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記憶
2024-05-09 03:06:52
作者: 素衣凝香
水,只取山泉之水。
肉,只取最嫩之處。
以水洗肉,拌入蛋漿後變成黃色,倒入鍋內粉漿後變成灰色,繼而受熱泛白,最後又變成了晶瑩剔透的半透明糊狀雞茸。
芽菜,取較粗的,切去兩邊,再將雞茸用調料煒了味,用穿了銀絲的針在雞茸里過,以此針穿芽菜,如此反覆,藉助銀線將雞茸鑲進芽菜裡面,然後再用花椒爆鍋,將油淋在穿好的芽菜上,直至豆芽呈現透明顏色,再均勻撒上細鹽。
一經烹成,滿室飄香。
請記住𝙗𝙖𝙣𝙭𝙞𝙖𝙗𝙖.𝙘𝙤𝙢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吃。」
沙子將一盤細白如玉,嫩綠如絲的菜芽盛進白瓷盤中遞給阿璽的時候,只說了一個字。
香氣濃郁誘人,菜色清新美艷,足以讓所有人垂涎欲滴。
阿璽靜靜地看著這盤精美絕倫的菜,感激地向沙子笑了一笑,然後伸手接了過來。
沙子遞給了她一雙筷子。
阿璽同樣接過,夾起一根細細的芽菜,嗅著它的氣味,最終放入口中。
沙子看著她,紅色的雙眸明亮有如血玉。
阿璽嚼了一嚼,然後端住盤子,拼命地把菜往嘴裡塞。像是覺得這樣吃並不過癮,她丟掉筷子,用手抓起菜就往嘴裡送。她小小的、朱紅的嘴巴越塞菜越多,湯汁灑在她的衣襟,一片斑駁。
沙子眼中的關切,慢慢地變成了憐惜,他伸手,將盤子奪了過來。
阿璽的手,就那樣頓在那裡,她的腮幫鼓鼓的,滿嘴都是還沒有來得及咽下的芽菜。
眼淚,從她細長的眼睛裡簇簇地滑落下來。
「哇!哇啊啊啊啊!」
她張大了塞滿了菜的嘴巴,號啕大哭。
芽菜,一根根、一簇簇地掉落,看上去極是噁心。
「對不起,沙子。我咽不下,對不起,對不起!」阿璽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沙子伸出手,將她輕輕地攬進了懷裡。
在沙子的身後,倒著一地的白玉雞,它們是被活生生地削下胸脯上最嫩的那一塊肉後,扔在那裡的。它們潔白的羽毛上沾滿了鮮血,飄落一地。它們空洞無望的眼睛圓睜著,映著的,是生前最為驚恐的一幕。
「沙子,我餓啊!」阿璽緊緊地攥著沙子的衣襟,痛哭,「我好餓!好餓好餓!這些食物,我根本咽不下去,它們只會讓我更餓,更想吃那種東西!」
提起「那種東西」,阿璽仿佛就再一次聞到了那種芬芳馥郁的氣息,那氣息如此誘人,只要輕輕一想,就讓她感覺到它近在眼前。僅這樣聞著就如此芬芳,吃在口中,那將會是一種怎樣的享受?
咕……
阿璽的肚子在叫,飢餓的感覺讓她幾近崩潰。
然而,她知道自己絕對不能張口。
只要吃了「那種東西」……只要嘗上一小口,吃上一小點,她就會覺得跟阿碧一樣,變成真真正正的怪物。
「不,我不能吃。不能!」
阿璽說著,鬆開沙子。她挽起袖子,朝著手臂狠狠地咬了下去。
沙子一驚,猛地拉過阿璽,卻赫然發現,在阿璽露在袖子外面的手臂傷痕累累,那大大小小的,儘是已經結疤的和未愈的咬痕,看上去令人頭皮發麻。
「放開我。」阿璽推開沙子,再一次向自己的胳膊咬下去。只有疼痛,會讓她暫時忘卻了腹中難耐的飢餓。
然而這一次,她卻並沒有感覺到疼。因為她咬住的,是沙子肌肉結實的手臂。
肉!
阿璽的眼睛頓時一亮,下意識地開始吮吸起來。
是的,這就是她一直渴望的感覺!血液的奔流,如甜美的汁液在口齒之間輾轉流淌,像世上最美味的飲品般汨汨流入咽喉。啊……這是多麼令她嚮往的滋味……
阿璽狠狠地咬住沙子的手腕,貪婪地吮吸。直到滿口都是苦澀之味,她才意識到,自己吸入口中的,並非是甜美的血液,而是……流沙。
像微塵那樣細小的流沙,苦澀的流沙,灌了滿口,卻是那樣讓人心傷。而沙子被阿璽咬的地方,也開始沙化,瑣瑣碎碎地落了滿地。
阿璽急忙鬆開沙子,急切地道:「對不起,沙子,我……」
沙子搖了搖頭,他有著堅毅線條的五官,柔和成悲哀。他撫摸著自己沙化的手臂,自嘲地一笑。
「沙……」
他的聲音沙啞,語氣里儘是苦澀與悲傷。
何嘗不想擁有那有血有肉的身軀?那滾燙的、奔流的血液在體內流淌遊走的感覺,那鮮血噴濺、肉身劇痛,那幾乎粉身碎骨幾乎被挫骨揚灰幾乎被活生生輾壓成泥的痛苦……午夜夢回之間,常在他的夢魘中出現,讓他猛然驚醒時,還有活生生的痛感。然而,待他再去看自己的身體時,才發現,那不過是一種錯覺。
錯以為自己還「活」著,錯以為自己還是一個有血有肉之人,錯以為自己還沒有忘記過去,忘記自己到底是誰……
「沙子!」
沙子眼底的憂傷與痛苦映在阿璽的眼中,她撲過去,抱住了沙子的脖子,難過道:「這不是你的錯,沙子。幸虧你不是血肉之軀,否則剛才我就真的輸了。沙子,你知道嗎,如果我輸了,一切就都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阿璽的眼淚,一滴接一滴地滑落,滾燙的淚珠,滴在沙子的身上,將他看似真實的皮膚一滴滴融化成沙。
被融化的不僅是沙子的肌膚,還有沙子血紅的眼。
他現在,便是連這眼淚的溫度,也感受不到了。
可是……他曾經是感受到過的嗎?
他不記得了。記憶里,只有殘存的碎片,關於那些人的……
那些人……
不,確切地說,是那四個人。他們的臉是模糊的,可是沙子卻覺得他們如此熟悉,熟悉到仿佛千萬年前就曾經與他們相識一般。他曾和他們浴血而戰,在旗幟翻騰、流雲飛濺的的天際;在戰火連天、屍首成山的山谷;在一片刀光劍影、血肉橫飛的曠野。
而那個時候,他身體裡的血,還可以流。
到底發生了什麼,讓他變成了現在的這個樣子?而那些人,他們又去了哪裡?
為何……單單將他一個人留在這裡,留在這一望無盡的孤獨與黑暗中獨自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