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生死

  「呆子，你說。」孫悟空揪住豬八戒的耳朵，咬牙問道，「五百年前，天龍八部與羅剎之戰，到底是怎麼回事？」

  「羅、羅剎？」豬八戒怔了怔，他撓了撓腦袋，又挖了挖鼻孔，然後搖頭，「不知道。」

  

  「你怎麼會不知？」孫悟空的手一緊，猛地把豬八戒扯至自己的近前，「你別想騙俺老孫，饒是你現在出了家，可是那些賤兮兮的小仙娥小妖女可沒少圍著你轉。就算你自己不記得，她們，總有知道的！」

  說罷，孫悟空伸手一指，那些隱藏在樹林之中探頭探腦的小仙娥和小妖女們急忙都隱匿起來。她們原是想遠遠地看看她們的男神，借男神睡覺之際揩點小油，占點便宜，卻沒想到跟了一路，男神每次睡覺都會鑽進孫悟空畫的圈裡，那強大的法力別說闖進去，走近一點都會讓她們渾身瑟瑟發抖。揩油占便宜，真是一點機會都沒有。眼下，又被喜怒無常暴戾無比的孫悟空發現了行蹤，自是嚇得個個花容失色，連大氣也不敢出。

  「難道你的那些相好，就沒有一個告訴你的嗎？」孫悟空說著，揪著豬八戒的手緊了又緊。

  「哎喲，哎喲，耳朵要掉了！」豬八戒疼得直嚷，一張肥碩的豬臉都漲得紅了。他拂了半晌，方才把孫悟空的手拂下去。

  「大師兄，俺老豬現在是出家人，哪有什麼相好！」說著，豬八戒雙手合十，虔誠恭敬地道了一聲「阿彌陀佛」。

  不遠處的樹林裡，立刻響起了一陣心碎的抽泣之聲。

  「少給俺老孫轉移話題！」孫悟空的金箍棒猛地一橫，架住豬八戒的咽喉。他火冒三丈地瞪著他，不耐煩地咆哮出聲，「五百年前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說！」

  五百年前……嗎……

  豬八戒那張豬臉顫了一顫，最終緩緩搖頭。

  「我……不記得。」

  豬八戒那暗如黑夜的眼裡，漸漸地溢滿哀愁。

  「這五百年來，我每天醉生夢死，能夠看到的只是一片血光。不論吃什麼都沒有味覺，不論聽什麼都沒有反應，只有依靠不斷的快『感』的刺激，才能讓我有些許知覺。說起來，嫦娥正是為了喚醒我的知覺，才找來了那些女子充當『藥引』……」

  「快別給自己臉上貼金了，你這臭不要臉的死豬！色魔！」豬八戒這靡靡之音和驕奢之態就連敖榮都聽不下去了，他尾巴狠狠一甩，立刻在豬八戒的臉上抽出一道白印。

  虧得豬八戒臉皮夠厚，想來，若是一心那樣粉嫩的臉蛋，印下的，準是一道血痕。

  「也罷，」豬八戒揉了揉臉，點頭道，「過去的就不再提了。如今……即使醒了，回憶起從前，腦中也只是一片混沌。」

  「你不是混沌，你根本就是豬腦子不管用。」敖榮冷哼。

  「那你呢？」孫悟空一把抓住了敖榮。他滾燙如烈火的手燙得敖榮如置熱鍋，手上的巨大力道更是疼得他嗞嗞地直吐蛇信。

  「你不是說，五百年前，你曾被太上老君的三昧真火燒去了一身修為嗎？給我說，怎麼回事。」

  「本本本本本本太子五百年前聽說你們與東天交戰，就帶人往靈山趕，還沒等到靈山，就被一把火燒到了龍身，直接就掉下雲頭，醒來只聽說唐玄奘死了，只顧得上高興，哪裡還知道那麼多……」

  敖榮的話還沒說完，孫悟空便突然間舉高了手，嚇得敖榮「哇呀」一聲叫著，縮成了一團。

  糟糕了，孫猴子又要發瘋了！

  這猴子自從五百年前被剜去了猴心之後，就變得比從前還要暴戾可怕。從前他好歹還是個嘻嘻哈哈上竄下跳的猴子，可是現在……簡直就是一尊隨時就能跳起來把人捏扁輾碎的瘋子。

  然而，讓敖榮沒有想到的是，孫悟空並沒有揍他，而是將他鬆開了。

  「不知道……連你也不知道……」孫悟空喃喃地說著，鎏金般的眼眸，游離不定，「那誰會知道？五百年前的一切，到底有誰會知道？！」

  他的樣子，簡直讓敖榮覺得毛骨悚然。

  什麼時候孫猴子也有這麼安靜的時候？難道他……正在醞釀一場巨大的風暴，想要把所有人都活活砸扁嗎？

  就在這時候，孫悟空突然猛地瞪圓了眼睛。

  「俺老孫知道了！」他像是想起了什麼，眼睛灼亮無比，「和尚，只有和尚知道！」

  說罷，他提起金箍棒，轉身便走。

  「大師兄！」

  敖烈的聲音，在孫悟空的身後響了起來：「師父他已經不在了……」

  「知道，不就是被人擄了去嗎？」

  然而還不待他再繼續說下去，孫悟空便打斷了他。

  「放心，不管他被什麼妖什麼精什麼怪捉走，俺老孫都會把他找回來。哼，還沒有誰膽敢從俺老孫的手上把和尚搶走。」

  「不，大師兄，他不是你以為的那個和尚，他……不是師父。」豬八戒道。

  「沒錯，」敖烈用他冷靜的、優雅的聲音，緩緩地說道：「師父……他已經死了。不管五百年前的真相如何，師父他……魂飛魄散的結局，是真的。」

  魂飛……魄散？

  孫悟空的火眼猛地眯起。

  「不！可！能！和尚根本就沒有死。」孫悟空微側過頭來，斜睨著眾人，冷冷地道，「你們不是也看到了嗎？那個現身誅神的他？只要把他喚出來，就一定知道！」

  說罷，他舉步奔向前方。

  「你真的這樣想嗎，大師兄？」

  敖烈的聲音低沉，卻一字不落地傳入了孫悟空的耳中。

  他說：「師父清醒一次，一心的身體就會碎裂一次。大師兄啊……你難道還不明白嗎？再不會有太上老君給他送來丹藥了，如果他的身體碎裂，就真的死了！」

  孫悟空的腳步，頓住了。

  他怎麼忘了？他在恥辱與骯髒之地，像狗一樣苟延殘喘了五百年，只等來這唯一的一次重聚之機。而這機會，再沒有重來一次的可能。

  對一心，對和尚，對孫悟空和敖烈他們都是。

  作為容器，一心還小，承載不住和尚那強大的法力。而作為魂魄，和尚亦更弱，失去了一心這一世的肉身，恐怕再無來世。

  一心生，則和尚生。

  和尚生，則一心死。

  眼前，浮現出一心傻傻的笑臉。

  孫悟空攥著金箍棒的手，緊了又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