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四十一章 這不夠好嗎
2024-05-09 02:37:28
作者: 香香
「不,」母親冷靜地回答,「實際上它一文不值。」
後來蔣邵川果真在故事的行進中萌生了睡意。他迷迷糊糊的,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之前,在半夢半醒之間,看見了在昏暗檯燈前坐著的母親。紅裙,濕發,檸檬香。
他只顧安然睡去,帶著明天病就會好的期待,等待一個清爽的早晨將他喚醒。
第二天中午,蔣邵川在一陣刺鼻的氣味中醒來,窗外仍是陰雨綿綿,好天氣果然都在夢中。他掀開被子,自己穿好衣服、趿上拖鞋,有些費勁的擰開門把手,打開門後看見父親坐在客廳中間燒東西。盆中的火焰躥得很高,菸灰飄得到處都是。他揉著惺忪的睡眼,問,「爸爸,你在做什麼?」
父親轉過頭來,用近乎仇恨的眼神剜了他一眼。蔣邵川被嚇到了,僵在門邊不敢動。一直以來父親都和他很親近,比母親親近,不僅會把他架在肩頭玩耍,還會教他拿畫筆畫畫,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他聽不懂似的,腦海里蹦出的第一個念頭是:「媽媽說,今天要帶我去醫院打針。」父親卻不知為何忽然暴怒,他踢翻了面前的鐵盤,伴隨著「哐啷」一聲巨響,在瀰漫的煙塵中大聲地吼,「你是聽不懂我的話嗎?」
蔣邵川「哇」地一聲哭了。他跑進客廳里,把還沒有燒完的東西抱進懷裡,喊道,「沒有走沒有走!我病沒有好,媽媽說了會帶我去打針的!」
父親頹喪地跌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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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後,蔣邵川再也沒有那樣聲嘶力竭地哭喊過。他在成長的過程中不停把母親離開前的那個夜晚拿出來拆解,回憶那個模糊的身影,反反覆覆地翻看《夜鶯與玫瑰》,可是一無所獲。
唯一可稱得上欣慰的進步是他漸漸對此免疫甚至麻木,畢竟,人都是這樣自我保護的。
宋芙也不喜歡雨天,因為她無法容忍乾淨的鞋子必須從水窪趟過,褲腿上濺滿泥點,那會讓她被別人責怪。
小學的時候,她的校服每天都潔淨如新,白得晃人眼睛,不許任何人碰。
有一次下大雨,她在放學的時候被班上幾個頑皮的小男孩故意推倒在地上,他們嬉笑做一團,嘴裡喊著,讓你愛乾淨!讓你愛乾淨!
宋芙什麼都沒有說,眉頭也不皺一下,只是沉默著從髒兮兮的水裡站起來,然後用同樣的力道把起頭的那個往後一推,背好書包就走了。
回到家之後,那人先因為她被弄髒的衣服把她數落了一通,然後才問她,怎麼了。
宋芙據實以告,結果也並沒有得到半分安慰,反而還被責問:怎麼回事呀,怎麼和同學的關係處得那麼差?我告訴過你的,同學之間要團結友愛,互相幫助,你有沒有聽進去的呀?
宋芙問,是我做錯了嗎?
那人沒有正面回答她,只說,如果你凡事都做到最好了,別人自然找不到理由欺負你。
宋芙又問,我很愛乾淨,這不夠好嗎?
沒曾想那人忽然一下就生氣了,吼她,你這孩子,怎麼就學會頂嘴了?!
宋芙惶惶無助地低下頭去,說,對不起,我錯了。
可實際上她並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哪裡沒有做到最好,她偷偷哭了一個晚上,想了一個晚上,什麼也沒想明白。
後來關於這件事情的細節都在長大的過程中被漸漸淡忘了,但是那些感覺留了下來,那些不知所措的,委屈的,無解的感覺,成為日後每一場大雨中無法分離的一部分。
她想,要很出挑,很乾淨,又要很受人喜歡,不被任何人討厭,真的好難。
城市的街景遙遠且模糊,乘客散盡的月台在雨水之中稍顯荒涼,鐵軌向遠方延伸,一眼望不到盡頭。
宋芙和蔣邵川,兩個人,兩隻行李箱,同一盞路燈,同一面磚牆,他們看著不同的方向,靜默成一幅色彩暗沉的畫。
一路奔波辛苦,兩人在打車去往酒店的路上都沒再說什麼話。
蔣邵川定的是套房,一個客廳,兩個房間,宋芙站在門裡禮貌地問他要住哪一間,蔣邵川說,都行啊無所謂,然後隨手擰開一間房就進去了。
宋芙後腳進了另一間,在浴室里好好洗了個熱水澡,結果出來時卻發現蔣邵川已經不請自來,卷著被子在自己床上躺下了。
她滿心的無奈,一邊扣睡衣上還沒來得及扣的扣子一邊往裡走,「你怎麼跑到我這裡來了。」
蔣邵川翻了個身面向宋芙,看過去的眼神里竟帶著些懇求似的,聲音軟軟糯糯的,「我睡不著。」
宋芙聞言不禁挑眉,那意思是——反正你總有理由。
蔣邵川立刻抱緊了被子,「你不會要趕我走吧?」他的眼睛睜得圓圓的,表情幾分委屈,幾分緊張,讓宋芙一瞬間聯想到做錯了事情生怕被主人懲罰的小狗,根本都狠不下心多說什麼了。
她在床的另一邊坐下,說隨便你吧,然後把床頭燈調亮,打開電腦查看郵件,蔣邵川問,你還要工作嗎?宋芙說,暫時不用。
隔一小會兒,蔣邵川又問,我是不是太任性了?宋芙垂眼看他,濃密的睫毛像扇子似的打下來,蓋住很多情緒。
蔣邵川笑笑,才說,「我知道你肯定很生氣,氣我莫名其妙地出現在你家裡,對吧?」
出於種種原因,宋芙決定坦誠。她說,「是,沒有人會喜歡自己好不容易適應的節奏被忽然打斷。」這對她來說是一件很難的事情。
蔣邵川有些意外,不是意外這個答案,而是意外宋芙居然正面回應了。不過這是個不錯的兆頭。他問,「那現在呢,這麼久過去了,還氣嗎?」
「不然呢?」宋芙難得犀利地反問,「你覺得現在是已經可以不用生氣的狀況了嗎?」
「好吧。」蔣邵川蔫了一會兒,說道,「但你要相信我絕不是心血來潮的,在回來之前我真的糾結了很長時間,包括我決定來這邊,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