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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10-11 00:29:43
作者: (法)皮耶爾·勒邁特
在塞納省的國家安全局,人們知道有更艱難的蹲守行動。每天都是三四個人,很少會派更多。一個警員留在汽車上,每隔兩個小時就會開車去轉上一圈,去換另一輛車,為的是不引起人們的懷疑,再換個地方,另兩個警員則負責跟蹤。老一套。
來訪者都是一些舉止穩當的人,沒有疑心,很自信。他們居住在很漂亮的街區。當人們跟蹤他們時,跟著跟著,有時候就會跟到某一個部委、一個大餐館,還有一次甚至跟到了巴黎聖母院,最為常見的是跟去了帕西富人區、第八區……對於掙的是公共職能部門最低工資的警員來說,這不免讓他們覺得有些尷尬,但,好在大家都習慣了。
而一個那樣的女人,則相反,是人們從來都沒有見過的。首先因為,這裡幾乎從來就沒有來過什么女人(自從開始盯梢後,這才是第二個女人);其次因為,這樣美麗動人的女人,在整個巴黎城恐怕也找不出太多來。負者監視的警員看到如此美麗動人的身影出現在鐵塔街,然後又消失在了大樓的大堂中時,會激動得心跳加速。
雷諾先生也是一樣。
他費勁地拖動他那不聽使喚的腿腳來接待她,她的姓名沒讓他想起什麼來。羅貝爾·費朗夫人,這有一點兒假名的味道,他一開始並沒有回她的電話,但她一再堅持,好漂亮的嗓音。他終於讓步了,恰恰也是因為那個嗓音。無論如何,他知道該如何做才能選好客戶,那些他並不想始終都黏糊不上的客戶。在揭開底牌之前,他以輕盈的口吻引導著對話,但是,面對某些冒昧言辭,他卻堅決不後退。他需要知道他是在跟誰打交道。尤其是那天在小巷子裡遭遇了一次不幸襲擊之後。人們從來就沒有聽說過有關此事的任何什麼消息,警方也什麼都沒有做,因為他並沒有報案,沒有任何消息回饋到他的耳邊,一次無恥搶劫的假設得到了肯定,他又能睡上安穩覺了。
這個年輕女郎確實美得光彩照人,但這個姓,費朗……他白費了勁,查遍了《全巴黎電話簿》和《上流社會名錄》,哪裡哪裡都沒能找到它。外交官的妻子?高官的夫人?不,她沒有戴婚戒,因此,就是沒結婚。沒有任何個人財產,這個,他是能找到的,他穩步前進。
她遞交的不是一本護照,也不是一張名片,而是一份結婚證書。卡薩布蘭卡。1924年4月。這樣做可是並不常見,人們簡直會說,這女人是想不計代價地讓她的身份合法化,來證明一些什麼,就像是有些人想拼命地掩蓋什麼。
「這是為了……存錢,您看……」
她掀開了面紗。哎喲喂,這是什麼樣的女人啊!
「您的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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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
她的臉變成了粉紅色,這讓你的嗓子裡像是塞了一個球。
「錢……一筆個人的財富,興許?」他冒險問道。
她的臉從粉紅變成大紅。
「是……掙來的錢。」
他緊張得像是一把拉開來的弓。
「朋友……」
雷諾先生有些吃驚。他的第一個笨女人送上門來了!他很是為之而激動。
一個這樣的女人能值多少錢啊?相當大的一包呢,肯定的。他徹頭徹尾地放心了。在溫特圖爾銀行聯盟的一大批這樣那樣的客戶中,這可是一個真他媽牛的主,這就好比是一位將軍,或者一位院士,一種響噹噹的保證啊。
他為她詳細地介紹了銀行所能提供的各種服務,這是一種多麼寧靜而又激動的欣快啊,啊,他是多麼渴望它啊,既然他都知道了那東西究竟是什麼。她提出了一個個問題,顯示出她的頭腦很清醒。那是當然,在她的職業中,就必須會判斷。
她小口小口地喝著茶,就連她的手指頭也是那麼地美麗動人。
定下了預約的日期,為的是開戶頭。她到時候會帶現錢過來。
「請問有多少錢?」
「十八萬……這是最初階段的。」
我的天!雷諾立即修訂了他的上漲估價,一個如此的女子,價格應該不菲。
「但是,帶上一筆那麼大數目的錢跑來跑去,是不是有些太冒險?」她問道。
一瞬間冒出的本能讓他建議道:
「您是不是希望我去您家裡……以避免讓您……我可以……親自,總之,假如您希望那樣的話……」
「相信我,雷諾先生,」蕾昂絲嬌滴滴地說,「這讓我都無法拒絕了。」
他張大了的嘴一直就沒能合上。他實在很難把那一個個小碎片重新粘住。去她的家中嗎?為了吸引資金,那是當然的,但是,她難道就沒有欲望,希望能在她的親朋好友中擁有一個銀行家,能夠為她出出主意,能夠幫她一把,能夠讓她將本圖利?
「您能不能在……下星期過來一下?」
雷諾先生一把抓起了他的日誌本,匆忙中不小心掉到了地上,又撿起來,翻開到反面,瞧瞧,瞧瞧。
「星期二吧?說好了,大約十二點鐘?到時候,我們再分享一下小點心什麼的,您看怎樣?」
雷諾先生都說不出話來了。他使勁地咽下一口唾沫。
她給了他一個地址,在第七區。假如雷諾先生要去的話,那麼,他就會找到一家專門為狗貓梳洗的小店鋪。
在離開之前,蕾昂絲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這裡是不是有……」
「當然有了!」雷諾先生幾乎是高聲叫嚷起來,為她指了指通向衛生間的走廊。
他瞧著她遠去。我的天,多麼……
他不得不坐下來。
蕾昂絲進了衛生間,觀察了一番,猶豫了一下,戴上了手套……
雷諾先生聽到了沖水的聲音。年輕女郎回到了他身邊,多麼地優雅。當人們想到她職業生涯的所作所為,那簡直就叫人無法相信。
一到街上,一個安全局的警員立馬就盯上了她。結果她卻把他帶到了蓬馬歇大商場,女性內衣專櫃,一個男人要想在那裡溜達是會很尷尬的,那地方有很多視覺誘惑,頃刻之間,他就不再看得到她了,他把她給跟丟了。
九月二十三日,跟往常一樣,兩個警員前來蹲守,一個定位於鐵塔街,另一個在帕西街,他們等待著最初的約見。
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打扮得很漂亮,穿灰色禮服,大約十一點鐘來到。十來分鐘之後,小組人員衝進了大樓,一共六個人,其中一個是塞納省檢察院財政處的檢察員。
前來開門的帳目處雇員看到搜查證之後,便後退了一步,仿佛見到了鬼似的,這麼說其實倒也不算太假。
雷諾先生聽到門廳那邊傳來的動靜,趕緊對客戶說了一聲對不起,探出腦袋來看究竟,他立即明白了是怎麼回事。說時遲那時快,兩個警員早已把住了門,第三個衝進來一把就摁住了他,其餘人也隨之一擁而入,客戶站了起來,穿上外套就要走人,他可不想留在這裡礙事。
「我請您在這裡再留幾分鐘。」一個警察說。
「我不能,我很忙。」
他走了一步。
「您已經晚了。」
「您好像還不知道我是誰吧,先生!」
「而這才應該是我問您的第一個問題:請出示您的證件。」
威利耶-魏剛。波爾多地區葡萄產業家族,祖傳家產,三分之二的產品出口美洲。
「請問您來此拜訪的理由?」
「這個嘛,我前來拜訪……一個朋友。雷諾先生。人們難道沒有權利來拜訪朋友嗎?」
「帶著十四萬法郎的小面額鈔票嗎?」一個警員問。
客戶轉過身來,警員卻牢牢地抓住了他的外套,從中掏出來一大摞現鈔。
「這不是我的!」
這也太傻了,所有人都明白,甚至連他也一樣,他低下了頭,跌坐到扶手椅中。
而雷諾先生,他,卻一言不發。他的腦子在飛轉著思索。
自從他的小本子失蹤後,唯一尚存的登記表就留在銀行本部中。很顯然,警察會找到帳簿的,但是他們不可能把它們跟一個個姓名、一個個客戶聯繫在一起。越是在困難的情境中,人們才越能判斷出程序的可靠性。現在回頭來想一想,他還很慶幸這一搶劫呢。假如他沒有挨那一棍,那個小本子就會在保險箱裡,司法部門的一個決定就能迫使他把它打開……哎呀,只要一想到這個……
他的來訪者被迫簽署一份小小的證詞,證實他當時在場,並提到了他外套中發現的那筆錢的數目。
雷諾先生剛剛損失了一個客戶,這就是他他因讓威利耶-魏剛先生受到驚嚇而付出的代價,但是,好在事情本身還沒有受到牽累。他又回過神來對付官員。
「我可不可以問您一下……」
「全都在這兒了!」一個嗓音傳來。
警長來到了。他的同行把帳本遞給了他。
「這些是會計記錄!上面記下了來銀行存錢的憑證。」
他們對視了一眼。現在所需要的,是客戶的登記,但有人寬慰他們說,登記本就放在銀行中,而若是沒有它,就不可能採取任何的司法行動。
他們開始工作,他們翻騰所有的地方,辦公室、客廳、大柜子,連地毯底下,還有牆上掛的繪畫背後,全都搜到了。雷諾先生從邊上經過,先生們,是不是來杯茶,他坐在了長沙發上,打開了一本雜誌,假裝對鐵路GG表現出濃厚的興趣。
十三點鐘了,氣氛不再是原先那樣了。
財政處的警察們準備把很多很多的材料帶走,他們工作量極大,卻又找不到突破口,因為他們不知道該去怪誰,怪這個人在一家瑞士銀行開了戶頭。只要人們無法證實,銀行在法蘭西的領土上支付了逃避稅收的利息,那銀行本身就將毫髮無損。
「你們這就要走啊?」雷諾先生問道。
他們把那些小箱子和紙箱都搬到了貨車上。警長對這件事早已厭煩透了,他更喜歡對付那些真正拉皮條的。
「好的,我,我去撒泡尿……」
「去吧去吧!」雷諾先生回應道,對這一粗俗的用語憤憤不平,看來,這些人在安全部里也都不是什麼好傢夥。
畢竟也不是那麼糟糕的傢伙,因為,幾分鐘後,警長又回來了,手中拿了一個小本子。
「是在抽水馬桶後面找到的。這是您的吧?」
雷諾先生死盯著小本子看,不,這不是他的那個本子 ……總之,這又「幾乎」就是他的那個本子。跟他的那個本子實在太像了,卻又不是他的那個本子。他抓住來,打開,是他的字跡,沒有疑問,都是他親自寫下的一行行,他認出來了那些姓名,那些帳戶號,多少有些明顯,他的記憶被它們吸住,就像被磁鐵……實在是無法理解啊。他十分真誠地說:
「是的,不對,不是的,這不是我的小本子……」
「假如我沒有弄錯的話,這畢竟是您的字跡,不是嗎?」
這個,沒有疑問……可是,這個小本子怎麼可能在這裡呢?而且,是在那樣一個地方?
一下子,一切都回到了他的腦子裡,是那個笨女人幹的!
她當時去了一趟衛生間!他目送著她去的!哦,我的天哪!
現在,他終於想起了那個屁股!他曾經見過它的,就是在那天,在大街上,在他前面,那個把鞋後跟弄斷了的姑娘!……
「這是假的!」他大叫起來。
「不管怎麼說,那上面有你的指紋。」
雷諾先生立即鬆開了小本子,就仿佛那是一條毒蛇。
「我們會看到,那上面是不是還有別的指紋。」那警察補充道。
銀行家在那份筆錄上乖乖簽了名,腦子裡空空如也,像是一個機械玩具。
這個故事真的是不可思議。它預示了一樁漂亮的醜聞。溫特圖爾銀行聯盟將被釘在恥辱柱上,它將為它所有的同行付出代價。
一時間裡,雷諾先生想到了自殺。
半個月前,保爾很偶然地問了一句:
「請問,媽媽,在聖熱爾凡草場那邊,還有沒有可用的地方?」
租金並不太貴,前一個租房人,法蘭西復興會的航空工作室,很突然地離開了那地方,房東很高興那麼快就又找到了新租戶。
「真大啊!」保爾說。
他很喜歡這一片地方,他可以轉動輪椅在這裡走上很長很長時間,而不碰到任何障礙。在盡頭深處擺放的那些寬大的桌子上,博羅茨基先生安頓下他從德國帶過來的所有物件器皿。而那些備用器皿以及原材料,仍還裝在箱子中。
出於某種迷信,瑪德萊娜禁止羅貝爾·費朗進入這個地方。
迪普雷打開了一瓶香檳酒,把蓋在那些小烤點盤子上的白色餐巾那麼一拉,所有人全都起立,稍稍有些激動。而保爾則有些失望,因為迪普雷只給他倒了一點點酒。
「必須保持清醒,我的小伙子。」
當迪普雷用這樣的口吻說話時,沒有人會違背他的。
都已經說定了,下個星期一,博羅茨基先生將開始動手製作最初的三百罐香膏,現在時間很緊,只夠用來安裝設備。弗拉迪和保爾則輔助他完成那些重複性的任務。
貼標籤和裝箱工作將安排到半個月以後再做。
一旦實驗室(正是這個詞用油漆寫在了大門上方的那塊招牌上:佩里顧實驗室)回應了需求,報刊上的宣傳運動也將緊跟著開始,一切都得有條不紊地銜接起來,環環相扣,節節相連,這是習慣的做法。不過,保爾認定,一旦產品有了聲譽,藥房方面的銷路也就自然能打開,他總是有那麼一點點異想天開。
大約二十點鐘時,他們關上了實驗室的門,迪普雷說:「好了,到時間了。」他似乎一下子變得著急起來,大伙兒都同意,無論如何,他們都喝了香檳酒,他們急切地盼望明天早早來到,可以開始工作。
「保爾將留下來跟我再待一會兒。」當計程車來到時,迪普雷說。
「這是……」
「您別擔心,瑪德萊娜,我只不過有一些小事情要跟他了結一下,之後,我很快就會送他回去的。」
瑪德萊娜有點措手不及,只得讓步,但心裡頭老大不情願。某種東西顯然脫離了她的掌控,她可不喜歡這樣,她提醒自己,這一點,明天一早就得對迪普雷先生說。
行車途中,他們沒有說話。保爾不知道迪普雷是不是在生氣,但他的臉比平常要陰沉得多。自己在準備工作中到底犯了什麼錯,竟然使得迪普雷先生急迫地要把他單獨留下,去他的家裡……
迪普雷輕而易舉地就扛起了保爾。扛著他一口氣連爬四層樓,毫不喘氣,毫不停步,毫不言語。
「來吧。」他終於開口說,同時讓保爾坐下。
在床上。
房間裡有一張桌子,幾把椅子。
但是,在房間的一角,還有一個十六歲少女的一絲迷人微笑。
「保爾,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莫莉塞特。她很……很可愛的,你會看到。好的……」
他用手心拍了拍自己上衣的衣兜。
「瞧,我把鑰匙忘在實驗室里了,我!嗨,不過並不太嚴重,我去找一下就是了,我就不陪你們了,你們一定有很多話可說的……」
他撿起他的馬桶包,出了門。
奧爾藤絲肚子疼已經很久了,她多次住院治療,醫生走馬燈似的在她的床頭忙活,而夏爾卻沒有絲毫的慌張。他回想起,很早很早之前,她就在抱怨肚子疼,一會兒是子宮(「我覺得它是在解體。」她這樣說過),一會兒則是腸(「要是你知道它有多麼沉重啊……」),但是在五臟六腑的這一競爭中,最終占了上風的卻是卵巢。對於夏爾,這一切都屬於一種過於女人味的,就是說,過於有機體的現實,而這讓他很彆扭。他一向把這些痛苦看成性格的獨特性,或是性格特徵,像是某種不可避免的東西,必須跟它共處一體,無法脫離。等雙胞胎女兒出生之後,這一點更是在他們的性關係上壓上了很重的重量。
她躺在屍床上的樣子已經面目全非,不是同一個人了。當初,當他的兄長在他眼中顯得很老很老時,他始終覺得奧爾藤絲依然驚人地年輕,這讓他回想起了他們當初的相遇,那時他們都還只有二十歲。她真正是一個妙人兒,幾乎有些飄曳不定,一個小瓷人。訂婚期里,他們總是黏糊在一起,打情罵俏,但奧爾藤絲始終拒絕「一走到底」,這個表達法總讓夏爾忍俊不禁,尤其因為奧爾藤絲看不出其中有什麼狡詐。他們在奧爾藤絲的家鄉利摩日度過了新婚之夜,那是在市中心的一家旅館,那家旅館中的最大一個房間,卻並不比其他房間有什麼優越之處,地板嘎吱嘎吱響,板壁是硬紙板的。奧爾藤絲髮出了小小的尖叫聲,她說,我求求你了,但她的整個肉體卻在叫喊著相反的話,他們在凌晨終於入睡了。夏爾長久地瞧著她酣睡入夢,在那張大床中顯得如此嬌小……
真是奇怪啊,這些回憶,它們亂糟糟地返回了,並追溯到了他早以為丟失的很多往事……是的,他曾經很愛她,而奧爾藤絲也只愛他一個。時時刻刻,她都把他看成一個英雄,這樣是有些傻,當然,是燒炭黨人的那種信任,但最終,這道目光,把他拿住了,夏爾。她是有些討人嫌,沒錯,他也因此而每每痛苦地把她給頂回去。
他並沒有意識到,他哭了。為他自己而哭,像所有人那樣。讓他驚訝的,不是眼淚,他本來就很容易動情的,讓他驚訝的是落淚的本質。他為一個他所深愛的女人而落淚。這愛情很久以來就只是一段回憶了,但那是他曾熟悉的唯一。
奧爾藤絲死於星期五那天,星期一,棺材將被帶到家裡來,從那裡,送葬隊伍出發去墓地。
他本來很擔心雙胞胎女兒的反應,結果卻很驚訝。她們哭著,但很節制,這並不符合她們的本性。她們遠比平常更醜陋。阿爾豐斯前來弔唁慰問,表示他願意做點什麼有用的事,她們則好好地接待了他,但如同接待一個表兄弟,謝謝,她們說著,把手帕塞到衣袖中。看到這一切,這樣的一種平靜,她們憂傷的強烈程度,她們平時持家,以及這次操辦葬禮時的成熟方式,夏爾突然想到,她們恐怕會永遠都嫁不出去了,她們恐怕會永遠都不離開他了,這樣的未來讓他不寒而慄。
他們通知了親朋好友。瑪德萊娜沒有來弔唁,她發來了一封相當客套的信,說她將出席葬禮。
為了做到善始善終,這一「瑞士小本子」事件應該絕對保密,而這卻是最困難的。
「想像一下吧……一千多號人呢,這也太……」
人們在形容詞上面絆住了。溫特圖爾銀行聯盟掌握著五億資本,在它的保險柜中,興許擁有來自法國的二十億存款。
跟在司法部與外交部的同行取得一致意見後,預審法官通知安全部的警長,於九月二十五日清早開始一次突擊行動。
就在這一時刻,兩三位官員為一組的各個小組同時出現在了大約五十個當事人的家中,在巴黎以及在外省,這是法蘭西第三共和國歷史上最大規模的一次突擊稅務掃網行動。
他們把貝爾福爾的參議員和上萊茵的參議員從床上拉起來,他們叫醒了一個睡在情婦家中的子爵。他們恭恭敬敬地請汽車製造商羅貝爾·標緻先生、家具製造商雷偉坦先生、金融GG發行商莫里斯·米尼翁先生,請他們打開他們的家門、他們的辦公室、他們的抽屜、他們的帳戶。一位軍隊的總督察威脅著要開槍打碎自己的腦袋,不過最後還是克制住了,反倒哭得淚如雨下。那些主教顯得更有派頭,奧爾良的主教表現得像是在接待教徒們,還邀請來者喝咖啡。《晨報》的經理放聲大笑起來,他妻子卻低下了腦袋,像是一個罪犯。亨莉艾特-弗朗索瓦·科蒂,著名香水製造商的前妻,大聲嚷嚷著說她跟她的前夫沒有任何關係,興許認為用這一點就能解釋那一點。博德里亞爾大人,法蘭西學士院院士,則裝出了一副高不可攀的神氣。
行動開始於六點鐘。到了九點鐘,消息早已在有錢人的範圍內迅速傳播開了,而那些沒什麼錢的人則是從報紙上了解到的新聞。
同一時刻,靈車裝載著奧爾藤絲·佩里顧的棺材,進入了巴蒂尼奧爾公墓。
瑪德萊娜後悔帶上了保爾。她一看到迪普雷先生站在附近,在人行道上,在一長排汽車隊伍中間,她就被一種可怕的懷疑攫住了。但為時已晚。不到一分鐘,他就將打開那輛車的後門,把一個用細繩扎住的小盒子悄悄地塞到後排的座位底下,而那也就萬事大吉了。瑪德萊娜拉住了保爾的手,緊緊地握住,小男孩心想她一定有什麼難處,還真的沒錯。
隊伍進入了公墓,前往家族墓區。好大的一大群人,都排在夏爾和他女兒的後面,正慢慢地向前蜿蜒行進,突然,一陣騷動發生了。後面有些亂,出了什麼事?怎麼回事?是誰呢?總之,您是從哪裡得知的?在一種蠕動般的運動中,隊列把消息一段一段地往前傳,它來到了阿爾豐斯的耳邊,讓他不知所措。他猶豫了,但所有人都已經在談論了,再想掩蓋真相是一點兒用都沒有的,他趕緊走向他的老闆,碰了碰他的肩。蘿絲正在疑心重重之中,認為這個動作表示了同情,便轉過身來,朝他投去一道感激的目光。
「怎麼回事呢?」夏爾問道。
就將開始往家族墓穴中下棺材了。夏爾頗有些不耐煩,說:
「怎麼回事,是一次搜查嗎?」
「是在您的家裡。一個小時之前。一個法官、一個警長,司法部門的行動,他們打聽了,但是……」
夏爾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驚呆了,他的女兒們緊緊靠住了他,他透過棺材,看到奧爾藤絲正在沖他微笑,他欲哭無淚,而這一消息,就像一股瘋狂的浪潮,狠狠地撞擊了他,讓他憂傷之上更添憂傷。警方的一次現場突擊,但又是因為什麼呢?為何恰恰就在送葬隊伍出發之後?實在有些不像是真的,他真想好好問一問阿爾豐斯,但他身邊早就沒有人了,人群早已離他遠遠的,以示恭敬,讓他在短短几分鐘裡單獨一人留在妻子的墓前。而在公墓門口,人們發現了一些本不應該出現在那裡的身影。
瑪德萊娜對保爾說:
「該回去了,我的寶貝。」
但是,就在她推動輪椅,請邊上的人稍微讓一讓的當兒,夏爾撥開人群,大步趕過來,身後跟著他的兩個女兒。
人們都知趣識相地躲開在一邊。夏爾就像是一個戴了綠帽子的倒霉丈夫,所有人都知道得比他清楚。那邊來了三個穿便衣的。
「什麼!這到底是什麼意思?這麼說,我難道就不能平平靜靜地安葬我的妻子了嗎?」
「我很遺憾……假如您需要好好地靜一靜心,我們可以等一等,我們有的是時間。」
「不需要,我們還是先來了結它吧!到底是什麼事?」
人們紛紛讓開地方,讓保爾的輪椅通過,瑪德萊娜隨之來到。她正好走到她叔叔的後面時,只聽到預審法官說道:
「佩里顧先生,您涉嫌通過溫特圖爾銀行聯盟偷稅漏稅,您的姓名出現在我們從銀行本部搜到的一個小本子上,現在請您跟我們走一趟……」
不約而同地,人群中發出了一陣喧嚷,這情景不僅有些滑稽,簡直就是一大醜聞了!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夏爾高叫道。
他做了什麼不謹慎的錯事嗎?根本沒有啊。他是不是藏了什麼黑錢?正好相反,他掙的所有錢全都用在了他的競選上,他的選民都快把他給榨乾了,他現在幾乎身無分文了!蘿絲和雅馨特緊貼著她們的父親,就像貝殼緊緊依附在礁石上。
「佩里顧先生,最好還是乖乖跟我們走一趟吧,回答我們的問題,假如,您的回答讓我們滿意,您就可以回家啦。請相信我……」
「但是,這故事簡直就是鬼話連篇!我連一分錢都沒有,您又叫我怎麼把錢存到一家瑞士銀行裡頭去呢?」
「這正是我們想要弄清楚的事,越早弄清楚越好,佩里顧先生。」
「那好吧,請問你們有傳票嗎,或者執法憑證之類的東西?」
法官嘆了一口氣,人聚得越來越多了,他本來是想悄悄地辦事的,但他接到了命令:「佩里顧是享有特權的人。一有可能,就把他抓了!」人們需要一個樣本。夏爾就是一個很好的樣本。法院出示了憑證。夏爾甚至都沒想接過來瞧上一眼。事實是,法官就在眼前,他有一張傳票,而他,夏爾·佩里顧,被責令跟著警察走一趟,這一切開始在他的頭腦中形成了一個形象。他搜腸刮肚地想找到一個詞來說明這一切。他找到了一個:「陰謀。」
「哦,對了,他們這是想讓我閉嘴啊!這政府!」
「來吧,佩里顧先生……」法官說。
「哦,對了,應該就是這個了!您接到了命令!是我的鬥爭礙了你們的事!」
預審法官是個四十來歲的男子,簡單,直率,受上司指派,要來完成一項極其艱難的、他又想竭力圓滿完成的任務。但是夏爾·佩里顧妨礙了他。人群議論紛紛,猜測起來,他們可不是隨隨便便什麼人,他們可都是一些政治家、律師、醫生、權威人士……其中一個已經上前了一步,神氣十足的樣子,「請問,先生……」
必須付諸行動了。
「佩里顧先生,我們已經對您家做了一番搜查,而……」
「一無所獲吧,哈哈哈!您都想到了一些什麼呢,嗯?」
夏爾指著眾人為證:
「哈哈!他們去了我家!」
「……而在您的汽車裡,我們剛剛找到了二十萬瑞士法郎的大面額鈔票,我正要請您去證實一下。到我的辦公室。請吧。」
這數目在人群中引起了一陣明顯的反應。
法官手裡拿著一個由牛皮紙包著的盒子,儘可能隱蔽地遞到他跟前,讓他看到了大沓大沓的瑞士法郎。
這一證實一下子打斷了夏爾的大話,也打斷了人群的叫喊,眾人頓時靜了下來。
「請吧。」法官嗓音平靜地說。
得知道一下這是為什麼,興許是直覺上的預感,夏爾轉過身來。
他的目光落到了瑪德萊娜身上。
落到了坐在輪椅中的年輕的保爾身上。
他張開了嘴巴,像是要倒下。
「你?……」
人們都相信,他突然中風了。
親朋好友一下子圍上來幫忙。
夏爾·佩里顧,在對兩個開始大叫大嚷起來的女兒做了最後一個手勢之後,離開了墓地,左右是兩個警察,前頭是一個預審法官。
瑪德萊娜留在了原地,目瞪口呆,雙手緊緊地抓住了輪椅的把手。
她本來想溜走,但是,欲望占了上風,她就是要讓她叔叔看到她在這裡,現在她感覺自己很傻、很惡毒。她父親興許會反對她的。她低下了眼睛,瞧著保爾,瞧著他的後脖頸,她每一次看到這脖子,都會心裡激動,從無例外,而看到他的前面,他的腿,他那並在一起蓋著毯子的膝蓋,卻不會讓她激動,她並不傻,也不惡毒。對她的父親,她可能會這樣回答:「你就別參與到這裡頭來了,爸爸!我有我自己的想法!」
保爾一言不發,伸出手,從自己的肩膀上向後一搭,搭在了她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