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

  在沈予凡的執意要求下，醫生同意了她的出院申請，沈愛玲還幫她請了假。第二天傍晚沈予凡便回到了方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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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特意選了下班時間如往常一樣回到方家，正在入口處換脫鞋時李嫂迎了上來。

  「予凡，回來啦？」

  沈予凡聞聲抬頭，「李嫂。」

  「哎呀，予凡，你是不是不舒服？臉色怎麼這麼蒼白？」沈予凡從李嫂的表情中不難想像到此刻自己的臉色有多麼糟糕。

  「我沒事，」她輕輕搖頭，正想站直身子，許是動作太快，下一刻她一頭載倒在地上，在失去知覺前只聽到李嫂扯開嗓子喊著她的名字。

  再次醒來，沈予凡又回到了醫院。一室的冷清，四面雪白的牆。環視一周不見有其他人在場，沈予凡心裡升騰起一股恐懼。她慢慢用手臂支起身子，想走出病房，可渾身的力氣都像被抽走了一樣，她根本無法支起身子。門卻在這時候被推開，她起床的動作頓了一頓，隨即抬頭，視線撞進方少凌眼裡。

  沈予凡心裡猛地一震，好冷！為什麼他看她的眼神可以那麼冷？他緊鎖的眉頭也已泄露了他此刻心中所想。

  難道他知道了？這個認知讓沈予凡沒來由地心驚，不，千萬不要！不可以讓他知道的！

  方少凌手扶著門把手在門邊站了許久，四目相對，她一心揣測著事情到底壞到什麼地步，全然忘了呼吸。

  沈予凡無力地跌躺回床上，方少凌則轉身輕輕將門關上，然後走向病床。

  眼看方少凌一步一步向自己走來，沈予凡自覺一切無所遁形，又沒臉面對他，只好無助地閉上雙眼。她以為可以眼不見為淨，但事實證明她這是自欺欺人，她的雙眼是閉上了，但卻沒有將「心眼」也閉上的本領，她心裡的猜疑、忖度纏繞在一起，連頭腦也是亂鬨鬨的。她只能在心裡默默祈禱方少凌對昨天發生的一切都不知情，甚至希望他此刻不要出現在她眼前。

  「予凡，」方少凌的聲音透著疲憊，「你睜開眼睛看著我。」

  不！

  沈予凡在心底抗議。她的駝鳥心態作祟。她只想逃，逃得遠遠的，避開現下的一切不愉快。

  「你睜開眼睛看著我。」仿佛是天生的王者，方少凌的語氣依然沒有太大的起伏，卻把沈予凡鎮住了。她內心掙扎再三，還是緩緩睜開了雙眼，卻沒有勇氣直視方少凌，只好沒有焦點地看向天花板。

  方少凌在床邊坐下，雙手固定沈予凡的腦袋，強迫她看著他。

  「告訴我，為什麼？」沈予凡無法忽視方少凌眼中的痛苦與失望。是的，是……失望。

  沈予凡不敢妄自開口，怕說錯了話便泄露了她一心要隱瞞的秘密，只能故作鎮定地看著方少凌。

  「醫生告訴我，你剛做了刮宮手術不久，這是怎麼回事？」捧著她的臉的雙手力度更大，仿佛要將她的腦袋掐下來。

  他……他知道了？這是否意味著公公和婆婆也知道了？他們一定恨死她了！先是說婚後兩年再生孩子，如今卻因流產做了刮宮手術，他們兩老一定恨死她了，方家人一定也都恨死她了。

  沈予凡不禁悲從中來。

  「沈予凡，你說話呀！」方少凌忍不住發火，音調也跟著往上揚。

  「少凌……對不起！」除了「對不起」三個字，她真的無話可說。

  「為什麼？！」方少凌的聲音就在她耳邊響起，音量之大，讓她耳朵都嗡嗡作響。「你說，這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打電話給愛玲，愛玲竟然也不知道，我倒想知道到底是什麼事情你連愛玲都不能說！」

  印象中這是他們婚後一年多時間裡面方少凌頭一回這樣凶她，她愣了好半天才回過神來。

  面對沈予凡的沉默，方少凌鬆開了雙手，站起來背對著她，唯有那起伏的雙肩泄露了他的怒氣。

  方少凌說打電話給愛玲了，但愛玲說不知情，這說明愛玲沒有告訴他真相，那她就隨便捏造理由，只要不要跟狄志軍扯上關係，他再大的怒火她都有辦法熄滅。然而，沈予凡這回是太過自信了！

  「我……我穿著高跟鞋走路太快，不小心摔了一跤，結果……」沈予凡看著方少凌的背影，一句一句地解釋，想起那失去了的胎兒，她的淚水一下子涌了出來。這裡面部分內容她明明是在撒謊，卻依舊臉不紅耳不赤。「醫生說……我肚子裡的孩子已經七周了，可是……我……我一點感覺都沒有，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懷孕了。」沈予凡多麼希望方少凌能相信她，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她那麼愛他，怎麼可能不願意懷上他的孩子？

  方少凌轉過身看著沈予凡，眼神凌厲，她卻只能默默地接受凌遲。「為什麼你出事了，可最先知道的人不是我？」沈予凡沒有想到她和方少凌之間竟然會有橫眉冷對的一天。

  她不解，同時也在思考著方少凌的話。他到底想說什麼？

  「我剛在外面接了個電話，」方少凌手中舉起的正是沈予凡的手機，「你要不要猜猜是誰打來的？」

  沈予凡心裡正準備一個一個地揣測，只是方少凌這一回卻沒有給她思考的時間便揭曉了謎底。

  「你出事了，為什麼狄志軍會比我更早知道？」看著沈予凡一臉的驚訝，方少凌更加肯定了他心中的猜測，「你說！」

  因為狄志軍才是罪魁禍首！沈予凡在心裡無聲地回答。

  她漸漸覺得方少凌又陷進了吃醋的漩渦里，這本來是要責罰她沒能保住孩子的，但卻演變成爭風吃醋。在方少凌的心裡，到底是真的關心她，還是只關心他自己還有方家人的顏面？難道說他對她的關心都是假的嗎？他關心她的出發點也是他自己和方家的顏面？

  沈予凡暗自忖度著，脾氣也上來了。

  「還是說，」方少凌見沈予凡良久不說話，耐性漸漸被耗光，甚至口不擇言。「你肚子裡的孩子根本就不是我的？」

  方少凌這句話讓沈予凡難以置信地睜大了雙眼，直直地看進他的眼裡。

  「你到底想說什麼？」沈予凡吃力地慢慢支起身子，仰靠在床頭。

  「這孩子是不是你跟狄志軍的？你是不是為了瞞騙我所以打掉孩子，以為這樣就可以瞞天過海？」

  「方少凌！」這一吼沈予凡幾乎耗盡了全身的力氣，「你……在你心裡我就是這樣的人嗎？」她忽然覺得跟方少凌之間的關係好陌生。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們之間產生了猜疑？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們之間竟存在了不信任？

  

  方少凌沉默。他沉默地看著沈予凡，眼裡的失望與難過交織。「我希望你不是，但是，我很失望，你卻偏偏是這樣的人！」

  「你把話說清楚！」病中的沈予凡脾氣也不受控制，又或許說她的理智已經不受控制，「我什麼時候做過對不起你的事情？」

  「你總不可能忘了元旦期間的事吧？那天我和爸坐班機回來，到酒店去接待一位恰好也在G市出差的客戶，沒想到卻在那家酒店的大堂碰見你扶著狄志軍進了電梯！」

  「那天他喝醉了，我只是將他扶回房間，我沒有做過對不起你的事情！」

  「瞞著我跟你的老相好見面也不算嗎？」

  「你到底在說什麼？我和他並不是你所想的那樣，我們……」眼看方少凌的理智不受控制。

  「你是不是想說我污衊你們了？」

  「那天狄志軍他和他太太吵架了，他到酒吧喝醉了，我將他送到酒店很快就離開了……」

  「你知不知道那天我在酒店電梯口等了你半個小時？半個小時你都沒有下來，怎麼可以說是很快就離開？」

  沈予凡正想辯解的話被硬生生地堵在喉嚨里。她只覺得心寒！方少凌說他在電梯口等了她半個小時，也就是說他當時心裡已經懷疑她跟狄志軍的關係，卻還能如此冷靜地不上房間去找她，並且還能在事後裝作毫不知情，寧可在事後拿著這唯一的證據來指責她。方少凌，你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男人？她真的了解過他嗎？

  沈予凡不再辯解，她幾乎要認命，事到如今說再多的話也是於事無補的。莫名想起婆婆曾跟她說過的話——少凌很倔強，認為對的就是對的，認為錯的就是錯的。也許這就是對他最好的寫照。

  沈予凡沒想到自己的沉默在方少凌看來卻是默認，方少凌看了她一眼，隨即頭也不回地摔門而去。

  沈予凡沒有開口挽留，隨著門被重重合上，淚水也層迭墜落。

  那是他們自相識、結婚以來第一次算得上是吵架的吵架。沈予凡呆呆地坐在病床上看著病房的門出神，任由眼淚肆意狂泄而不加阻止，她甚至沒有了擦眼淚的力氣。

  方少凌從來都沒有對她說過這麼重的話，從來都沒有這樣對她，從來都沒有這樣，正因為從來都沒受過他這樣無情的對待，沈予凡才會如此的震驚，如此的難受與不理解。

  方少凌一定恨死她了，為什麼他就不能聽她解釋？為什麼一口咬定她和狄志軍之間有不可告人的關係？那個她沒保護好而流掉的孩子真的是他和她的愛情結晶，為什麼他就那麼篤定說是她和狄志軍的？

  該怎麼辦？她該如何收拾殘局？她好恨！她好恨狄志軍，她恨林佩嫻，但她更恨自己！她到底都做了些什麼呀？怎麼會讓事情壞到這個地步？就因為狄志軍跟林佩嫻的家事而破壞了她跟方少凌的感情，她以後在方家如何立足？這教她以後如何面對方家的人？

  以後？她和方少凌還有以後嗎？她的腦子像被凍結了一樣無法運轉，連現在都不知道該怎麼辦，哪裡還能想到以後？

  少凌，少凌……沈予凡在心裡默默呼喊著方少凌的名字，多麼希望他能回過頭來找她。然而，病房門卻始終沒被推開。沈予凡失望了，方少凌這回是真的生氣了，他一定恨死她了，他一定不會原諒她的了！該怎麼辦？上帝，她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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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創作品*作者：白玉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