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也不知道是誰的提議，沈予凡猜應該是沈愛玲，因為就她的鬼主意最多。這回的提議是一起報團去香港玩，兩天一夜。沈予凡聽到這個提議也很感興趣，再說，工作了這麼久，她都沒有給自己機會將工作暫時放於身後，好好玩一次。

  可是，沈予凡又猶豫了，因為這次的旅遊說白了就是「集體拍拖」，都要把各自的伴侶帶上，沈愛玲帶著霍家強，歐陽嵐帶著方磊，周蘭英他先生出差了，所以她到時候就帶女兒去，至於劉彩潔也說了會帶上剛剛交往不久的男朋友吳啟華，聽說還是她大學的師兄呢！在沈愛玲和周蘭英的「威逼」之下，劉彩潔才招了，原來她和吳啟華根本一直都有聯繫，只是吳啟華大學畢業就移民了去加拿大，劉彩潔覺得他們這段感情恐怕要告吹了，所以才一直沒有定下來。事實上兩人一直有在網上聯繫，一個月前吳啟華從加拿大回來了，好不容易才說服劉彩潔將這段感情定下來。吳啟華將在中國呆兩個月再回加拿大去，沈予凡心想，他們會不會來個閃婚？吳啟華就不擔心等他回去加拿大之後劉彩潔被其他男人給搶走？

  沈予凡一聽說是集體拍拖就找理由婉拒了，推說她目前手頭有個案子還沒結案，走不開。沈予凡很怕這樣的場合，又不是二十出頭的姑娘家，都二十六七了還搞這樣的活動，她接受不了。於是一幫姐妹又開始「圍攻」沈予凡，有的說不著急，這個星期才開始，我們是下周末才去，所以一點也不著急，到時候案子一定會結了的。有的說，難得一次人這麼齊，她怎麼好意思掃大家的興？還有的說，我們說不動你沒關係，總能找個說得動你的人來說你。

  沈愛玲她真的是每回都戳中沈予凡的死穴。她比沈予凡快一步告訴了方少凌，至於說了什麼沈予凡不知道，只是下班之後，方少凌卻跟她說，他倆交往了這麼久都沒有一起去旅行，想計劃一下旅行的事。沈予凡當時直覺他知道她們幾個女人商量過去香港玩的事，也就不隱瞞。

  「愛玲她們提議一起報團去香港玩，日期定在下周末，」沈予凡看了看駕駛座上專心開車的方少凌。

  「你想去嗎？」方少凌沒有回視她。

  「我目前有個案子還沒結，暫時沒有這樣的心情去玩。」沈予凡還是循例徵詢方少凌的意見，「你想去嗎？」

  「我下周要陪我爸去一趟S市，快到年底了，我們要到家族旗下各分公司去看看，所以恐怕我也沒空去旅行。」

  

  「哦，」沈予凡很矛盾，原本她自己也不想去的，也害怕沈愛玲真如她所說的那樣讓方少凌來說服自己，但聽了方少凌的回答之後又不免有點兒失望。

  車廂內安靜下來。

  沈予凡和方少凌終究還是因為工作而沒有和沈愛玲她們一起去香港玩。方少凌陪他爸爸到S市出差，沈予凡依然如往常一樣上下班。他們所在的G市離S市很遠。方少凌出門的時候也跟沈予凡說了，他們這回去了S市就會去D市，接著是F市，至少要一個星期才回來。方少凌臨出發的前一天還和沈予凡在一起，叮囑沈予凡說，他不在身邊接送她上下班，她自己一個人要小心開車，多穿衣服，免得開車著涼感冒。

  方少凌的話使沈予凡在這樣的寒冬裡面感覺暖暖的。他還說他和他爸爸要是不在家，兩個姐姐由於已經有自己的家庭都很少回家，家裡就只剩下伯母和李嫂，他幫伯母傳達一句話，希望她不忙的時候可以多去方家陪媽媽一起吃飯。沈予凡又只回答了一個「哦」字。

  今天是方少凌出差的第三天，沈予凡發覺自己的耐性受到了挑戰。他們正式在一起之後，每天都能見面。半年了，每天方少凌都接送她上下班，有時候他們會一起逛街，哪怕是漫無目地在街上走著，誰也沒開口，牽著他的手沈予凡就覺得很溫馨。如今方少凌不在她身邊，沈予凡才驀然發覺自己對他的思念有多深。

  是否思念的深淺總要有分離來驗證？

  方少凌出差的第一天，她自己開車上下班，看著路上來來往往的車輛和成雙成對的情侶，有那麼一刻她替自己感到淒涼。

  第二天，下雨了，沈予凡沒有開車，直接到路邊去等公交車，看著路的盡頭，等著公車到來。明知不可能卻還是暗自幻想著下一刻方少凌的車會出現在她眼前，然後送她回家，就像他們正式交往前的那個雨夜一樣。

  今天是第三天，沈予凡下了班仍舊直接開車回家。吃了晚飯、洗了澡就一直盯著手機的屏幕看。

  奇怪，方少凌每天都會打電話給她的，有時候一天打兩次，忙的時候就會等到晚上七八點的時候才打，怎麼今天……發生什麼事了？方少凌中午沒來電，現在都八點了，他還是沒有打電話過來，是不是出什麼事了？抑或他還在忙？沈予凡拿著手機，疑惑著要不要打過去。從手機通話記錄裡面找到方少凌的號碼，正要按下去，又想，也許他正在應酬也說不定，她這個時候打過去豈不是影響到他工作？再等等吧！沈予凡安慰自己。

  抬頭看看牆上的掛鍾，已是晚上九點。沈予凡還是沒有等到方少凌的電話。他會不會真的出事了？千萬不要出什麼事才好！沈予凡由原來對方少凌來電的期盼轉變為對他人身安全的擔憂。她知道她的理智已被擔憂所取代。沈予凡又一次拿過手機，只是當她看到手機上聯繫人的姓名「方少凌」三個字時，她又猶豫了。也許他還在應酬，或者又喝了酒，所以才沒有給她打電話的。再等等吧！

  轉眼間，十點了，沈予凡真的坐不住了，她要不要打電話過去？他會不會喝了酒然後睡著了？

  沈予凡心裡亂成一團，索性到樓下去看電視。不一會兒，媽媽的房門打開了，沈予凡回頭見溫玉潔披著睡袍從裡面出來。

  「還沒睡嗎？」

  「嗯，睡不著。」似乎自開始工作之後，沈予凡就犯「失眠」的毛病，經常晚上睡不好覺，所以她家的冰箱裡面總少不了蒙牛純牛奶，睡不著的時候就放微波爐裡面溫一杯。

  「喝杯牛奶吧！這樣睡得好一些。」溫玉潔說著從冰箱裡拿出一盒蒙牛純牛奶，倒進塑料碗裡，放進微波爐加熱。

  沈予凡沒再說話，依然看著電視機屏幕，心思卻早就飛到方少凌身邊。看電視只是為了分散她的注意力，不讓自己胡思亂想。

  喝了牛奶再看看時間，快十一點了，沈予凡知道自己真的慌了。她考慮著要不要發個簡訊息，這樣方少凌看了簡訊息或者會回復的。沈予凡只想確定他目前安好無恙。這回她一刻也沒有遲疑地拿起手機編寫了簡訊，「少凌，在忙嗎？」並直接按了「發送」。

  又過了十五分鐘，沈予凡沒有等到方少凌的來電，也沒有收到回復的簡訊息。每多等一分鐘，對此刻的她來說都是多一分煎熬。方少凌連回簡訊的時間都沒有嗎？還是他根本就已經忘了他臨出發前還承諾過每天都打電話給她？不會的，少凌不是這樣的人，她不相信他是這樣的人。他也許只是因為太忙太累了所以才沒有打電話給她的，她不應該僅僅因為方少凌忘了打電話給她而給他安罪名的。

  少凌，你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你現在忙著什麼？你是不是已經睡著了？沈予凡陷入了矛盾與內心的掙扎。

  已經快十一點半。沈予凡關了電視機，回到房間裡。想了想，沈予凡不給自己思考的機會，拿著手機直接按了方少凌的號碼。

  「你好，你所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請稍後再撥。Sorry,thenumberyoudialisbusynow,please…」沈予凡又撥了兩遍，只有同樣的對白依然在重播。

  沈予凡愣了，她不知道自己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按了掛話鍵的。方少凌還在通話，這麼晚了他還在通話，他在和誰通話？他沒有睡著，但他卻連回一條簡訊的時間都沒有。沈予凡失望了。打在手上的溫熱的淚水提醒她，自己哭了。

  沈予凡強迫自己不許哭，都二十七歲的人了，還哭，羞不羞啊！

  手機鈴聲劃破了一室的清冷，沈予凡攤開手，手機來電顯示「方少凌」。沈予凡看著手機良久，猶豫著要不要接電話，最後清清嗓子、擦乾眼淚還是按了通話鍵。

  「你好。」沈予凡壓抑著自己的聲音。

  ……

  電話那一頭卻沒有了聲音，沈予凡沒再說話，等著對方開口。沈予凡甚至很小人地忖度著方少凌到底有什麼樣的理由來解釋。

  「予凡，」方少凌喚了沈予凡一聲，「睡了嗎？」他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沈予凡沒有馬上回答，還沉浸於自己的低落情緒里。「沒有，」想了想，才補了一句，「你呢？」

  「你生氣了嗎？」方少凌沒有回答沈予凡的問題，反而向她提出新的問題。

  方少凌提的問題出乎沈予凡的意料之外。方少凌還在乎她的感受，這不是她想要的嗎？為什麼她不但感覺不到絲毫的高興，反而會更加難過？

  「我為什麼要生氣？」沈予凡故作鎮靜。

  「你為什麼不問我為何這麼晚才給你打電話？」沈予凡再一次吃驚，卻依然保持沉默。

  方少凌輕嘆了一口氣。「予凡，不要逃避，你有疑問為什麼不親自問我？為什麼不解釋你這麼晚沒睡是因為在等我的電話？為什麼不解釋你等不到我的電話擔心我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所以睡不著還剛剛哭過？」

  「我沒有，」沈予凡打斷方少凌的話，卻欲蓋彌彰。

  「你為什麼要撒謊？」方少凌生氣了，「你的聲音出賣了你，」是的，她的聲音哽咽了。

  「予凡，對不起，我不是生你的氣，」方少凌仿佛在自言自語，又像在回答沈予凡沒有明說的藏在心裡的疑問。「我只是心疼你，心疼你對我報喜不報憂，你明明不開心卻要在我面前假裝堅強。我們在一起五個多月了，你的個性和脾氣我怎會不知道，你根本就沒有那麼堅強……」

  「我沒有！」沈予凡的倔強勁又來了。

  「你有！」方少凌大聲而堅定地說，嚇得沈予凡一愣，連呼吸也頓了一下。

  兩人頓時陷入沉默。

  「予凡，我愛你，」方少凌的語氣恢復了平靜，「我不希望你難過，我希望你每天都開開心心的，就算不開心也讓我知道，因為我愛的是你，我關心的是你的一切……這輩子我都不可能對你放手，除非……我給不了你幸福，那我寧可放手，讓你去尋找你的幸福。」

  沒有華麗的詞藻，但沈予凡卻感動得哭了。方少凌沒有說話，就這樣聽著低低的抽泣聲。

  

  「不要哭了，明天還要上班呢！眼睛哭腫了怎麼辦？」方少凌語氣軟了下來，「我今晚確實有點忙，但七點鐘已回到公司附屬的公寓，只是……只是我忽然想知道你會不會主動打電話給我，所以……平時都是我打電話給你，所以我想知道，假如我不打給你，你會不會打給我……我都坐了一個晚上了，直到十一點多都沒等到你的來電，我就在想，你會不會是約了愛玲她們去逛街，打電話給愛玲，她卻說沒和你在一起，然後我就想你會不會是在看案件的資料又或許是已經睡著了，我不想打擾你，但我又睡不著，擔心你會不會還在等我的電話。我甚至在想，是不是我給不給你打電話，你都一點兒也不在乎。收到你的簡訊之後我才知道原來你也沒睡，我正準備打給你，但這時候手機響了，是公司里的同事打來的，他們問我要不要一起去喝酒，我拒絕了，然後我們又聊了幾句。掛電話之後我打你的電話，打了三次你都在通話中，我等了幾分鐘才又打過去的。」

  沈予凡知道，方少凌這是在向她解釋，他不希望她對他有任何的誤會。

  「予凡，你在聽嗎？」

  「我在聽。」是她誤會他了，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從什麼時候開始她變得這樣「小氣」了？

  「你有什麼要問我的嗎？」

  沈予凡想了想，「你沒事就好，忙了一天你也累了，早點休息吧！」

  「予凡，如果你有疑問要學著主動問，有需要解釋的地方也要主動解釋，我很害怕你這不愛解釋的個性會害了你，凡事不要逞強，你擔不了的擔子由我來擔，別忘了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嗯，」沈予凡算是回應了方少凌。這算是他的告白嗎？還有什麼比這一番話更能撫平她心中的傷痛與難過？

  「予凡，你有什麼要問我的嗎？」

  「沒有，」沈予凡不改口供。

  「真的？」

  「嗯，真的。」

  「那你有什麼要對我說的嗎？」沈予凡知道方少凌問這句話的時候一定很小心很小心。

  方少凌說得沒錯，沈予凡確實倔強，確實不愛解釋，應該說是不屑於解釋。只是方少凌一定不知道最後也是因為這個原因他們的生活才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沈予凡遇事解決不了就逃，逃不了就躲，躲不了就沉默以對。好比現在，她又沉默了。沈予凡不明白，方少凌他為什麼就能忍受她這樣的怪脾氣，為什麼方少凌會喜歡這樣的她。

  「我……，」在方少凌說了這麼多之後，如果她還不開竅，那她就真的不值得方少凌愛了。「我今晚哪裡都沒有去，回家吃了飯洗了澡就在房間裡等你的電話。」沈予凡說得很慢很慢，惟恐方少凌錯過了任何信息一樣。「因為每晚七八點之間你就會打電話過來。但是今晚八點你的電話都沒有打來，我就在想，你是不是還在忙，又或者是在應酬，又或者是應酬的時候喝了酒所以睡著了，才忘了給我打電話。我一直等你的電話，從八點等到十一點，我都耐著性子等。眼看十一點了，我坐不住了，給你發了簡訊息你沒有回覆，我擔心你出事了，因為一直以來你都不會不回我簡訊的。過了十五分鐘你還沒回復，所以我決定打你手機，同樣打了三次，你一直都在通話中，我當時……當時覺得很難過，因為我等了一個晚上你都沒有來電，但是這麼晚了你還在通話中，我猜想著你和誰在通話，通話那麼久卻連回我個簡訊息的時間都沒有，我甚至在想會不會是……」沈予凡沒有勇氣說出口。

  「你懷疑我在外面有其他女人？」方少凌一針見血，沈予凡又不說話。「予凡，我心裡除了你就容不下其他的女人，我只要你，我有你就夠了。」

  沈予凡感覺心頭大石一下子鬆脫了，方少凌輕輕的一句話就撫平了她心中的顧慮。

  「嗯，」沈予凡不知道該說什麼來回應。有誰能想像得到，身為辯護律師的沈予凡那麼的能說會道，在自己愛的人面前卻像個小孩子一樣倔強叛逆不愛說話？每次都只有被方少凌「訓話」的份兒？

  「答應我，以後都不許這樣胡思亂想了，知道嗎？如果說你還擔心我心裡有其他人的話，那我是不是更應該擔心你跟別人跑了不要我了？」

  「呵呵……」沈予凡總算破涕為笑，「才不會呢！你讓我上哪裡去找一個比你對我更好、比你更優秀的男人啊？」沈予凡恢復伶牙俐齒的「辯護狀態」。

  「看在你這麼乖的份上，我儘快處理完這邊的事情就回家陪你，好不好？」

  有那麼一瞬間，沈予凡覺得自己就像個刁蠻的小媳婦，丈夫外出做生意，她一個人在家呆不住就催丈夫趕快回家。

  「嗯，好！」沈予凡的心裡充滿了甜蜜與溫馨。

  「那現在已經很晚了，你早點休息，我們明天再聊？」方少凌真把沈予凡當小女孩那樣來哄。

  「好，你也早點休息。」

  「晚安！」

  「晚安！」

  掛了電話，沈予凡輕敲了自己腦袋瓜子兩下，算是對自己的懲罰。她果然誤會他了，在她擔心他的同時，他何嘗不是也在擔心著她呢？這樣的一個夜晚，他們分隔兩地，心裏面想著的還是對方。沈予凡真該好好的反省反省了，方少凌明知道她性格上的缺點，卻一直包容她、愛護她，從來都沒有跟她提過，而是默默地給沈予凡機會去發現，原來他一直都在默默地感化著她，而不是強制性地要求她改變自己來迎合他。要不是今晚的通話，沈予凡還不知道方少凌竟比她自己更清楚她性格上的優缺點。看來，這個世界上已沒有比方少凌更懂她、更愛她的男人。她該知足了，該惜福了，也真該為方少凌而「調整」一下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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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創作品*作者：白玉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