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飢餓

  「你怎麼不吃東西？」

  

  一個聲音慢條斯里地響了起來，這聲音優雅至極，所說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甚至每一個音節的轉折之處都帶著令人驚嘆的雍榮華貴，雖慵懶，卻動聽至極。

  肉的香氣，就這樣毫不客氣地鑽進鼻孔。混合著桂皮、草果、茴香、八角、丁香、陳皮等調料精心烹製，盛裝在「紫駝之峰出翠釜，水晶之盤行素鱗」的精緻餐具中的極品美味呵……它們近在眼前，觸手可得。只要輕輕伸出手，就可以碰到它們，繼而大快朵頤，從此，便再沒有了那些堅持，沒有了那些克制，沒有了那些痛苦。

  「來，嘗一嘗，你當最喜歡這個味道。」隨著這聲音的臨近，一個少年走了過來。

  他最多不過十四歲，膚白如玉，紅色的華服襯得他的肌膚愈發晶瑩，滿室燭火都似被他吸食了光芒般，從他的肌膚上散發出去，晶潤得令人心悸。

  他的眉，若遠山斜飛入鬢；他的眼，似秋月升空清輝四溢；他的唇若施脂脈脈含笑。他眉心一道火雲圖騰，妖嬈至極，艷紅醒目。

  他走過來，微彎下身，從一名容貌清麗的宮女手裡接過白玉箸，夾了一片被切得細如髮絲的珍珠紫玉脯，眯起眼角上揚的眼，笑道：「你瞧，這是胸脯上的肉，本王特地囑咐御廚切成髮絲般細，為的，就是有入口即融的口感。」

  他一邊說，一邊打量著這片肉脯，然後滿意地點頭：「本王唯恐他們切得不夠細緻，辱了這上等的材質，所以下旨告訴他們說『若是切得不夠細，他們的全家就不必再活過午夜了……』，所以你看，他們還算盡心。」

  說著，他把那片珍珠紫玉脯遞了過來：「來，你嘗嘗。」

  珍珠紫玉脯所對著的唇緊緊地閉著，絲毫不見有開啟的意向。

  他秋月般的眼睛微微地黯了一黯。

  「原來你不喜歡。」他嘆息了一聲，道，「看起來，還是我做得不夠好。」

  他思量了一番，臉上，攸地綻放出妖嬈笑意。

  似一朵罌粟之花悄然開放，像一尾紅色錦鯉翩然而來，邪惡至極，魅惑眾生。

  饒是那宮女在他身邊伺候了一年多，也仍看得痴了。

  「我知道了，」他說著，向宮女招了招手。

  宮女痴迷地看著他，緩步走了過來。

  他的手，就這樣撫住了宮女的脖頸，眸光流轉，在宮女粉嫩的頸上流連。

  雖然只是目光，但宮女的心，卻已然醉了。她的臉頰上飛起兩朵紅暈，含羞垂下眼帘。

  「呵……」他的唇綻放出笑容，眼中突然血色大起。撫住宮女的手猛地用力，竟令她的脖頸發出「咯吱」一聲脆響。

  「咳！」宮女滿面驚恐，待她瞪大了眼睛去瞧自己心儀的王者之時，才赫然發現，她的王滿面狂邪笑容，眼中血光熾烈，不似每天君臨麗國的明君，倒似嗜血吞噬精血的狂魔！

  不，不要！

  宮女想要掙扎逃走，卻已然遲了。少年的手，已然狠狠地刺入宮女的胸膛，一探一收間，取下了宮女鮮活的心臟。

  那顆火紅的心，還在陣陣跳動。

  血，從宮女的胸口噴涌而出，灑滿少年艷紅的華服。而少年瘋狂可怕的面容，亦永遠印在了宮女驚恐的瞳孔之中。

  「哈，來了，」血的氣息讓他興奮，更讓他瘋狂，他一把丟掉宮女的屍體，將那顆心遞了過去，「看，還是新鮮的！這回你喜歡了吧？吃吧，吃吧！」

  「嗚……」

  回應他的，是一陣難過的抽泣之聲。

  他錯愕地看著眼前的那個人，那個小小的少女，她那么小，那麼柔弱，需要他的保護，可是她……卻用那種眼神在看著他。

  像看魔鬼一樣的表情，像看這世上最噁心之物一樣的表情。

  她在害怕，但同時，她也在憎惡，憎惡像怪物一樣的自己。

  「吼！」

  他的喉間發出一聲厲嘯，身形一動便閃至她的面前。他猛地捏住她的下巴，不由分說地將手中的心臟塞進她的嘴裡，動作粗魯而可怕。

  「吃，給本王吃！吃下去！」

  她的臉上、鼻子上、嘴上，甚至是頭髮上都沾滿了鮮血，這血，甚至順著她的脖頸汨汨地淌下來，染得她衣襟一片斑駁。

  但她仍不肯張口，不肯吃上一口。

  「為什麼？」他停下來，哀傷地看著她，問，「難道是我給你的還不夠多，不夠好嗎？我明明，已經傾盡所有了呀……」

  說著，他扔掉了手中的心臟，步履踉蹌地走到了宮女屍體旁邊。他打量著宮女，繼而蹲下來，從腰間拿出一柄鑲嵌著名貴珠寶的黃金匕首，指向宮女的胸口，道：「或許，你更喜歡這一塊的肉嗎？」

  鋒利的刀鋒緩緩向下，劃破宮女染了血色的淺蔥色衣襟，一路劃到了腰際。

  「或許，這裡的肉更靈活嗎？」

  刀鋒再向下，然後停在了宮女勻稱修長的腿部。

  「還是……你更喜歡這裡的質感？」

  他沒有得到任何回應，不禁疑惑地看向了少女，一臉迷茫地問她：「不然……我再讓人尋更嫩，更美味的食材來給你挑嗎？」

  「嗚……嗚……」

  那個小小的少女蜷縮成一團，嗚嗚地哭著，一半是傷心，一半是痛苦。

  她的一張瓜子兒臉只有巴掌大小，一雙眼睛又細又長，眼角上揚卻滿是淚痕，這不正是誘一心走出圈的年畫娃娃又是何人？

  他緩緩地站起身，看向少女。

  「阿璽，本王知道了，你一定是不想本王看著你吃東西，是不是？好，你自己吃。」

  說著，少年輕一抬手，手中的匕首，就這樣掉落在阿璽的腳下，發出「當」的一聲響。

  他轉身，打開門，才剛剛邁出一步，便回身向阿璽妖冶一笑：「如果你嫌它不夠鮮嫩，咽不下去，也沒關係。本王現在就去派人搜羅更新鮮的食材，從明天開始，每天一個送到你的殿上來。」

  說罷，他走出了門去。

  門「砰」地一聲，緊緊地關閉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