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自從郭芷倩上次在律所前鬧了一回開始，方少凌每回送沈予凡去上班都看著她走進了律所才開車離開，就怕會再次發生同樣的事情。而沈予凡也不敢動心思不讓方少凌接送，乖乖地讓他接送上下班，風雨無阻。

  剛剛走出法庭，告別了當事人，沈予凡從包包里掏出手機，準備將靜音狀態調為標準狀態，才發現自己有5個未接來電和2條未讀簡訊息，都是來自方少凌的號碼。沈予凡二話不說就回撥過去，電話響了兩聲迅速被接起。

  「予凡，你在哪裡？」方少凌語氣中夾雜著一絲急躁。

  「我剛跟完一個案子，現在在法庭外面，」電話那頭沒有回應。「有什麼事嗎？」

  「沒事就好，我還以為你出什麼事了。」沈予凡沒有錯過方少凌不經意間輕呼一口氣的聲音，「我媽媽說想請你到家裡來吃頓飯，今天是我爸的生日。」

  「什麼？你……天哪！我……我一點準備都沒有啊！」沈予凡陣腳大亂。

  「予凡，予凡，你先聽我說，我媽就是不想你太緊張所以才叫我今天再通知你的。」

  沈予凡一句話也答不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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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下班了嗎？我現在過去接你。」

  「你該不會還想讓我穿著工裝過去你家吃飯吧？」

  「有何不可，讓我爸媽看看他們未來的律師媳婦有多能幹也好啊！」

  「你……你說什麼呢！別說笑啦！這太隨便了，既然是你爸生日我怎麼可以什麼都不帶？但是時間這麼緊，我應該帶什麼呢？」

  「好啦，只要你人到就好啦，他們只是想見見你！」

  「哦……」

  「別這樣嘛，你在那裡等我，我一會兒就到。」

  「好，拜拜！」掛了電話，沈予凡心裡仍是無法抑制地七上八下。但想起方少凌剛剛那一句「他們未來的律師媳婦」，沈予凡心裡竟像吃了蜜一樣甜，嘴角不自覺彎彎向上。

  真的會有那麼一天嗎？她真的會嫁給方少凌嗎？她好像還真有那麼一絲期待。

  沈予凡輕輕搖了搖頭，不要想太多了，以後的事誰知道呢！他們能做的只有好好把握現在，把握當下，目前這樣就已經很好了，她和方少凌目前的相處模式令大家都沒有壓力，每天都能見面，他們互相愛慕，互相尊重，雖然從某種程度來說，他愛她會多一些。

  大約20分鐘後，方少凌的車停在沈予凡面前，她卻耍小孩子脾氣不肯上車。

  「予凡，怎麼了？」方少凌下了車繞到沈予凡身邊。

  「要不……我今天還是先不去你家了，改天吧！我想回家。」沈予凡的「鴕鳥」基因又在緊要關頭出來搗亂。

  「予凡，別給自己太大壓力，我父母都很好相處的，一會兒你就知道啦！」說著半推半就將沈予凡推上車。

  「你別哄我啦！我現在都緊張得笑不出來了。」沈予凡輕嘆了一口氣。

  「來，我幫你，」方少凌拉過安全帶幫沈予凡扣好，「有句話叫做『醜婦終須見家翁』，放輕鬆，別緊張，你才忙完案子，讓你的大腦歇一會兒吧！」

  也是，醜婦終須見家翁，沈予凡和方少凌也還只是交往數月的男女朋友，結婚離他們還遠著呢！所以窮緊張什麼呢？像平時到其他朋友家裡一樣就好了，一切順其自然！

  方少凌將車駛入一樓的車房，再牽著沈予凡的手經過院子，進入客廳。看見沈予凡的那一刻，原本還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有說有笑的人都「唰」的一聲全看向他們這邊，然後除了小孩子之外的其他人都陸續站了起來。沈予凡當場連呼吸都停止了。這個陣勢太大了，她被嚇得不輕。

  「爸、媽，各位，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我女朋友沈予凡。」方少凌這樣的開場白讓沈予凡差點窒息。

  沈予凡儘量讓自己看起來自然一些，微笑、點頭、問好，一氣呵成。

  「予凡是吧？」首先走到沈予凡跟前的是一位眉目慈祥的老婦人，她的身材稍顯豐滿，但她身上那種柔和的氣息竟稍微安撫了沈予凡的緊張情緒。她站在離沈予凡一步之遙，打量著她兒子的女朋友。

  「嗯，伯母，你好！」沈予凡試著撫平自己的心跳。

  「好好好，歡迎你來我們家玩，來，我給你介紹一下其他人……」說著便挽起沈予凡的手將她帶離方少凌身邊，一一到其他家庭成員跟前為沈予凡作介紹。

  那種感覺好熟悉，方少凌的媽媽讓沈予凡想起了她的外婆。還記得小時候外婆最喜歡讓沈予凡挽著她的手陪她一起上街，或者是飯後一起去番石榴園溜達，看見熟的的番石榴就順手把它摘下來帶回家吃，但外婆仙逝後她就再也沒去過那片番石榴園。每次在街上的水果攤前面聞到熟悉的番石榴味，她總會不自覺地想起外婆。如今，伯母的親切與柔和使沈予凡不禁又想起了她外婆。

  「好了，大家都餓了，入坐吧！」發話的是一位老者，看上去身體硬朗，精神奕奕。他是方少凌的爸爸。

  「予凡，來，坐我旁邊，上次你來我們家燒烤，我都沒有好好和你說說話呢，這回我就和你親近親近。」方母說著輕輕地把沈予凡拉到她身邊去，沈予凡就在她身邊的位子坐下。

  聽方母這麼一說豈非代表她上次已經注意到自己了？

  「媽，你還真偏心，有了予凡就不理我了。」方少凌這一番話把所有人都逗得樂了。

  「你看，這個兒子，都老大不小了還耍小孩子脾氣，」方母樂呵呵地責怪著寶貝兒子。

  「予凡，別客氣，當自己家一樣就好了，多吃點菜啊！」方父臉上始終掛著微笑。

  「嗯，謝謝伯父！」

  席間，大家有說有笑，沈予凡大多時候都是靜靜地聽他們說話。

  「予凡，來，我們敬爸爸一杯，」方少凌話音剛落，沈予凡端著紅酒杯站了起來。

  「爸，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和予凡敬你，祝你身體健康，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好好好，」伯父看看方少凌，又看看沈予凡，然後微笑著一口喝下杯中紅酒。

  酒過三巡，晚宴也接近尾聲。待幾個男人都離開飯桌後，沈予凡準備挽起袖子幫忙收拾餐桌，方母見了出聲阻止，叫她去客廳坐著就好，家裡的傭人李嬸會來收拾。接著，沈予凡被方母帶到客廳。

  「媽，現在可以把予凡還給我了吧？我把她借給你都有幾個小時了，現在該還我啦！」一身居家服的方少凌真像個大男孩，沈予凡當下心想，原來霸道的他也有這麼幽默的一面。

  「好好好，我再和予凡說說話，一會兒就還你。」方母和方少凌兩母子像談判一樣，最後方少凌還是作出了讓步。

  「予凡，來，陪我出去後花園走走。」方母提議。

  沈予凡看了看方少凌，這頭心裡還猶豫著，那頭就被伯母拉著走了。

  方母將沈予凡帶到後花園，花園裡亮著數盞小燈，樣式倒是別致，這般柔和的燈光將花園從夜色中隔離出來。一旁，方少凌的外甥雷嘉明和外甥女區恬恬正在玩著玩具。

  「來，予凡，我們坐下聊一會兒，」方母拉著沈予凡的手在亭子裡坐下。

  「予凡，你認識我們少凌多久了？」方母將沈予凡的雙手包裹在自己的雙手裡，沈予凡感受著從方母手中傳來的陣陣暖意。

  沈予凡想了想，「快半年了。」

  「哦，」伯母輕輕點了點頭，「你覺得我們家少凌怎麼樣啊？」

  「伯母，您……」沈予凡心裡可謂百轉千回，她搜腸刮肚想要拼湊著說點什麼，可卻是徒勞。

  「真不好意思，我沒嚇到你吧？」

  沈予凡輕輕搖頭。

  「予凡，那我就直說吧！」方母沉默了數秒，緩緩開口，「我看得出來，少凌他很喜歡你……我也很喜歡你。」方母輕嘆了一口氣，「我們家做的是超市生意，店面是越開越多，生意也越做越大。我生了兩個女兒和少凌這麼一個兒子，我和少凌他爸爸年紀都大了，家業終究要落到少凌的肩上。我們都希望他能早點成家，好繼承家業，但少凌他一直都推說幫他爸爸打理生意，沒空，連我們給他安排的幾場相親他都推了，本來我們還以為他是因為之前談戀愛分手了，受到影響，但後來他卻跟我們說，他不能為了繼承家業而隨便娶個女人回家，要娶就得娶一個他喜歡的、讓他真心想娶的女人。」

  沈予凡沒說話，一直專心聽伯母講關於方少凌的事，因為那一刻沈予凡才頓然發覺她對方少凌的了解……實在是少得可憐。他不說，她也不好問。

  「予凡，你是少凌他自己選的，他對你好不好，你比我們更清楚，」方母頓了頓，眼神看向在一旁玩耍的兩個小孩子。「不是我自賣自誇，我這個兒子，他樣樣都好，就是性子太倔強，他認定是對的就是對的，認定是錯的就是錯的，一旦認定了，誰都說不過他。你跟他相處這段時間，想必也發現這一點了。」

  沈予凡想了想才輕輕地「嗯」了一聲。她好像還沒留意過這個，只是有時候會覺得他很大男人主義，很霸道，但對她的好也是事實，就連霸道也是為了她好，這反而成了「霸道有理」了。

  「我想，既然他那麼喜歡你，那麼在乎你，你的話相信他會聽的，所以……所以我想……」方母吞吞吐吐的反而讓沈予凡起了疑心。

  「嗯？」沈予凡心裡猜不出方母跟她說這些的用意，原本沈予凡還以為她是想了解她的家庭背景才找自己聊天的，但現在，恐怕不只是這樣了。

  「如果你也一樣喜歡少凌，那……你願意近期之內就和少凌結婚嗎？」

  方母的話如同一顆原子彈在沈予凡耳邊「轟」的一聲炸開，她一時反應不過來，只能傻傻地坐著，許久回不過神來，只能在意識淡薄的狀態下慢慢消化方母說的每一句話。

  結婚？這兩個字明明離她那麼遙遠，為何……

  「予凡，伯母不是逼你，只是……希望你能好好想想伯母的話，等你想好了再告訴伯母好嗎？當然，如果你能儘快回復我，那就更好了。」

  沈予凡能理解身為方少凌的母親為了兒子的終生幸福以及家業傳承的良苦用心，但方母的一番話還是不可避免地給沈予凡帶來了一定的心理壓力，這壓力就差沒將她壓得斷了呼吸。

  方母挽著沈予凡的手回到客廳，方少凌見了沈予凡，就趕緊把她「領走」了，還說要讓她參觀參觀他的房間，沈予凡也就像木偶一樣隨方少凌回房。

  方少凌為沈予凡打開房門，伸手按了一下房內牆上的觸屏開關，房內頓時被鵝黃色的燈光填充滿。方少凌這才滿意地領著沈予凡進入自己的房間。

  房間很大，還附帶了洗手間和淋浴室，與小套房無異。房間的地面除了墊在床和雙人沙發之下的那方空間是地毯料子，餘下的都是乾淨利索的木地板。房間的左邊是床，那一套床單被套枕套不論是從面料、顏色、樣式來講都充滿了男性氣息。越過床再過一點是超大的嵌入式衣櫃。房間右方靠牆的一邊立著一個幾乎排列滿書籍的書架，靠窗的一邊放著一套電腦桌椅和一套電腦設備，然後旁邊是一張雙人沙發。整體感覺很是充盈，這麼大的房間竟讓人不覺空曠與單調。

  「怎麼樣？對我的房間還滿意嗎？」方少凌輕輕將房門關上，走到沈予凡背後將她輕擁入懷，他的下巴擱在沈予凡肩上，臉也貼著她的側面。

  「嗯，」沈予凡還在打量著房間的擺設，一時顧不上回答他的問題，只「嗯」了一聲。

  「來，我讓你看看我家的相冊」，他把沈予凡推到雙人沙發上坐穩，然後從書架上取來幾本相冊，如數家珍般向沈予凡一一介紹照片的出處、時間、地點，沈予凡靜靜地聽方少凌講述，心思卻繞到其他的事情上。

  這樣的家庭真的是她能夠進來的嗎？她應該加入這樣的家庭嗎？方母的話又在沈予凡耳邊響起，說實在的，沈予凡很高興除了方少凌之外，方母也一樣喜歡著她自己，只是……要她和方少凌儘快結婚，這是什麼概念，沈予凡一時仍理不清。

  一個月後？兩個月後？他們在一起還不到半年。沈予凡暗自忖度著那個提議到底是方少凌的意願，還是方母她個人的想法。方少凌說他不會逼她的，他會給她時間慢慢適應和他在一起，希望她是心甘情願和他在一起，心甘情願和他一直走下去的。

  難道說，方少凌他不好開口所以就找方母當說客？有這樣的可能性嗎？沈予凡又自作主張幫方少凌下了結論——是方少凌的意願。

  沈予凡忽然又想到了郭芷倩，她和方少凌還是學生的時候已經在一起。五年，那是他們純真美好的五年，沒有被外界的物質所浸染，在一起僅僅因為相愛，但毀了這段感情的卻是口口聲聲說最愛方少凌的郭芷倩。否則今天沈予凡也不可能會出現在方少凌的家裡，和他的父母還有兄弟姐妹一起同桌吃飯，一起為方父慶祝生日。

  她愛方少凌嗎？她對他沒說過「愛」，甚至沒有說過一句表達內心情意的肉麻情話，倒是方少凌表達情感的方式比她直接，說他喜歡她，說他和郭芷倩已成為過去，說他現在和將來愛的人都只是她沈予凡。她竟從來都沒有回應過他。是否因為她不夠愛他？上一回在律所外，郭芷倩大聲斥責她根本不愛方少凌，說她和方少凌在一起只是因為方家有名望，是為了嫁入方家當少奶奶。

  沈予凡心裡漸漸生出無名火，她為什麼要在意郭芷倩說的瘋言瘋語！

  「予凡？予凡？」沈予凡不知道方少凌喚了她幾聲才把她從自己的臆想中拉回現實。「在想什麼？」

  沈予凡強顏歡笑地搖搖頭，微微偏過臉裝作打量方少凌的房間，以此避開他探究的眼神。

  「累了嗎？」方少凌回頭看向放在床頭柜上的鬧鐘，再看看沈予凡，「快十點了，不如你今晚就留下來吧？」

  沈予凡心裡「噔」的一聲，保持著強裝的笑，出言拒絕。「不了，你還是送我回家吧！」

  方少凌沒有馬上行動，還是坐在沙發上。沈予凡雖沒有直視他，卻感受到他看著自己時的專注眼神。

  「予凡，你有心事？」良久，方少凌才再次打破沉默。

  「沒有啊！」沈予凡強迫自己看著方少凌，想以此證明自己說的是實話，因為她不想再冒險了，上次就因為她的「不老實」惹他不高興，還讓方少凌誤以為她在外面有其他的男人。她不想讓方少凌不高興。

  方少凌輕輕扳正沈予凡的身子使她面對著他，「是不是我媽剛剛跟你說了些什麼不中聽的話？」這話問得平靜。

  沈予凡微笑著搖頭，「伯母她沒說什麼不中聽的話，就像你說的那樣，伯母她是個挺好相處的人，和她在一起我心裡也沒有什麼壓力，我們出去只聊了幾句家常話，真的。」沈予凡就害怕方少凌不相信自己說的。

  「傻瓜！」方少凌將自己的前額與她的前額相抵，輕輕摩擦著，「既然我家人也喜歡你，你不是應該高興嗎？」方少凌的心瞬間受到安撫，轉而順勢擁沈予凡入懷，她順勢伏在方少凌胸前。

  沈予凡「嗯」了一聲。沉默了幾秒之後才慢慢開口，「少凌，我……我們真的適合在一起嗎？」沈予凡這才發覺她對這份感情的信心正在慢慢流失，連問他話的聲音都細小如蚊蠅。

  沈予凡明顯感覺到方少凌的身體因她說的話而變僵，他放開沈予凡，用疑惑不解的眼神打量著沈予凡。這讓沈予凡更不敢直視，她害怕自己笨笨的不會說話，一切只是欲蓋彌章。

  「予凡，你是對我沒信心，還是對你自己沒信心？」方少凌平靜的話語裡潛藏著排山倒海的力量。

  「我覺得……也許……也許我們太快了……也許我們並不……很適合在一起，所以……」是揪心的痛，沈予凡從來都不知道她在這段感情裡面早已身陷其中，無法全身而退，有那麼一瞬間她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竟不想抽身離開，從什麼時候起她竟愛他愛得那麼深了，仿佛已深入骨髓。沈予凡忽然有一種哭的衝動，連眼圈也紅了，眼眶內的淚水被她硬生生地攔截住才沒有溢出來。

  

  「所以呢？」方少凌略為提高几分貝的音量彰顯著他此時此刻的怒氣，「所以怎麼樣了？」

  「我們……我們還是……暫時分開吧！」這一句話仿佛抽掉了沈予凡整個肺部的氧氣，抽掉了她全身的力氣。沈予凡頹廢地坐在沙發上，沉重的腦袋此刻只能有賴支在膝蓋上的雙手作為依託。

  「是因為我媽對你說了什麼嗎？你告訴我呀！」方少凌輕輕地搖晃著沈予凡的雙肩。

  「沒有，她沒有說什麼……」剛喝了酒又被方少凌這麼一搖晃，沈予凡覺得頭好痛。

  「你不說，那我直接去問她！」方少凌一下子站起來，作勢就要去打開房門。

  「少凌，不是的，你別去……」沈予凡拉不住他，只好從背後用力環著他的腰，她沒有想過自己第一次主動抱方少凌會是在這種迫不得已的情況下。

  方少凌的腳步因為沈予凡的擁抱而停下來，她仿佛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抱著方少凌，將臉埋進他的後背。

  「少凌，不要去找伯母，她真的沒說什麼，這全是我自己的意思，」沈予凡哽咽。

  「為什麼？我們好不容易才在一起，你好不容易才接受了我，」方少凌維持著背對沈予凡的姿勢，「是不是因為我對你不夠好？」說出這句話，方少凌的身體倏地抖了一下，他腦海里躍出各種各樣的猜測，卻始終無法掙脫那無止境的恐懼。

  「不是不是，」沈予凡使勁搖頭，「你對我很好，真的很好，好到讓我覺得自己已經離不開你了，」沈予凡的眼淚悄悄落下，打在方少凌的衣服上。

  「既然這樣……為什麼還要提出分開？」

  「但是……但是你太優秀了，我根本……根本就不適合你……我們不應該在一起的！」沈予凡感覺自己全身的力氣一下子被抽光，身體也搖搖欲墜，其實她想說是她配不上他。

  「是不是我媽叫你……」

  「伯母她沒有，」沈予凡想了想，還是將事實告訴了方少凌。「伯母她真的很疼你，她跟我說，她看得出來你是真心喜歡我，她也很喜歡我，所以……她希望我們可以……可以儘快結婚。」

  方少凌感到萬分意外，隨即轉過身，沈予凡連忙背對著他，胡亂地擦拭自己臉上的淚痕。方少凌從背後將沈予凡擁入懷，她無力地靠在方少凌身上。沈予凡感覺到方少凌吻了吻她的臉，然後扶著幾乎已腿軟的她在床邊坐下。

  沈予凡依傍著方少凌，就好像是眷戀著這最後的可以與他單獨相處的時刻。

  「予凡，」方少凌和沈予凡靜靜依偎，他握著她的手，她感受著他大手的溫度。「我也沒想到我媽會找你說這些，知子莫若母，雖然我沒有告訴過我媽，但她卻一言中的，說中了我的心思。」

  方少凌的話讓沈予凡的身體一僵，也就是說那是伯母的意思？

  「別緊張，」方少凌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沈予凡的後背，「我說過我不逼你的，等到你想結婚的時候我們再結婚，好不好？」

  沈予凡沒說話，因為她覺得此刻的自己幸福得好不真實。這樣的一個男人，他對她的體貼和理解，怎不叫她為之動容？有道是「三十而立」，方少凌都三十一了，雖說不會逼她，但她也不能一直拖著他的婚事呀？他們認識才幾個月，這麼快就決定終生大事會不會太草率了？沈予凡無聲地伸出手環著他的腰。

  房間裡頭就只有沈予凡和方少凌，兩個人都不說話，沈予凡閉著雙眼，感受著此刻的寧靜和流竄在彼此之間的溫馨。下一刻，沈予凡感覺到方少凌的吻落在她的唇上，鼻間充滿了他的氣息，那是他身上古龍水的味道。沈予凡沉醉了，忘了拒絕，甚至還嘗試著回應方少凌的吻。他的吻很輕柔，就像在挑逗著沈予凡和他一起沉淪。沈予凡的一切理智都已拋到九霄雲外，只想好好地回應方少凌。

  方少凌抱著沈予凡雙雙倒在床上，沈予凡的理智被喚醒，條件反射般睜開雙眼。

  「少凌。」四目相對，沈予凡開口輕輕喚了方少凌的名字。

  方少凌用手撐起身體，雙眼不曾離開過沈予凡的臉。沈予凡感覺到他的大手柔柔地撫摸著她的臉，他那修長的手指，他那溫熱的掌心。「予凡，我愛你。」

  簡單的幾個字一下子敲開了沈予凡的心門，方少凌的吻如雨點般細密落在沈予凡的臉上，唇齒間、脖子上。沈予凡有些慌亂，卻只能閉著雙眼，承受著他密密麻麻的吻，感受著彼此之間輕喘的氣息。沈予凡被方少凌吻得意亂情迷，腦海里一片空白，她的雙手無助地在方少凌的背後游移。

  就在這時候，放在書桌上的手提包傳來了沈予凡手機的來電鈴聲，她一下子清醒過來，想推開方少凌，無奈推不動。

  「少……凌，少凌……」沈予凡邊躲避方少凌的吻邊試著喚醒他，他總算停了下來，「我……我手機響了……」沈予凡怯怯地看著方少凌。

  方少凌和沈予凡對視了好幾秒才放開她，她連忙跑過去打開手提包拿出手機，是溫玉潔的來電。

  「媽，」沈予凡努力平伏自己的情緒。

  「予凡，你聚餐還沒結束嗎？這麼晚了還沒回來？」溫玉潔的擔心不言而喻。

  「我們才剛走出餐廳，我正準備回家了。」沈予凡只好編故事來圓謊。

  「哦，那快點回來吧，小心開車啊！」媽媽再三叮囑。

  「好，拜拜！」沈予凡掛了電話，鬆了一口氣。

  「伯母來電話？」方少凌坐在床上看著沈予凡。

  「嗯，我騙她說今天公司聚餐，所以……」

  方少凌失笑，「你這個小騙子！」

  沈予凡轉過身收拾東西準備回家，方少凌卻從背後環住她。沈予凡當場僵在原地。「今晚留下來好嗎？」

  沈予凡感覺自己又不能正常呼吸了。「我剛剛……跟我媽說準備回家的……麻煩你送我回去好不好？」沈予凡不敢回頭看他。

  「不好！」方少凌又開始耍小孩子脾氣。「現在都十點半了，我們今晚都喝了酒，你就不擔心我酒後駕駛被交警逮著了？」

  是啊，他們都喝了酒，酒後駕駛是很危險的，沈予凡總不能讓他為自己冒這個險。

  「那沒關係，我打電話叫的士過來，」沈予凡不得不佩服自己隨機應變的能力，重新掏出手機，準備按鍵。

  方少凌一下奪走了沈予凡的手機，「我自己有車怎麼還讓你打的士，而且的士車費不便宜哦！」

  說的也是，現在是夜晚，的士車費比白天貴一些，公交車早就全下班了，但她不可以留在這裡過夜的呀，否則……剛才他跟她差點就……沈予凡不敢想像……

  「走吧，我送你回去。」方少凌見沈予凡不說話，便主動開口。他是很想她能留下，但如果會讓她為難，他還是會送她回去，即便他喝了酒不便開車，也是可以讓家裡的司機陳叔送沈予凡回去的。只是，今晚那段小插曲……沈予凡那番話……他還真不想放她離開，只想一直和她在一起，以安撫他那顆被沈予凡攪得不踏實的心。

  「不，」沈予凡拒絕，「我們今晚都喝了不少，你就不要開車了。」沈予凡不希望方少凌會因為送她回家而出任何的意外。

  「那你留下來好嗎？」面對方少凌這樣的請求，沈予凡陷入了兩難，「要不就由我送你回去，要不你今晚就留下來，二選一。」

  「我……」沈予凡無助地瞟了方少凌的床一眼，「我們……」

  「我今晚睡客房，你睡我的房間，這樣可以了吧?」方少凌仿佛看穿了沈予凡的疑慮。

  「呃……我沒有帶換洗的衣物。」這是第二個問題。

  「這個根本就不是問題，我一會兒幫你找一套我姐姐以前穿過的睡衣，明天早上我先送你回家換衣服，再送你去上班，這樣不就沒問題了嗎？」

  沈予凡忽然發覺自己在方少凌面前就像個不懂事的小孩，凡事都要他打點。

  「哦！」沈予凡屈服了，拿出手機打電話告訴媽媽今晚她不回家了，到女同事家裡睡，她還特別強調是「女同事」。溫玉潔便沒再問什麼。

  接下來，方少凌幫沈予凡找來他姐姐的睡衣和拖鞋，然後又拿出一套新的洗漱用品遞給她。

  「要不你還是睡你自己的房間吧？我睡客房。」沈予凡可不想「鳩占鵲巢」。

  方少凌先是不說話，只看著沈予凡，遲遲才吐出一句「那不如我們今晚一起睡吧？」

  沈予凡眼睛睜得大大的，才剛平伏的心境因方少凌的一句話又翻起了巨浪。「不……不了，我自己一個人睡就可以了。」沈予凡的頭搖得像撥浪鼓似的。

  「你是不是擔心我會……」

  「不是不是……我……我先洗澡了。」說著連忙拿好換洗衣物衝進浴室，身後傳來方少凌爽朗的笑聲。

  洗漱好之後沈予凡步出浴室，一抬頭，方少凌還坐在電腦前面，神情專注地敲著鍵盤。

  他認真專注的樣子真好看！

  「你在犯什麼花痴呀？想看我還需要這樣偷偷摸摸嗎？」方少凌沒有抬頭。

  沈予凡這才發現自己果然像個花痴一樣盯著電腦桌後面的他的臉，良久才支支吾吾地否認。「我沒有。」

  「又撒謊了？」方少凌站起來，從衣櫃裡取了一件大衣，再慢慢走向沈予凡。看著方少凌漸漸靠近，沈予凡才意識到自己還穿著睡衣，慌忙快步走向大床，一屁股坐在床上，將棉被提高至胸前。

  方少凌拿著大衣套在沈予凡的身上，「你在怕我？」方少凌的語氣和神態都是一貫的波瀾不驚。

  「不是，我只是覺得有點冷。」

  方少凌幫沈予凡拉了拉大衣的衣領，沈予凡感覺身體被大衣裹得更緊。「別著涼了，要是睡不著就用電腦上上網，不過你明天還要上班，還是早點睡吧！」方少凌伸手摸摸沈予凡的臉，「有事隨時打我手機，我就在隔壁的客房。」

  「嗯，」沈予凡低著頭應了一聲。她怎麼也想不明白，在生活中、工作中精明如她怎麼在面對方少凌的時候像個懵懂小孩一樣，凡事都他說了算，連拒絕他、否定他都會令她內疚。

  「我回房了，」方少凌吻了吻沈予凡的前額，「晚安！」

  沈予凡看著方少凌將床頭的燈光調暗一些，又將門扭了反鎖才關上。

  折騰了一個晚上，沈予凡是真的累了，讓身體滑入被窩，她甜甜地進入了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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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創作品*作者：白玉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