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毒也吃子——源賴朝及其家族

  前幾年，日本NHK電視台熱播有關源義經的電視連續劇，再次引起日本人對這位傳世英雄的關注和同情。儘管將其置於死地的同父異母兄長源賴朝創建了日本歷史上第一個武家政權——鎌倉幕府，但自己莫名其妙地墜馬而死，而且家族很快斷子絕孫，也許是因果報應的迷信，也許是公武之爭的必然。

  清和源氏第七代源為義在1156年的「保元之亂」中站錯了隊，幫助崇德上皇奪權，但不敵後白河天皇陣營，結果被自己的兒子源義朝所殺。然而大義滅親的源義朝在論功行賞時只得到五位的官職，遠遠低於一道起事的平清盛。主持獎賞之事的藤原信西又拒絕了義朝提出結成兒女親家的請求，謂之「文人之子不娶武人之女」，但很快娶平清盛之女為媳。氣不打一處來的義朝聯合對信西及平氏不滿的藤原信賴在1159年趁平氏家族去外地參拜神社之際發動「平治之亂」，怒殺信西。自己順勢官升四位的播磨太守，13歲的兒子源賴朝也參加了叛亂行動，並升任從五位下的右兵衛權佐。政變曇花一現，獲此消息的平清盛立即殺個回馬槍，源義朝敗走關東，途中被殺。源賴朝被俘，將殺頭之際，清盛繼母念其面貌與亡子相似，為之求情，遂流放伊豆，歷史為此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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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愧是將相後代，自有貴人相助。源賴朝先是住在奉命監督他的伊東佑親家中，但很快與東家女兒暗度陳倉，並生下一個男孩。伊東大驚，溺死幼嬰，遠嫁女兒他鄉，並將賴朝送往另外一個監督人北條時政家中。時政的長女政子因母親早死，為照顧弟妹20多歲尚待字閨中，來了個相貌堂堂的年青俊傑，自然傾心相許。此時時政在京都（即平安京，988年出現該名稱，平安時代後期成為通稱）當差，卸任回家途中遇伊豆新任地方官平氏族人山本兼隆，為巴結權勢而將其作為金龜佳婿。政子在風雨交加的新婚之夜私奔賴朝處，兩人藏匿山中。此事迫使時政支持賴朝起兵反對平氏政權，並趁機殺掉未做成新郎的山本兼隆。政子具有關東地區女性敢作敢為、潑辣、悍妒的習性，甚至數次燒殺賴朝的二奶，徹底斷絕了丈夫外出尋歡作樂的念頭。

  儘管1180年源賴朝起兵後在「富士川之戰」中藉助水鳥聲音大敗平氏軍隊，但駐軍鎌倉專注經營關東地區，在信濃起兵的叔伯兄弟源義仲率先攻進京都。窮鄉僻壤長大的這位武將及其軍隊將花花之都騷擾得翻天覆地，後白河法皇封義仲為征夷大將軍也未能約束其行為，反而引起更加狂妄的指手畫腳。後白河法皇只好邀請賴朝進京，賴朝派遣兩個同父異母兄弟源范賴、源義經率大軍西進。義經為丫環常盤所生，「平治之亂」時只有兩歲，因其母頗有姿色，為平清盛收編，因而保住性命。少年時投靠奧州藤原秀衡，「富士川之戰」時加入賴朝陣營。

  秀氣的義經大智大勇，三下五除二就殺得義仲掉了腦袋。晉見法皇時也彬彬有禮，立即被任為左衛門少尉兼非違使，很快便可以上殿議事。其後義經進軍西部，在本州最南端的沿海將平氏家族全部消滅，連年幼的安德天皇以及三件神器之一的神劍也沉入海底。但卓越的功勳與朝廷的賞賜引起賴朝的猜疑，義經帶俘虜進入鎌倉的請求遭到拒絕，被迫再次回到京都。後白河法皇喜出望外，正好利用義經牽制權勢不斷膨脹的賴朝，除升官加爵外，還將平氏家族的莊園轉賜義經，並下達征討賴朝的聖旨。

  賴朝立即發兵進軍京都，並得到各地武士的支持，義經孤立無援，只好潛伏地下，輾轉各地。後白河法皇乘機將責任推卸的一乾二淨，但賴朝獲得統治全日本的權利，即向全日本派遣心腹「御家人」擔任管理莊園並徵稅的「地頭」以及統治各國的「守護」。義經逃亡途中與愛妾阿靜分手，最後投靠奧州老友秀衡。秀衡死後，其子泰衡攻殺義經，但仍然沒有獲得來自鎌倉的原諒，賴朝親率大軍進攻奧州，滅掉藤原家族。阿靜被人送至鎌倉，生一子也被賴朝所殺，聽到義經的噩耗後，慟而氣絕，時年20歲。

  義經短暫且悲劇性的一生，喚起後人的無限同情，在接下來的室町時代便成為各種文藝作品中的主要人物，隨後出現各種版本的流亡說。江戶時代（1603—1867年）傳說義經流亡到北海道並成為當地國王，明治時代（1868—1911）傳說義經流亡到西伯利亞地區，大正時代（1912—1925）甚至出現了「成吉思汗是源義經」的書籍。義經出生在1159年，與成吉思汗出生的1167年相去不遠，但義經死去的1189年卻是成吉思汗成為蒙古可汗之時，顯然不是同一人物。只是產生傳說的背景耐人尋味，義經流亡北海道傳說盛行的江戶時代初期正值大和族為進入北海道而與當地蝦夷族進行戰爭之際，而義經為成吉思汗之說盛行的明治、大正年間正是日本政府與軍隊極力在中國東北地區擴張之際。

  源賴朝心狠手辣，為保住家天下，吸取平家未能斬草除根的教訓，不僅將平氏家族趕盡殺絕，而且尋機將最後一個兄弟、忠心耿耿的范賴除掉。1198年末，賴朝參加相模川大橋建成典禮儀式，突然從馬上跌落下來，傷重不治，第二年正月去世，年僅53歲。作為整天在馬上晃蕩的武士最高首領，墜馬而死不可思議，因而引發許多猜想。特別是專門記錄幕府活動的《吾妻鏡》不僅在賴朝去世之日沒有任何記事，而且缺少賴朝死前3年的記錄。有人推測賴朝長期患糖尿病，因腿腳虛弱而落馬；也有傳說在典禮儀式時突然刮來一股怪風，安德天皇、平清盛、源義經等幽魂陸續顯現在河面上，賴朝驚而墜馬；甚至有人猜想是北條政子的毒殺，其原因又成歷史之謎。

  時政受小老婆的蠱惑，準備殺害實朝，讓自己的女婿做將軍。

  賴朝有兩個兒子——長子賴家，次子實朝。18歲的賴家繼承將軍職位，年少氣盛，獨斷專行，引起眾多「御家人」的不滿。已經出家為尼的政子重新回到幕府，與其父時政協議組成元老決策體制，剝奪賴家的裁判權。其後剪除賴家的親信，並消滅賴家岳父家族及賴家長子一幡。賴家遭軟禁後被殺，其弟12歲的實朝繼任將軍職位。時政以輔佐將軍的名義掌握大權，稱「執權」。時政受小老婆的蠱惑，準備殺害實朝，讓自己的女婿做將軍。關鍵時刻政子挺身而出，迫使時政出家為僧，其子義時繼承「執權」。

  實朝生在武士之家，但喜文厭武，愛好書法、和歌，擅長蹴鞠，甚至計劃到大陸宋朝比試一下，武士們對其頗有微詞。因憧憬公家文化，自我主張與京都貴族之女成婚，並與掌握朝廷實權的後鳥羽上皇結成連襟。為恢復公家的統治權，後鳥羽上皇投實朝所好，不斷為其封官加爵，在很短的時間內升任為右大臣。當時的貴族社會流行「官打」忌諱，即獲得超越家族地位的官職會帶來惡運甚至死亡，據說後鳥羽上皇在京都河畔建詛咒幕府的祭壇，並用迅速升職的方式離間將軍與執權的關係。確實如此，實朝的親朝廷做法引起幕府高級官員的不滿，在大雪飛舞、夜色茫茫的右大臣就職典禮上，受人唆使的實朝之侄、賴家次子公曉輕易刺死實朝，隨後攜實朝首級到朋友家從容吃喝，迅速趕來的幕府捕快將其殺死。時為1219年，實朝28歲，公曉19歲。因實朝沒有子嗣，源氏家族斷絕，但公曉為何殺死實朝？實朝之首下落何處？義時為何臨時離開就職典禮？至今仍是歷史之謎。

  後鳥羽上皇拒絕了幕府提出的皇子擔任將軍之請求，期望鎌倉武人政權群龍無首，自動垮台。但在北條政子的主持下，嫁入京都藤原家族的源賴朝之妹的曾外孫、兩歲的藤原賴經繼任將軍，自己則垂簾聽政，俗稱「尼將軍」。後鳥羽上皇萬般失望，另外賜給寵妃的兩處莊園也因「地頭」在幕府的支持下再三加以拒絕，忍無可忍的上皇只好動員身邊的少量武人討伐幕府。關鍵時刻又是政子挺身而出，「故大將軍恩情比山高，比海深，上皇受逆臣讒言下詔討幕，我等應維護家族名譽，完成三代將軍遺志」，一篇感人肺腑、煽情異常的演說將「御家人」們鼓動起來，19萬大軍以破竹之勢迅速占領京都。流放後鳥羽上皇及其兩個兒子——順德上皇、土御門上皇（對反幕行動不知情，屬自願流放）到幾個荒島，廢剛上任兩個多月的後鳥羽上皇之孫仲恭天皇，樹後鳥羽上皇之侄為後堀河天皇，誅殺參與反幕行動的武士與貴族，史稱「承久之亂」，時為1121年。

  四年後，日本歷史上三大著名女人之一的政子去世，享年68歲，但鎌倉武家政權及北條家族的統治穩固下來。誰說女子不如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