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拾遺

  一心心裡一喜，用力地眨著眼睛，仔細地去看，生恐自己看花了眼。

  令一心欣喜的是，他並沒有眼花！他看到了，羅剎一族果然還有一個人活著！那是一個妙齡少女，她此刻正跪倒在地，痛苦地哭泣。

  一心想也不想地，急忙奔過去。

  

  那個少女完全沒有感受到一心的臨近，她依舊跪在那裡，哭得肝腸寸斷。

  雖然沒有看到這少女的正面，但僅從背影便看出了她的婀娜與美艷。她的頭髮像一匹烏黑的綢緞，青色的戰甲披在她的身上反而襯托出了她的纖細與妙曼。她的手邊是一把青虹寶劍，寶劍上染滿鮮血。

  一心剛想張口問問這位少女有沒有受傷，目光，卻被躺在少女面前的身影吸引了。

  那是……

  「悟空？！」

  一心驚叫出聲。

  不，一心不能確定他到底是不是孫悟空，因為此刻的孫悟空與一心所認識的他完全不同。

  他的身材仿佛更加結實魁梧，眉眼中的英氣與銳氣逼人，即便是這樣躺在那裡，緊閉著眼睛，也有強大的壓迫感與煞氣撲面而來，令人心生恐懼。與現在的破爛圍襖相比，此時的孫悟空穿著也相當高調花哨。他腳上穿著的，是藕絲步雲履，上面的圖案精美程度比西海龍宮之物有過之而無不及。他身上穿著鎖子黃金甲，金燦燦的幾乎快要晃瞎了一心的眼。他頭上戴著鳳翅紫金冠，那柄如意金箍棒就橫在他的身邊，仿佛他隨時都可以跳起來攥住那棒子，狠狠地進行一場大破壞。

  可是一心知道，他不可能跳起來了。

  因為他的身上已然傷痕累累，鮮血染紅了他的鎖子黃金甲，令它散發出異樣詭異的紅。在孫悟空的胸口處，插著一枚利箭，箭尖已然沒入胸膛，用腳趾頭想，也能猜出現在的孫悟空凶多吉少。

  難道……他死了嗎？

  一心難以置信地看著孫悟空。

  這怎麼可能？

  悟空他……是不會死的！

  「悟空，悟空！」

  一心奔過去，伸手便去拉扯孫悟空。

  「悟空，你醒醒，你醒醒啊！」

  一心跑得太急，用力太大，竟然直接從孫悟空的身體穿了過去，然後「撲通」一聲撲倒在地。

  怎麼回事？

  一心怔怔地爬起來，他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後碰了碰孫悟空。

  沒錯，他現在只能看到孫悟空，卻碰不到他。不僅是孫悟空，就連他身邊所有的一切，包括那位羅剎少女，他都碰不到，摸不著。

  這一切，難道都是一場夢嗎？

  「唐玄奘。」 身後突然響起一聲呼喚。

  「貧僧不是唐玄奘！」一心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然而那聲音卻並沒有因一心的話而遲疑，而是自顧自地說道：「唐玄奘，你不要一意孤行，你無法為所有人提供保護。」

  這聲音……無比洪亮，仿佛天與地都只剩下這個聲音，如此悠遠綿長而又鏗鏘有力。

  可這句話，為何聽起來會有說不出的熟悉？

  一心緩緩轉過頭，看到一位圓臉、大肚，笑眯眯的和尚出現在天際，他的背後有數道毫光五彩繽紛，而又絢麗無比，陣陣香華從他身上散發出來，漫天落花奼紫嫣紅，欲迷人眼。他說：「不論是過去、現在，還是未來，你都無法保護任何人。你能夠做到的，只有放手。放下一切，放過他們，也放過你自己。」

  這些話，好像曾經聽什麼人在自己的面前提起。那麼熟悉，那麼的……令人感覺到憤怒。

  火，在一心的腳下升起，只眨眼之間便蔓延成一片火海。

  在這火海之中，一心看到了令他驚訝的影像。

  是的，他看到了漫天飛舞的迦羅樓，和彈奏樂器的緊那羅，還有形色各異令人驚恐的夜叉……那不是佛家的護法天龍八部又是什麼？

  他們的表情猙獰可怕，手中的利刃全部對準了一個人，好像正在圍攻他，而那個人……那個身著白衣，手持九環錫杖的那個人，為何看起來如此熟悉？

  熟悉到，好像是他身體的一部分似的？

  心……好痛……

  先前的劇烈痛楚再次襲來，一心緊緊地捂住心口，感受著心跳的頻率，幾乎快要窒息。

  這是怎麼了……

  一心痛苦地攥緊了九環錫杖，如果沒有它的支撐，一心覺得自己隨時都有可能會跌倒。

  可他的心，卻越跳越快，越跳越快。

  就在這個時候，胖和尚的身體毫光大熾。火焰，在胖和尚的毫光中漸漸變小，直至熄滅。天龍八部眾也都安靜下來，他們虔誠地雙手合十，低下頭去，連大氣都不敢出。

  這些人里，只有那個白衣和尚不為所動。

  他站在那片烈焰之中，任由飛竄的火焰吹起白衣翻飛。那火焰，似乎也在他的眼中燃燒，明明那麼烈的火，卻為何只讓人感覺到寒冷？

  白衣和尚看著這個胖和尚，許久，只是淡然而笑。

  他說：「我不會放的，不管是過去、現在，還是未來，我都不會放。不會放下他們，也不會放下我自己。」

  這句話！

  好像曾幾何時，它也出現在自己的口中。可那時，他又為何，對誰而說？

  心，更痛了。

  一心緊緊地攥住了袈裟的衣襟，在心所在的位置，有血，漸漸地滲透而出，仿佛那裡曾經有個缺口，只是被皮肉所掩蓋，未曾被他發現。

  待到能夠傷他的利刃出現，那缺口，便不傷自破，鮮血橫流。

  然而，所有人都沒有注意到一心的存在，他像是闖入的小小螞蟻，渺小到無人在意。

  面對著白衣和尚的冷冷凝視，胖和尚的眼中充滿憐惜，他緩緩地嘆息道：「他會失望的。」

  白衣和尚冷冷一笑。

  「他不會，他會一直看著我，看著我在人世輾轉流離，最終找到我想要的答案。」他說著，高高地舉起九環錫杖，對準了自己的胸口，「我以此身梵行為賭注，賭眾生可以左右自己的生死輪迴，賭萬物終會掙脫那天定的宿命。這場血戰，我所犯的殺戒，就以我的性命來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