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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四十章 一場夢

2024-05-09 02:37:26 作者: 香香

  「果然,她笑了一下,說因為他很大方,又問我,果然還是很醜對不對?我咬了咬牙,說不會,然後專心畫畫,當然,自動過濾了她身上那些傷痕。畫完之後我給她看,她很開心,說從來沒有想到自己竟然也能這麼美。」

  「我想把畫送給她,她又說不要,說願意把她的美麗和她的故事都留給我,這樣世上就總會有個人記得她。」

  

  「過了很久我才聽說她吞安眠藥自殺的消息。她沒給這個世界留下任何交待,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去了。」

  「那時候我還惦記著她那個可憐的家庭,去向一個跟她關係不錯的姐妹打聽情況,結果她告訴我,哪有什麼家人啊,明知道她死了,也沒有任何一個人過來把她帶回去,她媽接到電話的時候甚至連死因都沒有問,只說了一句『死了就埋了唄』,就掛了電話。」

  蔣邵川也是那個時候才意識到,Vivian曾經告訴他的那些事情,或許只不過又是她自己給自己織的另一場夢而已。

  她沒有努力上進的弟弟,沒有重病卻與她感情頗深的母親,她騙蔣邵川,騙自己,只不過努力想要找一個能說服自己活下去的理由。她是不是曾經以為錢總能救贖一些,結果卻被卷進更深的泥沼里?

  最後又究竟是什麼讓她再也無法自欺欺人,毅然決然地離開?大概永遠不會有人知道了。

  她選擇在這世上留下的,就是素描本上那張美麗的畫,還有一個半真半假的故事。

  宋芙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心情跟著天色一起變得沉重。「對不起,」她說,「不該提起這個。」

  「沒什麼,」蔣邵川搖了搖頭,「選擇總有根源,我知道她不是衝動的人。你知道嗎?有段時間我總會夢到她,夢裡的她沒有化妝,穿一身運動服,扎高馬尾,在一個培訓班裡面上課,下課鈴響了,她就抱著書本走出來,路過我身邊的時候對我笑一笑,然後忽然有一次,她停在了我身邊,告訴我說,別總掛念我了,我現在很快樂。」

  「那之後我真的再也沒有夢見過她,也奇蹟般地釋懷了,我相信人有靈魂,而她的靈魂在我看不見的地方,很快樂。」

  一下火車,他們就撞進一場大雨里。

  在此之前蔣邵川從未來過這座南方的小城,但它的雨水、它的氣味、它的輪廓,一切的一切,都仿佛挾帶一種陌生的親切,他想這肯定是那個人就住在這裡的緣故。

  到站的旅客們從各節車廂魚貫而出,爾後四散,每個人都走得很匆忙。但蔣邵川不著急。他就站在鐵軌旁,仰起頭向遠處眺望,昏暗的頂燈將他整個籠罩起來,使他變成深色背景里的一團光,淡淡的,柔柔的。

  「怎麼總是在下雨。」蔣邵川把眼神收回來,輕飄飄地投在旁邊那個沉默的女人身上,「你有這種感覺嗎?自從那天晚上之後,雨好像再沒停過。」

  宋芙卻好像也在愣神。

  他喊了一聲,「宋芙?」

  宋芙這才看向他,說,「最近沿海這邊有颱風。」

  月台頂部做了遮擋,但還是有雨絲斜飛進來,落在兩人身上,留下零星的水痕。

  沒有想到這天他們一路南下,逃離北方陰沉的天空,沿途與陽光短暫地相遇,最後還是回歸陰沉。

  只不過,南方的水汽到底還是飽滿,蔣邵川呼吸著呼吸著,就感覺自己像一片脆生生的書頁,慢慢被泡軟了。

  他說,「我不喜歡下雨天。」

  蔣邵川的母親出走於一個極度潮濕的梅雨季節,衣服晾在陽台上一個星期也不會幹,柜子里的吸濕劑放不滿就一天就要更換,瓷磚上沁滿水珠,地面濕濕滑滑的,稍有不慎就會摔倒。那一年蔣邵川還沒開始上小學,但是記得的事情特別多。

  他記得某個晚上自己生病了,發高燒,母親在他身上蓋了床厚厚的被子,餵他吃下退燒藥,讓他乖乖睡覺。

  他很難受,拉住母親的衣角,可憐兮兮地說,媽媽,我睡不著。

  蔣邵川並不經常和母親撒嬌,不是因為他有多堅強,而是因為他的母親對他並不熱絡。

  他甚至一度以為媽媽和孩子的關係就是那樣的,直到真正懂事以後才意識到區別,然而那時候母親已經離開很多年了,他的失落無處安放。

  那天夜裡母親剛洗完澡,穿了件暗紅色的睡裙坐在小床邊,一頭烏黑的長髮濕漉漉地披在肩頭,身上散發出好聞的清香,是檸檬味的,後來千百次地在蔣邵川夢裡遊蕩。

  她低垂著眉眼看蔣邵川,臉上的神情難得憐惜難得柔軟,蔣邵川知道,那是生病的自己才有的特權。

  「乖,閉上眼睛,慢慢地就睡著了。」她說。

  小蔣邵川縮在被子裡,小聲地問,「那明天可以不要帶我去醫院打針嗎?」

  她回答,「那要看你有沒有好好睡覺,明天病能不能好了。」

  他最害怕打針了,嚇得趕緊把眼睛閉上。可是鼻子堵得實在難受,他張開嘴巴來呼吸,又感覺被窩裡面太熱了,於是不安分地把手腳都伸出來,哪怕只貪得一點點涼。

  母親沒讓他得逞,立刻俯身幫他把被子重新蓋好,一縷濕發垂下來,拂在他的鼻間,痒痒的。

  「不可以踢被子!」母親用有點嚴厲的口吻說。

  蔣邵川害怕她生氣,立刻不動了。就這樣過了一會兒,周圍好像變得特別安靜,他有點兒不安,但還是沒敢睜眼,只不確定地問了一句,「媽媽,你還在嗎?」

  還好有人回答他,「嗯。」

  他安心了,大膽起來,「今天可以聽故事嗎?」

  母親一口答應。

  他聽見母親翻書的聲音,和淡如煙霧的嗓音:

  蔣邵川懵懵懂懂地聽著,直到聽見母親念「愛果然是件非常的東西。比翡翠還珍重,比瑪瑙更寶貴」時,他問,「媽媽,什麼是愛?」

  母親說,「什麼都不是,你不用知道。」

  他鍥而不捨,「那它為什麼寶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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