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行刑

  「打他！打死他！」

  

  「該死的魔鬼！」

  「去死吧！」

  一個婦人用力地將一塊石頭擲過來，狠狠砸中了一心的額頭。

  鮮血，頓時從一心的頭部滲出，流了下來。

  好痛啊！

  一心捂住被打疼的地方，卻止不住鮮血的流淌。血色浸透了已經沾滿臭雞蛋和爛果子的符咒，順著一心的臉往下流。

  此刻，他的臉上已然是髒臭不堪，就連身上的僧袍亦是沾滿了污穢之物。

  他張口，卻說不出話，想站起身，卻被頻頻打倒在地。於是一心只能蹲在小小的角落，拼了命地將捲成一團的袈裟緊緊護在懷裡。

  方才擲來石頭的婦人像是提醒了眾百姓，他們擲盡了手裡的果子與爛菜，便開始揀地上的石頭去扔一心。

  饒是一心再胖，身上肉再多，亦抵擋不了石子的堅硬與尖銳。而那木籠儘是欄杆，他再疼再痛，卻亦是無處可躲。

  嘆馬車不知人身之苦，只顧蹣跚軲轆前行。

  長長的街道，亦像走不到頭一般，人頭攢動，讓前行更慢。

  一心不知道，他現在到底是應該盼著馬車儘快走到盡頭，還是應該再慢一點。

  盡頭，即是刑場。

  沿途，儘是折磨。

  他到底應該何去何從？

  ***

  這……到底是怎麼了？

  敖烈望著眼前的一片狼籍，手中的銀槍禁不住攥得緊了又緊。

  如果他沒有記錯，先前在尋找水源的時候，他曾路過這裡。他記得這裡參天的古樹濃密，幾乎密不透風，卻並無水的氣息。於是敖烈繞道而行，卻不想才不過半個時辰，這裡的古樹卻已然全部化為碎片，轟然倒了滿地。塵煙四溢，沙石大起，樹葉還在漫天地飛舞，地面有數道巨大縫隙，像是一個被砸爛摔破的巨大器皿。

  在這滾滾濃煙之中，一個消瘦的身影頹然而坐，即便如此模糊不清，敖烈也仍能認出他是誰。

  千年的光陰，想不認出都難。

  「大師兄，你怎麼在這裡？師父呢？」敖烈縱身而至，揚聲問道。

  孫悟空他的雙手緊緊地捂著腦袋，坐在一片廢墟之中，一動也不動。

  「大師兄？」敖烈緩步走近，正欲伸手觸碰，孫悟空突然猛地轉過頭，一雙火眼冷冷看向敖烈。

  敖烈的身形頓住了，伸出的手也頓時凍結。

  那雙眼睛！

  既冰冷，又疏離，帶著歷經生死之痛，夾著如冰似雪的寒，還有著隱隱的……憤怒嗎？

  「告訴我。」敖烈看到孫悟空緊緊地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而他猙獰著的嘴角邊，有血。

  「什麼？」敖烈怔住了。

  「告訴我，五百年前發生的事情。」孫悟空說著，緩緩站了起來。夕陽的微光，透過已經變淡了的濃煙傾灑下來，讓他所走的每一步，都沐浴著血光。

  「告訴我五百年前天龍八部的那場戰爭；告訴我羅剎一族到底發生了什麼；告訴你是如何被敖閏那老小兒套上寒冰鐵鏈，又是如何掙脫的。告訴我……和尚是怎麼死的，那場西遊……又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咳！」

  話未說完，孫悟空竟猛地吐出了一口鮮血。

  他的身形搖了又搖，饒是他努力用金箍棒支撐著自己，仍跌跪在地。

  「大師兄！」敖烈一驚，猛地奔上前來，想要攙扶起孫悟空。

  「滾開！」孫悟空揚手，金箍棒猛地指向敖烈。強大的壓迫之力呼嘯而至，讓敖烈不由得連連後退。

  「大師兄，你……」

  孫悟空身形一閃，猛地捉住了敖烈的衣襟。

  「說！」

  這一聲暴喝讓孫悟空又咳出大口鮮血，這血，染紅了他胸前破爛的圍襖，也染紅了他的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這雙混合著血與火的眼睛，銳利地瞪著敖烈。

  「呵……」

  敖烈那淺桔色的唇，微微地揚了起來。

  「呵呵，呵呵呵呵……」敖烈突然開始大笑起來，他的身體，因為大笑而顫抖，銀髮，隨風而舞。

  「大師兄，你怎麼會以為那種事情……我會知道？」

  什麼？

  孫悟空眼中的烈火猛地滯了一滯。

  敖烈抬起頭，隔著籠罩於頭頂的濃煙望向蒼穹，淒楚地笑著。

  「我懷不記得了啊……大師兄……」儘管很想要克制，但敖烈的聲音，還是在微微地顫抖，他一字一句地說著，每一句，都有著斷腸般的悲傷。

  「五百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那場西遊最終的結局……我統統都已經不記得。記憶里除了殘缺的碎片，剩下的就只有無盡的痛苦。讓我恨不能立刻去死，哪怕是化成煙永遠消失也想要擺脫的痛苦！」敖烈的手，緊緊地捉住衣襟，他俊美的臉上，現出錐心難言的痛苦，「我醒來的時候，身邊空無一人，沒有師父，沒有你，沒有八戒和悟淨，我能夠看到的只有一望無盡的鷹愁澗水，和我已然支離破碎的龍身。所以大師兄啊……你問我的這些，要我如何回答？」

  如何回答？！

  敖烈幽藍如西海之水的眸里，儘是悲傷。他原本想要隱藏起來的，那種獨守著殘缺記憶的痛苦，和每每思及便痛不欲生的往事。一樁樁，一件件，都讓他瀕臨瘋狂。

  可世事總是如此有趣，越是想要隱藏的，就越是藏不住，不是嗎？

  孫悟空的手，緩緩地鬆開了敖烈。他步步後退，身形微晃。

  「大師兄！」

  「孫猴子！」

  正在此時，豬八戒搖晃著他肥胖巨大的身子，急匆匆地跑了過來。而他的腦袋頂上，則盤踞著敖榮。敖榮隨著豬八戒的奔跑而左右搖擺，好似一記沖天辮，滑稽至極。

  「大師兄！師父、師父他不見了！」豬八戒氣喘吁吁，一臉驚恐。

  「不知道哪裡來的妖怪，用混沌之術讓我們都睡著了。呸，不要臉的妖怪，竟然膽敢趁本太子不備下黑手，被我逮到，一定不輕饒！」敖榮氣得張開大嘴直吐蛇信。

  咦……

  情況有些不對。

  平時孫猴子一聽說小唐玄奘丟了，一定會大動肝火，恨不能把一切都砸碎破壞。但是今天，為什麼如此安靜？

  敖榮狐疑地抬頭看向孫悟空，卻不料看到一雙大眼，唬得他差點沒從豬八戒的腦袋上掉下來。

  原來，那是已然臨近了的孫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