第三十六章 伺魔

  「少囉嗦！待到把他們兩個都殺了，界時自然有上仙前來指引！」說著，道士便手腕用力，想要擺脫一心的鉗制。然而，任憑他用盡全身所有的力氣，手中的寶劍，還是未能前進半分。

  

  「阿彌陀佛。說你精明，你卻糊塗，」一心嘆息著搖頭，「你如何不問問自己，有貧僧在，你可還有傷得到他的可能？」

  雖是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足以讓道士的臉色大變。

  「你想幹什麼？唐玄奘，我告訴你，你是出家人，出家人不可殺生！」

  「貧僧自然不會殺生，只是……」一心笑著，鬆開了寶劍。他將帶著鮮血的手舉至道士的面前，笑道：「你可有聽說過，貧僧的血，有淨化之效？」

  什、什麼？

  唐玄奘的血，有淨化的效果？這是怎麼回事，他從來就沒有聽說！

  一心所說的話里所含信息量實在太大，道士一時之間，並不能全部理解。這也難怪，東天答應罩著道士，但他畢竟是一界肉體凡胎，饒是從東天討了些修為，見識卻依舊淺薄。

  他只知道唐玄奘的肉吃了可以長生不老，卻從不知道，他的血也是個寶。可饒是如此，又能如何？他雖想成仙，卻咽不下人肉，雖想飛升，卻灌不下人血。能夠讓他興奮的，只有殺戮。

  頂著降魔之名進行的、無罪的殺戮。

  所以唐玄奘的血有沒有淨化之力，在眼下這個馬上就要結果掉這對雌雄饕餮的節骨眼上，又能如何？

  「不能如何，」像是讀懂了道士心裡的想法，一心朗聲笑了起來，「只是能讓被你們用邪術蒙蔽了本性的靈物清醒過來而已。」

  什麼？

  道士被一心說得糊塗了。然而很快，他就意識到一心所說的，到底是什麼了。因為此時此刻，正有一隻巨大的猛獸冷冷地瞪著自己。

  是饕。

  恢復了原形的饕！

  「阿碧！」阿璽歡喜地呼喚出聲，回應她的，是阿碧喉嚨間發出的低鳴。然而他的眼睛，還在牢牢地盯著道士，眼中滿是怒火與殺意。

  「這怎麼可能？他明明被封印了！他無法恢復真身！」道士怪起來。

  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早在幾年前，那些人找到自己的時候，就曾經向自己保證過，這對饕餮已然自願放棄本體，以靈魄的形態前往人間。他們的靈魄也被封印了本性，只能供那些人驅使奴役。而自己，也不過是那些人安放在饕餮身邊的監察。一旦饕餮想要掙脫奴役，他便可舉劍殺之。

  這個任務的最終獎勵，是他可以比所有的同修都幸運地免去度劫之苦，直接飛升，位列仙班。

  可是……為何會如此？自己的劍，還刺在這隻饕的背上不是嗎？被這柄暗藏了鎮魔鐵的寶劍刺中，他怎麼可能還可以恢復原形？！

  道士怔怔地看著自己手中的劍，劍身上所沾染的，除了殷紅的血，竟還有一灘閃耀著金色的赤朱之色。

  這是……赤金之血！

  縱然再沒有見識，道士也聽說過這異樣的血色。這血色，混在常人血液之中是看不出有任何不同的。然而，正如水不融於火，油不融於水一樣，赤金之血若濺妖、魔等不潔之血上，會散發出奪目的金色光芒。這種邪終不能勝正的、臭不要臉的高調光芒，唯有西天高等修為的僧人才有。東天之人就算窮盡億萬年，也修不出半點金砂。

  除非吞金。

  「是你？！」道士驚駭地瞪向一心，而一心，則只是氣定神閒地審視著自己流著血的手。

  「早就告訴過你，貧僧的血，有淨化之力，可以使那些被你們用邪術蒙蔽了本性的靈物清醒過來而已。」一心說著，用他帶著笑意的、明亮的眼睛望住了道士，「可惜，你錯過了最佳的逃生時間。」

  說罷，他轉過身，舉步走向那片懸浮於半空的流沙。

  「吼……」阿碧的喉嚨里發出威脅的低吼，他揚起了巨大的爪子。

  「不，不！」道士發出不甘的哀鳴，「唐玄奘，你是和尚！和尚不能殺生！」

  「和尚當然不能殺生，」一心爽朗的笑了，「所以貧僧沒殺你。」

  「唐……啊！」

  道士的呼號之聲終於被慘叫聲打斷，接下來響起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啃噬骨血之聲。

  一心緩步來到了那片流沙面前，緩緩地，伸出了手。

  「師……」

  隱匿在流沙之中的沙悟淨，此時就算是半個完整的發音都說不出了。他的嘴唇顫抖，他的聲音哽咽，他看著他的眼睛裡滿是血淚。

  不……他現在哪裡還有什麼血淚！他不過是一堆沙子，僅此而已。

  「悟淨，五百年不見，你過得可好？」一心微笑地說著，聲音里有說不出的暖意。他胖乎乎的小手，碰觸到了那些流沙。

  他手上的血，意外地使流沙凝聚成形，慢慢地幻化而成一顆生著火紅頭髮的腦袋。這腦袋低垂著，感受著來自一心手上的溫暖與慈悲，掩蓋著一雙血紅眼睛裡洶湧著的情愫與血淚。

  沙悟淨的身體也慢慢地重新凝聚成形，他身體裡的每一粒沙都散發出紅色血光，那是浸潤了一心血液後所散發出來的顏色。

  「悟淨，為師己不再是五百年前的為師，給不了你一個強大的體魄，能夠做到的，只有這些。」一心說著，將懷中的阿璽遞了過去。

  沙悟淨緩緩抬起頭來，他滴著血色流沙之淚的臉看上去猙獰恐怖，可他眼底的悲喜，卻足以令這世上最冰冷的心顫抖。

  這相隔了整整五百年的重逢啊！怎能不欣喜，怎能不悲傷？

  「走吧，」一心說，「替為師把他們送到屬於他們的地方，幽冥之船，要來了……」

  天空已然響起了陣陣的梵音，華美的巨船已然在地面投射下巨大的陰影。那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船，通往那個至少還可以寄希望於明天的來生。

  沙悟淨把阿璽抱在了懷裡。

  魔是不潔的，無法召喚幽冥之船，然而此時沙化的沙悟淨因全身浸透了一心的血而獲得了可以運輸靈體的力量。

  「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