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2011年,薩福克郡
2024-10-11 02:17:03
作者: (澳)凱特·莫頓
尼克森家的女兒們乘坐艾莉絲的汽車離開醫院。洛瑞爾是姊妹們中的老大,平時也最喜歡前排的座位,但這次卻坐在滿是狗毛的后座上。她原是大姐,但因為是名人,不想給妹妹們留下狂妄自大的印象,寧願坐後面的座位。從日常雜務中解脫出來,此刻她只想和自己的思緒為伴。
雨過天晴,陽光燦爛。洛瑞爾急著追問洛絲薇薇安的事情——她敢肯定,之前聽過這個名字。不止如此,洛瑞爾還知道,這個名字和1961年那個可怕的日子有關。但她絕口不提此事。艾莉絲的興趣一旦被勾起來會令人抓狂,洛瑞爾還沒準備好面對她連珠炮一般的問題。兩個妹妹在前排座位閒聊,洛瑞爾一個人坐在后座望著車窗外不斷閃過的田野,車窗雖然關著,她還是聞見了新割下的青草的味道,聽見了寒鴉的叫聲。孩提時代的風景比什麼都生動。不論這風景在哪兒,風光如何,它在生命中留下的印記和之後的風景都大不相同。它們已經和生命融為一體,避之不得。
過去五十年的生活似乎只是大夢一場,洛瑞爾看見年幼的自己騎著綠色自行車帶著妹妹沿著綠籬在大地上飛馳。洛瑞爾的皮膚被太陽曬得黝黑,金黃色的腿毛在陽光下閃爍著光芒,膝蓋上還結著疤。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卻好像發生在昨天。
「是為了電視節目的事嗎?」
洛瑞爾抬起頭,艾莉絲正眨巴著眼睛從後視鏡中看著她。「你說什麼?」洛瑞爾問道。
「你的採訪,就是讓你忙得團團轉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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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那是個系列採訪,下周一我還要去錄一場。」
「對,洛絲說你不久還要早點趕回倫敦,是為了電視節目的事嗎?」
洛瑞爾點點頭:「是為了製作傳記片,大概有一個小時長。還會採訪其他人,比如和我合作過的導演、演員;再和其他舊影片和一些童年往事剪輯在一起——」
「聽見了嗎,洛絲?」艾莉絲酸溜溜地說,「還有小時候的事兒呢。」她坐直了身體,更有力地從後視鏡中瞪著洛瑞爾。「我還得感謝你沒把我衣衫不整和光著身子的照片展示出去。」
「真可惜,」洛瑞爾從黑色長褲上撿起一根白髮,「那可是我最好的素材了,可惜不能用。那我還能聊些什麼呢?」
「拿鏡頭對著你,你肯定能想出點東西聊。」
洛瑞爾笑了笑。如今外面的人都對她尊敬有加,能和艾莉絲這樣的吵架能手拌嘴真讓人欣慰。
旁邊,一貫愛好和平的洛絲變得焦慮起來。「看,快看,」她雙手指著鎮子邊上被夷為平地的街區,「這兒要修新超市,不知道這些人在想什麼,三家超市難道還不夠用嗎?」
「呃,這的確太荒謬了……」
艾莉絲的不滿被成功轉移,洛瑞爾終於能夠安安靜靜地坐在後排看風景了。汽車穿過鎮子,街上的繁華逐漸褪去,鄉村公路隱約可見。車子繞過一些平緩的拐角。洛瑞爾太熟悉這條路了,即便閉上眼睛也清楚自己身在何方。道路慢慢變窄,前座上妹妹們的交談聲也逐漸淡去,頭上的樹蔭愈發濃郁。最後,艾莉絲打著轉向燈,駛入了標著格林埃克斯農場的車道。
*?*?*
農舍依舊坐落在小山丘上,幾十年如一日地俯視著周圍的草地。這自是當然,畢竟,房子又不會走路。艾莉絲把車停在平地上。之前,父親的莫里斯小汽車一直停在那兒,直到父親終於同意賣了它。「這屋檐簡直太醜了。」艾莉絲說道。
洛絲表示贊同:「房子也被屋檐拖累了,你說呢?快過來,我帶你看看屋裡新裂的縫子。」
洛瑞爾關上車門,卻並沒有跟著妹妹們走進農舍大門。她雙手插在兜里,站著不動,端詳著眼前的畫面。花園、開裂的煙囪,所有的事物都一一映入眼帘。她們曾站在窗台上,用籃子裝著黛芙妮,把她慢慢放到地上;她們把臥室的舊窗簾掛在陽台上,扮成舞台上的拱門;還有那個閣樓,洛瑞爾曾在那兒偷偷地學抽菸。
這棟房子還惦記著自己——洛瑞爾心裡忽然冒出這個想法。
洛瑞爾覺得自己算不上浪漫主義者,但這個想法如此強烈,洛瑞爾差點以為,眼前這座由木板、紅磚、斑駁的瓦片以及位置詭異的窗戶組成的農舍也有記憶。洛瑞爾感覺到,此刻,它正從每一塊玻璃當中凝視著自己,想跨越多年的時光,將眼前這個穿著設計師套裝的女人和當年那個對著詹姆斯·迪恩的海報發呆的小女孩聯繫到一起。它會怎麼想呢?洛瑞爾在心中揣測,它會怎麼看待如今的這個女人?
她真傻——房子怎麼會思考呢?它們不記得這裡住過的人,不記得任何事情。房子不記得她,反而是她,一直心心念念著這棟房子。她當然會想念這裡,從兩歲大的時候起她就住在這兒,一直到十七歲的時候才離開。她是有段日子沒回來了,母親生病的這段時間,她雖然常常去醫院探望,但也沒回過格林埃克斯農場。生活的腳步總是如此匆忙。洛瑞爾看了一眼樹屋,想起自己曾下定決心,一定要忙起來。
「這才過多久,你不會已經忘記門在哪邊了吧?」艾莉絲站在前廳沖她喊道。她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屋裡,但聲音卻被遠遠地拋在身後。「別告訴我你在等管家來幫你提行李!」
洛瑞爾少女似的翻了個白眼,拿上行李箱,徑直走進屋裡。她走的那條石頭小路,正是六十多年前一個明朗的夏日,她母親發現的那條……
*?*?*
桃樂茜·尼克森看到格林埃克斯農場的第一眼,就認定今後要在這裡生活。她此行原本不是為了找房子。戰爭才結束幾年,他們根本沒錢買房子,好在婆婆同意把自己的房子租一間給他們——當然,他們要為此付出許多,老太太可不是個慈善家。那天,桃樂茜和史蒂芬只是想出來野餐而已。
那是七月中旬一個難得的空閒日子,更難得的是,史蒂芬的媽媽竟然答應幫忙照顧還是嬰兒的洛瑞爾。天剛破曉的時候他們就醒了,莫里斯小汽車的后座上放著籃子和毯子。他們駕車一路向西,看見哪條喜歡的鄉村小路就開上去,不管它最終通向何方。桃樂茜的手放在史蒂芬腿上,史蒂芬的胳膊摟著桃樂茜的肩膀,溫暖的氣息從敞開的車窗中飄進來。他們一直這樣好一陣子了,要不是輪胎漏氣他們還會繼續下去。
可惜輪胎破了。他們只好放慢車速,把車停在路邊檢查。很常見的情況:一根可惡的釘子扎在了輪胎上。
那時候尚年輕的他們正沐浴在愛河中,能夠一起共度的空閒時間不多,所以即便輪胎破了,他們也沒浪費這一天的好時光。丈夫開始修理輪胎,桃樂茜在芳草萋萋的山丘上漫步,想找塊平地鋪野餐墊子。就在這時,她爬上山頂看見了格林埃克斯農場的農舍。
這些事情可不是洛瑞爾的胡思亂想,尼克森家的孩子們對格林埃克斯農場的故事都耳熟能詳。桃樂茜敲響農舍大門時,狐疑的老農夫費解地撓了撓頭。他轉身倒茶的時候,鳥兒就在客廳的壁爐邊上築巢。地板的破洞上架著木板,看上去像是窄窄的橋。最重要的是,家裡沒人覺得母親突然下定決心要在這裡安家有任何不妥。
桃樂茜向大家解釋了很多次——這棟房子在召喚自己,她聽見了它的召喚,發現彼此竟然非常合拍。格林埃克斯農場就像一位傲慢的老婦人,有些憔悴,有些古怪——但大家最終都會變成這樣子,不是嗎?桃樂茜看得出來,這股子頹敗中,依稀可見往日的驕傲和尊嚴。這是棟驕傲而孤單的房子,它能從孩子們的笑聲、家庭的愛意以及爐子上迷迭香烤羊肉的香味中汲取能量。它心懷善意和忠貞,也願意著眼未來,而不是一味沉溺於過往,它迎接新家庭的到來,與之一起成長,欣然接納新的習俗。洛瑞爾現在明白了,母親口中說的房子,其實說的是自己,而她之前似乎從未明白這一點。
*?*?*
洛瑞爾在門口的墊子上把鞋擦乾淨才走進屋裡。地板發出熟悉的吱嘎聲,家具也都照原樣擺放著,但整個房子的感覺還是不一樣了。屋內空氣混濁,有種平時沒有的氣味。洛瑞爾知道,這是陳舊的味道。當然了,這並不奇怪,畢竟自從桃樂茜住院後,房子就一直空著。洛絲平時要照看孫子孫女,得空的時候才會來這邊打理。她的丈夫菲爾也會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但沒人居住的空房子還是一天天破敗下去。這種感覺讓人心神不寧,洛瑞爾竭力忍著沒打寒戰。她在心中慨嘆,一個人的存在是多麼容易被抹去痕跡啊,文明也會輕易地讓步於荒蕪。
洛瑞爾告誡自己不要這麼陰鬱,然後像往常那樣把行李放在大廳的桌子下面。她徑直走進廚房。她在那兒做過家庭作業,玩過橡皮膏,也曾在那兒傷心哭泣。廚房也是每個人回家後先去的地方,洛絲和艾莉絲已經在那兒了。
洛絲扭開冰箱旁的電燈開關,電線發出嗡嗡的雜音。洛絲開心地搓著手:「我來煮些茶喝吧?」
「就不能做點其他好吃的嗎?」艾莉絲說著,把腳從船形高跟鞋中伸出來,前前後後扭動著穿著黑襪子的腳指頭,像個不耐煩的芭蕾舞者。
「我帶了酒。」洛瑞爾說。
「也行,那就別煮茶了。」
洛瑞爾從行李箱中拿出一瓶酒,艾莉絲去櫥柜上找酒杯。「洛絲,你要一起喝點兒嗎?」她取下一隻杯子,貓眼石眼鏡後的雙眼閃著狡黠的光。艾莉絲的眼睛和短髮一樣都是深灰色。
「噢,」洛絲焦慮地盯著手錶,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天哪,我都沒發現,才過五點,還早呢。」
「過來吧,親愛的洛絲,」洛瑞爾把手伸進裝著黏糊糊餐具的抽屜里,想找個開瓶器。「紅酒富含抗老化劑,你懂的。」她找到開瓶器,手指上也粘了一層黏糊糊的東西,「有利於健康。」
「嗯……那好吧!」
洛瑞爾拔出酒瓶上的軟木塞,開始倒酒。她習慣性地將杯子擺成一條直線,這樣每杯酒的量才會差不多——這個動作還跟小時候姊妹間分東西一樣。意識到這一點,洛瑞爾忍不住笑起來。不論如何,艾莉絲肯定樂於看到這樣。兄弟姊妹間最容易因為是否公平引起爭端,排行中間的孩子尤其看重公平。「別數了,我的小花骨朵們,」母親過去常這樣說,「樣樣都想比別人多的女孩兒可不招人喜歡。」
「一點兒就好,洛兒,」洛絲謹慎地說,「我不想黛芙妮回來的時候看見我醉醺醺的樣子。」
「這麼說你是有她的消息囉?」洛瑞爾將斟得最滿的那隻酒杯遞給艾莉絲,「就在我們離開醫院前。我沒跟你們說嗎?天哪,我的記性越來越差了。她打電話說,要是不堵車的話,六點鐘就到家了。」
「那我們該準備晚餐了。」艾莉絲打開食物儲藏櫃,跪在凳子上檢查食物的保質期,「要是讓你們倆來弄的話,又只有烤麵包和茶。」
「我來給你搭把手。」洛絲說。
「不用了,」艾莉絲沒有回頭,嘴裡嚷嚷著攆走洛絲,「沒這個必要。」
洛絲朝洛瑞爾看去,大姐遞過來一杯酒,用手指了指房門。這種無謂的爭吵實在沒必要。艾莉絲喜歡做飯,其他姊妹也樂見其成,這已經成了尼克森家家庭的一貫信條,也是姊妹們之間互相促成的小善意。
「好吧,既然你執意如此。」洛瑞爾說著,又往自己杯子裡加了一點比諾葡萄酒。
*?*?*
洛絲上樓去看黛芙妮的房間有沒有收拾好,洛瑞爾則端著酒杯走到門外。早些時候下了一場雨,此刻空氣十分清新,洛瑞爾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園子裡的鞦韆吸引了她的目光,她坐上去,用腳後跟推著它慢慢地晃動起來。這架鞦韆是母親八十大壽的時候,她和妹妹們送的禮物。桃樂茜見著它的第一眼就決定要把它安在那棵枝繁葉茂的老橡樹下。園子裡其他地方景致更美,但沒人把這話告訴母親。在外人看來,老橡樹下不過是一片空蕩蕩的草地,但尼克森家的人都明白,那兒的空曠別有深意——離老橡樹不遠的地方青草繁茂,父親在那兒摔了一跤,長眠於斯。
回憶是個狡猾的東西。在酒精的作用下,洛瑞爾的回憶又把她拉回那個下午。那時,她還是一個莽撞的少女,抬手遮著太陽,放眼空曠的草地,期待看見父親結束一天的勞作從地里歸來的身影。她會衝下山丘,挽著父親的胳膊,跟他一起回農舍。記憶中有她昂著腦袋望著父親走過草坪的樣子,有父親停下腳步眺望夕陽,欣賞餘暉給雲朵鑲上粉色裙擺的場景。這時候,父親往往會說,晚霞照天邊,明天是個大晴天。不過,記憶中還有父親僵直著身子,大口喘氣的畫面,有他用手捂著胸口,然後跌倒在地上的場景。
但事實並非這樣。父親過世的時候洛瑞爾還在世界另一頭,那時候她已經五十六歲,早就不是那個十六歲的少女。她當時盛裝打扮,準備出席洛杉磯的一個頒獎典禮,心中還暗自揣測,典禮上是不是只有自己沒有塗脂抹粉,瘋狂在臉上注射肉毒桿菌。她一點都沒預見到父親的死亡,直到艾莉絲給她打電話留言,她才知道這件事。
十六歲那年,一個陽光晴好的午後,在洛瑞爾眼前倒地死亡的男子另有其人。
洛瑞爾劃燃火柴,把煙點上,隨後胡亂把火柴盒塞回口袋裡,皺著眉頭望著遠方的地平線。農舍和花園在夕陽里閃著光芒,但草地外面,靠近樹叢的田野上卻是一片陰影。她的目光逐漸往上移,掃過鞦韆椅上熟鐵製成的遮檐,看見蔥鬱的樹葉中偶爾露出的樹屋的底部。梯子還在原來的地方,木頭製成的梯級被釘在樹幹上,有幾處已經歪了。不知是誰,在最後一級梯子上掛了一串亮晶晶的珠子,有粉色的,還有紫色的。可能是洛絲的小孫子或孫女吧,洛瑞爾想。
十六歲那年,洛瑞爾動作遲緩地從樹屋上爬下來。
她深吸了一口煙,陷入了回憶中。那天,她在樹屋裡醒來,腦子裡立刻回想起那個男人,想起那把刀,還有母親恐懼的臉。之後,她哆哆嗦嗦地沿著梯子往下爬。
回到地面的時候,她呆呆地站著,雙手緊握梯子上最後一級橫木,額頭靠在粗糙的樹幹上。那一刻非常安靜,洛瑞爾覺得很安全,就是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去哪兒,該幹什麼。荒唐的是,那一刻她還想著要去小溪邊,加入妹妹們和弟弟的遊戲當中,聽父親吹黑管,看他臉上迷茫的笑容……
或許就是在那一刻,洛瑞爾意識到自己或許再也聽不見他們的聲音了。
她目光渙散,光著腳丫踩在滾燙的石徑上,朝屋裡走去。她的目光飄到道路兩邊,看見花園的苗圃上似乎放著什麼又大又白的東西——園子裡本來沒有那東西的。但她只是低下頭,收回目光,走得更快了。她滿心都是孩子般的渴望,希望自己什麼都沒看見,跨過門檻回到家裡,一切都跟往常一樣。
她並沒有表現出內心的震驚,相反,她整個人都陷入了一種不尋常的鎮靜當中,好像身上穿了一件寬大的魔法斗篷,離這現實世界遠遠的。她就像童話書里走出來的人一樣,想去尋找一個可以讓自己沉睡的城堡。進屋之前,她把呼啦圈從地上撿起來。
房間裡安靜得令人詫異。太陽已經落到了屋後,入門處的前廳一片黑暗。她站在敞開的門廊邊,等雙眼適應屋裡的光線。屋裡傳來爆裂聲,好像是排水管突然冷卻下來。這聲音成了記憶里那個夏天的標誌——那年夏天,黃昏漫長,令人倍感溫暖,還有飛蛾圍繞著檯燈不停地撲閃。
她順著鋪了地毯的樓梯往上看,發現妹妹們都不在家。大廳里的鐘嘀嘀嗒嗒地走著,她陷入短暫的錯亂當中,以為大家都走了——媽媽,爸爸,還有小弟——就剩她一人和白色床單下蓋著的東西。這個念頭讓她後背感到一陣寒意。爾後,客廳里傳來一陣響動,她轉過頭,看見父親站在沒點火的壁爐邊,一隻手放在身邊,一隻手捏成拳頭擱在木頭的壁爐架上,整個人顯得非常僵硬。「上帝保佑,我妻子有幸活了下來。」他說。
屋裡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他應該坐在門廊的某個位置,洛瑞爾看不見他。「我理解你的感受,尼克森先生,同時我希望你也能夠理解,這是我們的工作。」屋裡的燈把敞開的門廊照得亮堂堂的,洛瑞爾踮著腳走到燈後面。母親坐在扶手椅上,懷裡抱著熟睡的小弟。洛瑞爾看見他天使般可愛的側臉,他靠在母親的肩上,肥嘟嘟的小臉兒都被擠得扁平了。
除了爸爸和媽媽,房間裡還有兩人——沙發上坐著一個禿頭的男人,窗戶邊有一個年輕男子拿筆在記著什麼。洛瑞爾意識到,他們可能是警察。他們當然是警察了,這裡剛發生了那麼可怕的事情,陽光燦爛的花園裡還有一具白被單裹著的屍體。
年紀較大的警察問:「你知道他是誰嗎,尼克森太太?你之前見過他嗎?有沒有這種可能——你們曾有過一面之緣,哪怕只是遠遠地看了一眼?」
母親沒有回答,或者說,沒人聽清了她的話。她對著小兒子的後腦勺小聲說著什麼,嘴唇輕輕地嚅動著。爸爸大聲替母親說:「不認識,之前已經告訴過你們了,我妻子從來沒見過這個人。如果你是在問我的話,我覺得他可能是報紙上說的那個專門騷擾野餐者的人。」
「所有的線索我們都會排查,尼克森先生,請你相信這一點。但此刻你家的花園裡擺著一具屍體,而你太太是唯一的目擊者。」
爸爸發怒了:「那個男人攻擊我的妻子,她不過是自衛而已。」
「你目擊了這個過程嗎,尼克森先生?」
年長警官的語氣里有一絲不耐煩,這讓洛瑞爾有些惴惴不安,她往後退了一步。大家都不知道她在這兒,他們也沒必要知道。她可以悄悄溜走,爬上樓梯,小心翼翼不讓吱嘎作響的地板發出聲音,然後蜷縮在床上。成人世界裡的勾心鬥角和陰謀詭計就留給大人們去思考吧,等這一切都結束,父親和母親自會來找她,告訴她一切都平息了——
「你當時在現場嗎,尼克森先生?你是否看見了整個過程?」
洛瑞爾最終還是留在了房間內,這裡燈火通明,和黑暗的大廳截然不同。屋裡的人也奇奇怪怪,父親緊張的語氣和僵直的身體似乎暗含著某種重要的信息。她向來喜歡湊熱鬧,即便沒人向她尋求幫助,她也想站出來助他們一臂之力,就像小時候害怕錯過精彩的事情而不想睡覺一樣。
她很震驚,她需要有人陪在身邊。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舉動,終於還是從幕後走到了舞台正中央。「我在現場,」她說,「我看見他了。」
爸爸吃驚地抬頭看著她。他匆匆忙忙地掃了妻子一眼,隨後又看向洛瑞爾。再次開口說話的時候,他嗓音沙啞,語速飛快,像是動物發出的噝噝聲:「洛瑞爾,別在這裡添亂了。」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媽媽,爸爸,還有那兩個警察。洛瑞爾知道,接下來的劇情至關重要。她避開父親的目光,開口說道:「那個男人從房子後面繞過來,他想搶走小弟。」事情真是這樣的嗎?洛瑞爾堅信自己看到的就是這樣。
爸爸皺起眉頭:「洛瑞爾——」
洛瑞爾加快語速,決心也更加堅定。為什麼不站出來呢?她已經不是個孩子,不用悄悄躲進自己的臥室等大人來搞定一切。她是家庭一員,她也有自己的角色要扮演,她也很重要。屋裡的燈光似乎更亮了,年長警察的目光投向洛瑞爾。「他們爭執起來,我看見了,那個男人動手打我母親,然後……然後他就倒在地上了。」
似乎有一分鐘左右,房間裡沒人開口說話。洛瑞爾看了看母親,她沒有繼續對小弟輕聲低語,而是抬起頭看著洛瑞爾。有人泡了茶——這麼多年過去了,洛瑞爾還是記得這個細節——有人泡了茶,但沒人喝它。茶杯孤零零地放在房間四周的桌子上,窗台上也放著一杯。大廳里的鐘嘀嗒嘀嗒地走著。
最後,坐在沙發上的禿頭警察清了清嗓子,問道:「是這樣的嗎,洛瑞爾?」
「是的,警官。」
爸爸終於長舒了一口氣,那聲音聽上去好像氣球突然泄氣一樣。他指著洛瑞爾介紹說:「這是我的女兒,」他的聲音中有一種頹敗感,「我的大女兒。」
沙發上的警察看了看洛瑞爾,嘴上扯出一個微笑,但眼睛裡卻沒有絲毫笑意。「洛瑞爾,你最好還是進屋坐下來,把你看見的從頭到尾都告訴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