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

2025-01-26 16:04:39 作者: 白玉蘭

  隔天早上,沈予凡照常回律所上班,雙眼經過冰敷已經消腫。她回到律所第一件事便是擬了《離婚協議書》。在這之前,沈予凡根本不會想到身為律師的她有朝一日竟要為自己草擬《離婚協議書》,然後再找別的律師來為她和方少凌辦離婚手續。

  下了班,沈予凡直接打的士回到方家,在停車位上看見了自己平時開的那輛雷克薩斯靜靜地停在那裡,沈予凡當下從包包里找出車鑰匙拿在手裡,就怕一會兒整理行裝的時候忘了將車鑰匙留下。

  「予凡,回來啦?怎麼不提前來電說一聲,好讓我派陳叔去接你?」沈予凡才進門便遇上了李嫂。

  「李嫂,沒關係的,我是搭同事的便車回來的。」沈予凡笑笑。

  「你的身子好點了嗎?有沒有哪裡不舒服?」李嫂走近沈予凡,壓低聲音,關切之情溢於言表。

  「已經好多了,謝謝李嫂!」在進入這個家門前逃予凡就作好了心理準備,接下來迎接自己的必然是沒好臉色。可她從李嫂的眼神里卻看到了真心的關懷,這讓沈予凡心頭一熱,感激之情油然而生。

  「還說什麼謝不謝的話呢!」李嫂佯裝生氣。

  「李嫂,少凌在家嗎?」沈予凡問得小心翼翼。

  請記住𝐛𝐚𝐧𝐱𝐢𝐚𝐛𝐚.𝐜𝐨𝐦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少爺他剛出去了,說約了朋友,今晚不回來吃飯。老爺出差還沒回來,家裡就只剩下我和老夫人。」李嫂如實回答。「對了,晚飯快做好,你先洗把臉就可以開飯了!」

  「嗯,」沈予凡經過客廳時黎彩英正一個人坐在長沙發上看電視。

  「婆婆,」沈予凡內疚地看著黎彩潔,怯怯地喚了一聲,心裡的憂慮無法消除。

  婆婆會原諒她嗎?她剛失去的可是方家的長孫,婆婆一直都希望她能為方家添個孫子。

  「予凡,回來啦!」黎彩英見了沈予凡有點吃驚,似乎沒料到她會這個時候回來。「來,過來坐!」黎彩英拍拍沙發旁邊的位子。沈予凡依言走過去,在黎彩英身邊坐下。

  「身體好點了嗎?」黎彩英拉著沈予凡的手。

  「嗯,醫生說沒什麼大礙。」沈予凡低著頭回答,不敢看黎彩英的雙眼。婆婆沒有責備她,她已經很感激,真的不敢奢望得到婆婆的關愛了。

  「那就好!」黎彩英像是鬆了一口氣,「你跟少凌都還年輕,孩子可以再有,不過下回可要小心了,不說別的,這可是很傷身體的,」黎彩英頓了一頓,欲言又止,「你也知道,我一直都希望你跟少凌能給我們方家生個孫子,我們家太安靜了,要是有幾個小孩也熱鬧一些,」黎彩英說著嘆了口氣,「我兩個女兒都出嫁了,雖然也都生了孩子,但根據我們家族的傳統,家業終究要傳給少凌,再由少凌傳給他的子嗣,」黎彩英看向沈予凡,「我也不想逼你們,但身為人妻,身為方家的媳婦,這也算是你該盡的責任,我相信你能理解我們為人父母的用心,對嗎?」

  沈予凡看向黎彩英,點頭。「嗯,我明白。」可是,婆婆,對不起,為方家傳宗接代的重要任務我無法為你們完成了,我太自私了,我不配當方家的媳婦,我跟方少凌的緣分也已經走到盡頭了,就由適合的人來完成吧,讓適合的人來照顧你們兩老,讓她陪伴方少凌度過餘生,給他需要的幸福。

  沈予凡無言懺悔。

  這將是她最後一次陪黎彩英吃飯,沈予凡主動給黎彩英和李嫂夾菜,在這個家就她們三個女人相處的時間最多,大家同為女人也就有了共同的話題。晚飯前黎彩英還讓李嫂給沈予凡燉了補品,好讓她吃了再睡覺。沈予凡沒有拒絕,就讓她縱容自己再接受方家的一次恩惠,明天,一切都將結束。

  吃過晚飯回到房間,沈予凡先是洗了澡,這才一樣一樣地收拾行李。整理了好一會兒才發覺自己在這個家除了一些衣服和日用品,以及法律方面的書籍,已經沒有太多需要帶走的東西。但書籍太重,她攜帶不方便,只好考慮放棄,就挑了幾本重要的、現下市面上很難買到的放進行李箱。或許之後讓弟弟來代取吧!她的衣服和護膚品也不多,就一併打包了帶走。

  當沈予凡看見衣櫃裡晾掛著的兩套禮服,還有那幾套方少凌給她買的量身定做的婚紗時,往日的記憶一下子湧上心頭。她不由自主地拿出來一件一件地細看,然後又一件件地掛回原位,就像膜拜那至高無上的神一樣,用手掌一撥一撥地感受著衣料的質感,腦海里卻回憶著當時穿上這套衣服時的場景,想著帥氣的方少凌與溫婉的自己。

  那時候的他們是多麼令人艷羨的一對啊!有為律師與超市業富商唯一的兒子成婚,光是這樣的頭銜已經羨煞旁人,再想想方家在G市的地位,羨慕沈予凡這一好運氣的女性同胞大有人在。可是,也將是她令方家蒙羞,一旦傳出離婚的醜聞,這對方家的聲譽必然造成負面影響。可長痛不如短痛,為了方少凌長遠的幸福以及方家的未來,就算是受千夫所指她依然不改初衷。這是她欠方少凌的,是她欠方家的。她欠方家人的哪會只有這些?如果有來世,沈予凡願意為奴為婢好生伺候著方家人,以報她今生欠下他們的恩惠。

  沈予凡打開保險箱,從裡面取出一個盒子,當盒子被揭開的時候,她眼前是金光一片。這全是沈予凡嫁入方家當天黎彩英和方家親戚送的手飾,沈予凡看了看然後摘下右手手腕上方少凌送的鑽石手錶小心收進盒子裡。可左手手腕上那隻由方少凌的奶奶送的玉手鐲卻拿不下來。沈予凡連洗手液都用上了,仍沒能將它拿下。前後三次,沈予凡的手腕被壓得生疼,也就只好放棄。

  她原封不動地將手飾盒放回保險箱。又取出另一個盒子,裡面裝著的同樣是沈予凡出嫁當天她們沈家親戚所送的手飾。沈予凡小心地將盒子收入行李箱。

  拉開保險箱內置的小抽屜,從裡面找到兩本銀行存摺,其中一個是她專用的,另一個則是方少凌的名義開的。每個月方少凌給她的家用沈予凡都存到這存摺裡面。沈予凡把第二個存摺放回原位,還用小紙條寫下密碼夾在存摺的首頁,只拿走了真正屬於她自己的那一個。

  她利索地打包好行李,接著將行李箱搬到客房,這才回房將那串雷克薩斯的車鑰匙放在床頭柜上最顯眼的地方,又將保險柜鑰匙放進床頭櫃的小抽屜里。待這一切都整理好,她卻像木頭人一樣呆呆地站著,環視房中的一切。

  這是她的第二個家,離開了娘家,這裡就是裝載著她所有幸福跟美好回憶的地方,與方少凌同床共枕兩年,有他陪伴,她總是快樂的,工作再忙再累,有方少凌安慰,方少凌晚了下班、晚了回家,沈予凡就在房間裡開著燈坐在電腦前等他回來,方少凌無端吃醋的時候沈予凡會想辦法哄他開心、讓他安心,沈予凡生氣的時候方少凌也會想法子讓她消氣……

  她以為他們很恩愛,她以為他們會很幸福,原來都不是,她以為他們夫妻的平靜安穩的生活將持續到永遠,雖非轟轟烈烈但必能細水長流。

  可原來是她想錯了,她只不過是當了個幸福的替身,代替郭芷倩陪在方少凌身邊,享受著原本屬於郭芷倩的一切。

  郭芷倩,你贏了!如你所願,方少凌是你的了!沈予凡賭氣似的自嘲。

  轉身走到電腦桌前,低頭看著桌上攤開的兩份離婚協議書,沈予凡已經簽名,就等著方少凌在上面簽字。

  看看桌上的鬧鐘,已經快十一點,沈予凡有了幾分睡意。可腳步還沒有邁開,房門便被推開,她見到了讓她思念了一周的男人。

  方少凌大概也沒有料到會在這個時候見到沈予凡,稍微愣了一下,隨即進入房間關上房門。

  其實看到方少凌的那一瞬間沈予凡何嘗不是有那麼片刻的驚訝呢,雖說做好了心理準備,也想好了對白,可真正見了面,沈予凡的心卻無端緊張起來。

  兩人誰都沒有說話。方少凌靜靜地脫下西裝外套,沈予凡則靜靜地看著他的身影。

  沈予凡低頭掃視了桌上一式兩份的《離婚協議書》,轉而靜靜地向房門口走去,在經過方少凌身邊時,沈予凡竟聞到方少凌身上的酒味,這種味道她並不陌生,是酒吧特有的味道,一如狄志軍多次喝醉,她從他身上聞到的那股難聞氣味。

  沈予凡不禁蹙眉。方少凌去喝酒了?

  沈予凡在離房門口還有一步之遙的位置停下。

  「我今晚睡客房。」說這話的時候沈予凡甚至沒有回頭看方少凌,還沒等方少凌反應過來,沈予凡已走出房門並進入隔壁的客房。

  沈予凡猜方少凌一定很快就會發現桌上的《離婚協議書》,只是他到時候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呢?又或許說,她希望他有什麼樣的反應?二話不說直接在上面簽字?這不像他的行事作風。還是說衝到她跟前來質問她,不但不同意離婚還生氣地撕碎了《離婚協議書》?與前者相比,她會否更希望方少凌開口挽留自己?

  還是不要猜了,頭好痛!沈予凡索性強迫自己鑽進被窩裡,蓋好被子睡覺。

  沈予凡就知道自己哪能安心睡著呢?她根本就無法控制自己的思緒不去想他。方少凌就在隔壁,他們倆就在同一個屋子的兩個房間,兩房之間只隔了一堵牆,可她卻覺得兩人之間隔了好遠好遠的距離,那一堵牆似乎就是他們之間不可逾越的鴻溝。

  「砰砰砰!」用勁的敲門聲驚擾了尚未入眠的沈予凡,從敲門聲的音量大小以及頻率,不難判斷出敲門者此刻的心情。方少凌一定被她氣壞了,或許說是意外,顯然,她的做法出乎方少凌的意料之外。

  聽著這麼用力的敲門聲,沈予凡心裡莫名地升騰起一股怯意。該來的終究會來,她又能躲到哪兒去呢?這麼試著說服自己,她心裡也就不那麼害怕。

  她披上睡袍才打開房門。

  

  「你這是什麼意思?」方少凌果然惱怒了,在沈予凡面前晃動著手上提著的那兩份《離婚協議書》。

  沈予凡沒有回話,而是調頭走回房內在床上坐下。方少凌跟在沈予凡的身後進入房間。

  「為什麼不作聲?你回答我!你這是什麼意思?」方少凌動真格了,他發火的樣子嚇了沈予凡一跳。

  沈予凡自知理虧,也就不敢多說話。

  「我的意思已經表達得很清楚,」沈予凡始終沒敢抬頭迎視方少凌的雙眼。「我想跟你離婚。」沈予凡費了好大的勁才讓自己將這話一次性講完。

  「我不同意!」這不正是她最想要的答案嗎?沈予凡自問。

  繼而,沈予凡輕嘆了口氣。「少凌,我們還是……分開吧!」天知道她有多麼討厭「離婚」這兩個字。

  「為什麼?」方少凌依然處于震驚當中,「你要求離婚的理由是什麼?難道我對你不夠好嗎?」

  「不,」沈予凡脫口而出。「你對我很好,是我對不起你,是我厭倦了這樣的婚姻生活,想做回自己罷了。」沈予凡裝作鎮定,要不是因為方少凌還在房裡,她真想為自己的好演技鼓掌!

  「厭倦了?想做回自己?那你有沒有想過我?」方少凌將手上的《離婚協議書》猛地拍在一旁的紅木書桌上,沈予凡被嚇了一大跳,忍不住抬頭惶恐地看著方少凌。

  「沈予凡,你怎麼可以這麼自私?孤單了就跟我在一起,厭倦了就揮手離開,你到底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是不是在你心裡從來就只有工作和你自己,我和我的家人在你心裡算是什麼?你想要就要,不要了就隨手拋棄的玩具嗎?」

  方少凌不經意間看到了房間地面上的行李箱以及旁邊用膠袋打包好的東西,更火大,「你連行李都收拾好了,看樣子你是真的鐵了心要離婚了!」

  她自私?哈哈……沈予凡忽然好想笑,可她眼裡流出的熱淚卻灼傷了她臉部的肌膚,也喚醒了她的脆弱。方少凌,你不是跟郭芷倩和好了嗎?還需要她這個替代品嗎?她不想再當連自己都瞧不起的第三者,所以她忍痛退出,一心成全方少凌的幸福,成全他和郭芷倩,可方少凌卻指責她自私,指責她將方家和他當作是可以隨手拋棄的玩具。

  方少凌責怪她沒有為他著想,可他有沒有想過,以沈予凡對他的依賴,離開他對她自己何嘗不是一種折磨、一種變相的懲罰?方少凌他可曾真正了解過她?喜歡一個人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麼?愛對他來說代表著什麼?方少凌愛她的方式是占有,而她愛方少凌的方式是放手,讓他追求自己想要的幸福。她愛方少凌,所以她連一句責備的話都不忍心說出口。她將所有的錯都一手獨攬,難道方少凌還不滿意嗎?她錯了嗎?

  沈予凡默默流著淚,從床上站起來,平靜地看著方少凌。他就在離沈予凡只有幾步的距離,但為何她卻感覺兩人之間的距離那麼遙遠?他們不一直都是令人艷羨的夫妻嗎?怎麼淪落到這樣的地步?方少凌以前連罵都沒罵過她,如今卻用如此嚴厲的語氣質問她。他們的角色變換了,方少凌是兵,沈予凡是賊,一個破壞別人幸福家庭、背著丈夫跟別的男人鬼混的偷心賊!他不是想知道她為什麼要離婚嗎?是她沈予凡膩了、厭了。

  「你說得對,我是自私,」沈予凡吸了吸鼻子,「我沒有盡到准媽媽的責任保護好我們的孩子,除了我的丈夫,我還和別的男人走得那麼的近,而對方偏偏又是曾經喜歡過我的人。我自私,我怎麼不自私呢,我將朋友看得比夫家的人還重要,經常因為工作而忽略了對丈夫、對家人的照顧……」說到最後沈予凡嗚咽不止,無法言語。

  方少凌雙手握得死緊,仿佛在強忍著他的怒氣,怒氣是來自於沈予凡還是他自己,都已無從追究。

  良久。

  「我沒有將你和方家當成是可以隨手拋棄的玩具,我……我只是累了,我想做回我自己,做回以前的自己,你就……成全我吧!」沈予凡明顯地感覺到自己底氣不足,只好垂下眼眸,不去看方少凌的雙眼。

  方少凌不再說話,但傳入沈予凡耳朵的屬於他的深沉呼吸聲已經將他此刻心裡隱忍的情緒表露無遺。沈予凡怎會不了解他,他們在一起相處兩年多了,她對方少凌的了解怎麼會少?恐怕她對自己了解的程度還不如她對方少凌的。方少凌的脾氣、方少凌的顧慮、方少凌的隱忍,沈予凡怎會不明白?

  好一會兒,方少凌轉身快步離開客房。接著沈予凡便聽到隔壁房間傳來的重重的摔門聲,那震耳欲聾的響聲動盪了沈予凡的靈魂,也震碎了她的心。她看著桌上那兩張被方少凌抓皺的《離婚協議書》,眼淚掉得更凶。

  那一晚,沈予凡徹夜未眠,直到天邊已露出魚肚白的時候才昏沉睡去。

  給讀者的話:

  *原創作品*作者:白玉蘭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