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饕餮

  小巧的、紅色的小小的身體，身上的每一縷絨毛都恰似剛出生時那般柔軟，她頭頂的一對肉角晶瑩剔透，像是飽含著水汽的紅色玉石般惹人憐愛，而她粉嫩的小小鼻尖，亦在微微地律動著，本能地嗅著空氣里令她不安的氣息。而那雙黑亮如星，清澈有如小溪的眼睛，則滿是擔憂地看著碧王。

  她說：「阿碧，不要再繼續了。」

  

  「不要……再繼續？」碧王喃喃地說著，突然哈哈大笑起來，「阿璽，你在說什麼？不要再繼續的不是我，而是天真的你！不要再繼續相信唐玄奘他們這些狡詐之徒，不要再繼續跟他們待在一起。能夠救我們的，只有我們自己！來，阿璽，過來，跟哥哥一起，來……」

  說著，他向阿璽伸出了手。

  他的手還沒有碰觸到阿璽，便被一心手中的九環錫杖架住了。

  「你要用這雙手碰她嗎？」一心直視著碧王，用他清朗的聲音問道，「現在的她，若是被不潔之力的浸染，後果將如何，你應該清楚。」

  不潔之力！

  碧王的腦袋「轟」響起一聲驚雷，讓他瞬間清醒過來。

  是了，是了，他的手上，已然沾滿了鮮血，他的靈魂已然骯髒至極，他的一切，都是醜陋的，滿是罪孽。

  而阿璽……她還沒有被那種東西所污染，又被唐玄奘以法力淨化。若是眼下的他碰觸到阿璽的話……

  碧王的手僵硬了，他慢慢地後退，臉上的暴戾與憤怒慢慢地變成了遲疑。突然，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一般，轉身便走。

  然而，他還沒有來得及舉步，一個人影突然出現在碧王的身前，緊接著，一柄利劍，刺中了他的胸口。

  「阿碧！」阿璽的聲音悽厲地響起，在碧王的耳畔引起陣陣轟鳴。巨大的痛楚從胸前傳來，碧王緩緩地低下頭，看到鮮血正從自己的胸口汨汨地湧出。而造成這一切的，是一把刺穿胸口的寶劍。

  國師的劍。

  「你？」碧王眯起眼睛，瞪住眼前的道士。道士先前被孫悟空擊斷一條手腕，道袍上已然是鮮血淋淋。然而，這卻並沒有讓他臉上猙獰的殺意減少半分，他目光陰鷙地看著碧王，臉上掛著的，是陰毒的笑意。

  「饕餮性好食，故立於鼎蓋。世人常傳言說，貪食曰饕，貪財曰餮。其實他們都錯了，饕餮者，雄為饕，雌為餮。而你們乃是一對雙生饕餮。哈哈哈哈哈，好一對雙生饕餮，這國麗的百姓，你們可沒少享用，所以才能幻化成那般妖嬈的樣子，惑亂眾生。」

  道士的揣摩壓根就沒有入得碧王的耳，他只咆哮了一聲「滾」，便揚起四棱寶劍掃向道士。

  道士雖是國師，卻終究是肉體凡胎，而饕餮乃是極具修為的靈物，輕輕一擊便足可以將道士輾成碎片。

  然而令碧王錯愕的是，道士不僅沒有被輾成碎片，反而僅僅一個旋身，便輕而易舉地躲過了碧王的四棱寶劍。

  什、什麼？

  碧王怔住了，這個愚蠢得只會拍自己馬屁，說些奉承話度日的國師，什麼時候有足以與自己抗衡的身手了？

  「你這蠢物！」道士說著，緊握寶劍的手猛地一收。寶劍就這樣硬生生地在碧王的胸膛拔出，鮮血噴涌，碧王的身體猛地一震，整個人向前倒去。而道士則於此時迅速地旋至碧王身後，將寶劍狠狠刺入他的背部。

  「你以為，貧道只是剛剛才知道你是誰嗎？你以為，貧道真的對你卑躬屈膝、唯命是從、馬首是瞻嗎？別做夢了！貧道屈尊給你這低賤的魔物做國師，只不過是為了監視於你而已。骯髒的東西，真的以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王嗎？哼……你不過是被上神利用的棋子而已。」說著，他猙獰扭曲的臉上，露出了邪惡的笑意，「既然現在你這棋子沒用，貧道也可以棄棋復命去了。」

  說罷，他的手腕猛地用力，寶劍竟散發出一股烏黑之氣。這烏黑之氣似毒汁侵蝕了碧王的背，巨大的痛苦襲來，碧王的身軀猛地弓起，仰天，發出痛苦的呼號。

  道士獰笑著，手腕一扭，寶劍堪堪攪動碧王的胸腔，而就在此時，一隻手突然出現，攥住了烏黑的劍身。

  那是一心的手。

  「小和尚，你又在多管閒事嗎？」道士的五官都因憤怒而扭曲成了一團，看著一心的眼睛更是狠毒無比，「若不是你多管閒事，出現在屍體旁邊，你也不會淪落到去做替罪羊的地步。可你仍不知悔改，真是愚蠢至極。」

  一心咧開嘴，向道士璨然一笑。

  「看起來，你早就知道貧僧是無辜的，只是一直在裝傻。」一心笑道，「把符咒貼在貧僧的頭上，封住貧僧的穴道，也是故意為之吧？目的，不過是想借這些凡夫之手殺掉貧僧，不是嗎？」

  一心的話，讓道士的臉色頓時陰沉下去。他看著一心的目光里，多了幾分警惕。

  「嘀嗒，嘀嗒。」

  似是某種液體滴落的聲響，雖輕微，卻清晰可聞。

  道士的眼睛尋聲望去，頓時駭然。

  但見被小和尚攥住寶劍的手已然被刺破，正在汨汨地滲出血來。鮮血順著寶劍鋒利的劍刃汨汨流下，形成一個個滾圓似血紅珍珠般的血珠，滴落。

  幾乎只有一瞬間，道士的額頭滲出了冷汗。

  「你不是那個白痴小和尚，你是……你是唐玄奘！」道士脫口而出，渾然不覺自己的聲音已然變了調。

  一心臉上的笑容，愈發的明朗燦爛。

  「你如此精明，想來，早在跟那些人做交易之初，就做好了約定吧？」一心笑著問道士，「把這兩隻饕餮殺了之後，你會得到什麼？」

  「自然是飛升天庭，位例仙班。」道士厲聲高喝，這一聲口號喊出來，讓他自己的底氣也足了幾分。

  「哦？」一心笑著點了點頭，又問，「那，他們在哪兒？」

  在、在哪？

  道士被一心問得有幾分語遲，他抬起頭來，匆匆地看向天空。那被流沙遮掩的、模糊的天空，不見半個人影。這讓他未免產生了幾許慌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