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動型右翼的終結——三島由紀夫自殺

  在20世紀60年代末全球性的學生運動中，身穿作業服、頂戴頭盔、毛巾遮面、手持木棍與防暴警察、不同派系之間衝突的日本「全共斗」式過激鬥爭也輸出到海外，但採用其方式的德國與義大利均為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發動國和戰敗國。由此看來，或許這些國家的暴力性能量在戰爭中尚未完全釋放出來，逐漸內卷化，從社會體制的衝突到教育領域的衝突、再到不同派系之間的衝突、最後演變為「聯合赤軍」內部清洗那種同志間的慘殺。行動性左翼如此，行動性右翼也是如此，正如著名作家三島由紀夫所做的那樣。

  三島由紀夫本名平岡公威，1925年1月14日生於東京，父親平岡梓是原農林省水產局長。1931年，三島進入當時的貴族學校學習院學習。1941年9月，經老師的推薦，在《文藝文化》雜誌上發表連載小說《鮮花盛開的森林》。在當年進行的徵兵體格檢查中，因瘦弱被列為可以推遲入伍的「第二乙種合格」，其後進入兵工廠勞動。1944年10月，三島進入東京帝國大學法學部學習。1945年2月被征入伍，體檢時正值感冒發燒，他認真地向軍醫撒謊說近半年來一直低燒不退且咯血，軍醫遂將他的支氣管炎誤診為「重度結核病」，被當即遣返回鄉。「覺得仿佛得救了」，但生在戰爭年代卻未能參加戰爭的內疚意識隨著其聲名越來越大而越來越強烈，或許這在很大程度上成為其殺身成仁的動機。

  戰爭結束時，三島「既不悲憤激昂，也不欣喜雀躍」，只是覺得「自己的確太窩囊」。1946年6月，經川端康成的推薦，三島創作的短篇小說《香菸》在《人間》雜誌上發表，從此登上文壇。1947年11月，從東京大學法學部畢業，隨後通過高等行政科文官考試，進入大藏省銀行局儲蓄處任職。前後撰寫、發表一系列作品，遂在1948年9月從大藏省辭職，成為專業作家。

  在接下來的歲月里，三島創作旺盛，撰寫了各種題材的作品，特別是1949年的《假面告白》和1950年的《愛的饑渴》，兩部唯美主義長篇小說確立了其在文壇的地位。1952年12月，三島以朝日新聞社特別通訊員的名義環遊世界，翌年5月回國。1954年4月，新潮社出版6卷本的《三島由紀夫作品集》，同年出版長篇小說《潮騷》。1956年1月，在雜誌上連載取材真人真事的長篇小說《金閣寺》，好評如潮，翌年獲第八屆讀賣文學獎。1958年6月，經川端康成的介紹，與日本女子大學英文系二年級學生杉山瑤子結婚，1959年出版《鏡子之家》。

  從1959年到1960年，日本爆發了聲勢浩大的反對修改日美安全保障條約群眾運動，特別是在1960年國會審議該條約時，工會組織、學生團體每天舉行大規模的遊行示威，甚至出現傷亡事故的暴力衝突。三島對左翼學生組織及其運動持反感態度，同時感到右翼學生勢力過於軟弱，因而在1961年1月發表了取材「二·二六事件」的小說《憂國》。故事的內容是：1936年2月，不滿現狀的近衛師團部分官兵發動軍事政變，戰友們不想打擾新婚燕爾的中尉，事後中尉為拒絕執行鎮壓叛軍的命令，與妻子雙雙自殺，以表示對天皇和國家的忠誠。儘管遭到事件參與者的非難，認為過多描述了「褻瀆青年將校」的性愛場面，但為宣揚其主題，三島積極策劃將其改編為電影。1965年，三島自編、自導、自演了這部影片，並獲得國際電影節獎。

  從1965年開始，三島在雜誌上連載充滿唯美主義和武士道精神，即追求美與死的《豐饒之海》四部曲。第一部《春雪》描寫了松枝清顯的戀愛悲劇和他的死。第二部《奔馬》描寫了由松枝清顯轉世的飯沼勛的政治活動及其自殺。第三部《曉寺》寫的是曾目擊松枝清顯和飯沼勛自殺的本多同日本人轉世的泰國公主的戀愛，後來公主歸國被眼鏡蛇咬死。第四部《天人五衰》描寫了被老本多收為養子的安永透知道了自己只是他人轉世而已，並不是能自由選擇命運的人，服毒自殺未死而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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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此同時，三島也開始轉向行動性右翼。正如在《文化防衛論》中所體現的那樣。也就是說，為維護文化共同體的天皇制，必須採取「藝術作品化的行動模式」。其原因一方面可能是其文學成就未能獲得世界性的承認，儘管其作品從1956年開始陸續翻譯成各國語言出版，其戲劇作品也在世界各國30多個城市循環上演。1961、1963、1965年，三島均作為佛曼托國際文學獎的候選人被推薦為最後一輪候選人名單，但全部名落孫山。該獎的篩選標準是在推動文學繁榮和發展方面的作用，而且大多獲此獎項後有較大可能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三島還在1965、1967年成為最年輕、呼聲很高的諾貝爾文學獎候選人，但同樣名落孫山。1968年，川端康成獲諾貝爾文學獎，對三島的打擊可想而知。正如研究三島的權威佐伯彰一所指出的那樣：「川端先生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給三島君帶來了相當程度的衝擊。這是與作家的自尊心相關的微妙問題，三島君在暢銷書的問題上很介意，是一個非常爭強好勝的人。」

  另一方面，或許三島期望從極端的立場出發完成對唯美主義的追求，同時起到鼓舞右翼的作用。1967年2月，三島與川端康成、石川淳、安部公房等著名作家聯合抗議中國的文化大革命。同年4月，三島初次到自衛隊學校或連隊體驗軍隊生活，此後多次到自衛隊體驗生活，甚至試乘最新式的坦克和超音速戰鬥機。鑑於1960年反對修改日美安全保障條約時數十萬學生、工人包圍國會，政府卻無所作為，而且在整個60年代，激進學生組織不斷舉行抗議活動，其暴力行為也逐漸升級，可以預想1970年條約到期時肯定出現大規模的反政府活動，警察力量不足於制止，在自衛隊出動之前需要民間力量的支持，因此，三島計劃成立數萬人組成的「祖國防衛隊」，在自衛隊出動之際，發動軍事政變，迫使國會修改憲法，將自衛隊變為正式的國家軍隊。

  1968年3月，三島率領30名學生到自衛隊進行為期一個月的入隊體驗生活。由於各界對三島的「祖國防衛隊」設想反應冷淡，所以在1968年10月初，以上述學生為主體成立百餘名成員的小型私人軍隊——楯會。在10月20日的「國際反戰日」，1500名過激派學生與萬餘名市民在東京新宿舉行集會，最後演變成大規模的騷亂事件。當時三島和十幾名楯會成員潛入遊行隊伍收集情報，但騷亂很快被防暴警察鎮壓。1968—1969年爆發的大規模校園鬥爭也被防暴警察制服，甚至1970年也沒有出現能夠出動自衛隊的反政府活動，從而使「楯會」失去了與自衛隊共同行動的機會。三島只好實施以自衛隊長官為人質、鼓動自衛隊一道行動、迫使國會通過修改憲法決議的計劃。

  1970年11月25日早上10時，三島將剛剛寫完的《天人五衰》的最後一章放在門廳桌子上，以便新潮社編輯來取，然後與楯會骨幹森田必勝、小賀正義、古賀浩靖、小川正洋一道駕車前往位於新宿區市之谷的自衛隊東部方面總監部。11時進入益田兼利總監辦公室後，將其捆綁在椅子上，並砍傷試圖進入辦公室的數名自衛隊軍官後，脅迫集合自衛隊員傾聽三島的演講。

  面對千餘名的自衛隊員，站在陽台上的三島開始煽動性演講。「戰後日本陶醉於經濟繁榮，忘記了國之根本」、「自衛隊才是真正的日本魂」、「自衛隊應該和我們一同奮起，我們要堅持修改憲法」，等等。但是，其聲音完全被自衛隊員的嘲笑聲、怒罵聲淹沒，徹底失望的三島回到總監辦公室，三呼天皇陛下萬歲後剖腹，站在其旁的楯會成員將其首級砍下，然後森田也按計劃自殺。

  正如「赤軍派」成員劫機去海外建立根據地意味著行動性左翼在日本的終結那樣，三島的自殺行為也體現了行動性右翼在日本的消失，剩下來的多是思想性左翼或思想性右翼。

  以討厭政治為由拒絕參加「楯會」成立周年紀念活動且評論三島之死是可惜之事的三島文學之師——川端康成，在1971年4月舉行的東京都知事選舉中支持鎮壓校園鬥爭的原警視總監秦野章，結果未能成功。一年後，川端在自己的家中含煤氣管自殺。

  20世紀60年代，日本處在社會急劇變化、各種思潮激烈碰撞的時期，也是各種暴力性事件頻繁發生的時期。但是，正如「赤軍派」成員劫機去海外建立根據地意味著行動性左翼在日本的終結那樣，三島的自殺行為也體現了行動性右翼在日本的消失，剩下來的多是思想性左翼或思想性右翼。其實在日本，左翼與右翼一紙之隔，許多行動性左翼成員後來演變為思想性右翼，也許是想換個角度去觀察、分析現實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