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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答應他們

2025-01-28 16:20:48 作者: 錢羊羊

  「我對不起你!我不知道她會這麼恨你!」法蘭巫顫抖地哭泣起來。

  我們都明白了。赤見不是薩滿領養的孤兒,他根本就是薩滿的親生兒子,是薩滿和法蘭巫的兒子!

  所有關於赤見和法蘭巫的疑問都解開了!赤見對法蘭巫獨特的依戀和親切都源自他們與生俱來的血緣。可憐的赤見,他最愛聽的風鈴聲怕就是幼年時在卡瑪拉宮裡聽慣的吧!不知道赤見成長的歲月里,是不是還經常會夢到有陣陣風鈴和美麗母親的卡瑪拉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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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敢想,只知道抱緊劇烈顫抖的赤見。

  奴卡歡喜極了!高興地蹦跳:「你不謝我嗎?不是我,你那麼大的聲音早被發現了!哈哈!我可是你們的救命恩人!」

  她話還沒落定,我身旁的赤見已如一隻發怒的豹子般迅猛地沖了出去,一隻手狠狠掐住奴卡的喉嚨,提了起來。赤見仍是全身激動得發抖,眼睛瞪得銅鈴般大,死死盯住奴卡。頸上、手上全是因憤怒而暴起的青筋。

  我一點兒也不想阻攔他,也沒有人上前勸阻他,我了解他的憤怒,如果我可以,我想,衝上去的一定是我。

  奴卡因為呼吸困難而張大了嘴,面色也越來越青。她掙扎著,雙手握住了赤見掐她的胳膊。她突然發出一陣嘶啞的笑聲:「咳……哈!你,你嘗到了恨到想殺人的滋味了!很美妙吧!咳咳……但是,你太衝動了,你……可不如你的父親,哈哈……可以忍住不認自己的親生兒子!」

  奴卡已接近無法喘息了!豆大的汗珠滾落下來:「可是,你忘了你親愛的戀人了?咳……你想殺我?你殺死我呀!你殺我,就等於親手殺死了她!哈哈哈……咳!我,我可是她唯一脫罪的證人啊!」奴卡拿出了她的法寶。

  赤見似乎震動了,他極不甘心地控制自己。他緩緩地將她亂蹬的雙腿放到地面。赤見手稍微鬆開,奴卡便立即癱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咳嗽起來。

  我真恨自己拖累赤見。而赤見仍是咬緊了牙,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惡瞪著她,過了這麼些時候,他的身體還是在不住顫抖著。

  薩滿走了過來:「讓她先替東方洗清罪名吧!」他拍了拍赤見的肩。

  赤見馬上被針扎了似的跳起來,躲開了薩滿的手逕自朝我走了過來。

  這是個尷尬的場面。我們都沒辦法一下子接受這複雜的關係。特別是赤見。

  我心疼地靠近他,儘量輕柔地握住他的手。

  「不管怎樣,這是好事。你找到父母,比我好多了!」我輕輕撫著他的手心:「況且,不論怎樣,你還有我呀!」

  赤見像落水者抓住浮木一般緊緊擁住我。我吸了吸鼻子,告誡自己千萬不能在這個時候流淚。

  加答冷靜地扯扯我:「要問她什麼,快問!」

  我感激地點著頭,轉身看向薩滿。薩滿一直低著頭。這也是我沒見過的悲傷的薩滿。

  「我可以開始問了嗎?」我小聲問。

  他若有所思地看著我,嘆了一口氣後又恢復了他原先的冷靜從容。

  「我來問!」他簡單地說著走到了奴卡面前:「我現在仍是薩滿,這宗罪責我還是要追究的。」

  奴卡伏在地上咳了很長時間,面色才稍微轉正。她邪惡地笑著:「不用再發號施令,我會講!」她醜惡的樣子令每個人都厭惡起來。

  她理了理亂發,故作高貴地站了起來,掃視了周圍每一個人,大聲說:「我承認,這個女人犯的所有罪責都是我一個人幹的。」

  頓進,刑場上下全部的人都詫異地議論起來,周遭一片嘈雜。我和赤見、加答、沙弟,和每個相信我的人都大大鬆了一口氣。

  她指著我繼續說:「她說的每一句都是真話。是我在火車上引她進入沙漠,然後再要赤見進沙漠運雕神像用的岩石,好讓赤見能有機會接到她。」

  她笑起來:「我多好心,我就是擔心你一個人不能活著到高那。那樣,我可白費心機了!」她慢慢扭動著身子走了過來,像極了嬌艷的醜臉鬼。

  「赤見是個傻小子,救了你卻把你丟給商隊,害我白白在高那等了你許多天。」她湊近了我:「不過,真好!你還是來了。」

  我疑惑地靠緊赤見,赤見立即用力推開了奴卡,不要她靠近我。

  「嘖嘖嘖!多恩愛!多像你的父母親呀!」奴卡連退了好幾步才站定,搖著頭說:「這可是不在我計劃內的,不過,哈哈!」她又狂笑著笑痛了肚子:「這是上天給我最大的樂趣!卻是你們!每個人……」她狠狠的眼一個接一個盯住了薩滿、法蘭巫、赤見和我。

  「這是你們每個人最大的痛苦!這是懲罰!」她慎重地朝南木察的方向跪拜了下去:「神聖的南木察,你是不會允許任何人對你冒犯的!」

  薩滿面色凝重:「你還做了些什麼?」

  奴卡幽幽地說:「我騙走了她帶來的雪翼。」

  「什麼?!」法蘭巫驚叫起來。

  薩滿連忙衝到她面前:「怎麼?」

  法蘭巫皺緊眉頭,滿是強烈的驚訝:「雪翼?她怎麼可能帶來呢?事實上,在我生下赤見的那幾天裡,雪翼就失蹤了!」

  我茫然地問:「就只有你那一對雪翼?」

  沒有人給我動作。連點頭或是搖頭都沒有。人人都驚訝到愣在當場,沒有了表情。

  「哈哈!我親愛的小姑娘,我不記得有沒有告訴過你:雪翼是唯一的。只有現任法蘭巫才能擁有。」奴卡熱心地告訴我,再得意地望了一眼法蘭巫:「而她帶來的那對,也確實就是原本屬於你的雪翼。」她目光閃動:「二十年前,是我拿走了它。」

  ——我的悲劇正在上演,重複著不同悲哀的劇情。我的世界裡從此不能再有他的存在。這巨大的痛苦吞噬了我整個生命。而這一切,只是因為:我們相愛。

  事情越來越複雜了。奴卡的話又引來人群中更大的騷動。

  法蘭巫不解地看著奴卡:「你?為什麼?」

  我也一頭霧水:「是你拿給我的?為什麼?」

  奴卡非常滿意我們的表情:「待會兒,你們會明白的。現在我得順著講下去呀。」

  她慢慢地又開始敘述起來:「我騙走你的雪翼後,故意帶你往大廟內院走,就是要讓你見到赤見。我卻找到了薩滿,告訴他你可能對法蘭巫不利。哈!薩滿對任何不利真羅的人都格外謹慎,這是薩滿最好利用的弱點,」她讚許地看著薩滿:「所以,你果然沒讓我失望,馬上就抓到了她,而且還把她送上刑場。這多好!如果那時你真的殺了她,那麼,或許你們現在會少一些痛苦。而我也不會等到今天才說出這些秘密了!」

  我忍不住叫了起來:「你為什麼一定要害我?我得罪過你嗎?」我邊叫著邊就要衝上去。

  赤見立即一把拉住我,對我搖著頭。

  薩滿冷靜地看著奴卡:「然後呢?」

  奴卡已立時笑紅了臉,指著赤見:「這個傻小子,這個傻小子竟然救走了她!他畢竟要比你當年勇敢得多!」

  她嘲笑著毫無表情的薩滿,又接著把話轉向了主題:「你救走了她,給了我最大的快樂。因為,我知道你們一定會相愛。赤見,我太了解你,你從小到大一直要跟薩滿做對:他不喜歡的你要喜歡,他要殺的你偏要救!況且,這姑娘太像真羅,你一定喜歡!哈……哈哈!」她讓自己笑個痛快:「於是,我所有的計劃都必須重新改動一下。」

  她像個深思熟慮的陰謀家:「首先,必須耐心的給你們時間讓你們發展,然後,在你終於在大廟露面的時候讓小沙彌引你到靜思房。」

  我尖叫起來:「房裡的僧人是你殺的?」

  「不錯!他顯然到死都不相信我會對他下手!」她得意極了:「我畢竟是卡瑪拉宮裡唯一可以代表著真羅的人!」

  「那,是你推我進去,再假裝鎖上門的?」我問。

  她微笑著點頭:「而且還是我通知大家趕到門口去迎接你!」

  我幾乎不能出聲,不自覺地打了個冷顫:「也是你,毒死那個可憐的小沙彌來滅口?」

  「真聰明!不然怎麼能讓你第二次站在刑場上?」她開心地笑著。

  「我沒見過比你更惡毒陰險的女人!」我咬牙切齒地咒罵她!周圍也發出陣陣驚忽和憤怒的聲音。

  「是嗎?!你還沒有聽到更精彩的哩!」她無比愉悅地又興奮起來。

  她忽然轉頭望身法蘭巫:「你還記得,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蒙面的嗎?」

  法蘭巫不出聲。我們每個人都心悸地看著奴卡,我們都無法想像她還會說出多麼可怕的事情來。

  奴卡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忘了!是在你生下赤見之後的第二個月。我必須幫你把這個小啞巴帶出去,交到薩滿手上,讓他以領養孤兒的名義來照顧他。」她停了一下:「所以,出宮機會多了,我也便不再拿下面紗了!」

  薩滿適機打斷,嚴肅地問道:「那麼,奴卡,你承認是你連殺大廟兩名僧人的罪名了?」

  奴卡興奮地答他:「當然!我承認!是我殺了他們!」她指著我:「她是無辜的!」

  法蘭巫痛心地要站起來:「奴卡!你是奴卡嗎?我不認得你了!你不是我的好姐妹奴卡!你不是!」

  薩滿將痛哭的法蘭巫攬進懷內,用東桑語大聲地向族人宣布這個事實。

  奴卡並不在意宣布的罪行,只是呆了一般喃喃自語:「你自然不認得我了!我也快不認得自己了!哈……我為今天花的心神,讓我自已老成了這樣!這仇恨,竟讓我老成了這樣……」

  整個刑場立時人聲鼎沸起來。有為我高興地歡呼聲,有對奴卡憤怒地咒罵聲,還有對薩滿和法蘭巫的嘲諷聲,連綿不絕的口哨聲……

  加答和沙弟打勝仗般的衝過來擁抱我,可我卻沒有喜悅地感覺。我還有些疑問是不得解的。我把幸福的她們留在赤見身旁,自己緩緩朝一個人出神的奴卡走去。

  她抬起眼,面含微笑地打量著我。

  「你,一定還有什麼沒有說?」我靜靜地問。

  「你想知道?」她在吊我的胃口。

  我嘆了一口氣:「你所有的仇恨我都聽清楚了,可是這跟我有什麼關係?你報復了赤見,報復了薩滿和真羅,可是,我不明白!」我停了下來,集中思緒,我必須想出有哪裡不對!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千辛萬苦地引我來到這裡?如果,只是為了報復,那你又為什麼總想讓我死在薩滿手上?」我一連串地想出了很多不對勁:「還有,你偷走的雪翼怎麼會跟我出現在另一個城市?還是……還是你本來拿雪翼的目的就是為了要讓我在今天回來?」我的心裡一片混亂,腦子裡儘是一個接一個的問號。

  「撲嗤!」奴卡忍不住笑出聲來。

  我心裡又開始發毛,我怕她的回答又會是另一個出人意料。

  奴卡笑得非常甜蜜:「你聰明得出乎我的預料!」她走進我,又將她酸臭的鼻息噴在我的臉上:「作為獎賞,我決定告訴你!」

  我難受得撇開了臉。

  奴卡繞過我,慢慢走到赤見和加答面前:「赤見,你可不要怪我!這是她自己要問的。」

  赤見鄙夷地看著她。

  她忽然悲傷起來:「這個答案,我幾乎不忍心說出來。可是,我又真的很想看你們的表情,那應該是最有意思的時刻了!哈……哈哈!我經常都會夢到你們的樣子,現在我可以真的看到了!」她又顯現出快樂的神情。

  薩滿道:「還有什麼詭計,一塊兒都說了吧!」

  我亦站定,相信每個人都須鼓足勇氣來聽。她實在太邪惡陰毒了。

  奴卡又開始賣力地表演她醜惡的角色。她奔到法蘭巫面前,笑容天真得像個壞小孩:「在生下赤見之前,有一個生下來就死掉的小孩是不是?」

  法蘭巫點頭。

  「我,我去扔的!」她興奮地拍著自己的胸脯邀功。

  「你當時為了生產根本就只剩一口氣了,所以,一切都是我告訴你的。」她瞪大了眼:「其實,我本來也以為是死的!可我剛一抱出宮,她哇哇地突然大哭起來,嚇了我一跳!我打開棉被,她活了!她是活的!我真想立即掐死她!」

  她踉蹌地朝薩滿走了過去:「可是,有人過來了!你知道是誰嗎?」她問薩滿,卻又不等他答。「是那個記者。他說沒見過沙漠邊境的暴雨,半夜跑出來拍照!他是個瘋子!哈哈……呵……」她笑個不停,渾身都顫抖起來。

  直到她笑了個夠,才繼續說:「他問我,你抱的什麼?我慌了!就跑!他追了上來,一把搶了過去,問這是誰家的孩子?」她大口喘著氣:「我,我就說是真羅和薩滿的孩子,是真羅讓我抱來找你,要你帶走她。」

  她忽然又笑得上氣不接下氣:「那個傻瓜,是我見過最傻的!他竟氣得哭了起來!哈哈!原來,他自從來到高那在祭禮上拍到真羅後就喜歡上了。可沒想到,突然間暗戀的人竟會生出個孩子來!這多可笑?哈……我,我馬上就抓住機會,告訴他:如果說出這個秘密,真羅犯的可就是死罪了!還會牽連到真羅本家的族人,所以事關重大,而真羅最信任的人也只有他了!畢竟他也不是這裡的族人,真羅決定把這孩子交給他,要他帶孩子遠遠地離開東桑,去他們的城市,永遠不要再回來!否則會害死真羅的!我還跟他說:真羅要我告訴你,她是不會忘了你的!永世都記得你的恩情!」

  奴卡說到這已笑得坐在地上:「於是,那個笨蛋就答應了!還口口聲聲說為了真羅他粉身碎骨都願意!」

  她忽然止住了笑聲,目光呆滯地自語:「每個人都喜歡你!每個見了你的男人都會喜歡你。」

  她徙自悲傷了一會兒,立即又恢復了神采。

  「我把那孩子交到他手上,讓他等我,我回去拿些東西。然後我又回到了卡瑪拉宮裡。我一路都在想:既然不能殺掉她,那麼要怎樣才能讓她比死亡更痛苦?」她邊說邊裂開嘴笑著:「我拿走了雪翼,拿了些供奉來的神器交給他,讓他回到他的城市裡去。我知道,那些神器在他們那裡可是一筆不小的財富,完全可以讓這孩子長大、成人。」

  她邊說完,邊意味深長地盯住我:「而那雪翼,也一定會讓她重新回來!」

  我整個呆住了!我的思維剎那間似已脫離開我的身體。

  「你還不明白嗎?你在那個城市的一舉一動我都知道,包括你去找那個不肯見你的記者!哈哈……你不能怪他,他一輩子都在為真羅痛苦,你像極了你的母親,他又怎麼可能會忍心見你呢?」

  她笑聲刺耳:「我每年都給你寄去賀卡,我在摧你早早回來!你可都知道?」

  「不——」

  我聽到法蘭巫尖叫了一聲。

  我遲頓地轉頭看去,法蘭巫已昏倒在地。

  薩滿沒有扶住她,也呆了一般佇在原地。

  我再茫然地轉回頭看著奴卡。

  她無限悲憫地看著我:「你,是那個沒死的嬰兒。是薩滿和真羅的女兒!是,赤見的孿生姐姐!」

  奴卡終於說完了她所有的秘密!正止不住地笑呀、笑呀、笑個沒完……

  似乎所有事情都有了答案。

  我木然地站在原地。

  所有的聲音都在一瞬間全部消失滅跡了!

  我聽到了一聲震耳欲聾的雷鳴聲,然後就再也不能聽到別的……

  我成了觀看啞劇的觀眾,看見四周的人們張大嘴巴、目瞪口呆地看著我比劃著名……看見痛哭的沙弟撲過去抱住赤見搖呀搖……看見手舞足蹈的奴卡嘴裡講著什麼在我面前跳呀跳、笑呀笑……沒有絲毫聲音。

  我很無助,我想開口請求有人過來幫幫我!任何人!可是我張大嘴巴使盡力氣也發不出任何聲響!

  這是怎麼了?這到底是怎麼了?我眼前一片混亂。

  有涼涼的東西滴在我身上。我伸手接住,是雨滴!我抬頭,原本燦爛的陽光已被整片烏雲遮蓋了。哪裡來的大風吹得我差點往後跌倒!這是什麼天氣?

  雨點迅速加密,已變成了狂暴的風雨急急地卷襲著地面。眼前有人已經開始奔走起來,站到可以躲風避雨的地方。可是我呢?我淋濕了又能躲到哪裡去?

  加答不知什麼時候抱住了我,不停地搖呀搖,拍著我的臉,叫著……

  雨水順著她的臉流了下來,我聽不到她想要告訴我什麼?仍是呆呆地望著她。

  「啪!」一個厚實的大巴掌重重地打在我臉上,是薩滿。我被打得滾了出去。我痛極了,直起了身子。馬上,所有消失的聲音又回來了。

  我聽到沙弟、加答的哭聲和「嘩嘩」的雨聲。薩滿蹲在我面前,撫著我火辣辣的面頰:「哭出來!」

  他的聲音在哽咽。雙唇劇烈地抖動使他不能再發出聲音。

  加答泣不成聲,朝我叫喊著:「東方!東方!不要這樣……」

  我抓緊加答的手,想發出一些聲音,想像她們一樣可以哭出聲音!可是,我努力到不能呼吸也沒能哭泣起來。我全身猛烈地顫抖、瞪大了眼睛,徙勞地張大嘴巴……

  

  這個時候我才明白,能哭泣的人都是幸福的!

  一直呆了一般的赤見,突然推開了抱住他哭泣的沙弟,朝我走了過來。薩滿也站起身,拉走了一直陪在我身旁的加答。

  赤見在我面前蹲下。我不敢抬眼望他。他用力抓開我的手,制止我不斷捶打著自己、想讓自己哭出聲來的舉動。他逼我看著他的眼睛。

  他靜靜地看著我。

  他的眼睛還是那麼明亮,過份的明亮……

  我努力重複著想叫出他的名字,一遍、兩遍……終於,我聽到自己撕裂的嗓音:「見……」

  赤見馬上用力地抱緊了我!

  天啊!他竟還願意像這樣地抱緊我!

  我抓住赤見終於大聲地狂哭起來!「我不信!我不信!」我的淚瘋也似的和著雨水流遍了赤見的肩頭。痛苦到無法控制。

  這是怎樣的一種懲罰!

  在我把心、肝、肺、腸全都攪碎再哭出來後,我竟幻想這是在看別人的一場戲——一場可笑的悲劇!這種不幸怎麼會發生在我的身上呢?!

  這強烈的悲痛,讓我幾次都差點在赤見懷中昏厥。

  ——下雨了,烏雲遮住了陽光。風鈴呢?我聽不到它的低嘆!還有雪翼,它也不能帶領我穿越人世的紛爭……原來,我們只是微塵。

  我確實不能,確實不能承受這一切。

  雨漸漸小了。狂裂地嘶叫和哭泣已使我筋疲力盡。我癱軟在赤見懷裡,緊抓住他不肯放開。我們一同止不住地顫抖著。

  檐下躲雨的人慢慢走了出來,一個個又回到了原先的位置。我緊張地抓緊赤見,我恐懼他們,他們是在可憐還是在嘲笑?這裡還有什麼看不完的熱鬧?

  薩滿緊摟住毫無生氣的法蘭巫,冷冷地說:「薩班,你出來。」他們用漢話開始宣布與我有關的信息。

  一個年長的僧人馬上站了出來,聽候吩咐。

  「我不再是薩滿了!你現在,根據東桑的刑律,宣布處罰吧!」薩滿正色道。

  四周的僧人馬上小聲地議論起來。那個叫薩班的僧人猶豫了一下,嘆了口氣,終於點頭站到了刑場中間。

  薩班揚聲道:「薩滿,利用神職,褻du法蘭巫、沾污東桑神名,廢除你薩滿的神名,處以——」他遲疑地回頭看著薩滿。

  「說下去。」薩滿冰冷地命令,眼睛抬都不抬。

  「處以——爆裂之刑!」薩班低下了頭繼續說:「法蘭巫,有辱聖名!沾污南木察!一樣處以——爆裂之刑!赤見,公然藐視刑律!破壞教規!帶領外族殺傷僧眾數人!與其一干人等均處以絞首之刑!奴卡,連殺大廟僧人兩名,對法蘭巫與薩滿的姦情知情不報!偷盜神翼!按律——處火焚之刑!」

  他一口氣宣布完所有的罪責。手執棍棒的紅衣僧馬上沖了出來,將他剛才點到的人統統包圍了起來。

  我虛弱地掙扎:「不對!不對!和赤見他們沒關係,和加答、巴魯、沙弟都沒關係!」

  我嘶啞地對薩班叫著。他同情地看著我,緩緩搖頭。薩班轉向緊擁著的格爾和佳雅:「處死法蘭巫的話,應該有人來代替。這個位子是不能空的!你看……」他小聲地走近他們:「是不是讓她來?一是可以不再受到牽連,二,是她將雪翼帶回東桑的,按神令:她擁有雪翼就是法蘭巫呀!況且她又擁有東桑的神貌。」他嘆了一口氣:「唉!這麼多人,總該活一個吧!」

  格爾看了一眼虛弱的佳雅,緩緩點頭。

  薩班轉回了身子,大聲地宣布:「由她——這個擁有東桑神貌和雪翼的女子,接任下一任的法蘭巫!明天,舉行接任儀式!」

  我死死地抱住赤見:「不行!我不去!我和你一起死!」我知道,我和赤見都沒有再活下去的理由了!死亡已是最好的解脫。

  那個毀滅我們全部的奴卡,一直如同一具行屍走肉般的坐倒在紅毯上。一頭一身都被淋得濕答答地。她失神地垂著眼睛,嘴裡咕嚕咕嚕地叨念著什麼。當她聽到薩班宣布由我繼任真羅時,忽然直挺挺地站了起來:「你?你當真羅?不對!不對!我引你回來是演好戲的!你怎麼又能當真羅呢?」

  我們厭惡地轉回頭。仿佛她全身儘是致人死命的毒藥,連看一眼都會令人死於非命。

  「東方!」加答一聲驚呼,朝我縱身撲了過來。我回頭,只見奴卡手持匕首朝我狂衝過來,而加答用身體護住了我,整個匕首都深深地插在加答的腹中!

  「為什麼?為什麼?這是怎麼啦?」我狂哭怪叫著抱住倒在我懷中的加答,她的鮮血熱烘烘地浸透我的衣服。「救命啊!誰救救她?她不能丟下我!」我使勁按住她的傷口,可鮮血仍是不斷地透過我的指縫滲透出來……

  很多人圍了上來,卻只搖頭不肯幫我!他們是顧忌她是死刑犯,還是早已看穿她無醫可治了?!我慘裂地悲號著,原本就嘶啞的聲音此時更是難聽地發出我陌生的音調……

  赤見已在匕首刺入加答的同時跳了起來,一把捏住奴卡的咽喉令她倒退地撞在牆壁上。薩班馬上帶僧人上來阻止,他們要赤見住手,因為奴卡必須要活著接受大廟的處罰。可赤見顯然不願立刻住手,他仍憤怒地想要硬生生捏死她。

  我抱緊加答:「對不起!對不起!我害了你們!」我的淚滴在她臉上。

  她蒼白的臉頰對我擠出了一個無奈地笑容。她慢慢抬起手摸住我的臉,費力地搖搖頭:「我不怪你!咳!咳咳……」她痛苦地咳嗽起來,好不容易才稍稍緩和了一些:「記得嗎?那次聚會,你說,我們是永遠的……好姐妹!」加答邊說邊「哇」地吐出一大口血。「並不是,只有你和沙弟才喜歡赤見,我嫉妒過你!」她流下淚來。

  我笨手笨腳地去替她擦眼淚,卻擦得她滿臉的血。我懊惱地大哭:「不要說話!我不要你死!」

  她平靜地看著我:「我才是不要你死!」

  她艱難地講:「你要活,一定要活!而且要答應當上法蘭巫!」

  我鎮住。

  她抓緊我:「聽著!跟我來的每一個人,他們都有家人在等他們回去,你明白嗎?我帶他們出來,就一定要讓他們回去!不能再延續更多的痛苦了!東方,我求你,你答應我!」她激動得「哇」地嘔出一大口鮮血,漲紅了原本毫無生氣的臉龐。

  「我答應,我答應你!」我已經哭得看不清楚她的臉了。

  「救巴魯,照顧他!」加答祈盼的眼死死地盯著我。

  我哽咽到不能出聲,狂亂地點著頭。

  懷中的加答終於滿意地呼出長長一口氣,沒有再呼吸了!我緊緊地抱住她,把她埋在懷裡,像她用力搖醒我一樣用力搖著她……

  我怎能不叫醒她?在我有事的時候,是她一直,一直在我身邊從不離棄!甚至是以生命來保護我!我怎麼能夠就此丟棄她呢?

  我腦里全是她說的話「永遠是——好姐妹!」

  我停住了。我知道再用力地搖也喚不回我至愛的姐妹了!我緩緩放開了手,目光停留在她小腹的匕首上。我慢慢把手搭了上去,抬起眼,看著那個仍被赤見死死捏住的魔鬼!只一會兒,她就又奪走了一個我深愛的親人的生命!

  我不能再讓這樣的事情再次發生了!總有一個方法是可以完結這一切的。

  看著奴卡在僧人的阻撓下,仍可於赤見的掌中偶得喘息,我便完全沒有了理智。我用力將刀拔了出來,上面沾滿加答的鮮血。我握緊它,堅定地一步一步朝赤見他們走去。

  我看到臉色發青的奴卡,所有的仇恨都涌了上來。我狠狠地將匕首「撲嗤」一聲刺入了她的腹中,就如她刺入加答腹中一樣,同樣地立即流淌出熱熱的鮮血。我不能控制地將刀不停地往她身體裡剌進去……

  看著她向外翻出的眼珠,我快樂極了!

  我高興地亂喊:「死了!死了!哈!沒事了!」

  我抓著赤見:「沒事了!她死了!」

  赤見木然地一放手,奴卡馬上爛泥般癱倒在地。

  我瘋狂地一腳一腳踏著她的屍體:「殺死你!我殺死你!」

  我已經瘋了。我真的想像只要毀滅了她,我就還是原來的我!赤見也還是原來的赤見!加答也可以重新醒過來,和我們一起去渴酒,跳舞、數星星……

  我瘋狂地踩著她,鮮血浸到濕淋淋的紅毯上,好看極了!

  沒有人阻止我,他們能用什麼理由來阻止我?

  「仇恨真的可以改變一個人。」一個淡淡的聲音傳來。我驀地停住了動作,傻傻地愣在原地。

  說話的是法蘭巫,她那飄然的輕輕一句,儼然已是看透世事了。

  我僵立在當場,愣愣地看著翻出白眼的奴卡。我居然可以看清她瞳孔的漸漸放大,一層一層,不斷向外擴開來,像是斷了電的玩具正消散著能源。可是,這似乎是個太長的過程。我不信任地靠近幾步,蹲了下來。

  「啊!」我驚叫,奴卡的眼睛居然眨了一下!是的,她又連眨了幾下!

  我本能地身子向後一屁股坐了下去,極度驚恐地往後縮著,同一時刻,已死的奴卡以驚人的速度「嘩」地站了起來,筆挺地瞪著我!

  所有人都恐慌起來,尖叫聲此起彼伏。

  赤見是最先跳到我身前護住我的人。一些僧人也趕上來,將奴卡團團圍住。

  潮濕的地毯上那刺骨的寒冷滲進我體內,我難以克制地發抖。可更加讓我顫粟的卻是奴卡的眼睛!她如一具索命的殭屍,渾身是血的挺立著,金箔般的麵皮,嘴裡「泊泊」的不住向外涌著鮮血;發黑的雙眼死死地瞪著我,再沒往別處瞧過一眼!她瞪著我,流血的嘴唇抖動起來,漸漸咧開喃喃地說:「謝……謝你!」

  我瘋了!我怎麼可能聽到她說這樣的話?可是卻是真的!她正一遍一遍地朝我念著:「謝……謝你!」

  她在謝我什麼?謝我解脫了她嗎?

  她流血的嘴一直咧開,咧到很大,像是在笑!她用力地拔出了我刺入她身體的匕首,竟似笑盈盈地向我拋過來。「哐啷」一聲沾滿鮮血的匕首正正地落在我的面前。我一抬眼,奴卡已歡笑著撲向燃燒著熊熊烈焰的火台——那是專門為她點燃的。

  她飛揚的灰發和沾血的白衫立刻被引燃,轉眼只剩一具去了皮的肉人!

  我能看到她的樣子——一團一直在咧嘴笑的肌肉。

  刑場上一片寂靜。僧人也退了下去,再沒有一絲聲音。

  奴卡完全融入了那片烈焰之中,竟似沒有出現過一樣。她的苦痛、她的悲喜都統統燃燒殆盡,就連她的仇恨也隨之灰飛煙滅了!

  是的,她完全解脫了。可是,我呢?

  我靜靜地看著,渾身顫抖著。一陣風吹了過來,帶過濃濃地血腥味,我難以抑止地開始嘔吐,直吐到儘是黃膽水。

  沙弟難過地替我拍著背。我看見她哭腫了的眼睛,想擦掉她的眼淚,可一抬手看到自己滿手的血污,又不禁低下身來乾嘔著。

  赤見呆呆望著我的動作,轉過了身。他搖晃著朝加答走去,剛走出幾步就僵直地跪了下來。我艱難地跟過去,跪在他身邊。赤見渾身顫抖,怔怔地望著加答、望著卡瑪拉宮,仰天狂叫!那是沒有絲毫聲音的怒吼!

  我知道赤見已到了承受的極限,我卻沒有任何話能安慰他。

  赤見繼續張大嘴嚎著,手臂和頸、臉都崩得緊緊的,嘴角也因太大力撕扯而裂開了口子,流出血來……

  又是一陣狂風吹過,卡瑪拉宮裡傳出陣陣清脆的風鈴聲。「叮叮……鐺鐺……」只有它,還是只有它是沒有改變過的。

  我們靜靜的、保持緘默的聆聽這陣陣輕輕的悲鳴聲……

  赤見唇角流著血,目光呆滯地望著前面。我拉起衣袖替他仔細地擦著唇角。他忽然一把抓住我滿是血污的手掌緊緊貼在自己臉上,碧綠的眼裡布滿嘶裂的血絲。

  他看著我,嘴唇微動:「不要——阻止——他們!讓他們——處死——我,你一定——要——當——法蘭巫——救——他們!」

  我急切地搖頭:「為什麼?我要告訴他們我們已經去到了蘇地!我要和你一起……」

  赤見死死地捂住我,不讓我說話。他激動地看著我:「你——不明白!他們——知道會——連——你一起——處死!」

  我嘶啞地哭泣,搖頭想讓他知道我不怕!

  他不理我,繼續表明他的立場:「你看——沙弟、看——巴魯,再——看——救你的這些——人,他們——不能——陪葬!」

  我轉回頭,淚眼朦朧中看見沙弟早已是個淚人,巴魯仍在昏迷不醒,還有那些從沙漠就送我來的人們,他們為我可以放棄生命,難道我真的要殘忍地讓他們全都陪我一起死嗎?再看看那個為了我長眠的姐妹,她的囑託我真能置之不顧嗎?

  我抖動著嘴唇:「我……我……」

  赤見扳回我的臉:「不——要——認——我!答應——他們!」赤見噙滿淚的眼裡儘是不回頭的決心!「記得——那個——傳——說?我們——還——有——下輩子!」

  我知道此時我臉上已遍是哭的眼淚、鼻涕,我哽咽著痴傻地問:「你先去,會等我嗎?」

  赤見沉重而果斷地猛一點頭!

  我放聲大哭起來!這是別無選擇的了。

  赤見重重地捏了我的手,只重重一下便放開,直直站了起來。

  我不能,也不敢抻手拉住他!誰會知道,這就是我們的訣別!竟連擁抱的權力也喪失了!我再次痛哭到無法喘息,我閉上眼在心裡疼痛地重複著:見,別了!你是我再也不會、再也不會錯認的愛人!我,摯愛的愛人!

  周圍的人都不知道,不明白我一個人對著赤見哭鬧個什麼?他們也許以為我正在和剛認的兄弟道別吧!

  我悲痛欲絕地臥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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