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逃吧逃吧
2025-01-28 13:33:59
作者: 妃色琉璃
萬籟寂靜,一個小小的身影順著牆的陰影摸進了城南何府。?穿過竹林,慢慢走近園丁小屋門前負手而立的那個身著天青錦袍的中年人,凍得有些發青的小臉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水叔,我到了。?」
何季水轉身一看,不禁一愣,「天這麼冷,你怎麼穿那麼少?」用了責備的語氣,俊雅的臉上卻露出絲笑意,脫下外袍披到瑟瑟發抖的紅笑兮身上,又低聲道,「他們還是沒發覺嗎?」
「沒。?」棉袍上的體溫讓紅笑兮稍稍緩過些勁來。?他把手湊到嘴邊,輕輕地呵著氣,漫不經心地道,「他們的心思全在我姐身上,哪有工夫管我……他還沒到嗎?」
「笑傾?哦,他剛走不久。?你要是早到一會兒,許就見著他了。?」
「沒事。?我也不想見他。?」稚氣的眉眼間籠上層陰霾,有種與他的年齡全然不符的冷漠,「他心裡只裝得下個惜夕,哪有空理會我的事。?再說,他現在已經不姓紅了,不是嗎?」
縱是相處的那段日子裡已然知曉他天真笑臉下的另一面,何季水仍是怔了一下,旋即無奈地笑著摸摸他的頭,「你這孩子真是……你爹還是不讓你去看你姐姐?」
「有什麼好看的!從小到大,每個人都只會圍著她轉……聽說這回病得不輕,什麼都記不起來,連我娘也把晴明的家業扔下趕過來了……」
紅笑兮撇嘴,童稚地聲音合著那種成人般的語氣。?怪異莫名。?瞥見何季水微微蹙起的眉尖,他眨眨眼睛,乖覺地轉了話題,「水叔,那東西真的有用麼?不見了那麼多天,白老頭都沒發現,說不定他根本就不在乎吧。?」
何季水想了想。?輕聲問道,「東西確是從他夫人的床底暗格中拿到的?」
「嗯。?兩個虎形鐵片。?一白一黑。?出門的時候差點撞上白延春,還好我師父找他有事,不然……總之得地很容易,沒想像中那麼困難。?」
紅笑兮輕描淡寫地帶過,但當時的情形,任誰稍作猜想也知極是危險。?何季水吁了口氣,淡笑道。?「那就不會有錯了。?你沒事就好,至於那東西,不止關係著他地烏紗。?若是皇上知曉他手裡沒了那東西,他們一族人的腦袋就全都保不住了……他不可能會不在乎,大概是對自己收藏東西的地方太放心了,沒想到有人會去偷吧……你把東西藏好了麼?」
紅笑兮仰臉看著他,烏溜溜的眼睛轉了一轉,忽然笑得很是天真。?「嗯。?除了我,誰也找不到的。?」
「那就好。?」何季水心裡陡地一震,頓了一下,才低道,「你說的那個姑娘……叫小閣的那個,她現在情形如何?」
「她?她好得很。?才幾天而已。?手就已經可以動了。?只是腳上地傷許是重些,我去看她的時候,她還不能下床。?」
紅笑兮嘻嘻一笑,隨手翻起衣領遮住脖子,「說起來那女人也是個沒腦子的,都沒問過那東西是什麼就急虎虎幫我偷回來。?可惜那些小賊下手太輕。?要是當時直接了結了她,我也不用動用水叔的人把她弄回來了。?」
若非親眼所見,恐怕沒人會相信那個天真可愛的小男孩有這樣的一面吧?從小便學些古怪的東西,整日惹是生非,其實也不過是同他哥哥一樣。?想引起父母的注意……但。?要不是大家對這兩個孩子地疏忽,此事又怎會有這等轉機?
何季水暗忖著。?面上卻帶了笑,慢悠悠地道,「女人就是那樣的了。?不過也虧得有她出手,不然惜夕的人一定會發現不對勁的。?說起來那女孩子的命也真大——手腳筋俱斷,又被扔進鬼林凍了幾個時辰居然還有氣……」
「是吧。?」紅笑兮點頭,又仰面望著他笑道,「那女人的生命力簡直就跟蟑螂一樣,經歷了那種折磨還都能活下來……算她運氣好,我打算明天叫人送她出城。?」
「出城?你想把她安置在附近地鎮子?無空門的人還在到處找她吧?」
「是啊。?留她在這裡不保險。?」紅笑兮抿嘴一笑,睫毛撲閃,透出點狡黠,「那些小賊下手的時候都不親自確定下人死了沒,這會兒我可不想叫他們稱心如願……水叔,您能叫人替我備輛馬車嗎?哦,還得準備幾件厚衣服和刀傷藥。?銀子的話,多少得給她點,她好像一文錢都沒有呢。?」
她不會需要那些東西吧。?不管她知不知道偷回來的是什麼,這樣的人絕不可以留著。?等馬車離了陽鶴……
何季水輕撩嘴角牽起點笑,眼神卻冷下來,「這些都是小事。?你明天什麼時候去接她?」
「我?我還不知道我什麼時候能出來呢。?」紅笑兮把外袍交還他,「回去還得走段路,這會兒暖和了,一會兒就受不了了。?」
捕捉到何季水眼中的那抹森冷,紅笑兮使勁搓搓手,又笑,「水叔已知道要找她的人是無空門的,還會不曉得她在什麼地方養傷嗎?不過是個無關緊要的人而已,也用不著費什麼心思。?您明天讓人直接接她走就是了——夜深了,我得走了。?」
他匆匆離去,小小地身影很快便混入了高牆林木地陰影中。?等離何府遠了,嘴角勾起點不屑,悄悄按了按玉攢珠腰帶。?不料這一按,卻驚得他差點跳起來。
二更的更鼓突然響起來,他定定神,順著腰帶又摸了一回,越摸臉色越難看——右側地一段分明已被利器從底端割開來,暗袋裡藏著的東西一件都沒了!
紅笑兮低頭想了一會兒。?拉開衣襟看了看懷裡,終於忍不住惡狠狠地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可惡!該死地臭女人!」
但此時去找她,時間已不夠。?他只得重重一跺腳,飛快地往將軍府的方向跑去。
城東廢宅里,正望著自己的雙手發愣的笑歌忽然打了個噴嚏。?她忙把薄被裹得更緊些,睨眼盯著散落在床上的幾個小物件皺眉。
黑曜石貔貅小掛件。?是她送給紅笑兮的六歲生辰禮物。?那三個指頭般大小的細瓷瓶子,不用想她也知道那裡頭定是裝了那小不點地必備「良藥」。?而那麵包金邊彩繪金烏東升圖的青銅牌子是隱莊地通行令牌。?她也不陌生。
可,那個銀邊鎏金的圓片片她還是頭一回見。?雙鳳朝陽的圖案很是平常,中間鑲了顆劣等虎眼石,怎麼看都不是值錢的物事。?上頭沒刻字,看起來也不像是令牌之類的東西。?不過,那小鬼會藏在腰帶暗袋裡的東西,必定是他的寶貝……
這雙手真是可怕!直到紅笑兮走了之後。?她才發現被子下多出來這麼些個玩意兒……想必兩手地食指與中指間的那層薄繭就是長年夾刀片磨出來的吧。
笑歌揉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抓起那個朱色小錦囊,把裡面的東西盡數抖出來。?又拿個手指撥著那一小堆財寶,搓著下巴慢吞吞地數著。
一、二、三……銀子有十三兩四錢,加上一條銀鏈子、三片金葉子和二十五個銅板,可以……哦哦,還有六顆大東珠!切!那臭小子明明有錢得很,居然還敢騙她說沒錢!
笑歌暗暗嘀咕著。?銅板裝到小破布包里,把瓶子揣進懷中隨時備用。?又解下腰帶,拆開一端的線頭,將其餘東西統統塞入夾層。?忽然腦內靈光一閃,她翻出圓片子和銀鏈子埋頭搗鼓一陣,不多時脖子上便多了條古怪的項鍊。
她捏著那圓片看了看。又塞回衣服里。?手指在亂蓬蓬的頭髮里搜索一陣,揪出根小辮子。?拆散來,手心便多了條細而黑地鏈鋸。
小閣生前也許算不上什麼武林高手,可瞧瞧她的這些裝備,再搭上那雙靈巧到讓人驚駭的手……以前她定是個很不錯的偷兒!
這樣一想,笑歌倒覺得老天實在公平。?曾經她也算是有貌有財,前途光明,卻偏得終日蹲在那個金籠子裡。?如今她雖變得財貌全無,但以後的日子,她都可以自由自在。?也可以……
呵。?既然公主府里已經有了一個公主,大家也活得開心愉快。?她又何必再去趟那趟渾水?或許她在這外頭,反而更有機會幫到他們吧。?還有……有她的頭腦和這雙手,要做個富婆,也不會是件很困難地事呢!
笑歌忍不住得意地一笑。?輕翻右手,飛快地在兔毛裘上劃了幾下,那華貴的衣物眨眼間就變成了一堆碎布。?她收了指間那抹寒光,抓起幾塊將腳包裹好,凝神聽了一會兒屋外的動靜,輕手輕腳地下地來。
早晨剛下過場雪,今夜風又大。?如果她的演技和聽力沒問題,原本守在外面的那些人在紅笑兮離開時也已經撤光了。?說什麼外頭危險……切!她好容易才回到這世間,就是被人追殺也比在這兒被人日夜看管的好!
笑歌把頭髮揉得更亂,又將剩下的碎布從後脖領全塞進去,背上頓時隆起個鼓鼓的大包。?她爬進床底,輕輕挪開一塊爛木板——
那裡的牆本就滿是裂縫,加之她用水潑過幾回,這幾日緊挖慢掏也算弄出個洞來。?這附近沒什麼富戶,而洞外的小巷大約是專門用來堆垃圾地。?她觀察了幾天也不見垃圾變少,今夜應該也不會有人過來收拾地。
瓜果菜葉腐朽的臭氣混著寒氣鑽進來,她輕輕皺了皺眉,費力地推開那擋在洞前地籃筐鑽了出去。?順手抹了些灰在臉上,又把東西照原樣擺好,正了正背後的「駝峰」。?這才順著高牆的陰影,慢吞吞地朝前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