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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10-11 00:26:47 作者: (法)皮耶爾·勒邁特

  加上最近的那幾筆存款,「愛國紀念物」銀行帳戶上的款額達到了十七萬六千法郎。阿爾貝快速地計算了一下,必須再玩下去,騙下去,不要安排太大量的支出,但是,在這家銀行中,有著如此大數量的往來業務,白天,要轉進轉出七八百萬的帳目,也不是什麼罕見現象,而由一大批巴黎的商業機構以及大百貨公司存入銀行的錢,每天都會在四十萬到五十萬法郎的範圍內浮動,有時候甚至還會更多。

  從六月底開始,阿爾貝活得就不再自由自在了。

  早上才起來,他就已感覺很疲憊,累得簡直就像剛剛攻打過一個德國人的堡壘,但他還是忍著一次次的噁心,帶著一種即將崩潰的狀態前去上班。就算是,在銀行門前的廣場上,司法機構已趁著黑夜豎立起了一個斷頭台,準備當著以佩里顧先生為首的銀行所有職員的面,未經審判就砍下他阿爾貝的腦袋,他恐怕也不會感到驚訝的。

  整個白天,他都處在一種昏昏沉沉的狀態中,迷迷糊糊的,種種嗓音傳到他耳中,他要延遲很久後才能聽明白;當人們跟他說話時,得穿越他那堵厚厚的焦慮之牆。阿爾貝會那樣瞧著你,仿佛你用一把消防水槍把水柱噴向了他似的。他一開口總是這樣的一句:「嗨,怎麼著?」人們再也不會太注意他,大家都了解他。

  上午,他會把頭一天收到的那些付款都存入「愛國紀念物」的帳戶上,而在淹沒了他整個大腦的蒸汽般的模糊中,他試圖算清楚他將提取出的現金的總數。然後,中午休息時分,當工作人員開始輪班交替的時候,他便利用每一次經過辦事窗口的機會,用一隻狂熱得顫抖的手簽下儒勒·德·艾普爾蒙的姓名,完成他的取款手續,做得天衣無縫,就仿佛真的是那位顧客在午餐時刻親自來到了銀行。錢款一旦提取出來,他就把現鈔塞到他的包里,如此,下午剛開始時,那個包就變得胖鼓鼓的,體積膨脹到了上午時的四倍多。

  

  傍晚,有過那麼兩次,一次是走向銀行出入口的旋轉門時,有一個同事叫住了他,還有一次,是因為他以為在某個顧客的目光中發現了某種懷疑,他尿了褲子,因此,他不得不叫上一輛計程車送自己趕緊回家。

  另外還有幾次,在離開銀行前,他伸出腦袋去瞧人行道,只是想證實一下,早上還沒有出現的斷頭台,現在是不是已經在他要經過的那個地鐵站前面豎了起來,這事情,誰都說不準呢。

  大多數員工都把背包用來裝他們的午餐便當,而阿爾貝的背包,那天晚上裝的是九萬九千法郎的大面額鈔票。為什麼不是十萬法郎呢?你在想,這興許是一個迷信的問題,但我可以這麼說,根本不是的:這是一件有關風度的事。這是一種美學—會計的美學,必須相對看待—但畢竟還是一種美學,因為,加上這樣一筆錢,「愛國紀念物」可以揚揚得意地自誇,說他們騙取到了一百一十一萬一千法郎。對阿爾貝,所有這些前後排列在一起的數字「1」,實在是太漂亮了。由愛德華確定的最少數額就這樣被大大地超越了,對於阿爾貝,從個人名義來說,這是勝利的一天[12]。眼下,已經是七月十日了,他已經向他的上司請了四天的國慶節特別假,從第二天開始休假,那樣,到了七月十五日銀行重新開門的時候,假如一切正常,他就已經乘上了輪船,前往的黎波里了,今天,也就是他在銀行的最後一天。就像是在1918年的停戰之際,活著走出那一場生死歷險,這讓他實在驚愕得有些目瞪口呆了。換了另外一個人,恐怕會以為自己是不死的神仙。但是,阿爾貝無法想像自己還有第二次倖存的機會;儘管,上船前往殖民地的時刻正在一天天地逼近,他還是沒有完全徹底地相信這件事。

  「馬亞爾先生,下星期見!」

  「嗯?什麼?哎……對了,再見……」

  既然他還活著,而且,作為象徵標誌的一百萬法郎數目已經達到並且超過,阿爾貝就問起了自己,要是改簽一下火車票和船票,提早出發,是不是更為明智。但是,在這一問題上,他比在其他的問題上還要更傷腦筋。

  出發,是的,而且要快,只要有可能,甚至馬上就可以走……但是,波麗娜怎麼辦呢?

  有一百次,他嘗試著想要對她說,可他又放棄了一百次。波麗娜美妙無比,外表是絲綢羅緞,內在是天鵝呢絨,聰明伶俐到了極致!但她屬於那樣的一類良家女子,她們組成社會中的中產階級女子。白色婚紗的婚禮、公寓房、孩子們,生三個孩子,興許生四個,這就是未來的前景。如果能跟波麗娜一起過上一種平靜而又甜美的生活,跟她生一些孩子,生上四個,為什麼不呢?假如這一切只取決於他一個人的話,那麼,阿爾貝想來應該會同意這樣的生活的,他甚至會願意保留他在銀行的職位。但是,既然他現在成了一個公認的騙子,而且,假如上帝願意的話,很快就將在國際上臭名遠揚,那麼,這一遠景也就灰飛煙滅了,隨之一起消失的,就是波麗娜,就是婚姻、孩子、公寓房,以及銀行生涯。剩下的只有一種解決辦法:向她承認一切,說服她三天之後跟他一起走掉,帶上滿滿一行李箱的一百萬法郎大鈔,還有一個臉像西瓜一樣被切開成兩半的夥伴,身後還緊緊追蹤著半個法國的警察。

  這就意味著,此事根本不可能。

  要不,就獨自一人走。

  至於要不要聽取愛德華的建議,他想,還是算了吧,那簡直就是對牛彈琴。說到底,儘管他無比地愛他,但出於各種各樣彼此矛盾的理由,阿爾貝覺得愛德華還是相當自私。

  每隔一天,他都會過去看他一下,就在藏錢與跟波麗娜約會之間的空當。佩爾斯死胡同那邊的套間如今已被拋棄了,阿爾貝認定,要把他們未來生活所依靠的財富存放在那裡,可不是一種謹慎的做法。他早就在尋找一種解決辦法,他本來可以在一家銀行中租一個保險柜,但他對此不放心,他更願意相信聖拉扎爾火車站的行李寄存處。

  每天晚上,他都去車站取出行李箱,拿到餐廳的廁所里,把當天弄到的錢放進去,然後再交給工作人員,繼續寄存。他表現得像是一個商業推銷人。他聲稱,箱子裡是女士緊身衣和胸衣,他找不到辦法能說是其他物品。而管行李寄存的工作人員則心知肚明,朝他狡黠地眨眨眼,而他也報以一種小小的簡單手勢,很顯然,這樣一來,他自己的信譽也在相應地增長。考慮到他還得火速逃逸,阿爾貝同樣還寄存了一個碩大的帽子盒,裡面裝的是鑲嵌在空鏡框中的愛德華描畫的那個馬腦袋,這鏡框,他還一直沒有配上玻璃呢,跟這幅畫一起裝在帽盒中的,還有用絹紙包起來的那個馬頭面具。緊急出走在所難免,他知道,倉促之中,他寧可丟下裝錢的行李箱,也不想丟了這個盒子。

  離開火車站行李寄存處,去跟波麗娜會面之前,阿爾貝前往盧泰西亞大酒店,這讓他陷入了一種十分可怕的狀態中。在一個巴黎的豪華大酒店,要想進去而不引起他人注意……

  「你別擔心!」愛德華早已給他寫道,「你越是大搖大擺,人們就越是注意不到你。你瞧瞧儒勒·德·艾普爾蒙!從來就沒有人見過他,然而,所有人全都信任他。」

  他爆發出一種像馬兒嘶鳴一般的大笑聲,笑得讓你毛骨悚然。

  阿爾貝開始是以星期來計時間,然後,是以日來計。但是,現在,自從愛德華以他歐仁·拉里維埃爾這個亦真亦假的姓名,下榻到一個豪華大酒店,做出那些荒誕古怪的行為舉止,他就是以小時,甚至以分鐘,在計出發前還剩的時間,出發的時間已定,七月十四日,乘坐十三點鐘的那班火車離開巴黎前往馬賽,這樣就能在第二天趕上法蘭西遠洋郵輪公司的SS達達尼央號輪船,駛往的黎波里。

  三張票。

  這天晚上,他在銀行這一肚腹中的最後幾分鐘,恰如一次分娩那般難熬,每走一步都花費了他很大力氣,終於,他來到了街上。他當真應該相信這一點嗎?天氣很好,他的包很沉。右邊,沒有斷頭台;左邊,沒有憲警隊……

  別的都沒有,只有對面人行道上露易絲那小小的清瘦身影。

  這一畫面令人心頭猛地一震,稍稍有那麼一點點像是你在大街上遇上了一個商人,而你之前只在他商鋪的貨櫃後面看到過他,你認出了他,但你總感覺有些不對勁。露易絲還從來沒有來銀行門前找過他。匆匆穿越大街的時候,他不禁問起了自己,她是怎麼找到銀行地址的?不過,這小傢伙倒是花了很多時間來偷聽他們的談話,甚至連他們那些生意的來龍去脈,她恐怕都知道了。

  「是愛德華……」她說,「我們得馬上趕去。」

  「什麼,愛德華,出了什麼事?」

  但是露易絲沒有回答,她舉起一隻手,叫住了一輛計程車。

  「去盧泰西亞大酒店。」

  在計程車里,阿爾貝把他的包放在兩腳之間。露易絲兩眼直視正前方,就仿佛是她自己駕駛著車子。對阿爾貝,這是一次好機會,波麗娜今天要值晚班,會很晚下班,由於她第二天一大早就得當班,她就睡在「她家裡」了。對一個做女僕的人來說,這就意味著,是睡在別人家裡了。

  「但是,到底怎麼啦……」過了一會兒,阿爾貝開口問道,「愛德……他到底怎麼啦?」

  後視鏡中司機的眼神讓他嚇了一跳,便趕緊改口說:

  「歐仁,他到底怎麼啦?」

  露易絲的臉色黯淡,就像是那些焦慮不安的母親或妻子的臉。

  她轉身朝向他,攤開了雙手。她的眼睛已經濕潤了。

  「他好像已經死了。」

  阿爾貝和露易絲邁著一種他們希望表現得很正常的步伐,穿過了盧泰西亞酒店的大堂。沒有比這更醒目的了。電梯工假裝沒有注意到他們的神經質,他雖然年紀很輕,卻已經是一個職業老鬼了。

  他們發現愛德華躺在地板上,脊背還抵著床腳,雙腿伸得直直的。狀態很不樂觀,但還沒有死。露易絲表現出一貫的冷靜,做出了反應。房間裡散發著一股嘔吐物的酸臭味,她趕緊一扇又一扇地打開所有的窗,又用她能在浴室中找到的所有毛巾,做成了某種拖把。

  阿爾貝也開始跪下來,俯身朝向他的朋友。

  「嗨,怎麼樣,我的老兄?你難受嗎?」

  愛德華輕輕搖晃著腦袋,眼皮痙攣著,眼睛睜開來,然後又閉上。他沒有戴面具,他臉上的那個大洞噴發出一種腐臭的氣味,臭氣是那麼濃烈,逼得阿爾貝情不自禁地後退了一下。他深深地吸上一口氣,然後抓住他戰友的腋窩,好不容易才把他扶到床上躺下。一個沒有了嘴巴、沒有了頜骨、沒有了下巴的傢伙,那裡除了一個大大的豁口,以及上排牙齒,其餘什麼都沒有了,你甚至都不知道該如何拍打他的臉。

  「你聽得見我說話嗎?」他重複道,「告訴我,你聽得見我說話嗎?」

  由於沒有得到任何回應,他便直接過渡到了猛烈的動作。他站起身,奔向浴室,接了滿滿的一大杯涼水。

  當他轉過身來正要回到房間裡時,他突然驚訝得手一松,玻璃杯摔到了地上,他一下子感到了一種難受,不由得癱坐在了地上。

  一副面具,就掛在門後的衣鉤上,像是一件睡袍。

  一張人的臉。愛德華·佩里顧的臉。真正的愛德華。以前的那一張臉,得到了完美的複製!只是缺了眼睛。

  阿爾貝喪失了對自己所在地點的意識,他仿佛就在戰壕中,離木頭台階只有幾步之遠,全副武裝,準備進攻,其他的戰士都在那裡,或在他前面,或在他後面,身體都彎成了一張弓,等待著沖向113高地。在那裡,普拉代勒中尉舉著望遠鏡,正在觀察敵軍的陣線。在他前面,是貝里,而在貝里前面,是那個從來就不常見到的傢伙,只見他轉身過來,他正是佩里顧,他對他微微一笑,一種很燦爛的微笑。阿爾貝發現他有一種就要玩惡作劇的淘氣孩子的神態,他甚至都沒有時間回應他,佩里顧就已經又轉過了身去。

  而今天晚上,出現在他眼前的正是這一張臉,只是缺少了微笑。阿爾貝一下子就僵在了那兒,很顯然,他一直就沒有再見過他的這個樣子,除了在睡夢中,而他現在就顯露在了他眼前,湧現在了門口,就仿佛愛德華將要整個兒地顯現,如同一個鬼魂。所有那些畫面,如一根鏈條似的滾動起來,被子彈擊中後背而喪命的兩個士兵,113高地的進攻戰,用肩膀猛地撞上他的普拉代勒中尉,炮彈炸開的彈坑,如潮水一般從空中飛落把他死死埋住的泥土。

  阿爾貝大叫了一聲。

  露易絲出現在了門口,神情慌張。

  他使勁噴了一下鼻息,打開水龍頭,讓水澆到臉上,用力搓了一陣子臉,又接了一杯水,不再去瞧愛德華的面具,再度回到房間,一下子就把那杯水全都澆在了他同伴的喉嚨口,只見愛德華立即就兩個胳膊肘撐地,挺起身子,開始拼命地咳嗽,這就跟當初他自己在炮彈坑邊上不得不拼命咳嗽才能活過來的情境一模一樣。

  阿爾貝讓他上身向前傾,以防他再次嘔吐,然而,他不再吐了,陣咳持續了很長的時間才慢慢停息下來。愛德華終於緩過神來,如果從他黑黑的眼圈,還有他整個身子疲軟地癱在床上,像是一副神志不清的樣子來看,他已經是精疲力竭了。阿爾貝聽了聽他的呼吸,覺得已經很正常了。他絲毫不在乎小姑娘露易絲的在場,就動手給他的戰友脫衣服,讓他躺到被單底下。這張床是那麼寬,他可以坐在他身邊一側的枕頭上,而露易絲坐在另一側。

  就這樣,他們倆一人坐在愛德華的一邊,活像是一對書立把他擋在中央。每人都握著愛德華的一隻手,愛德華則沉沉地睡去,喉嚨里發出一種不免讓人還有些擔憂的聲響。

  從他們待著的地方看過去,露易絲和阿爾貝能夠看到,房間中央的那張大圓桌子上,有一支又細又長的針筒、一個被切成兩半的檸檬,而在一張紙上,則有著栗色的粉末殘渣,像是一撮塵土,還有一個火絨打火機,那裡頭的麻布條打了結,那樣子像是一個逗號位於一個詞兒的底下。

  桌子腳下,有一根橡膠的止血帶。

  他們倆一聲不吭,沉浸在各自的思緒中。阿爾貝對這一方面並不在行,但是,這貨色倒是很像不久前他四下里尋找嗎啡時,別人曾向他推薦的玩意兒。那是更高的階段:海洛因。為搞到它,愛德華甚至根本就不需要什麼中間人……

  阿爾貝覺得很奇怪,他在心裡問自己:如此,我還有什麼用?仿佛他自己很是遺憾,因為他沒能為解決這件事幫上什麼忙。

  愛德華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服用海洛因的呢?阿爾貝發現自己處在跟那些無能為力的父母同樣的情境中,他們事先根本就沒有看到什麼蛛絲馬跡,而突然間,就發現大難臨頭,禍從天降,但為時已晚,在劫難逃了。

  距離出發只差四天……

  再者說,不論是提前四天,還是推遲四天,這又能改變什麼?

  「你們要離開這裡嗎?」

  露易絲小小腦袋中的思維追隨了同樣的路徑,她用一種若有所思卻又心不在焉的口吻,提出了這一問題。

  阿爾貝用一種沉默作為回答。那意味著「是的」。

  「什麼時候?」她問道,始終沒有正視他的目光。

  阿爾貝沒有回答。這就意味著「很快」。

  於是,露易絲轉身朝向愛德華,伸出一根手指頭,做了她第一天就做過的事:她做夢一般地撫摩起了那個巨大的傷口,那臃腫的、紅兮兮的肌膚像是一種暴露在體外的黏膜……然後她站起來,穿上外套,又回到床邊,這一次是站在阿爾貝那一側,俯下身,在愛德華的臉上深深地吻了一下。

  「你會來跟我們說再見嗎?」

  阿爾貝點點頭作為回答:「是的,那是當然。」

  這就意味著「不」。

  露易絲做了一個表示明白了的手勢。

  她又親吻了阿爾貝一下,離開了房間。

  她的離場造成了一個巨大的空氣之洞,就像我們在飛機上所感受的那樣,看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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