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雕塑是活的
2025-01-28 16:20:50
作者: 錢羊羊
我悲痛欲絕地臥倒在地上。
赤見朝巴魯走了過去,沙弟正攙扶著剛剛醒過來的巴魯。我不敢回頭,我寧願我是昏倒的巴魯,也不願做再次敘述悲劇的人。
赤見默默看著巴魯,重重地擁抱了他,又重重地擁抱了哭泣的沙弟,忽然轉回頭大步衝下刑場,抓過市集的一匹馬,揚鞭迅速奔去。
這一切都太快,僧人們趕緊衝下去慌亂的忙著追趕……空氣中揚起一片厚重的塵土。
我呆呆地望著他們早已消失的蹤影,不能動彈。
薩滿低著嗓音說:「明天,處刑的時候他一定會回來!他是東桑勇士,絕不會選擇逃避的!」
——真到了訣別的時候,自己與自己訣別的時候。在他匆匆回首的一瞥中,我得逞了!終於能先死於他那一束攝人的碧波里……
這一天,終於過去了。我仿佛已過了幾個世紀。
我已經開始不能回憶。因為我不敢,只要一想起發生過的任何一個片段,我的心都像刀割般疼痛。
可是,我仍要活下去!我答應了加答!答應了赤見!我已沒有選擇死亡的權力。
死的人,屍首已被安葬。待死的人已全部押入大牢。而我,也答應了留在大廟,參加明天的繼任。現在,我只要求在初見赤見的雕刻房裡,坐一晚。靜靜地像等待他歸來似的,坐一晚。
窗外,月圓、風清。
我卻再也等不到那個歸人了。
我輕撫著那尊未完成的雕像,那巨大的岩石是赤見救我時運回來的。我閉起眼睛,仍能清晰的記得我初見赤見的模樣。那時,他雕鑿的也正是這塊岩石。我把臉貼在這冰硬的石面上,甚至還能感覺到赤見溫暖的體溫,聞到他輕癢的鼻息,聽到他用力雕鑿的「咚咚」聲……
我用力地抱緊岩石,仿佛用力抱緊赤見:「不要回來!明天,不要回來!」
窗外,月依舊明亮,夜卻更深了。
我推開門走了出去。我只有一夜的時間來道別。
我向巴魯睡的禪房走。昏暗的燭光里,他還是沒有醒來。沙弟正在小心地照顧他。看來,薩班還是明顯地關照了,沒有讓受傷的巴魯和其他人一同進入大牢。至少在明天以前,他們還是東桑的死囚。
我輕輕推開門,生怕驚撓了昏睡的巴魯。看他在睡夢中都皺緊的眉頭,我實在希望他晚些再醒過來。
沙弟一見我就撲上來抱住,擔心地哭起來:「東方,你要當法蘭巫了嗎?明天,你會處死我們嗎?」
看著她驚慌的樣子,我不禁也擁緊了她:「不會的。我怎麼會處死你們呢?你們那麼好,我那麼愛你們!」
沙弟驀地抬起滿是淚的臉:「那赤見呢?你也會放過他嗎?」
我的心沉重得快停止了跳動。
「說呀!東方!我知道,他是你親兄弟,你們不能在一起了。況且,你當了法蘭巫也不能再見他了!可是,你不能就這麼狠心處死他呀!在你出現以前,他一直是被認定的薩滿的接替者,你可以讓他繼任薩滿!他救過你!」沙弟激動得叫了起來。
我無力地看著她,好不容易止住的淚又瘋淌了下來。這是太殘忍的現實!可我又是其中最不能逃避的悲哀。
沙弟似懂非懂地看著我,難過地放開了手。
「我,記得他救過我,不只一次。我也知道,他為了救我可以背棄自己的宗教,甚至放棄生命!為我,他犯下了所有可犯的罪責!可是,我和赤見都是不該出生的人,我們的存在就是天大的罪過,能讓我成為法蘭巫已經是開了大恩,不管怎樣,族人認為是我帶回的雪翼,可是赤見,他為我一錯再錯,即便他原來是薩滿的接替者,我想,你們的教義也不會放過他的,怎能讓兩個罪人共事神職?!而且,難道要我們的一生也和我們的父母親一樣,永隔兩地,永受煎熬?不,還不如讓我們死去!我只能夠堅守我們的約定救走你們!」我靜靜地看著沙弟:「這是我唯一能為他做的。」
我說完了該說的話,轉回頭望了望巴魯沉睡的臉:「如果他醒過來,告訴他發生的一切。再請告訴他,他的姐姐是為我而死的,我已經為她手刃了兇手。要他好好地活下去。」
沙弟噙住淚點點頭。
「謝謝你,代我照顧他。我答應加答的話,只有拜託你來完成了。」我說著對沙弟深深地拜了下去。
她趕緊過來攙起我。我看了看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東方……」沙弟輕聲叫我。
我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著。
夜涼如水。世上哪有什麼真能回頭的事呢?
我緩緩走向薩滿的禪房,那裡依稀還閃著光亮。透過木格子,我看到格爾和佳雅幸福而寧靜地依偎在一起,喃喃私語著。房內燭火併不明亮,可他們臉上卻分明閃爍著一種異樣的光芒,教我無法覓到悲傷的氣息。
我輕敲了門,慢慢走到他們面前,跪了下去。
佳雅慈愛地伸出手撫著我的頭:「你來看我們?」
我點頭。
「你和赤見一定很痛苦!一定怨恨我們!」她溫柔地嘆息。
我無法乾脆地點頭或搖頭,呆呆地愣著。
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這又何嘗不是我們的痛苦!」她輕撫我的長髮,突然懇求起來:「讓我,為你梳次頭,好嗎?很快就好的!」她哽咽起來。不等我回答,便立即站起來四下翻找,自顧地念:「梳子呢?梳子呢?」
格爾馬上從桌上抓起木梳拿給了她。她興奮地笑著,急切地跪在我身後,極其輕柔地為我梳理起來。
我不知所措地看著格爾,他微笑著拍拍我的肩,讓我安然地順從她。
「你真漂亮,頭髮這麼好!原來,我有這麼美麗的一個女兒!」她忽然埋頭抽泣起來。
我難過得哭了。就是這句話!就是她講的這句話!是我二十年來一直在睡夢裡才能聽見的!我這麼千辛萬苦來到這裡,就是想尋到父親、母親,聽他們說這句話!可是,為什麼要讓我尋到這樣的結果呀!我才剛剛找到他們,剛剛體會到父母的一絲溫情,天一亮,卻要親自將剛得來的親生父母雙雙送上刑場!
「媽媽——」我抱緊了她,痛哭起來:「對不起!我明天必須先送走你們,才能救下那些為我受處罰的人!沒有別的辦法呀,媽媽!」
她輕拍著我:「噓!別哭。我可憐的女兒,其實,這對於我和你的父親都是一種再好不過的解脫了!」
我止住淚,看著他們。我忽然明白了他們臉上洋溢的光茫,那美麗的光輝原來都來自於他們內心的不悔!
「咚——咚——」廟內鐘聲響起,窗外已漸漸有了亮光。
我無言地對他們重重磕了響頭,默默退了出去。
就把這段最後的時光留給我至死相愛的父親、母親吧!
愛,到底是什麼?充滿辛酸,充滿痛苦。可是,只要還能握住它,到死也是不肯放!到死也是甘心!
直到我被抬著由大廟出來,到達早已聚滿東桑族人的祭台紅毯上,我都還一直在思索著這個問題……
層層的紅衣僧人已密實的圍滿祭台,我美麗的母親早已坐在聖潔的白綢椅上,等待著我的繼任。只待到恆古的鐘聲再次響起,我便成為另一個悲哀的法蘭巫!
祭台上下都鴉雀無聲,大家都在默默等待那一刻的到來。
我抬眼看著藍淨的天空,祈禱著,希望赤見能感應到我的呼喚——不要回來!
「咚——咚——」這一刻終於到來。薩滿跪拜著抬出一個精緻的拖盤,裡面盛的正是我曾珍視的神聖的向征——雪翼。他將拖盤高高舉過頭頂呈獻給法蘭巫。母親輕輕接住,也高舉向天空。剎時,所有的僧人和族人都低低地念起經咒,和著鐘聲在我耳旁盤旋著。這是我熟悉的聲音,它能令我想起第一次來到大廟、看到卡瑪拉宮時的情景。
跪拜在台下的民眾們手裡都握著一個盛著清水的小水瓶,兩名紅衣僧抬出一個大銀盆,向祭台下走去。眾人立時雙手高舉水瓶跪拜在地,不停歇地念唱著低沉的咒經。銀盆依次從每一個族人面前經過,每經過一個人,那人便將高舉的小水瓶傾斜,將水注入盆中。不一會兒,盆已注滿。僧人將銀盆抬回祭台,放在了母親面前。她又恢復了往時超然脫俗的神態。她優美地揚手扯下一根細發,再接過侍女的小刀削下一小片指甲神聖地放入水中。她抿起雙唇,一用力竟將嘴唇咬出血來,指尖纖然帶過嘴唇抹下一記血絲浸入水中……
我被抬到了母親面前。她默默地用一個精緻的銀杯,舀起一杯水來,對著我:「這是聖南木察神脈潭中的聖水,每個東桑族人的信仰都交到了這裡。喝下這杯,你就完全繼承了我,接受了族人的命脈。你!就是真正的法蘭巫了!」
我注視著母親美麗的眼睛,仰頭喝了下去。
頌經聲越來越大了。父親上前將銀盆高舉,念著咒文將水順著我的髮際徐徐沖了下來……
冰冷的潭水使我原本麻木的神經打了個寒顫。
母親將雪翼在我頭頂轉了一圈,然後慎重地交到我手裡。她注視著我慢慢地跪拜了下去:「法蘭巫,聖巴拉多!」她叫。
「法蘭巫,聖巴拉多!」立即,所有低念著咒經的人都附和著高呼起來。
我緩緩將雪翼舉向天空,人群中的歡呼聲更是高漲起來!看著對我膜拜的父親、母親和所有族人,那眾人之上的感覺讓我忽然明白了奴卡對母親的仇恨!
我被抬至母親坐的白綢椅上。冰冷的鐵箍鎖住了我****的腳背。我已完完全全成為了法蘭巫!
一陣嘶烈的馬鳴聲不合諧地傳過來。我的心「咯噔」一下被提至嗓子眼。
我看到他了!他終於還是要回來。
赤見騎馬穿過密集的人群,在石階下翻身下馬,徐徐走了上來。
他的目光還是那麼深邃、明亮,眉宇依舊舒展、平滑,挺直的脊背,堅定的步伐……
我幾乎又看到了那個第一次為救我上刑場的赤見。他是不是已經忘了我們曾經相愛的事?只是,如果他真的忘了,又為什麼會一直披著那件曾迎風鋪展的披肩?
我呆望著他。
紅衣僧立即圍了上來,卻不敢靠近他。只緊緊跟隨他的動作。
他從懷中抽出一條白綢,上面寫滿了東桑的文字。薩班接了過來,跪拜在我面前,輕聲說:「他要求和格爾、佳雅一同受爆裂之刑,以報生、養之恩。」
我痛苦地望著赤見,點頭。
我是個無用的人,赤見可以放棄生命地去救自己心愛的人,我卻只能做送他上刑台的劊子手!
為什麼要回來?為什麼要回來死在我的手下?
薩班已經開始宣布他們的罪狀,昏迷的巴魯被紅衣僧抬了上來,後面還有沙弟和其它救我的二十幾人,他們都整齊地跪到了一邊,黑壓壓地讓我不得喘息。
薩班跪爬著問:「真羅,請為他們祈福!」
我沒理會。我的眼正與赤見強烈糾纏著。我真的想,我真的想什麼都不顧地去陪他一起,我才不在乎什麼真羅?什麼律令?我只想陪他一起死去!
「真羅?請為他們祈福!」薩班再問。
我仍在遲疑著:「我……我知道。」
赤見一直看我的眼明亮地閃爍著痛苦。他緩慢地向我搖頭,堅定地搖頭。他不要我救,不要我陪,他心意已決!
我的淚涌了出來。我閉起眼睛:「我,要赦免巴魯、沙弟和其他隨從人等的罪責。格爾、佳雅和赤見罪責難恕!立——處!」
我的淚溢出眼瞼流了下來。
人群中馬上引起一陣哄亂。
薩班沉聲道:「歷來東桑都沒有這規矩,這……」他為難起來。
我驀地睜開眼:「一定有!以前沒有,現在也要有!」我瞪著他:「不能免的已經註定,能免的為何還要執刑?我一家人的性命,還換不來個規矩嗎?!」
薩班低下頭:「不是由我一個人說了算,要服眾呀!」
我一咬牙,「嘩」地抽出赤見送我的匕首,朝著自己手腕狠狠地割了下去……
鮮血立即染紅了我的白袍。我揚起手臂,讓血液順著胳膊浸透下來:「我,以法蘭巫的鮮血來代你們向南木察贖罪!即使救不得你們,也可以讓你們的靈魂屬於我二十年!這二十年之中,你們的一切都只屬於我,你們誰要是死去,或是誰令你們死去,那麼他和令他死去的人都將受法蘭巫詛咒,永世不得轉生!」
我大聲說完,急促地喘息著。
台下一片寂靜,我想,我保住他們了。
被紅衣僧圍住的商隊中有人高叫起來:「法蘭巫,聖巴拉多!」
剎時,四周也立刻有人回應。
一片歡呼聲中,我虛弱地垂下了手臂。侍女立即上前替我包紮傷口。
赤見緩緩走上前來,對著我「撲嗵」一聲跪拜下去。我這時才感覺到一陣強烈的疼痛,這痛遠比我手上的傷口要痛得多!
紅衣僧人散開去,不再包圍住他們。
沙弟朝我這邊撲過來:「謝謝你!謝謝你!」
「沒有人會追究你們了,至少二十年裡不會!」我像完成了一項最艱巨的任務,累到說不了更多的話。
薩班繼續主持著儀式。我知道,父母和赤見的死亡已成了定局!我咬緊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按律:每個死犯都被真羅祈福,可以說一個願,轉為下世就能實現。
他們也不例外。
母親走了過來跪下:「我請求法蘭巫允許我下世能一輩子償還格爾為我付出的。」
父親也一同跪了下來,憐惜地看著母親:「我請求法蘭巫允許我,在下世來完成這一世的職責——保護她!」
我點頭,甚至是有些嫉妒地答應他們。
輪到赤見了。他站了起來,直直走到我面前。眼睛明亮地像火焰般燃燒著。他靜靜地望定我。
「你沒有話要告訴我嗎?」我又流下淚來。
他扯下我一塊衣袖輕輕擦過我嘴角,上面沾上了絲絲血痕。我一驚,我竟將自己嘴唇咬出血來!可是怎麼連一丁點疼痛都感覺不出呢?還是,我已經痛到麻木了。
赤見從懷內拿出一個精緻的塑像,全身精瑩剔透。我認得出那是我和他在南木察的山洞裡雕塑的。他將塑像遞到我懷裡,我死死抱住。這是我和赤見對那一段美好時光的最好的記念!
我的淚止也止不住。他攤開手掌,裡面睡著那個盟約的紫水晶。他拿了起來,如當天盟誓般慎重地掛在塑像頸上。
我知道了。他昨天突然離去就是為了去山洞拿回這個為我塑的人像,好代我掛上這顆今生我都不能再掛上的盟約石。
我已淚流滿面:「和我說話!一句也好……」我哭著哀求。
他終於嘴唇微動「別——哭。」
他緊閉起眼,沒有再留給我更多的言語,將帶著我血印的白袖塞入懷內,昂首闊步向外走去。
「見——」我叫著他的名字大哭著,他的願我根本無力實現。
僧人馬上圍向他們,我所有的親人一步步往更遠走去……
我呆呆望著他們的背影,像是突然從夢中驚醒一樣狂叫起來:「不要走!父親——母親……見,不要走,再回頭一次!再看我一眼!」我哭叫著撲了出去,腳上的鐵箍割進我腳背里,絆住我不讓我能追上他們。
侍女急忙上前拉我:「腳流血了!您不要再撲了!」
我哪裡顧得了這許多!只恨那鐵箍怎麼不再鋒利一些,乾脆割斷我的腳,讓我爬也爬過去,爬到他們身邊呀!
我狂哭起來!盯死他們的背影:「回頭啊!再看我一次!我怕你們會忘記我,見,我怕你下世認錯了我呀!」
天地間絕沒有再比我更撕心裂肺的呼喊了!
終於,在嘈雜紛亂的背影里,我看到了他——赤見,匆匆回頭的一瞥!
我如願以償地閉上了眼睛,昏死過去。
這是我,最後一次看見他。
——這是一個繁瑣的過程。所有的前因只不過為了造就現在這一個後果。死亡成為我最美好的嚮往。悲劇,也該落幕了。
當我再次醒來的時候,已是三天後了。我已經沒有什麼心臟再能去撕碎了。而當我睜開眼睛注視著卡瑪拉宮時,我才驚訝地發現:我的眼睛裡,只存在著黑、白、灰色了,那個原本鮮艷、燦爛的世界,甚至是血淋淋殘忍的世界,都隨著父親、母親、赤見的死亡滅跡了!現在的我只是一具空殼,是悲哀的被封印住了的行屍走肉!或許是在我昏迷的剎那,還是在赤見回頭的一瞬,就攝走了我的魂魄,讓我在那時就陪著他們一起死去了!恍惚中,人又昏死過去……
「叮鈴鈴……叮鈴鈴……」昏迷中,我一直聽見那有節奏的鈴聲和若有若無的吟唱聲。那樸實的音調縈繞著我,衝撞著我的神經。那是我跟隨奴卡進入大廟時,看到的吟唱老人。他仿佛就在我床前吟唱,我能看到他光鮮的衣著和身上掛滿的銀鈴……他陶醉地閉起眼不停地跳躍吟唱,讓我想起了沙漠上的狼群、加答巴魯的駝隊、赤見的小木屋、屋檐下的風鈴、南木察的山洞……南木察?……南木察!
「不——」我終於尖叫著清醒過來。
接下來的幾日,高那一直在下雨。不論是電閃雷鳴、風雨交加還是連綿不斷、細雨霏霏,都不能改變我對下雨的熱愛。我總是把那雨聲和風鈴聲當成是父親、母親還有赤見對我思念的迅息!而那吟唱的老人再也沒有出現在我的夢中了。
我能坐著聽風聲、雨聲、風鈴聲,一聽就是一整晚。我也常常夢到當年自己在孤兒院手持雪翼信誓旦旦地向院長辭行時,總是驚叫著「不要回來!不要回來!」而驚醒。我就這樣昏昏沉沉地乾熬著日子。
當我願意張口說話時,第一句話就是問關於那個老人的。沙弟告訴我:「她從記事起就見過那老人,沒人知道他究竟有多大年紀,也沒人知道他住在哪裡。他會在部落中突然出現,東桑人都把他看作是成佛的人。沙弟將老人的吟唱翻譯給我聽,竟是一個有關南木察和法蘭巫的悽美傳說:
沒有太陽,沒有月亮,大地是籠罩著黑暗的「結地」。
偉大的首領南木察喲,率領族人尋找生存的樂土。
他們翻山,他們越嶺,他們穿過象徵死亡的沙漠。
偉大的首領南木察喲,沒有被遍地的白骨所懼怕。
他們安營、他們紮寨,他們要尋找水源繁衍生息。
偉大的首領南木察喲,在暴風雨中救下神奇白鷹。
風也靜了,雨也停了。首領和白鷹也隨風雨消失。
偉大的首領南木察喲,託夢給美麗的妻子法蘭巫,
要她記住,要她記住,自己已經化作巍峨的雪山。
請她一定,請她一定,勇敢地率領族人守護家園。
偉大的首領南木察喲,再託夢給最好的兄弟薩滿,
要他記住,要他記住,陽光之地即將在這裡誕生。
請他一定,請他一定,永世保衛他的妻子法蘭巫!
太陽升起,黑暗頓逝,沙漠中長出了嫩綠的青草。
點起篝火,跳起舞蹈,東桑人用歌聲來悼念勇士。
偉大的首領南木察喲,你是族人的英雄,沙漠的神!
你的血液流淌到哪?哪就有你不滅的生命之源。
偉大的首領南木察喲,你留下一對雪翼交給妻子,
為的只是,為的只是,讓妻子借羽翼飛上南木察,
好在夜裡,在星空下,靜靜傳遞永恆的福樂安祥……
我入神地聽著,並默默記下了這串民謠。我不再痛恨這裡的教義,也不再為自己的不幸去悲傷了。任何的宗都也都始創於人,都是因為人類的豐富感情而生出的。它們原本也就是人類對美好嚮往的追求,而我,只不過做了一個犧牲再完成的過程。我已釋然。
我還能做什麼呢?除了聽聲響和做夢,我已不願去做任何事,甚至是每年一兩次的祭典。因為,那些都是我無止盡痛苦的夢魘。於是,等待成了我生活的全部意義,在某些時候,甚至會成為一種快樂!因為等待越長,距離與赤見相伴的日子就越近了!
在我成為法蘭巫的第五年。那個時候,我早已廢除了薩滿制,廢除了過多無用的祭典。
救我的那些人也陸續回到了商隊,巴魯卻因受傷而留了下來,由沙弟一直照顧他。我可以經常見到他們倆,因為那次赦免中讓他們的靈魂都屬於了我,在東桑人的眼中他們是我的奴僕,可在我眼中,他們已是我在東桑唯一願意說話的朋友了。
我時常在想:如果是一個悲劇的故事,那它該有一個怎樣的結尾呢?我應該是激烈地死去?悲哀地活著?還是重新開始生活?
這一切的迷惘,在我見到巴魯後,就有了確切的答案。
腳步聲傳來,不用回頭也知道是沙弟。這裡已沒有別的侍女了,我遣走了她們,我絕不能再製造出另一個奴卡、另一個悲劇!
沙弟輕輕、碎碎地腳步漸漸靠近。在眼睛失去色彩後,倒是習慣用聽的了。
「東方?」沙弟輕輕叫我。這是我喜歡的名字,比起另外一個稱呼,這個名字顯得舒服多了。
「什麼?」我轉回頭。
「別老站在風大的地方。」她關切地說。
我點頭朝她走了過來坐下。
眼前的沙弟已長大了,不再是當年那個為赤見和我過不去的小丫頭了。
「你又在想了?」她問。
我低頭不語。
「這麼久了,你還想他?」沙弟有些吃驚。
「沒有多久,對我來說那只是昨天發生的事。每個眼神,每個場景……我一閉起眼睛就能看到。」我停了停,回頭看著閣外的南木察:「這就是我每天的日子。」
我現在已不會悲傷。沙弟早已習慣了我的平淡,沒有太多驚訝。
「其實,我問你,是……有些事想和你商量。」她忽然侷促起來,像偷吃了糖果的小孩。
這樣的表情我已有太久沒有見過了。心情忽然好了起來,我拉住沙弟的手:「怎麼了?」
她猶猶豫豫地從懷裡掏出一個布袋,拿出一串珠子,不好意思地看著我:「你,還記得這個嗎?」
我小心地接過來,仔細端詳。「啊,是這個!」我不禁顫慄起來。
我怎麼會忘記?雖然我已看不到它的色彩,但這是我怎樣也忘不了的呀!
——這就是當年,赤見在木屋送我衣服時一起送給沙弟的頸珠呀!
我輕輕撫著珠子光滑的表面:「我記得,它是艷麗的黃色,對嗎?」
沙弟淡淡地笑著:「我一直不捨得戴,因為,這是赤見唯一送我的東西。」她不好意思地看著我:「可是,那時有你。」
我不語,我在等待她後面的話。
「我那時真傻,我一心一意等著頭髮長長,」她笑起來:「以為,頭髮長了,就可以爭回赤見。」她看著我:「現在,頭髮長了。」她笑笑地拉起一縷長發:「可也明白了,赤見和你是怎樣也分不開的。我連等待下世的機會也沒有。」她苦笑。
我撫著她的長髮:「怎麼想到說這些?」
她紅了臉:「我,想請你為我戴上這串珠子,因為……我希望能有個人像赤見對你那樣對我!」
我吃了一驚:「是誰?難道……是巴魯?」
沙弟抿嘴甜蜜地笑著。我真心地為她高興,慎重地接過珠子,慢慢環在她頸上。
她真的長大了。長發的沙弟此刻是閃耀著喜悅光彩的美麗少女!
沙弟對我一謝再謝地歡喜著跑了出去。
這一夜,我夢到了赤見,夢到了加答,我們歡快地在草地上騎馬奔馳……醒來時,天已大亮。我知道,我所有的歡樂與悲喜都只會跟隨赤見一同出現!
當嬌嫩的素羅花瓣落滿宮院的時候,在我眼中仍是點點斑駁的碎白。我站在樹下輕嘆:這樹要無情才好!不然,經歷了母親的不幸又要來陪我的悲愁,若是再遭遇了上幾代愁苦的女人,那它現在怕是早就堪破了塵世,不願留在這傷心地了!還是,它也傷心,才將它的哀傷都化成了眼淚,每年只灑一次,細細地灑滿整個庭院……
「你已經站了一個上午了。」是巴魯的聲音。
我睜開眼睛:「巴魯?沙弟呢?」
「我在她就一定在嗎?」他反問。
我笑了:「你們應該常在一起,能相聚是多不容易呀!」
巴魯忽然怔怔地望著我,不說話。
我慢慢朝檐下走去:「再過幾年,我想辦法把你們也送出東桑、離開高那,這樣,我也就放心了。」我習慣地坐在檐下,聽著「叮叮鐺鐺」的風鈴聲。
巴魯也慢慢走了過來,站了半晌才悠悠地說:「我不會走的。」
我沒抬頭:「走好!誰知道將來還會發生些什麼事呢?」
「我不怕!」巴魯大聲說。
我微微抬頭,巴魯說話的時候眼直視著我,腰挺得筆直,一臉堅定與認真。這神態我很熟悉,像極了當年的我。我記得從出孤兒院開始,這句話就一直掛在我嘴上。
現在呢?現在的我回頭想一想,真的什麼都不怕嗎?
我笑了笑:「你應該和沙弟到外面的世界去看看,你們都還年輕……」
「你不年輕嗎?」巴魯打斷我:「我要在這裡陪你,哪裡都不去!」
看著巴魯的眼,我似乎預感到什麼。我決定終止這次談話。
「我累了。」我說著便往宮內走去。
「你不明白?」巴魯追了上來:「我不能讓你過這樣的日子!至少我應該陪你一起!你還可以重新生活!我……其實我……」
「我有一個秘密。」我沒有回頭,只站定打斷了他:「我從來不去想赤見。」
不用回頭,也能感覺到他的震驚。
「因為,我和他早已盟過誓,他把我帶到蘇地,帶到天堂,而我也嫁給過他找到歸宿了。」
巴魯呆住。
「所以,不必去想念,他根本就在我的身體我的心裡,不用想念也時時都在。」我輕聲說完便筆直地走入內殿。
時間過去了很久,我以為巴魯已經離開了。可突然間又聽到他的聲音:「對不起。原來你根本就不在乎赤見是你的……」他停住,清了清喉嚨,忽然大聲說:「可他卻是我的好兄弟!永遠都是!」
這才是巴魯!才是那個不多話又善良的巴魯!
他接著道:「我錯了!我也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我仔細地聽著。
他慢慢地說:「其實,那天在刑場,赤見擁抱我的時候,我好像看到他對我說話。」
我猛地抬高了頭,緊張地依靠在石柱旁。
「他好像在說『借你的聲音,替我喊一聲她的名!』」他的聲音顫抖起來:「東——方!」
巴魯輕輕地喊完,便轉過身走了出去。
我怔怔地倚在那裡,久久不能動彈。
他簡單的一聲呼喚卻剎那喚出了我所有的青春歲月、所有不能忘的歡喜與悲愁!
「見——見——」我輕呼著,倚著冰冷的石柱滑了下去:「你叫我嗎?你在叫我呀……」我虛弱地叫著卻沒有人應我。我抬高頭,對著無際的天空,對著高聳的宮牆無數遍地重複:「見——你去了哪?回來!再叫我一次……」
我喊啞了喉嚨也沒有人肯應我。我知道了!我的赤見已隱沒在雲里、風裡、土地里……是任何人、任何歲月都無法喚回的了!
我臥在地上肆無忌憚地狂哭起來……
這是距離赤見離開我以後,第一次落下淚來。
這一夜,我又做了夢。夢到了我和赤見在蘇地的初ye。在夢裡,我聽到了赤見的聲音,他正一遍一遍地叫著我的名:「東方,東方……」
早晨醒來,風鈴正「叮叮……鐺鐺……」響個不停。
沙弟說昨晚吹了一夜的風。
時間,毫無聲息地流轉。距離今夜已整整二十年了。
巴魯終究還是迎聚了沙弟,可他仍固執地不肯離開東桑,堅持要保護我。
唉,傻巴魯!如今整個東桑族還有誰記得卡瑪拉宮裡住著個法蘭巫?他們早已直接上山向南木察膜拜了。至於「法蘭巫」,也已成了一個美麗的東桑神話。這對我,甚至對所有東桑少女都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天快亮了。
我吹熄燭台,扔開那些我整整穿了二十年的白袍,換上赤見送我的那套曾惹得沙弟大呼小叫的美麗衣衫。它現在看起來仍不失華麗動人。我對著鏡子梳理頭髮,一切都忽然變得美好起來!連久已停滯的心臟都發出強烈地跳動聲……
我不能不興奮!為了今天,我已等足了二十年!
檐下風鈴「叮鐺」響著,碰撞著身體催促我,它是在向我告別。
我急切地沖了出去,並沒有驚撓那扇長年緊閉的宮門,而是小心地繞進了大廟。
晨霧未散,天空應該是青藍青藍的吧!
空氣中透著陣陣的涼意。大廟的僧人也都還沒有起身。這多好!我可以慢慢地走上一圈。好久不能來這兒了,而這兒卻擁有我太多的回憶!
我繞過迴廊、繞過禪房、繞過轉經閣、繞過蘇地……每個地方都是我和赤見共同經歷過的!我再穿過無人清冷的市集,向林中木屋走去。那裡依舊被幸福包圍著,因為它現在已成為巴魯和沙弟的愛巢。我佇在門口,聽著檐下的風鈴默默為他們祝福……
終於,我走了過去,牽走了巴魯的黑馬。
二十年過去了,已經沒有人再能夠追究當年的罪責去傷害巴魯和沙弟了!而我,也完成了加答和赤見的囑託。還有什麼事能牽絆住我呢?
我在山間騎馬狂奔。這是我時時在夢中祈盼的場景,我終於可以和赤見相聚了!赤見,你仍在等我嗎?
耳畔,陣陣風聲呼嘯而過。仿佛是赤見的回答:你來了嗎?你來了嗎?
我心狂跳:是的,是的,我來了!我來赴你的舊約,你可曾還記得?
風將我的衣服吹起,凌亂了我的長髮;歲月將我的青春逝去,改變了我的容顏;可是,我知道此時自己仍是赤見最美的新娘!
我艱難地爬上南木察,我要去到那個曾是我們真正相愛的地方。當我好不容易找到入口時,我轉身猛拍了馬的屁股趕它下山。憑記憶,我進入了冰潭。剎時,我仿佛聽到了當年自己的歡笑聲!我俯下身,一整條地臥在冰面上,真美!潭水依舊明亮清澈,在潭底依稀可見有幾個泥人。泥人!我慌忙掏出匕首,狠狠地向冰面鑿去。終於,我看見了,那是三個栩栩如生的小人,一個最晶瑩的是母親佳雅,另兩個有些許渾濁和細小裂痕的竟是父親格爾和赤見自己!
我極喜而落淚!這一定是赤見從刑場離開的那晚趕做出來的,那兩個塑像也是因為時間的倉促而沒有像母親那一個晶瑩。赤見是在當時就預料了我的重新到來,他是留給我一個驚喜!
我連忙拿出懷中自己的塑像,小心地放到潭中和他們一起!
他們已等了我太長時間。
我起身進入熱水潭,溫暖的水流如赤見貼緊的肌膚,充實著我、包裹著我。我整理好自己,幸福地戴上了紫水晶。
洞外,已陽光普照,又是一個大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