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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我恨他

2025-01-28 16:20:46 作者: 錢羊羊

  奴卡傷傷心心地伏在地上痛哭起來:「你連拒絕我的時候都在想法蘭巫!你不是人!你不是人!啊……」

  她的眼淚陷在一層一層的皺紋里:「薩滿!我是不是該恨你!法蘭巫!我又是不是該恨你!」

  奴卡伏在地上放聲大哭起來。

  我看著這個極為容易愛上別人的女人,心情複雜極了!但更多的卻是為薩滿與法蘭巫的情愫而動容。

  此時,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和我一樣,感受到了一個全新的、陌生的薩滿。

  ——他是有感情的!他的無情源自於對於一份無望的愛的忠誠!

  愛與恨之間的距離是如此微妙。很容易恨就成了愛,愛亦成了恨。

  奴卡將這份微妙演繹得真實、動情。她愛著她、和他,也恨著她、和他。

  這,便是她一生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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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的花開是為了一個不經意的眼神,有的花開只為了一次普通的回首……即便是轉眼凋落,卻仍是揮不去滿襟的馨香……

  奴卡仍伏在地上痛快地哭叫著,驚天動地的哭叫聲讓我體會到她確實壓抑了自己太長時間。沒有人阻止她,也沒有人勸慰她,因為她所承受的這些巨大痛苦都是她自己造成的,就如沒有人能幫她改變現實一樣。我真希望她在長久的發泄之後,能領悟到唯有自己才是唯一可救贖自己的人。

  風聲伴著哀嚎聲在我們身邊盤旋著。我們都沉默了。

  法蘭巫的紅髮被吹得飄飄揚揚,配著她晶瑩的肌膚,真是美得令人心碎。

  她一直、一直盯著痛哭的奴卡,看了很久才慢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喃喃自語:「可憐的奴卡,你真可憐。」

  她仿佛還想上前輕撫奴卡的背,但卻還是轉回了眼,溫柔地注視著薩滿。

  「格爾,那一年滿院都是素羅花開,連風裡都帶著素羅的香氣。我就坐在樹下拾花瓣。那是我第一次見你,你還記不記得?」法蘭巫眼波流轉,輕聲問道。

  我們每個人都愣住了!

  我望著赤見:「什麼格爾?誰?」

  赤見不解地搖頭。

  「我當然記得。」薩滿溫柔地回答,並慢慢踱到法蘭巫的身側。

  他們倆都注視著對方,釋然地笑了。

  原來,薩滿也如真羅,在未成為「薩滿」之前,也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名字!

  「那是你第一次見我,可卻是我第二次見你了!」薩滿深情無比地與法蘭巫眼光交纏,開始像一切平凡人一樣訴說著自己的戀情。

  台上大廟的僧人們驚恐地張大了嘴,根本不相信說話的是他們敬畏的那個薩滿。而台下年長的東桑人也驚訝於薩滿對法蘭巫的褻du,搖頭跺足地為宗教悲嘆!可仍有一些人,比如我們、比如任何的年輕男女、任何期待愛情的戀人,都興奮無比地激動起來,發出陣陣輕呼!

  我們都好奇地等待著屬於她們的那段纏mian!

  這是另外的一個故事了!

  格爾手枕著頭,悠閒地含著一根嫩草,慵懶地躺在柔軟如茵的草地上。

  空氣中儘是清新泥土的芬芳。

  他眯起眼睛,朦朦地看著那個熱辣的火球,低聲咒罵了幾句。轉回頭,欣賞著潔淨的藍天與時而飄過的淡淡白雲。

  「她真美。」他心裡想。

  從早晨在大廟法蘭巫的選舉大典上看到她,到現在差不多已過了兩個時辰了!可是怎麼搞的?竟然一直無法抹去她的樣子。他所能看到的一切都變成了她蒼白、美麗的臉。她那么小、那麼無辜,一身潔白飄逸如一隻垂死的蝴蝶。

  就這麼一眼,仿佛就已觸及到他心底最最柔軟的地方。

  ——他想要保護她。

  這是多麼奇怪的念頭!可是,要保護這個女人,似乎已經成了他今後最大的責任!

  「格爾,你的羊呢?」遠遠地過來一個婦人輕聲責問道。

  她是一個美麗能幹的婦人,是格爾的母親。她經常為能有這樣一個出色的兒子感到驕傲。但也如任何一個母親一樣,時時準備著為兒子闖禍後收拾爛攤子。當然,越出色的兒子闖的禍也就越多,而且還更麻煩!

  她無奈地笑著,看著格爾大夢初醒一般驚跳起來,搔著頭,左找找,右看看,仿佛羊群會縮小成非要低頭才見。

  終於,他好像才突然想通這個道理,畏罪般地拔起雙腿迅速向草原深處奔去,頭也不回地嚷道:「我去找——別等我吃飯了!」

  格爾健碩的身影漸漸成了一個小點。但願他能變成一隻狼狗,可以叼回一張羊皮。

  婦人忍俊不禁:他的身體比一般同齡的孩子都要健壯得多。從十二歲到現在,騎馬射箭從未輸過!可他也敢犯別的孩子不敢犯的錯。他為了和朋友打賭,一個人進入荒漠,想打倒一隻餓狼。結果,他的父親在第四天才在半路撿回他,他已遍體鱗傷、昏死過去。懷裡卻還緊緊攥著一張狼皮。那次,他休養了兩個月。十四歲時,他參與族人將一群無恥的沙漠盜匪趕出東桑。他們整整惡戰了四天四夜。他是被抬著進家的。和他一起的族人都說他是東桑勇士,不但保護了一同作戰的父親,而且還獨自迎戰對方五人!那次,他奇蹟般的只休養了半個月……

  婦人慢慢地轉回身向住處走去。他呀!什麼時候才能體會到母親的擔心?什麼時候才能夠真正地成長起來?

  「到了第二天,我才總共找到了五隻羊。」薩滿眨著眼,溫柔地笑起來:「那年,我不過十五歲。」

  法蘭巫溫柔的眼波回應他。

  他看著她的眼,似乎有些痴了:「也是那一年,我決心要成為終身保衛你的薩滿。」

  他羞澀地微笑著,仿佛一個初次向情人表白愛意的美少年。

  八、九月的天氣,不再似以往那麼悶熱。

  擁有所有白色的卡瑪拉宮裡,和往年一樣,在這個季節開滿了點點嫩黃的素羅花。陣陣清風拂過,吹落滿院花瓣,四周都洋溢著淡淡的素羅香氣……

  這是她進宮成為法蘭巫的第四年了!漫長的日子,連時間都似乎停滯了!

  她獨坐在檐下,聽著「叮叮鐺鐺」的風鈴聲。就如她寂寞的歲月,一塵不變的「叮叮鐺鐺」。

  她久已習慣了這種寂寞、安靜的生活,因為她的生活就是等待。等待已成為她生存的全部意義!

  花瓣漸漸被風吹上台階,吹過她****的腳趾,痒痒的……吹上了她的衣襟,依戀地不肯再落下。她小心地伸出手,輕輕拈起一小片嫩黃,放在掌心,沁香撲鼻!

  「呼」她輕吹一口氣,花瓣頓時離開手心飄揚開去,在她的眼前憂鬱地起舞……

  看著看著,她不禁站了起來,赤腳向那棵素羅樹走去。

  她穿著一件白色寬大的棉袍,泛紅的長髮在風裡輕揚,白袍被風吹得起伏如波浪。

  她靜靜地站在樹下,任花瓣落了她一頭、一身,再輕柔地仔細將它們歸在一起。當她已經在白袍上收集了一整堆嫩黃時,再用力一齊將它們全都吹散!剎時,滿天、滿地、滿身又都成了它們旋轉的舞台……

  她閉起眼睛,抬高頭,感覺花瓣落在臉上的清涼——多舒服!

  她忽然笑了。

  當她再慢慢睜開眼時,就嚇了一跳!

  因為她看見粗壯的素羅樹枝上竟攀著一個男人!一個順著廟頂從樹枝上爬過來的英俊男人。

  他是誰?為什麼也用他的碧眼深深地盯住她?可是,她又為什麼再也收不回目光呢?

  格爾在樹枝上痴痴地看著真羅。他終於又見到她了!

  就是這份帶著憂鬱的美麗,讓自己知道什麼是想念?也學會了忍耐。現在,他終於完成了大廟給他的四年艱苦磨鍊,告別他敬愛的父母,只為成為擔負保衛真羅的薩滿!

  如今,他已成為。忍不住爬上廟頂樹枝,想再看她一眼。

  就在剛才,他看到了她的笑。可忽然之間只感覺:她好寂寞。

  她瞪著美麗的眼睛望著他:「你是誰?」

  他痴痴地回她:「我叫格爾。」

  她仿佛已記下了這名字。

  「我叫佳雅。」她說。

  他亦記下。

  不知過了多久,花又落滿一地。

  直到現在,他和她仍記得那滿院的素羅香氣和滿天飛舞的嫩黃。

  法蘭巫與薩滿的第一次對話,報出的竟是他和她早已被別人遺忘的名字。當然,他和她卻是記得的,那才是最最真實的自己。這也成了他們今生不變的記憶和永恆的暗號!

  法蘭巫無限依戀地將頭枕在薩滿的胸膛。

  「直到在祭禮上見你,我才知道格爾就是薩滿。」法蘭巫愉快地回憶著。

  薩滿握緊她的手:「那年,我已十九歲。」

  法蘭巫笑了:「我也滿了十六。」

  刑場上依舊是那麼多人,可轉眼間已變成了另樣一種氣氛。每個人都凝神傾聽著那段涼爽的記憶,差不多都快忘記了自己原來要期待觀看的場景。

  「你們!你們竟還敢說!你們犯下了十惡不赦的死罪,還敢站在這裡訴『舊情』!」奴卡猛地從地上跳起,張牙舞爪地對著真羅撲過去,像極了一條垂死的惡狗。

  「啊!」立即,奴卡乾瘦的身子已被赤見用力撞了出去,頓時失去重心「啪嗒」一聲摔落在地,痛苦地滾了好幾圈。

  赤見總在很多時候會像一些敏感的動物,能夠嗅到危險的氣味。所以,他的動作也比別的人要迅速。

  薩滿讚許地拍著赤見的肩,赤見也同樣微笑地看著薩滿。

  這是他們之間感情的交流,真正男人與男人之間的交流。

  法蘭巫也和我一樣注視著他們。只是,她的眼中卻滿含著勝過感激的喜悅,竟喜悅到落下淚來。這奇怪的感情是我不能理解的,但我仍是高興赤見沖了出去,因為他這一衝,竟把我和薩滿、和真羅衝到了一起。我們一起去迎戰那個陰險可憐的奴卡。而薩滿原先對我的火yao味也幾乎聞不到了。

  薩滿蹲下,溫柔至極地輕拂去法蘭巫的淚珠:「你確定,你能承擔下今天我們說出這些事後的罪責嗎?」

  法蘭巫閃動淚光的眼迎著薩滿:「是的,我願意承擔。我不要你再過那種只靠聽風鈴來思念我的日子。」她又流下淚來:「我怎麼忍心?」

  她無限愛憐地抬手撫著薩滿的臉:「你總是只知道替我擔心,你就沒想自己也要受到責罰嗎?」她心疼地望著他:「結束吧!你不知道我每天只要一想到你一個人坐在檐下聽風鈴,思念我,我有多心疼!你也不知道,素羅花又開了二十二次,每一次我都盼著能和你一起再吹散它!」

  法蘭巫泣不成聲:「結束吧!求你,格爾。不要再為我保留那個虛無的聖名,我不要!我只求能像現在一樣,離你那麼近,哪怕馬上就受到懲罰!」她撲在他懷內痛哭。

  那個願意為這個女人什麼都不顧而成為薩滿的男人,在她的眼淚里又什麼都不顧地為著她重新變為格爾。

  他輕拍她的肩:「我明白。我會答應你結束這一切。我們會以另外一種方式來永遠在一起的。」他顯得鎮定而從容。

  我被眼前這個男人深深打動了。相信被打動的還不只我一個,加答、沙弟、赤見,還有那些聆聽的人。

  我緊緊擁著赤見,決心等巴魯醒來後,一定要讓他知道這個故事。赤見洞察了我的內心,正深深地望我,輕輕吻了我的額頭。

  「咳!咳咳……哈,哈哈……咳!」滾倒在地的奴卡因為赤見的一撞,疼得不能站起。她撲倒在地上,用她閃著凶光的眼一真瞪著我和赤見。她臉上疼痛得冒出許多汗,面頰也痛苦地扭曲著,但還是伸出手「啪啪啪」狂笑著拍起手來:「哈哈!好,最動人的故事!接下來呢?你不會不講最精采的那章吧!哈!我可是最期待的聽眾呀!」

  薩滿平靜地踱到奴卡面前:「我會如你所願。」

  看著奴卡恨得咬牙切齒的樣子,我們被薩滿低沉而溫暖地帶到了另一個章節。

  ——也許在很早以前,也許就是現在,註定了要有這樣一種燃燒。好讓那些燃燒過的人們,讀懂「就是一個淡淡的微笑,也足以讓我心跳一輩子。」

  那年,是東桑的另一個夏日。氣溫比往年都高出許多。整個高那陷入了瀕臨乾涸的恐懼之中。

  原本茂盛的草原已變得枯黃乾癟,隨時都可能在烈日下焚燒;牛、羊、馬沒有了食物和水,相繼倒在了荒野中;就連高那僅剩的那條尊貴的神脈,也漸漸露出倦意,不再像往日那般潺潺不息,仿佛失去了生命的動力。

  法蘭巫站在卡瑪拉宮的高閣上,在這裡她可以看到遠處的南木察和腳下的高那。放眼可及的高那幾乎成了荒漠,整個地面被烈日烤得升起一層游移不定的熱氣,呈現著不自然的金黃色!

  檐下的風鈴沒有再歡快地「叮叮鐺鐺」,而是像死了一般,徒自垂吊在那裡。

  酷熱、無風。這些都使得法蘭巫煩燥起來。她不停地在地板上踱著步子,想藉助腳上****肌膚與冰涼石板的接觸來獲得些許涼爽。

  可是,她顯然適得其反。她雖然越走越快,幾乎接近奔跑,但來回的打轉只使她全身都被汗水濕透。她清楚,這不單單是因為氣溫,更多的是因為她對薩滿的想念。

  每年,她和他只能在祭典上見面,而他們熾烈的眼光也只能躲躲閃閃。可是,見了他的那一整年裡,她都要被思念折磨著,回憶著她已經回憶過千百遍的每一個場景,再祈盼著明年的祭禮。

  哦,每天都這樣渡過。她知道:她快瘋了!

  她忽然恨起來,恨起那個她和她的族人從來都只敢仰視才見的南木察!

  她從高閣奔下,直奔到種著素羅的院子。素羅樹已經開始枯黃、萎糜,就像她自己。

  她脫下長袍,長袍下的她幾乎****。她走到高那唯一僅有的專為法蘭巫才能享用的蓄水池旁,提起桶,將被太陽烤得溫燙的清水從頭衝下。這個動作能給她帶來一絲絲的快意。

  她不怕別的人看見。因為這裡永遠不敢有人走近。除了與她相伴的奴卡,和那個再也沒有出現過第二次的爬到樹上男人。

  奴卡走了過來。那時的奴卡是溫柔美麗的,露著一張姣好的臉。她看著****的真羅,愛憐地走過去牽起她,拉她進了宮內。熟練地用絲巾替她輕抹身上的水珠。

  「你的皮膚像水晶一樣透明啊。」奴卡不舍地輕抹著:「我真希望我是一個男人。」

  「我也希望你是。」她回答著奴卡,心裡再次浮上格爾的臉。

  當法蘭巫知道今天要舉行為降雨而設的祭典時,立即興奮地套上白袍,任由奴卡為她梳理著。

  「你似乎越來越喜歡參與祭禮了?」奴卡邊梳頭邊不解地問。

  「嗯。」法蘭巫毫不掩飾。

  烈日當空。人們也被烤得汗出不斷。

  在神脈湖畔已聚集了成千上萬的東桑人。他們都帶著各自準備的祭品,將以他們的方式來獲得吉祥、福佑。

  法蘭巫端座在白綢椅上被抬至湖畔。沿途儘是跪拜的信徒。她不在乎,她的眼只想早早捕捉到那祈盼再見的影。

  薩滿靜靜地佇立在湖畔。周圍早已鋪上了紅色的毯子。他將眼光遠遠地移至湖面,因為,他怕自己的興奮與激動會不經意地流露出來。

  ——他是不該有喜怒哀樂的。

  「法蘭巫,聖巴拉多!」隨著族人的朝拜,他知道:她來了。

  他慢慢轉回身,朝已鋪好白棉路上的真羅拜了下去。他不敢抬頭。他知道這段時間自己想念她的日子增多了,而且不能控制。在某種程度上,這就是危險!

  他不敢注視她的眼,卻看見了她一雙潔白柔弱的裸足!

  法蘭巫輕輕呼出一口氣。她終於見到他了!祭典上的他總是那麼冷靜、俊朗,一身黑衣顯示著他的威嚴,鮮紅的披風卻是他尊貴的象徵!

  他還是不肯抬頭望她。他挺直的鼻樑和深鎖的眉到底在封鎖著什麼?

  

  跪拜的族人將祭品排列在一起,匍匐著向林外退去。他們將在離神脈湖十五丈的地方保持跪拜的姿勢,直到太陽落山。因為,他們聖潔的法蘭巫將在護衛薩滿的牽引下進入聖潭,在湖水裡請求尊貴的南木察將流入神脈湖的神脈分散到天空,將南木察的恩澤雨露灑向高那乾涸的大地。

  這是所有祭祀中最莊嚴艱苦的一種。法蘭巫必須在刺骨的湖水裡浸泡到太陽落山。

  薩滿依舊跪在地上。他知道族人已全都退至林外了。他緩緩站起,現在只剩下法蘭巫、奴卡和他。奴卡低下身,小心地打開捆絆住法蘭巫腳踝的鐵箍。這也是每個法蘭巫必須配備的,為了提醒、防止法蘭巫踏上卡瑪拉宮外的任何一寸土地。

  他低垂著眼,轉過身子,背對著法蘭巫。奴卡為真羅脫下了白袍。

  他看到地上散落的衣綢,頓時握緊了拳頭,努力使自己不去設想白袍內的景色。

  可是,這是徒勞的。法蘭巫柔軟溫暖的身體已馬上附上了他的背,他幾乎能感覺到她的體溫。

  奴卡將一條白棉從法蘭巫身後拉到薩滿手裡,使他能利用白棉條將她穩當地固定在背上。

  他拉緊了棉條,向湖心走去。

  奴卡在原地跪了下來,她是唯一一個不用退開的族人。而薩滿將背負著法蘭巫進入湖心,保護她,直至太陽落山。

  遠處退開的族人已經開始祭祀了,經咒聲和舞樂聲不時地穿插傳來。

  薩滿朝湖心緩緩走去。法蘭巫雙手緊緊地環住薩滿的脖子,將頭深深地熨貼在他背上。她聽到了他的心跳。

  先前淺的湖水已被太陽烤得有些溫熱,但越往深處越覺得湖水冰涼刺骨。必竟,這也是南木察上千年的積雪融化而成。

  法蘭巫柔弱的身體開始漸漸顫抖。當走到湖心時,湖水已漫至下頜。再熾熱的陽光也不能使他們感受到一絲溫暖。

  「你,想過我嗎?」她不住顫抖,聲音也虛弱起來。

  薩滿感覺到她溫暖的鼻息在自己耳際摩娑,加上後背對她柔軟身體的敏感,不禁輕輕點了點頭。

  「我就知道,你想的。你和我一樣想。」她環在他頸上的手撫到他的心臟。「我聽到你的心跳了,和我跳的一樣快。」她將頭又向他靠了靠:「我也知道你為什麼不看我。因為你和我一樣怕,怕每次看過之後,又要經受遠離的痛苦。」她落下淚來,滴落在他靜靜凝視的湖水裡。

  他可以看到,她的淚正在他身前劃出層層美麗的漣漪。

  他終於開口。「你,別哭。」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哭了,會更冷。」

  可她卻更加地抽泣起來。她緊緊地用力貼緊他:「我不怕,在你身邊冷死也好過回到那個隔斷我見你的地方!」

  她繼續傷心著。他卻呆呆地愣在那裡,不知道該怎樣安慰她。

  湖水越來越刺骨了,岸上祭祀的聲響仍若有若無的傳過來。薩滿可以看到奴卡模糊的身影還是一動不動地跪拜在那裡。真的是離得太遠了,那些信徒、那些教條都仿佛被遠遠地擱置在了岸上,沒有帶下水來。

  好半天,背後的真羅都沒有再說話,也停止了哭泣。他感覺到貼緊他的身軀已不再柔軟,變得冰冷遲鈍起來。

  他的心被突地揪了一下,他開始輕輕搖晃。

  「法蘭巫?法蘭巫?」他輕喚。

  背上的身軀稍有了點反應。她氣若遊絲般地在他耳旁輕語:「我,法蘭巫!祈求尊貴神聖的南木察,將神脈降為雨露,拯救高那這些守護你的子民!」

  她費力地接著講道:「再請求您,尊貴的神,免去您給予我的榮耀,讓我在日落前,死在格爾的懷裡……」

  「不——」薩滿狂吼著,猛地鬆開棉條,一轉身將****的法蘭巫緊擁在懷裡。她已冰冷到僵硬了。

  他急切地在水裡用力搓揉她的身體。他不在乎他是否已觸犯了教條,他只在乎不要讓她再繼續昏睡下去。

  「為什麼?為什麼許那樣的願?」他要發怒了。

  法蘭巫在他懷裡露出了蒼白的笑容:「為了,那天我在花瓣里看到了你。」

  她甜蜜的訴說著,好像是最最睏倦的小孩倒在最安全的胸膛里,閉起了眼睛,準備好美美地睡去。

  薩滿怔怔地不能說話。看著她沉沉睡去的樣子,他突然狂叫起來:「不要睡!起來!我不允許!不管是誰,有膽實現你的那個願,我都詛咒它!永世詛咒它!!」

  他瘋狂地搖晃她的身體,可她還是甜甜地熟睡著。他一咬牙猛地低下頭尋到她冰冷的唇,狂熱地吸吮起來。他只知道:他不能,讓任何東西奪走她!

  他感覺到:他要她!

  他痛苦地落下淚來:「佳雅,醒過來!」

  他滾燙的淚滴在她冰冷蒼白的面容上,她似乎驚醒了一些。他不放棄,繼續用熱烈的吻呼喚著,用力地搓揉她漸漸柔軟的肌膚!

  慢慢地,她開始軟弱地回應他。他欣喜若狂!直到她蒼白的臉上染上淡淡的紅暈才緩緩放開了她。

  他靜靜地凝視她:「不能再待下去了,我背你上岸。」

  「不!」她急切地拉住他。「只有在這裡,你才是格爾,我才是佳雅!」她抱住他,非常用力地抱住:「把你給我,我需要你。」

  她美麗的紅髮飄散在水面,雪白的肌膚襯著碧綠的眼眸正緊緊纏住他的眼,叫他不得離開。玫瑰色有些微腫的嘴唇正濕潤的半張著,他知道上面還留有他的味道,而她的味也正在他口中引誘著……他崩塌了!重新俯下頭與她交纏起來……

  他明白自己是多麼愛這個水中的精靈。

  連接他們的白棉帶,早已順著他們製造的衝浪飄了開去。

  他們就這樣在湖水裡忘情地釋放著自己的愛情。當佳雅痛苦而又幸福地忽然將上半身挺出水面時,他們都經歷了愛情最燦爛、最真摯的一瞬!

  格爾緊緊抱住她,將頭深深埋在她的胸前……

  他們在聖潭裡不受束縛地結合了!完成了佳雅對格爾的心愿。

  轉眼,太陽已斜斜地照射著水面了。

  夕陽西斜,湖面上蕩漾著一片玫瑰色的紫光。湖水更美了,像佳雅一樣。

  他們平靜地保持著剛下水的姿勢。薩滿背著法蘭巫從水中緩緩向岸邊走來。唯一不同的是,少了那條隔離的白棉帶。

  奴卡失神地跪在原地,看到薩滿走了上來,也慢慢走過去攙扶下真羅。薩滿仍是背對著她們。

  奴卡熟練地擦淨水珠再為她穿上白袍。法蘭巫的目光一直緊緊盯著薩滿的背。她看見他攥緊的拳頭,和他頸上暴起的青筋。她知道:他正在為自己劇烈地矛盾著。他和她都不能勇敢地向宗教、向命運挑戰!甚至不能坦然地接受一切懲罰!因為,在他和她的身後是父親、母親、兄弟、姐妹深深的祈盼!他們的愛牽連到的不僅僅是他們自己!各自的家族都會受到無盡的詛咒和殘酷的懲罰。

  特別是現在,整個乾旱的高那都把希望寄托在法蘭巫身上,這是關係到整個族人生存的重要時候,族人們絕不能夠相信聖潔的法蘭巫會犯下最嚴重的罪責!在他們最需要她的時候背棄信任!

  她理解他的矛盾,也為他的痛苦心疼。她輕輕走上抬椅,任奴卡放下了那對永遠箍住她的腳環。

  薩滿仍是不動。背部卻突然劇烈抖動起來。

  她無奈地看著他。「謝謝你。」她輕聲說。

  她想讓他知道自己並不怪他,一點兒都不!相反的,她非常地感激他。

  太陽又落下了一些。林外祭祀的舞樂也漸漸隱去。抬椅的侍女從林中走了出來,抬起了法蘭巫。

  夕陽里,一隊純白的色彩漸漸在道路上隱去。

  夕陽里,只有他一個人,天地間仿佛只剩下了他一個人,仍靜默地佇在神脈湖畔。

  起風了,他的紅髮在風裡肆意亂舞著,人卻變成了岩石。

  法蘭巫靜坐在檐下,出奇的堅強。

  隨著天色的黯淡,氣溫也逐漸降下了些。有風吹了起來,似乎還帶著小小的雨點。

  她伸出手接住了。真的!真的下雨了!

  她莫明地感動起來,一抬頭卻看到「叮鐺」作響的風鈴上繫著一條長長的白棉,正隨風鈴狂亂地飛舞著。

  「啊!」她認出來了。那是今天拴住她和格爾的白棉!

  回來時就怎麼也找不到了!難道是順水飄到奴卡面前,被她撿了回來?她想到今天奴卡看她的眼神!她不想連累格爾!

  雨點瘋狂地落了下來,大點大點打在了屋檐上。她想站起來去解下那白棉……可剛一起身,便天旋地轉地暈倒在地。她病倒了。

  高那下起雨來了。瓢泊大雨整整下了七天七夜。東桑每個人都歡天喜地起來!他們虔誠地為法蘭巫祈福,感謝她為東桑求雨,祝福她早日康復。

  而每個東桑人也都聽說最最虔誠的薩滿。大廟的僧人說薩滿自求雨那夜回來後,便一直跪在神台前,下了多少天雨,他便跪了多少天。

  於是,從那以後,東桑人和整個信仰南木察的人們都更加敬重薩滿,更信奉法蘭巫了!也再沒有人敢對法蘭巫有絲毫的不敬,因為,薩滿絕不會放過他!

  ——赤見的小木屋,小木屋檐下的風鈴。「叮叮鐺鐺……」赤見最愛的聲音,可惜,訴說的卻是他不能懂的語言。

  刑場上一片寂靜。只有風時不時地揚起人們的衣襟。

  雖然他們已講述了一個冗長的故事,但還是沒有人感覺到累。大家都似乎能預感到,這還不是故事的結尾。

  沙弟小聲地嘀咕:「這些和東方有什麼關係?」

  我一驚!是啊,自己都快忘了最重要的問題。我抬起眼剛想問,加答卻朝我擺擺手,示意我不要心急。赤見也擁緊了我,讓我舒服地靠在他懷內。

  「應該有二十一年了吧!」法蘭巫輕嘆一口氣。

  「是,這件事的確是埋藏了二十一年。」薩滿呼出一口長氣。

  法蘭巫笑了:「說出來真舒服!」

  薩滿愉快地擁住真羅。

  我從來沒有發現薩滿擁有如此迷人的笑容!我相信,如果他們是普通人,只是格爾和佳雅的話,他們一定是高那最幸福的夫妻。

  我受了感染,緊緊偎在赤見懷內。看著赤見望我的深情的眼,不禁探起頭吻了他一下。赤見淺淺地對我笑了。他的面容依舊憔悴,但笑容卻是那麼迷人。只一瞬間,他和薩滿的笑容似乎可以重迭起來!

  我有些疑惑,伸出手心痛地撫著他新長出的鬍渣,有點扎人的下巴。

  「真是那天!我就知道!」奴卡一個人跪在地上自言自語地說著:「那天,我跪著跪著就看到白棉條飄了過來,我從水裡撈起了它,」她對的空氣比劃著名動作:「我就知道,你搶走她了!你搶走她了!」她又「嗚嗚」地哭起來。

  「我把它系在風鈴上,我要懲罰你!我要讓你痛苦!嗚嗚……」奴卡難過得捂住眼睛。「你病倒了!這是神給你的懲罰。可我卻那麼難過,我多希望你是為我而受折磨呀!」她嘶心裂肺地狂叫:「我多愛你呀!你卻看不到我的愛!!就是因為:我不是男人!」

  她捶打著地面:「如果我是,我不會讓任何人搶走你!啊……嗚……」

  法蘭巫傷感地看著奴卡:「我看得見。而且,我也愛著你呀!」

  奴卡震動得「嘩」一聲抬起頭,不相信地看著法蘭巫。

  法蘭巫也看著奴卡,繼續說:「我深愛你,並信任你。你就是我這麼多年來唯一值得信任和關心的好姐妹、好朋友。這份感情是任何東西都沒法替代的,甚至是我對格爾的感情。它們本來就是兩種不同的愛,你何必非要去爭另一份而忽視了自己早已擁有的?」

  奴卡滿是皺紋的臉淌滿了淚水,怔怔地望著真羅不能說話:「不,不。你騙我!」她不願相信真羅的話:「哪有那麼多的感情可以分散?他明明是把你完完全全地搶走了!」

  說著,她又獨自傷心起來。哭著哭著,她突然又轉為低沉的笑聲:「哈……哈哈……」她站了起來,尖銳地笑著:「我不會再相信你們!哈哈!不過你們卻一定要相信我!」

  她驀地收住笑容,狠狠盯住我和赤見:「因為,接下來的故事該由我講給你們了!哈哈!那可是天下最精彩的環節!」

  她指著我或是赤見。我搞不清楚誰是她要講的重點。

  「特別是你、你們!不會令你們失望的!」她陰險至極地盯著我們。

  我立即心跳加快。赤見緊緊地將我的臉埋進他懷裡。我大口大口地聞著赤見的味道來平靜自己,這方法勝過任何一種藥劑。

  奴卡的聲音緩緩傳來,她已經開始敘述了。

  「才到秋天,法蘭巫就發現自己懷孕了。這根本就是不該有的錯誤!這個笨女人!拼了命也要替他生下孩子!我只有幫她了,我不能讓她就這麼死去!」奴卡顯然不甘心:「我要讓她付出比生命更大的代價。為了心愛的男人生產而死,那應該是幸福的。不能就這麼了結了!我要讓她知道什麼是最真實的痛苦。」

  奴卡的眼光幽幽地望著前方一個點,繼續說著:「第二年的春天剛走,法蘭巫就臨盆了。整整五天,才艱難地生出一對嬰兒。」奴卡仿佛回到了當年:「孩子一出世高那就下起雨來。像前一個夏季,下了好多天的雨。先前出來的孩子死了!哭都沒哭過一聲。不像第二個,那可是個健壯的小傢伙!一落地就哭鬧個不停,要不是當時的暴雨雷鳴聲掩蓋住,早就被大廟的僧人聽到了。」

  薩滿一直蹲跪在法蘭巫身旁,痛惜地吻著她的手指。

  奴卡並不理會他們,仍然滔滔不絕地講述著:「這個小傢伙真漂亮,擁有了父親、母親的紅髮、碧眼,是個不折不扣的東桑本族。哼!我恨他的容貌,那是我從不曾有過的。」

  她舔了舔乾裂的唇:「他太健康,也很愛笑,可笑起來像極了他!他哭聲也太嘹亮,法蘭巫怕他的哭聲引來別人的注意,就求我幫她。啊哈!我是多麼願意幫助這個可憐的女人。她讓我想法子哄他止住哭聲,可是,這也太簡單了!我要全心全意幫助她。所以,我放了一點點的藥粉混在糖水裡,從此,再也沒聽見這個小傢伙的聲音了!他啞了!哈哈哈!他啞了!」

  我們都呆住了。我能感覺身旁的赤見不住地發抖。我抱緊他,他瞪著大大的眼睛盯住奴卡,再慢慢移至薩滿和法蘭巫。

  法蘭巫抓緊薩滿的手,不敢抬眼看赤見。

  「我對不起你!我不知道她會這麼恨你!」法蘭巫顫抖地哭泣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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