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

  沈予凡打電話回律所請了一周的病假，手頭沒有完成的案子由黃大律師交給其他的同事去跟。她在醫院呆了三天，這三天裡方少凌沒再出現，自從上次爭吵之後他們三天都沒再見面。倒是黎彩英過來看了她兩回，溫玉潔則親自到醫院來照顧她，寸步不離。

  第四天中午辦了出院手續，沈予東和項晶晶都過來接沈予凡出院，她沒有回方家，而是直接回到娘家，再讓媽媽給方家打電話，就說她在娘家休息兩天再回去。

  沈予凡回到她所熟悉的房間，才在床邊坐穩，便發起呆來。看著這房中熟悉的一切，聞著熟悉的味道，呼吸著熟悉的空氣，沈予凡仿佛又回到了過去，仿佛又做回了那個獨來獨往、我行我素的自己，無憂無慮，自娛自樂。一切都還很熟悉，可物是人非，一切都不可能再回到過去。

  兩年，從她跟方少凌認識到現在已經兩年多，回頭想想這兩年，他們的日子沒有大起大落，倒是平淡中透著溫馨與幸福。沈予凡對方少凌有著深深的依賴，他們都深愛著對方，愛到骨子裡去，深入骨髓。

  眼淚悄悄滑落，打在鋪平整的床單上，濺開。

  沈予凡挪動支在床上的右手，輕輕覆在小腹上。這裡曾經有過一個孩子，他曾經安安靜靜地在裡面躺過，安靜到她完全感覺不到他的存在，一點兒感覺都沒有。

  如今他離開了，也是那樣安靜地離開，她仍然沒有感覺到他的離開。只是她身上和心上都留了傷口，那道傷口在隱隱作痛，痛得她無法呼吸，心如刀割。

  沈予凡緊緊地捂住胸口，張口大口大口地呼吸。

  「予凡，予凡！」她進了房間忘了將門帶上，端著粥剛進來的媽媽見女兒這樣嚇得臉色都變了，急忙將粥放到床頭柜上，然後用手一遍遍撫著她的背幫她理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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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予凡……」溫玉潔才想開口說什麼，眼淚卻快一步洶湧出眼眶，「你現在身子不好，醫生說要好好休息的，」溫玉潔吸了吸鼻子，「媽知道你難過，媽真的知道，但是……就當作是為了媽，你……照顧好自己，不要太難過，好不好？」

  溫玉潔那幾乎是哀求的話語像一顆催淚彈，催生出沈予凡眼眶裡更多的淚水。

  「媽！」沈予凡猛地抱住媽媽，哭倒在她懷裡，「媽，我該怎麼辦？我們的孩子……孩子沒了，少凌他又不相信我說的話，他……他心裡一定恨死我了！」沈予凡嚎啕大哭。

  「予凡，予凡……媽的乖女兒，」溫玉潔抱著沈予凡，母女倆哭成一堆。「不要太傷心，媽知道你一定不是故意不要孩子的，少凌他一定會想明白然後來接你回家的，你們都還年輕，孩子一定會再有的，所以你一定要調養好身子，千萬不要傷了身子，知道嗎？」

  「嗯。」沈予凡在溫玉潔懷裡點頭。

  媽媽說得對，方少凌他一定會想明白的，他那麼的愛她，所以他一定會想明白的，沈予凡試著說服自己。

  沈予凡在娘家住了兩天，傍晚時分，由下班回到家的沈予東送她回方家。

  五天了，方少凌他沒來看她，電話與簡訊都不曾有過，她白天握著手機望著窗外發呆，晚上也握著手機睡覺，唯恐錯過一個電話和一條簡訊。可五天了，她的希望宣告落空。

  「姐，我知道自己現在說什麼都不管用，我不是女人，體會不到你心中的痛，不過，我希望你能活得開心一些，」不論過去多少歲月，她的弟弟始終那麼的貼心。

  「嗯。」與前幾天相比，現在的沈予凡平靜許多。再傷心、再難過，日子還是要過的。這些天她謝絕了沈愛玲她們的來訪，一個人躲在房間裡靜靜地想了很多很多，一直以來都是方少凌遷就她、讓著她，他這回不理她也只說明了他很生氣，只要是有心的男人，他的女人跟別的男人扯上關係哪有不生氣的道理？這不證明了他有多在乎她嗎？她內疚自責了五天，也思念了方少凌五天，每一天只要清醒著她就在想，以方少凌的作息習慣，那一刻的他都在做著什麼，會不會又去應酬了，抑或也同樣在想著她……

  她是真的愛慘方少凌了，如果沒有方少凌那她以後的日子該怎麼辦？除了方少凌，她的人生再也不可能遇上對她更好、更值得她全心全意去愛的男人了。

  這麼一想，沈予凡心裡就不再因為方少凌那晚摔門離去而耿耿於懷，她反而更加理解方少凌的感受，更加的無法原諒自己的行為。

  沈予凡心想：回去一定要好好地跟方少凌道歉，哪怕他不相信自己，但她會用行動來證明，她的心裡只有他，滿滿的都是他，再也不可能還有空隙容納其他男人。她愛的是他，是的，她愛他，她願意用自己的生命、用她的一切來愛他。她要告訴方少凌，她以後會酌情減少工作量，騰出多一些時間陪著他，不讓他感覺到孤單。她會真誠地請求他的原諒，相信他會原諒她的。這麼想著，沈予凡不再那麼害怕一會兒的見面，不再那麼害怕與他四目相對。

  「姐，一會兒見了姐夫有話好好說，你們畢竟是兩夫妻，不是有一句話叫『床頭打架床尾和』嗎？姐夫他那麼疼你，一定不會讓你受委屈的。」沈予東邊開車邊開導他姐姐。

  「嗯，我會的。」沈予凡心裡也已經有了底，默默地在心裡打著草稿，該如何讓方少凌將她的解釋聽進去。

  沈予凡讓弟弟在離方家大院還有大概五十米的位置停下來，她想一步一步走回去。有的事情既然做了就要有面對的勇氣，她自己也不例外。

  沈予凡偏頭解開安全帶正準備打開車門，手已經接觸到車門把手，可動作卻突地頓住。

  「姐，怎麼了？」沈予東察覺到沈予凡的異樣。

  沈予凡沒有作聲，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車窗外路燈下那一對擁吻的男女。她想一定是自己看錯了，那不可能！那女子的背影，沈予凡似乎並不陌生。

  「姐，那是……怎麼像是姐夫？」沈予東吃驚的疑問口氣卻讓沈予凡肯定了心中所想。

  沈予凡還是沉默，但淚水早已無聲墜落。

  方少凌，這就是你想要的嗎？不過才分開五天，你就這麼迫不及待地找了替補？還是說你從來就沒忘記過郭芷倩？

  沈予凡緊緊地捂住嘴巴，怕自己會忍不住哭出聲。

  「姐？真的是姐夫，」沈予東順著姐姐的視線看去，更加地肯定了他自己的說法。

  「姐夫他實在太離譜了！」沈予東義正言辭，作勢打開車門下車，狠狠教訓方少凌一頓。

  「不要！」在沈予凡意識反應過來之前，她的手已伸出去抓住沈予東的手臂。「不要去！」沈予凡幾乎是用吼的。

  「姐？」沈予東看著淚流滿面的姐姐，仿佛在等著她的下一步指示。「姐夫他這樣對你，難道你也不生氣嗎？」

  「嗚……」沈予凡再也無法自持，情緒的波動太大，她的心又開始隱隱作痛。她用手按著心臟所在的部位，狠狠地按著，仿佛將所有的怒氣都握在了手裡。

  「姐，你怎麼了？」沈予東輕拍她的後背。

  「開車。」沈予凡無力地靠在椅背上，慢慢調整呼吸。

  

  「好，我們回家！你先放鬆，先放鬆，慢慢呼吸……」

  沈予東啟動車子，沈予凡抬頭看了路燈下那對男女一眼，腦子裡無法思考。

  沈予凡回到家徑直回房將自己鎖在房裡，沒有回答媽媽眼中的疑問。她哪會看不出溫玉潔在好奇女兒為什麼沒有回方家，反而半路折了回來。

  「嗚……」沈予凡趴在書桌上傷心得不能自已，不理會房門外媽媽的敲門聲與關切，依稀聽見弟弟跟媽媽說話的聲音，接著，房門外就安靜了下來。

  這就是方少凌要給她的懲罰嗎？她已經知道錯了，可他們卻……要結束了嗎？夢很美好，但終究還是要醒來，不是嗎？為什麼？為什麼在她終於想明白後卻已經失去了那樣的機會？

  郭芷倩，她終究回到方少凌的身邊了是嗎？方少凌不計前嫌跟她複合了是嗎？是不是在方少凌的心裡，郭芷倩當年犯下的錯誤與她如今犯下的錯誤相比簡直就是小巫見大巫？是不是相比之下郭芷倩當年的錯誤就可以被原諒？

  方少凌，你真的不要我了嗎？在你的眼裡我就是一個如此不堪的女人嗎？沒有保護好我們的骨肉是我的錯，但我真的不是故意不要我們的孩子的，我是說過婚後兩年內不計劃要孩子，但如果真的懷上了我不會如此狠心把孩子打掉的。孩子……我們的孩子……

  沈予凡泣不成聲，思及那個未成形的小生命，憶及方少凌跟郭芷倩擁吻那一幕，沈予凡心如刀割，痛不欲生。

  離婚。這個念頭竟離奇地一下子撞進沈予凡的腦海。不，她不要離婚，她不能沒有了方少凌，沈予凡無法想像沒有方少凌的日子她自己該怎麼過。她已經習慣有方少凌的陪伴，她不能也不願意跟他分開。

  可是方少凌已經不愛你了！仿佛有個聲音朝著沈予凡大吼。她被震住了。

  方少凌不愛她了嗎？方少凌真的不再愛她了嗎？因為她沒有保護好他們的孩子，所以他恨她了，他永遠都不再理她了嗎？還是說，一直以來她都只是個替代品？方少凌真正愛著的是他的初戀情人郭芷倩？

  也是，她和方少凌認識才多久呢？他跟郭芷倩可是五年的感情，與此相比，沈予凡手上的籌碼簡直少得可憐，她還能拿什麼來挽留方少凌？

  沒有。這是沈予凡總結過後得出的結論。真的要分開嗎？真的無法挽留了嗎？可是方少凌跟她在一起，他快樂嗎？說不定在以後的日子裡沈予凡只會讓方少凌想起他們失去的孩子，他一心認定她對他不忠，他們即便在一起了他也會看不起她的，那將是他們心裡共同的印記，即使方少凌肯原諒她，可還是會有一道深溝橫亘在他們之間。也許真如郭芷倩當初所說的那樣，她才是最愛方少凌的人，而方少凌對她……最難忘的是初戀情人，相信方少凌對郭芷倩也是一樣的吧！

  沈予凡忽然覺得自己好可悲，她就好像一個誤闖入別人感情世界的劊子手，先是讓狄志軍跟林佩嫻夫妻傷了和睦，又誤打誤撞地嫁給了方少凌，夾在方少凌和郭芷倩之間。她怎麼讓自己淪落到如此卑賤的境地！

  直到這一刻沈予凡仍然不否認方少凌是個好男人的事實，她是恨他跟郭芷倩藕斷絲連，而在方少凌看來，她跟狄志軍何嘗不是藕斷絲連呢？既然她給不了方少凌幸福，那……那她就放手吧！讓方少凌去追求屬於他的幸福，這總比他們倆日夜相對卻同床異夢要好，這是她最後能為方少凌做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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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創作品*作者：白玉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