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幻境

  九環錫杖驟然散發出熾烈光芒，照得一心幾乎睜不開眼睛，而白衣和尚的手在用力，眼看九環錫杖便要刺穿他的胸口。

  「不！」一心驚叫著，不顧一切地衝上去阻止白衣和尚。他不知道即將發生什麼，也不知道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可就算這只是他無意中闖入的一場幻境，他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無辜的生命就這樣終結。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師父法明就是這麼說的。

  然而，一心還不待撲到白衣和尚近前，便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徑直擊飛，「砰」地撞在一棵大樹上。

  「咳！」

  

  一心跌落在地，張口便吐出大口鮮血，這鮮血濺在袈裟之上，與胸口的血色合而為一。

  他已然分辨不清，到底是自己胸口滲出的血更多了，還是吐出的鮮血太多。他艱難地抬起頭來，看向白衣和尚。

  「不要……」一心的聲音顫抖，每說一個字，鮮血便從口中多滲出一分。

  然而烈火卻無心，它依舊在燃燒，九環錫杖上的金光依舊熾烈，白衣和尚的臉在這金光中爍爍生輝，那雙冷光四溢的眼，也有如沾染了烈火與金芒般，明亮而灼人。他的面容雖沉靜，卻讓人感覺到恐懼，仿佛他隨時都可以爆發出強大而可怕的力量，將眼前的一切撕碎扯裂，啃噬殆盡。

  「不要做傷害自己的事情，」一心艱難地說，「就算眾生可以左右自己的生死，萬物終會掙脫那天定的宿命，這場殺業均由你而起……可是……總有一些人是不希望你死的！」

  白衣和尚眼中的火焰，微微地滯了一滯。

  他會聽到嗎？

  在這幻境之中響起的、一個小小少年的呢喃？

  「不是說，不會放下嗎？不放下他們，不放下你自己？可你為何還要做出這樣的事情？不要……放下吧，放下……」一心緩緩地搖頭，他只想看著白衣和尚放下錫杖，看到的，卻只是他手持九環錫杖緩緩刺入胸口。

  無法制止。

  他什麼也做不了，做不了！

  一心悲悽地看著絢爛的光華自白衣和尚的胸口中湧出，如血液般噴涌，將整個天空都渲染。

  好痛！

  一心覺得被刺中的不是白衣和尚的胸口，而是自己的。因為在光華湧出的剎那，一心的胸口亦是鮮血飛濺，劇痛無比。

  他的心，碎了。

  白衣和尚緩緩地轉過頭，看向了一心。

  他看著他，露出了笑意。

  那笑容燦若朝陽，足以傾倒眾生。

  他說：「小和尚，這不過是五百年前的一場幻境，你如何會幼稚到出手相救？」

  什麼？幻境……嗎……

  一心覺得自己的體溫隨著血液一起在流失，連同力量和意識，也都在漸漸地消失。

  如果這真的是幻境，為何自己會受傷，會感覺到痛，會被這個和尚所看到呢？

  為何他手裡的九環錫杖，與自己的一樣？

  還有……悟空他……真的死了嗎？

  這些疑問在一心的腦海里縈繞不去，可他，卻沒有半分力氣再問出口。

  就在這個時候，白衣和尚的身形突然出現在了一心的眼前，一心緩緩抬起頭，看到白衣和尚滿身盡染鮮血，他勝雪的白衣，因這殷紅的血而紅勝袈裟。

  「你到底是誰？」一心的眼耳鼻口均汨汨流下鮮血，他用一雙蒙了血色的眼望著白衣和尚，顫聲道，「你為什麼要自殞肉身？你刺中胸膛的時候……我的心口，為什麼也會痛？你……」

  「噓……」 一隻修長的手指突然間豎在了一心的唇上，從那手指上傳來的強大力量令一心下意識地噤了聲。那是將所有的雷霆之力聚斂而起，卻依舊可以令天地色變，日月無光的力量，在這樣的力量面前，一心能夠感覺到的，就只有驚悚與畏懼。他呆呆地看著白衣和尚，聽到他說：「五百年前的『因』，本不該由你介入。不過，世事皆有宿命，遊戲既然已經開始，就不會停止，你也只能接受這由『因』而結下的『果』。睡吧，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還有很多的痛要擔，還有很多的血……要流……」

  可你是誰？

  你……是誰……

  一心想要問得更多，意識卻已然徹底模糊，他就這樣，墜入到一片黑暗之中，越墜越深，越墜越沉。

  「不要！」

  一心猛地坐起身，卻一頭撞到石凳之上，光溜溜白嫩嫩的腦袋，頓時腫起了個包。

  「好痛！」一心捧著腦袋，痛得連眼淚都掉下來了。

  他這才看清，自己身處於一個陰暗潮濕的牢獄之中，這裡沒有窗子，昏暗的空間裡只能依稀看清一張石桌和石床，而一心方才正是一頭撞到了石桌上。

  是了，是了，這正是一心先前被那些官兵扔到的牢獄！

  這麼說……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夢嗎？

  原來是夢啊！

  一心鬆了一口氣。

  記憶一點點復甦，一心的耳畔，似是再次響起了白衣和尚的所言。

  「五百年前的『因』，本不該由你介入。不過，世事皆有宿命，遊戲既然已經開始，就不會停止，你也只能接受這由『因』而結下的『果』。睡吧，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還有很多的痛要擔，還有很多的血……要流……」

  那個和尚，他到底在說什麼？

  自己無故闖入的那個地方，到底是個什麼所在？

  而悟空……

  想起悟空倒在諸多羅剎屍體之中的樣子，一心的心便突然狠狠地抽搐。他捂住胸口，急促地喘息，額頭頓時滲出了細細密密的汗珠。

  汗珠，順著一心的臉側緩緩地流淌下來，繞過鼻翼，流過嘴唇，有一種既咸且 腥的味道。

  一心疑惑地低下頭，伸手抹了抹嘴巴，嘴上的黏稠之感立刻轉移到了手上。

  這是什麼東西？一心將手舉到眼前，立刻嚇了一跳。

  他的手上，沾滿了鮮血！

  一心霍然起身，卻發現自己的袈裟和僧袍之上均滿是血跡。

  怎麼會有血？

  一心又驚又恐，而恰在此時，牢獄的粗重的木頭門被「砰」地一聲踢開了。

  「哼，還說不是魔，被抓的時候正在吃人，滿身都是血。」一個滿面橫肉的獄卒看著一心，一臉鄙夷地道。

  「貧僧，貧僧不是魔！」一心心急地解釋，卻冷不妨被獄卒「啪」地一聲，將一道符咒拍在了腦門上。

  「少廢話！午時三刻，即是你的死期。」

  獄卒說著，將一袋肉和一袋酒擲在地上：「吃吧，這就是你在這世上的最後一口飯。」

  什、什麼？最後一口？

  一心驚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