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了,京城
2024-10-13 15:52:04
作者: (日)岡田武彥
正德二年(1507)春天,王陽明離開北京,前往貶謫之地貴州龍場。在《答汪抑之三首》(《王文成公全書》卷十九)的第二首中,王陽明開篇就提到了「北風春尚號」,據此可知,他離京的大致時間應該是在春天。
而在《答汪抑之三首》的第一首末尾,王陽明寫道:「良心忠信資,蠻貊非我戚。」這兩句詩其實是取自《論語·衛靈公篇》,「子曰: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篤敬,雖州里行乎哉?」只要自己「言忠信,行篤敬」,那麼即使被流放到萬里之外的蠻荒之地,也不需要擔心。
在第二首詩中,王陽明寫道:「間關不足道,嗟此白日微。」在王陽明眼中,旅途的艱險不足為道,而道義的倒退卻讓人深感遺憾。
汪抑之,名俊,字抑之,諡號文壯,江西弋陽人,世稱「石潭先生」。弘治六年(1493)進士,正德年間曾參與編纂《孝宗實錄》,後來出任禮部尚書。汪抑之品行高尚,在朝廷為官光明磊落,方正耿直,因此與劉瑾等人不合。汪抑之和王陽明是好友,但二人學說不同,汪抑之信奉的是朱子學。
在第三首詩中,王陽明寫道:「鵝湖有前約,鹿洞多遺篇。」
鵝湖位於今江西省鉛山縣北部。宋代時,儒學雙璧朱熹和陸九淵曾經在鵝湖寺聚會,雙方展開論辯,這就是著名的「鵝湖之會」。陸九淵以「存養德性」為治學的第一要義,而朱熹則以「格物窮理」為治學的第一要義。後來,陸九淵批評朱熹的學說是醉心於追求心外事物之理,喪失了心的主體性,陷入支離;而朱熹則批評陸九淵的學說是向內求理,流於禪學,陷入虛妄,導致弊害。在「鵝湖之會」上,朱熹和陸九淵都沒有刻意掩飾彼此學說的差異。前文已述,陽明學是對陸學的繼承和發展。
雖然朱熹和陸九淵做學問的主旨不同,但二人是很好的辯友。白鹿洞位於江西省南康府五老峰山下,唐代始建書院。後來朱熹重建書院,並在此講學。
有一次,朱熹邀請陸九淵到白鹿洞書院向弟子們講授《論語·里仁篇》中的「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自己也在一旁聽講。弟子們聽完陸九淵的講課之後,都感動得哭了起來。朱熹為此特意將陸九淵的講義刻在石頭之上,以便讓後來人也能知曉。
王陽明在寫給汪抑之的詩中,提到了「鵝湖」和「鹿洞」,可能是想等有機會和汪抑之一起去拜訪這兩個地方,此外也可能暗含了自己想和信奉朱子學的汪抑之進行論辯的心愿。
雖然王陽明從來沒有直接說過自己沿襲的是陸學,但從其學說「重體驗性」來看,恰恰暗合了陸九淵的心學,所以說在內心深處他應該是認可以陸學為宗的。王陽明在贈給湛甘泉的一組題為《八詠》(《王文成公全書》卷十九)的詩中,有這樣一句詩:「此心還此理。」
據此也可以看出王陽明的想法與陸九淵的是一致的。此外,王陽明在前往龍場途中,作《憶昔答喬白岩因寄儲柴墟三首》(《王文成公全書》卷十九),其中第二首這樣寫道:「願君崇德性,問學刊支離。」
很明顯,當時的王陽明是以「尊德性」的陸學為宗的,並建議在「問學」時,要去掉朱子學陷於支離破碎、溺於字詞析義的毛病。
王陽明南行前往龍場前夕,湛甘泉曾作《九章》贈別,而崔子鍾又和了一組《五詩》,於是王陽明以一組《八詠》回贈二人。王陽明的《八詠》,其實是模仿了南梁沈約的《八詠》。沈約曾經寫過一首詩,共八句,但寫完之後,覺得意猶未盡,於是又以詩中的每一句為題,擴充為八首,取名「八詠」。
崔子鍾,名銑,字子鍾,又字仲鳧,初號後渠,後來改號洹野,河南安陽人。弘治十八年(1505)進士,崔子鍾出任翰林院編修,後來因為得罪劉瑾,被貶南京,擔任南京吏部驗封司主事。劉瑾倒台、明世宗即位之後,崔子鐘被擢升為南京國子監祭酒,後又出任南京禮部右侍郎,並於任上去世,享年六十四歲,諡號「文敏」。崔子鍾信奉程朱理學,所以在晚年時曾斥責王陽明是「霸儒」。不過二人在年輕時是道義之交。
《八詠》中的第一首是贈給湛甘泉的,開頭寫道:「君莫歌九章,歌以傷我心。」
第二首是贈給崔子鐘的,開頭寫道:「君莫歌五詩,歌之增離憂。」
《九章》原是《楚辭》中的篇名,因是九篇述懷的辭賦而得名。湛甘泉所作《九章》乃是模仿之作。在此簡單介紹一下其中的幾篇。第三篇的題目為《惜別》,湛甘泉在詩中寫道:
黃鳥亦有友,空谷遺之音。
相呼上喬木,意氣感人深。
君今脫網罟,遺我在遠林。
自我初識君,道義日與尋。
一身當三益,誓死以同襟。
生別各萬里,言之傷我心。
在湛甘泉心中,王陽明是自己的「輔仁」之友。他在《惜別》中表達的是自己與王陽明離別的感傷心情。
第七篇的題目為《皇天》,詩中寫道:
皇天常無私,日月常盈虧。
聖人常無為,萬物常往來。
何名為無為?自然無安排。
勿忘與勿助,此中有天機。
湛甘泉在這首詩中指出,依照孟子所說的「勿忘勿助」(《孟子·公孫丑上》)功夫,可以得出「天機」。
湛甘泉在最後一篇,即第九篇《天問》中寫道:
天地我一體,宇宙本同家。
與君心已通,離別何怨嗟?
浮雲去不停,遊子路轉賒。
願言崇明德,浩浩同無涯。
《天問》中的「天地我一體,宇宙本同家」,體現了湛甘泉「萬物一體」的思想。湛甘泉認為,天地間的萬物和「我」本是一體的,天下百姓和「我」的骨肉親人一樣,都是一家人。實際上,這沿襲的是程顥和張載的「萬物一體」思想。程顥曾說:「仁者渾然與物同體。」張載則說:「故天地之塞,吾其體;天地之帥,吾其性。民,吾同胞;物,吾與也。」
湛甘泉尤其強調「萬物一體之仁」。王陽明晚年所提出的「致良知」說,儘管不同於湛甘泉的學說,但也是認同以良知為本的「萬物一體之仁」的。這與他年輕時曾受湛甘泉的影響不無關係。
王陽明在《八詠》第三首的開篇寫道:「洙泗流浸微,伊洛僅如線。後來三四公,瑕瑜未相掩。」通過這四句詩,王陽明暗示程學已經衰退,而朱子學又不完善,如果要繼續孔程之學,就很難再有進步了。可以看出,這時的王陽明已經對朱子學有所不滿,並且開始尋求自己的唯心理學。《八詠》第四首的開頭寫道:「此心還此理,寧論己與人。千古一噓吸,誰為嘆離群。浩浩天地內,何物非同春!」從中可以看出王陽明唯心理學的影子。
陸九淵曾說過:「此理在宇宙間,未嘗有所隱遁」;「吾心即是宇宙,宇宙即是吾心」。可見,陸九淵之學和主張「性即理」的程頤之學以及朱子學完全不同。但通過《八詠》第四首的詩句,可以看出王陽明對陸九淵之學是暗暗仰慕的。
陸九淵之學的源頭在程顥。程顥主張「道器一體」說、「天理體認」說和「萬物一體」說。前文已述,湛甘泉沿襲的是程顥之學,王陽明曾和他一起倡導聖學,在內心傾向程顥之學也是必然的。所以在《八詠》第五首的開篇,王陽明寫道:「器道不可離,二之即非性。」他在這裡從程顥「道器一體」的立場出發,隱秘地批判了朱熹的「道器二元論」和「理氣二元論」。
而在《八詠》第六首的開頭,王陽明寫道:「靜虛非虛寂,中有未發中。中有亦何有,天之即成空。無欲見真體,忘助皆非功。」
周敦頤曾經提出「主靜無欲」說,以上詩句便體現了王陽明對周敦頤之學的繼承。根據王陽明的理解,「靜虛」乃是聖人之心,和佛教以枯槁之心為宗的「虛寂」完全不同。周敦頤曾說:「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而主靜,立人極焉」,「無欲故靜」。王陽明後來繼承的也是周敦頤的這一思想,所以王陽明終生都沒改變對周敦頤和程顥的仰慕之情。
同樣在第六首中,王陽明寫道:「無欲見真體,忘助皆非功。至哉玄化機,非子孰與窮!」
湛甘泉的「體認之學」以孟子的「勿忘勿助」為治學之要旨,王陽明在此稱讚了他的這一觀點。湛甘泉認為,比起「有事」功夫,「勿忘勿助」功夫更為重要。後文我們還將敘述,王陽明到晚年時卻對湛甘泉的「勿忘勿助」論進行了批判,認為如果以「有事」為宗的話,「勿忘勿助」自然可成,並且指出自己的學說和湛甘泉的學說存在著直接與迂曲之別。
讀罷王陽明的《八詠》,我們會發現對王陽明來說,比起別離之傷,不能再和朋友一起切磋學術的悲傷似乎更甚。
雖然和友人的別離還未滿十日,卻如同別離了三年。王陽明夢到和汪抑之、湛甘泉、崔子鍾一起討論的情形,並為此作了三首詩(《王文成公全書》卷十九),其中第二首如下:
起坐憶所夢,默溯猶歷歷。
初談自有形,繼論入無極。
無極生往來,往來萬化出。
萬化無停機,往來何時息!
來者胡為信?往者胡為屈?
微哉屈信間,子午當其屈。
非子盡精微,此理誰與測?
何當衡廬間,相攜玩義易。
據此可以看出,王陽明當時的思想是在《周易》之理中馳騁,並且還傾向於周敦頤和邵雍的「宇宙生成論」。周敦頤根據《周易》得出:「無極而太極。太極動而生陽,動極而靜,靜而生陰,靜極復動。一動一靜,互為其根。」認為陰陽的流轉生成萬物,所以要從「無極」中尋求造化之理。
邵雍則指出:「冬至子之半,天心無改移。一陽初動處,萬物未生時。」認為陰陽的屈伸可生成萬物,所以要從屈伸的極限處尋求宇宙之理。
王陽明在晚年作《詠良知四首示諸生》(《王文成公全書》卷二十)。在第四首的開篇,王陽明寫道:「無聲無臭獨知時,此是乾坤萬有基。」
由於年輕時曾修習過周敦頤和邵雍的「宇宙生成論」,所以王陽明認為在良知的本體中存在著乾坤萬化的根源。
在前往龍場途中,王陽明充滿了憂愁。為了撫慰內心的悲傷,他不時想起陶淵明的《歸去來兮辭》,也不時回憶起在故鄉耕釣以及沿河而下拜訪江村的情景。在此期間,他在自己所作的《因雨和杜韻》後半段寫道:「客途最覺秋先到,荒徑惟憐菊尚存。卻憶故園耕釣處,短蓑長笛下江村。」
「荒徑惟憐菊尚存」其實是取自於陶淵明《歸去來兮辭》中的「三徑就荒,松菊猶存」句。王陽明是想用這句詩來表達對秉持清高之志的陶淵明的仰慕之情。
王陽明很早就得了肺病,後來的牢獄之災令他的病情進一步加重。他沿運河南下前往杭州,心中充滿了對親友的無限思念。
那麼,王陽明為何要先到杭州呢?
一方面可能是受鄉愁的驅使;另一方面可能是因為杭州風光明媚,是觀光勝地,他想在此先療養一段時間,等養好身體之後,再長途跋涉前往龍場。
當王陽明乘坐的船隻抵達杭州北新關時,他的弟弟們一起前來迎接。能夠在有生之年和他們再次相見,王陽明非常高興,於是作詩一首,題曰《赴謫次北新關喜見諸弟》(《王文成公全書》卷十九)。
扁舟風雨泊江關,兄弟相看夢寐間。
已分天涯成死別,寧知意外得生還。
投荒自識君恩遠,多病心便吏事閒。
攜汝耕樵應有日,好移茅屋傍雲山。
但在詩中王陽明絲毫未表現出前往貶謫之地的悲愴之情。
數年前,王陽明曾在西湖療養過。當時,他經常前往南屏山遊玩,所以這次也特意選了位於南屏山山麓的淨慈寺居住,從春天一直療養到夏天。在此期間,他作了一首題為《臥病淨慈寫懷》(《王文成公全書》卷十九)的詩來紀念這段時期,其中寫道:
臥病空山春復夏,山中幽事最能知。
雨晴階下泉聲急,夜靜松間月色遲。
把卷有時眠白石,解纓隨意濯清漪。
吳山越嶠俱堪老,正奈燕雲系遠思。
在詩歌的最後一句,王陽明還表達了自己對皇帝的思念之情。
後來,王陽明又移居勝果寺養病,在《移居勝果寺二首》(《王文成公全書》卷十九)的第一首中有這樣一句:「六月深松無暑來。」可以看出,王陽明從淨慈寺移居勝果寺應該是在六月,而特意移居此地的目的可能是為了避暑。從「病肺正思移枕簟,洗心兼得遠塵埃」一句中可以看出,王陽明移居勝果寺是為了治療自己的肺病,同時也是為了遠離塵俗,使自己的內心保持純淨。其中「日腳倒明千頃霧,雨聲高度萬峰雲」一句可謂是描述景致的千古佳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