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雲在湖畔學院的講話

  （2008年3月28日）

  我追求的那種阿里味兒

  謝謝大家，我一直盼望有一個關於領導力的探討。聽大家在討論，聽得也很開心。很多很多想法都在撞擊我。

  我一直在做一些事情，但是做得對不對，還有平時在做的、在講的一些東西，和大家想的是不是一樣，沒有和大家探討過。很多東西講了，一直沒有一個充裕的時間來整理。這次，大家把手頭上很重要的事情都放下來了，我覺得探討領導力是很重要的事情。

  我自己剛才也在反思阿里巴巴未來的戰略，到底該怎麼來領導？我們需要一個什麼樣的領導？我自己這麼看：這世界上所有的領導者的最高境界是一樣的，不管你做平台也好，做各種各樣的技術也好。

  我自己有幸見過許多優秀的領導者。我見過很多諾貝爾獎獲得者；見過非常優秀的總統，像柯林頓；也見過很多的優秀運動員、奧林匹克的金牌獲得者；還有優秀的藝術家，我後來也在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上見過各種各樣的人。我發現這些人其實都是一樣的，包括我見到過不少很樸實的農民。如果他做得好的話，一個優秀的耕地的農民和這個公司的領導者有著一樣的境界。領導者在境界上其實是相通的，他們有共同的品質和思想。

  今天不管領導什麼，就算是一個農民，他想做好，就必須作為一個優秀的領導者來管理田裡面的莊稼。他怎麼分配他所有的資源，怎麼去跟別人協調。反正，我聽了大家的發言之後，感受到的其實不是我們將來做什麼樣的領導，而是做任何事情都需要領導力，都需要同樣的品質和素質。

  我非常同意領導力更傾向於藝術、管理更傾向於科學的觀點。領導力是一種藝術，既然是藝術就要講究一種平衡。我可能沒有找到最好的詞，但是這個詞，這個意思本身，這個衡字說明了很多問題。

  我是蠻喜歡平衡這個詞的，可能領導最重要的技能在於太極圖里陰陽之間的這條線。陰陽中間有一種轉動，高氣壓到低氣壓，低氣壓到高氣壓，陰過了就是陽，陽過了就是陰。陰陽中間的這條線，我不知道叫什麼，是不是叫平衡，我不知道，但就是這一點應該是領導者很重要的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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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剛才也談到領導者的魅力，比如幽默。當今世界上，幽默是很多員工和普通人對領導和領袖最期待的氣質。但是我覺得很難讓每個人都學會幽默，這是一個很獨特的技能。讓一個從來不幽默的人學會幽默是一件特不幽默的事情。

  但我後來發現很多領導者，從農民到優秀的國家領導人、優秀的企業領導者，具有一個基本面，他應該有這些東西：他是他自己、他是個樸實的人、他是個自在的人。一個樸實的人，他知道他沒有裝腔作勢，他昨天是這樣，他今天還是這樣，他是一個普通的人。

  講到這裡，我突然發現我追求的那種「阿里味兒」出來了。柯林頓這麼厲害的人，他跟你聊天跟你講話的時候，眼睛是看著你的，他是一個普通的人在聽你講故事。你注意到了嗎？假如他把自己當作「我」，他的眼睛是這麼斜著看你，或者是這麼歪著聽你的時候，永遠都不行。

  你去看那些優秀的領導者，在任何的台上他都是他自己，他是真實的表現，他錯了，但他並不迴避。一個人敢於笑話自己，他是有很強的安全感。因為只有你是你自己的時候，才會有安全感，裝腔作勢的時候永遠沒有安全感。

  什麼是內涵？我想就是一股氣，只要你珍惜，只要你是你自己，你語言不好沒有關係，但是你講的是真實的想法。假設你的漢語表達能力不是很好，上台後最簡單的策略就是把你想講的東西講完。有的時候你因為對自己的表達不放心，越描繪時間越長，陷入了一種惡性循環。基本上，當每個人明白自己是誰，該幹些什麼的時候，他掌握了自己的性格，了解了自己以後，就變得很自在，變得很放鬆，自己獨特的東西就會體現出來。

  有些不太會講話的人也要找到自己獨特的魅力去影響這個世界，你不可能去模仿柯林頓，世界上沒有幾個人可以模仿他，模仿他是搞笑的事情。我想這個可能就是領導者的魅力，不管你走得多高，不管你坐得多低，今天你當總統的時候，或是今天你一貧如洗，你還是你自己。

  看到浩瀚的宇宙，你就有了遠見

  我今天在這裡看到一些標語，比如「超越伯樂」「勇氣和堅持」等。我自己也一直認為領導最重要的是眼光、胸懷和實力。眼光就是一種遠見，但怎麼去理解遠見？我自己也在思考。很多人覺得一個優秀的領導者，是要看到未來美好的東西。但這是一種動態的平衡。你要看到美好的東西，是要在別人低落的時候看到美好的東西，在人們驕傲的時候你要看到災難的到來，所以要把握這個平衡的度。

  什麼時候你要講好，什麼時候你要講壞，這是一種眼光、一種遠見。遠見是一個優秀船長最重要的功能，他要能告訴大家，什麼時候有風暴要來，這是他的經驗、他的眼光、他的遠見。我覺得在不同的角度上，你比別人看得更遠、更寬、更長、更獨特，這才是最關鍵的。

  商鞅變法是被人惡罵的，但由於商鞅變法，秦國發生了變化；王安石變法的時候也被惡罵，由於王安石變法，宋朝發生了變化、後面的時代發生了變化。看待一個歷史事件，我們要從長遠的眼光來看。

  每個人的視野、視角要看得更寬、更遠、更深、更獨特，然後你才能抓住這個機會。大家都看得到的東西，憑什麼你有機會？所以我覺得一個領導者，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其實我週遊全世界，覺得自己實在是太渺小了。

  我們還以為自己很牛，在自己的辦公室、在自己的同事、員工和家人面前，哇塞，覺得自己很厲害。但是再走遠一點看看呢，在世界上你微不足道。我是到了倫敦的格林尼治天文台才真正明白我是多麼的渺小，那個宇宙是多麼的浩瀚，地球像個灰塵似的根本找不到，地球都找不到，更別說人啦！你要想到這些問題，你就有了遠見。

  胸懷裡邊就有使命感

  再來講胸懷。其實胸懷是一個死命題。我剛才講一個領導者要有很大的胸懷，俗話說男人的胸懷是被委屈撐大的。為什麼你的胸懷這麼大，別人的胸懷這么小。在我看來，很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這個人有強烈的使命感，他根本不在乎讓邊上的人罵幾句。

  這個很重要。胸懷這個字眼裡邊就有使命感。因為有使命感，你就有這種胸懷讓別人去說，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而且我一定要把它做出來。比如我胸懷超大，希望改變人類；我希望影響別人，幫助別人，有這種使命感。這樣，你往前走的時候，就如網上有句話，很傻很天真。別人看你很傻很天真，但是你比誰都意志堅強。從這裡你可以看得到，胸懷就是你根本不在乎別人是怎麼評價你的。誰冤枉你無所謂，為什麼這稱得上是胸懷呢？是因為你有強烈的意志要活下去，你想改變別人，你想完善這個社會，這就是領導者的氣質。

  我今天不想總結說，我們一定要往這邊走，而是和大家一起探討一些思想。

  還有就是我們以前講的實力，我今天看到標語上這麼幾個字，「勇氣和堅持」。我以前講過，實力就是抗打擊能力，你怎麼打我我都不倒，明天又來了。在這裡面可以看到實力是一種「勇氣和堅持」。為什麼你有勇氣，我們所謂「藝高人膽大」，我敢走。

  勇氣是因為你「藝高人膽大」，而堅持是因為你有「使命感」。你可能比別人看得遠，你看到的角度別人可能沒有看到，所以你堅持走下去。在勇氣和堅持這兩個詞裡面，上升到一個高度就是，勇氣是在壓力面前還敢不敢堅持；堅持往往是在壓力和誘惑面前，你敢還是不敢。這是領導者很重要的一個東西。

  壓力壓得大，比方說SARS（非典）爆發的時候，整個阿里巴巴都感覺到天要塌下來了，明天要把我們的門關了。我們阿里巴巴從來沒有比這個時候體現出更強大的領導力。當時我們說不能忘記客戶，我們還是要往前走。那個時候真的有點像外星人打地球，一場fight（戰鬥）。

  除了壓力，還有誘惑，昨天我和衛哲（曾任阿里巴巴B2B公司CEO）在講，路演的時候，按照我們的資金、所有的認購量，一千八百億美金的無底價訂購，我們真的可以在十八塊十九塊左右輕輕鬆鬆地賣出去，多賣一塊錢，我們就能多拿一億美金，就可以多一個阿里巴巴江對岸的園區，十三萬平方米。在這個誘惑面前，你還是不是堅持你的使命感？很多人在誘惑面前軟掉了，在壓力面前彎掉了。

  其實領導的最後實力在於勇氣和堅持。真正的將軍是在特別的時候才看得到的將軍。大敗敵軍，掩殺過去的時候，這個將軍的勇氣和領導力你是看不出來的。撤退的時候才看得出來誰是優秀的將軍。撤退的時候，在壓力面前、在誘惑面前，敢於做到理想不減。

  淘寶五年不收費，一個是我們要實現我們的承諾；另外一個，我們知道B2C、C2C的市場很大，要搶占制高點。在這個誘惑面前，在壓力面前，偏偏有人在說，哎呀，阿里巴巴是不是不知道怎麼掙錢了，你們好傻等等。So what（那又如何）？

  因為你看得更遠，因為你知道你的使命不是掙點錢，而是創造一百萬個就業機會，改變無數人的命運。所以我們說「不」，繼續往前。勇氣讓我們知道自己的使命。

  要認清自己，但不是狂妄。

  用人的最高境界是提升人

  然後我要講到團隊的配合。當你周圍的人都說你很好的時候、都認同你的時候，往往就出現問題了。你邊上有什麼樣的人，就會產生什麼樣的結果。今天我不講公司內部的例子了。剛才我們在那邊喝茶的時候說，柯林頓喜歡讓經濟學家圍繞身邊，他就不喜歡打仗；老布希任命鮑威爾，一個將軍為美國國務卿，還有拉莫斯菲爾德等等，都是軍人。所以你去看，邊上有什麼樣的人，他就會做出什麼樣的決定。

  假設領導者沒有一個堅強的使命感，沒有胸懷、眼光，沒有實力，我相信他會越來越接受邊上人的影響。當然，這是領導者自己的責任。當你經過了大量的打擊，就逐漸有了一點領導力，領導力是在最後顯現出來的，領導力是培養出來的。

  但是不要忘了領導者也是一個普通的人。有時候人們把你給神化了，但是神一定會從台子上被扒下來的。不管你是誰，天下都沒有神。神不是人，是一個想像的東西。等人們看見你以後，你只是一個普通的人。因為人有魅力，而神是沒有魅力的，神只有光環。

  所以我們今天要明白，每個人要做自己。只有你是你自己的時候，你才是自信的，不管別人喜歡不喜歡。這個人很嚴肅，一點不幽默，但很真，我就願意跟著他；又如果，這個人很幽默，也很真，我也願意跟著他。這些東西，我考慮，作為一個領導者，首先要Be yourself（做你自己）。

  在這裡我看見很多優秀的話，當然在這要講到我非常喜歡的「超越伯樂」。我覺得自己就是這樣的。我在學校裡面堅持當了六年半大學老師，感受最深的一點是，如果有一樣讓我驕傲的東西，那會是什麼？就是老師所謂的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老師太希望學生超過自己，愛他們你才會這樣。當過班主任老師的知道，當過老師的都知道，他永遠希望有一天學生超越自己。他經常跟你講，這個學生當市長，那個學生當大老闆，哪個學生會得諾貝爾獎。

  其實團隊也一樣。領導者最希望跟他在一個團隊裡面合作的人超越他。老師永遠不要和學生去比。學生總有新東西，不要和學生去比，聽說現在有個火星文，你讓老師去試試看。何況，加入阿里巴巴的人都不是孩子了。

  我覺得用人的最高境界是提升人。Professional manager（職業經理）和leader（領導者）的區別是什麼？我招到一個好人，把他放到一個合適的位置上，這是很正常的。但是最高的一個境界是我們還沒有達到的、正在追求的，是我招了一個人，在用的過程中養他，越養越大。我們今天還沒有做到這個境界，至少我沒有做到這個境界。

  我們今天養了很多人，但是很多人在公司用的過程中，枯竭掉了，他的身體被打垮了、精神被打垮了、技能被打垮了。沒有達到「養」的境界。養不是說真的去養一大堆食客，而是在用的過程中把他養好。這個就是「超越伯樂」。

  當老師的經驗告訴我，要做我們自己，是人就一定有很多錯誤。很多熟悉我的人，會說「這個人實在是太從容了」。你才剝開兩層，看上去都是對的，近看，放大鏡一照，都是戲。真的，因為我知道自己。我火氣一大，我不說話，很多人沒有看見，但是走近了呢？

  所以我感謝這個團隊，他們的胸懷比我要大。我是CEO（執行長），所以一定是他們適應我而不是我適應他們，所以我覺得他們的胸懷比我大。你們的員工胸懷一定比你大，不要去怪員工，說「啊呀你的胸懷怎麼這麼差」，他的胸懷其實比你的大多了。他是員工，你是老闆，是他在適應你而不是你適應他。你這麼去想的時候，你的心態就會好很多。

  有的時候發完脾氣回來想想真是後悔，但是普通人真說不出個所以然。但是當你學會說sorry（對不起）的時候，這就是個度量，你就在進步。我經常講，人要成功，一定要永不放棄。但人又是在學會放棄的時候才開始進步。什麼時候該堅持、什麼時候該放棄、什麼時候該退一步，這都是一個要平衡的度。

  太陽升起時買雨傘

  領導者的藝術，我認為，假設這個詞叫作平衡的藝術，其實就是不放棄和放棄的藝術，就是關鍵時候該做什麼事情的藝術。太難了！五年前阿里巴巴說這樣那樣，現在有人跳出來說「你不是說堅持五年嗎？怎麼現在又變化了」。這個時候我們就要談到「擁抱變化」。

  創新這個詞大家很熟悉了，全世界包括中國都在講創新，但是創新到底是什麼？你創新了嗎？你做完以後，人家說，哇！你好創新！但是創新是做完以後才發現的事情嗎？你在做的時候知道在創新嗎？其實創新是尋求變化的一條路。

  創造變化、擁抱變化是我自己的理想。我個人理解這麼多年來阿里巴巴最獨特的一點就是擁抱變化。人，特別是既得利益者一定是害怕變化的，其次，很多人只是在適應變化，而阿里巴巴這個詞比較過分，叫「擁抱變化」。

  但是變化是很難的，尤其在好的時候要變化更難。不好的時候變也變不好，出現危機了，要找新的CEO了，開始尋找救星了，這個時候變不好了。世界上沒有多少救星。要在陽光燦爛的日子裡修路，風調雨順的時候做準備，太陽升起時買雨傘。

  「擁抱變化」是一種境界，是一種創新。「擁抱變化」是在不斷地創造變化。變化有的時候是為變而變，但更多的時候你要比別人先聞到氣味不對。這個就屬於創造變化，為了躲開想像中的災難，為了抓住想像中的機會，你要不斷地去調整。所以「擁抱變化」其中一個很重要的點，大家要去理解，就是這個變化絕對不是不好的變化，而是說你對災難的預測，對好趨勢的預測。

  「擁抱變化」的學問非常深，因為它是創新的體現，也是一個危機感的體現。一個沒有擁抱變化、創造變化的人是沒有危機感的，一個不願意去創造變化和擁抱變化甚至是變化自己的人，我不相信他有創新。變化是最可能體現創新的。

  但是遺憾的是，在操作過程中，很多人把它理解成為變化而變化。很多人把這個推到領導的責任上，為自己的錯誤找藉口。我已經說了，創新就是讓人家付出代價，難道就不允許領導犯點錯誤嗎？

  我們做leader（領導）的時候根本不知道未來是怎麼樣的，只能是往前走。錯了，當領導的要這樣，自己打自己兩個耳光，鼻血都打出來，然後說「我錯了」，要麼你再打兩下。如果你死扛，這個時候不要說魅力，連基本尊嚴都沒有了。「擁抱變化」是阿里巴巴五大價值觀中和很多其他公司不一樣的東西，很獨特。

  最後，簡單地講，領導者就是做人、做事、做自己。做事是通過別人做事，做人是怎麼去做得真實。做人的道理是遠見、胸懷和實力，然後加一個團隊的價值，這個就是我理解的領導力。今天你們也可以把我的觀點加到裡面，繼續討論對不對？領導力是一個永恆的話題，領導力是可以培養的。我想，我今天的這個樣子和十五年前完全是兩個模樣，這是我要告訴大家的我自己感受到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