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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10-11 00:26:43 作者: (法)皮耶爾·勒邁特

  呂西安·迪普雷恰好在晚餐之前到訪,瑪德萊娜已經下了樓,剛剛落座。亨利不在家時,她就會獨自一個人吃晚餐,因為她父親已經吩咐下人把飯菜送到他的房間裡去了。

  「迪普雷先生……」

  瑪德萊娜客氣得可怕,看到她的人高興才怪。他們面對面地待在寬敞的門廳中,迪普雷身子略略有些發僵,外套已解開了扣子,但還套在身上,帽子捏在手中,由於地面是黑白相間的方磚,他看起來就像是棋盤上的一個小卒子,跟真的棋子沒什麼兩樣。

  他從來就不知道這個冷靜而又果敢的女人究竟給了他什麼樣的想法,除了一點,即她讓他有些害怕。

  「對不起,請您原諒,打擾您了,」他說,「我是來找先生的。」

  瑪德萊娜微微一笑,不是因為他的請求,而是因為他說話的方式。這個男人是她丈夫的基本合作人,但他的言語表達像一個僕人。她只是淡淡一笑,正想要回答什麼,卻不料,肚子裡的孩子這時候突然踢了她一腳,讓她一下子有些喘不過氣來,她的膝蓋不由得軟了一下。迪普雷趕緊上前扶住了她,又自覺有些尷尬,不知道該把兩隻手放在哪裡才好。在這個個頭不高卻很強健有力的男人的胳膊上,她感到了一種安全。

  「您要我叫人過來幫一下嗎?」他問道,同時把她攙扶到門廳邊的一張椅子上坐下。

  她爽直地笑了笑。

  「我可憐的迪普雷先生,叫人幫忙,那是沒有個完的!這孩子真的是一個討債鬼,他喜愛體操,尤其是在夜間。」

  坐下來之後,她恢復了正常的喘氣,雙手緊緊地抱住肚子。迪普雷依然俯身照應著她。

  

  「謝謝,迪普雷先生……」

  她跟他並不怎麼熟,見面只是打一個招呼,早上好,晚上好,諸如此類,但她從來就不聽對方的回答。然而,此時,她突然就意識到:他,儘管很是卑躬屈膝,很是謹慎小心,卻應該知道亨利生活中的很多事,因而也知道她自己的很多家事。這個想法讓她很不開心。她咬緊了嘴唇,覺得仿佛受了辱,不是被這個人,而是被當下的情境。

  「您來找我丈夫……」她開始說。

  迪普雷重新挺起身來,他的本能告訴他不要再在這裡堅持了,要儘快地走掉,但已經晚了,這就好像他已點燃了炸藥的導火索,卻怎麼也找不到逃生的路,因為應急出口已被鎖死。

  「實際上,」瑪德萊娜繼續道,「我也一樣,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兒。你去他情婦那裡轉過一圈了嗎?」

  她用一種感同身受的腔調說出這些話,似乎希望能為對方提供一種幫助。迪普雷扣上了外套的最後一粒紐扣。

  「假如您願意的話,我可以為您列一個單子,但這需要一點點時間。假如您沒能在那些女人的家裡找到他,我建議您去他經常光顧的那些妓院轉上一圈。不妨就從洛雷特聖母院街的那一家開始找起來吧,亨利很喜歡它。假如他不在那裡,您還可以去聖普拉西德街的那一家看看,然後,就是於爾絮勒女修會街區的那一家了,不過,我已經記不得具體的街名了。」

  她沉默了一小會兒,然後接著說:

  「我不知道,為什麼那些窯子常常位於名稱顯得如此神聖、如此普世信仰的街上……興許,是出於惡對於善的敬仰吧。」

  「窯子」一詞從這個出自名門、懷了孕的女人,從這個府邸中唯一的女人的嘴裡說出來,並不那麼令人驚詫,倒叫人十分憂傷。這讓人猜想,她心中正忍受著多大的痛苦啊……其實,在這一點上,迪普雷是想錯了。瑪德萊娜沒有絲毫的痛苦,受傷的並不是她的愛情(它早已死滅很久很久了),而只是她的自尊心。

  而迪普雷骨子裡就是一個士兵,永不認輸,這一下僵硬得如同一座大理石雕塑。瑪德萊娜對自己扮演的角色很不高興,這未免也太滑稽了,就做了一個手勢,卻被他打斷,沒關係,您不用道歉。簡直糟透了,他竟然理解她。她嘴裡嘟囔了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再見」,就離開了門廳。

  亨利打出了一把四個五,那陣勢像是在說,你們還想怎麼著,我又有什麼辦法呢,事情就是這樣,早晚,你們也會有贏的一天。桌子周圍的所有人都哈哈大笑起來,尤其是那位雷翁·雅爾丹-波利厄,他輸得最慘,他的笑聲應該是在表達他的公平競賽,他的願賭服輸,怎麼,一晚上五萬法郎,真是一樁漂亮的買賣……此外,這也是事實。讓他更痛苦的其實不是輸掉的錢,而是亨利那肆無忌憚的成功。這個人奪走了他的一切。他和他,他們所想的都是同一回事。五萬法郎,亨利一邊計算著,一邊收起他的紙牌,再有這樣的一個小時,我就可以收回我給予部里那個倒霉蛋的那一筆錢數了,那個穿一雙特大號鞋子的老兄,他現在應該能給自己買得起新鞋了……

  「亨利!……」

  他又抬起了頭。有人示意他,該輪到他出牌了。「過」。在這件事上,他其實有一點點後悔,為什麼當時他要給他十萬法郎呢!本來,只消用一半的錢,他就能贏得同樣的結果了,興許還用不了一半呢。但是,他有些緊張,有些倉促,真的是沒有沉住氣啊!假如運氣好的話,說不定只用三萬法郎就夠了……不過,幸運的是,這個戴綠帽子的雷翁自己乖乖送上門來了。亨利手捏一扇牌,朝他微微一笑。雷翁會為他還清這錢的,雖不是全部,至少也是最基本的部分,但是,假如加上他妻子以及他那些精美的古巴雪茄的話,那就已經大大夠本了。選他作為合作者,真是一個極好的主意,這不是說,此君就是一隻盡可以讓人隨便拔毛的大家禽,而是說,人們從中會獲得一種罕見的樂趣。

  幾手牌打下來後,有了四萬法郎,他贏的錢稍稍比方才少了一些。他的直覺告訴他,最好還是見好就收,他便堂而皇之地伸了一下懶腰,所有人都明白了,有人藉口說自己累了,就要求服務生取來外套,準備走人。當亨利和雷翁出門走向各自的汽車時,已經是凌晨一點了。

  「真的,」亨利說,「我都快累死了!」

  「太晚了……」

  「說得更確切一點,親愛的老兄,眼下這一刻,我有一個妙人兒情婦正等在那裡呢(是一個已婚女子,我們可要保守秘密啊),年輕而又放蕩,你都想像不到的!簡直不知疲倦!」

  雷翁放慢了腳步,激動得頗有些喘不過氣來。

  「請恕我冒昧,」亨利接著說,「我還真想提議,給那些活王八頒發一枚獎牌呢,他們實在是配得上,你難道不覺得嗎?」

  「但是……你妻子……」他結結巴巴地說,嗓音很蒼白。

  「哦,瑪德萊娜,那是另一回事,她已經是一家之主了。等輪到你的時候,你就會明白了,這跟一個女人其實並沒有太大的關係。」

  他點燃了最後一支香菸。

  「那你呢,親愛的老兄,家庭生活還幸福嗎?」

  這一刻,亨利心裡想,要讓自己的幸福真正變得完整,需要的就是,德妮絲找一個藉口去見一個女友,然後前往一家旅館,讓他得以立即去那裡找到她。如果這一招不成的話,他也計算過了,從洛雷特聖母院街那裡兜上一圈也不會比這更費多少時間的。

  無論如何,這下子先後花費了他一個半小時的時間……總是一樣的,人們心裡總是想,說好了要去,一下子也就去了,有兩個姑娘,要選擇,你得兩個都照應到,循序漸進,一個一個地來嘛……

  快到庫爾塞勒林蔭大道的時候,他還在為自己的好運而春風滿面,笑意融融的,但是,當他一眼看到迪普雷時,笑容頓時就僵在了臉上。深更半夜這個時刻,他的出現絕不是一個好兆頭:他等他回家已經等了多久了呢?

  「達爾戈納被封了。」迪普雷甚至沒有先問候一聲,就直接告知了這一情況,仿佛這幾個字足以解釋整個情況的緊急。

  「什麼,被封了?」

  「還有當皮耶也被封了。默茲河畔蓬達維爾也一樣,我到處打電話,卻還是沒能聯繫上什麼人,但我相信,我們所有的工地全都關閉了。」

  「但是……誰幹的?」

  「省政府吧,但是他們說,命令來自更高層。現在,我們的每一個墓地前都有一個憲警把守……」

  亨利仿佛挨了重重的一擊。

  「一個憲警?什麼亂七八糟的!」

  「是的,好像還要派一些視察員來。等待期間,一切全都停了下來。」

  出了什麼事?部里的那個落魄傢伙不是已經退回了他的報告嗎?

  「我們所有的工地嗎?」

  實際上,根本用不著再重複了,老闆已經完全明白了。但是,他還不知道的,是問題的嚴重程度。這時候,迪普雷加大了嗓門:

  「我還想告訴您,我的上尉……我將不得不離開幾天。」

  「眼下這時候,可千萬別這樣啊。我的老兄。我需要您。」

  亨利給出了一個符合種種正常情況的回答,但迪普雷的沉默不像他一貫有的那種順從的寡言。他接著說,用的是一種很確定的口吻,也就是他給工頭下命令時用的口吻,更為明晰,缺了平常對他的那種謙恭:

  「我必須回一趟我自己的家。我不知道我會在那裡留多長時間,您知道的,這個……」

  亨利把他那工業巨頭[11]的嚴肅目光落到對方身上:迪普雷的反應卻讓他害怕。他明白,這一次,形勢比他想像的恐怕還更為嚴重,因為,迪普雷根本不等他回答就簡單地點了一下頭,然後,扭頭便走了。他已經傳達了信息,他的任務也就完成了。完全徹底。換作另一個人,恐怕就會罵他了,普拉代勒不禁咬緊了牙關。他對自己重複了早先在心中想過許多次的話:他犯了一個大錯,給迪普雷發的工錢太少了。他的忠誠本應得到好好的鼓勵。但是,如今為時已晚,大錯已鑄成。

  亨利看了看他的表,凌晨兩點半。

  走上台階時,他注意到,底層的屋子裡還亮著燈光。他正要推開大門時,門卻自己開了,那個小女僕從裡面探出腦袋,褐色頭髮的那個,怎麼回事?波麗娜,是她,十分漂亮的波麗娜,他為什麼還沒有把她給睡了呢,但他現在沒時間去想這一問題了。

  「雅爾丹-波利厄先生來過好幾次電話……」她開口說。

  亨利嚇著了她,她的胸脯劇烈地起伏不已。

  「……但是電話鈴吵醒了夫人,於是,她拉斷了電話線,並讓我在這裡等著您,好告訴您,您一回來,請務必馬上給雅爾丹-波利厄先生回電話。」

  迪普雷之後,則輪到他兩個小時前才剛剛離開的那位雷翁了。亨利目不轉睛地傻盯著小女僕的胸脯,但他開始有點兒不知所措了。在雷翁的電話與所有工地都被封的消息之間,是不是有一種什麼必然關係?

  「好的,」他說,「好的。」

  他自己的嗓音讓他稍稍安下心來。他剛才驚慌得不免有些犯傻。再說了,必須證實一下,也許人們只是暫時關閉了那麼一兩個工地,但是要說全部都關閉,似乎不太可能,那樣的話,就會讓本來只是次要的困難變成一樁真正的醜聞。

  波麗娜看來應該在門廳的一把椅子上多少睡了一會兒覺,她的臉上稍微有些浮腫。亨利一邊繼續盯著她,一邊想起了別的事情,但這道目光就像他瞧所有女人時的目光,讓對方覺得很不舒服。她不由得往後退了一步。

  「先生,您還需要我嗎?」

  他搖了搖頭,她立即溜走了。

  他脫下了上裝。給雷翁回電話!在這個鐘點!就好像他還沒有做夠諸如此類的爛事,更何況,還得去對付這個小侏儒!

  他來到他的書房,重新插上電話線,讓接線員轉線,對話剛剛開始,他就大叫起來:

  「什麼?還是那個報告的事?」

  「不,」雷翁說,「是另外一個……」

  雷翁的嗓音並沒有透出驚慌;聽起來,他似乎還很能控制得住自己,在目前的情況下,這就夠讓人驚訝的了。

  「涉及,嗯……戈爾達納。」

  「不!」亨利立即回答說,有些憤慨,「不是什麼戈爾達納,而是達爾戈納!此外……」

  這時,亨利方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這一下,他不吭聲了,被這一消息給震倒了。

  這可是他為之付出了十萬法郎代價的那份報告啊。

  「八厘米厚的整整一沓子。」雷翁解釋道。

  亨利皺起了眉頭。這個拿了他十萬法郎就拍拍屁股走人的渾蛋公務員,他到底寫了一些什麼呢,竟然讓它有了這樣厚的厚度?

  「在部里,」雷翁繼續道,「人們從來就沒有見過此類情況:這份報告中夾有十萬法郎,都是大面額的鈔票。鈔票全都整整齊齊地粘貼在報告的紙頁上。報告甚至還帶有一個附錄,對其中的數字做了簡要說明。」

  那傢伙居然把錢都上交了。真是豈有此理!

  亨利被這一信息搞得啞口無言,無法把那些拼圖一個個地拼湊起來:報告、部里、錢、關閉的工地……

  於是,雷翁道出了它們之間的連線:

  「特派員描述了達爾戈納墓地中很嚴重的違法事實,並揭發了一次賄賂行為,一次腐蝕某個宣過誓的公務員的嘗試,這十萬法郎便是確鑿的證據。它們構成了一種招供。這就意味著,報告的指控是完全成立的,因為人們不可能無緣無故地去收買一個公務員。尤其還是用了這麼大數目的一筆錢。」

  當真是一場災難。

  雷翁稍稍沉默了一小會兒,以便讓普拉代勒好好地琢磨一下這些信息的分量。他的嗓音是如此平靜,亨利一時間裡竟有了一種怪怪的感覺,仿佛是在跟一個並不認識的人說話。

  「我父親,」雷翁接著說,「在傍晚就得到了預告。部長連一秒鐘也沒有猶豫,你想像一下,他也得保住自己啊,他立馬就下令關閉了那些工地。按道理說,他將會花上一些時間來綜合分析種種因素,以便提起控訴,或是在一些墓地中展開核查工作,而這樣一來,就需要十來天時間,之後,他應該就會傳喚你的公司上法庭打官司。」

  「你是想說,『我們的』公司吧!」

  雷翁並沒有馬上回答。很明顯,今天晚上,關鍵的一切盡在沉默之中。在迪普雷的沉默之後,是這一番……雷翁繼續說著,用的是一種很柔和、很克制的嗓音,就像是在說悄悄話:

  「不,亨利,我忘了對你說了,這是我的錯……上個月,我已經轉賣了我的所有股份。對那些一心寄希望於你的成功的股民,我希望你不要讓他們太失望。這樁生意現在跟我已經沒有任何個人關係了。如果說,我現在還打電話通知你,那是因為,你是我的朋友……」

  又一陣沉默,表達了很多東西。

  亨利要宰了他,這個侏儒,他恨不能親手抽他的筋,剝他的皮。

  「費迪南·莫里厄也同樣賣掉了他的股份。」雷翁補充道。

  亨利沒有反應,很慢很慢地放下了電話,他的的確確被這一信息掏空了身心。他真應該一刀宰了雅爾丹-波利厄,可他連拿起刀子的力氣都沒有了。

  部長、工地的封閉、對賄賂罪行的起訴,這一切全都攪和在了一起。

  他完全掌控不了目前的情勢了。

  他沒有費時間去考慮,去瞧鐘點。他衝進瑪徳萊娜的房間時,已經是凌晨三點鐘了。她還坐在床上,她還沒有睡,這一夜,家裡頭有那麼多亂七八糟的事情發生,她根本就無法合眼!那個雷翁每五分鐘就打來一次電話,總是吩咐她:你該對他說……她後來乾脆拔了電話線,你給他回電話了嗎?然後,瑪德萊娜停歇下來,看到亨利有些瘋狂,大吃一驚。她知道他很焦慮,是的,不光焦慮,還憤怒、羞恥、憂心忡忡,甚至痛苦不堪,比如,上個月,他剛剛還對她唱了一曲絕境之人的老調子,但是,從第二天起,他就不再陷於絕境了,他已經把那些麻煩給了結了。然而,今晚,他的臉十分蒼白、十分呆滯,他的嗓音從來沒有顫抖得如此厲害,令人極度擔心:沒有謊言,或很少很少,臉上沒有絲毫透露出平時的那種奸巧、詭計多端的表情;通常,二十步開外,你就能感覺到他的虛假氣場,而現在,他的樣子竟是如此真誠……

  很簡單,瑪德萊娜從來沒有見過他的這一狀態。

  她丈夫並沒有為他在深更半夜突然闖進她房間而道歉,他一屁股坐到她床邊,說了起來。

  他小心地挑他能夠說的來說,不想冒險徹底毀壞自己的形象。但是,即便是如此有限制地只講不得不講的事,他所說的那一切,真的連他自己都無法滿意。棺材大都太窄小,人員大都太無能、太貪婪,所有那些外國工人甚至都不會說法語……當然,還有工作的難度本身!人們簡直想像不到!但是,必須承認這一切:一些德國佬躺到了法國大兵的棺木中,一些棺材裡頭裝的是泥土,現場到處存在著投機倒把、魚目混珠的勾當,曾有人寫過一些報告,他也曾以為花點兒錢買通公務員是做得很對的,當然,那是一種愚蠢的行為,但是,最終……

  瑪德萊娜頻頻點頭,聽得很認真。依她看來,所有這一切並不全是他的錯。

  「可是,說到底,亨利,為什麼要由你一個人來為整個這件事負責?那也太草率了吧……」

  亨利很是吃驚,首先,他是被他自己驚住了,自己居然說得出所有這些事情,居然會承認自己出了差錯;其次,他也被瑪德萊娜給驚住了,她竟然那麼認真地聽他講,儘管還沒有替他辯護,但表現出了某種理解;最後,他還被他們這樣的一對給驚住了,因為,自從他們互相認識以來,這還是他們倆第一次一起表現得像成年人。他們不溫不火、不怒不怨地說話,就仿佛是在對家裡要進行的整修工程交換意見,或者是在為一次出門旅行討論準備,再或者,是在就一件家務事做商量,總之,這是他們第一次相互理解對方。

  亨利用一種不一樣的眼神瞧了她一眼。令他震驚的,當然就是她那體積大得令人驚詫的胸脯。她穿了一件很薄的睡衣,能看得見她乳房那深色的乳暈,很寬,如花兒綻放,另外還有她圓圓的肩膀……亨利停下來,注視了她一小會兒,她微微一笑,這是情感強烈的一秒鐘,是神聖如初的一秒鐘,他生出了一種要跟她做愛的迫切願望,這一股欲望讓他感到一種巨大的舒適感。性要求的這一突然迸發,同樣也取決於瑪德萊娜所採取的母性的、保護者的態度,因為,這讓他產生了一種想躲避在她那裡的渴望,他真的很想被她庇護,被她融化。話題是沉重的、嚴肅的,但她聆聽的方式帶有某種輕鬆、簡單、令人心安的意味。不知不覺,亨利放鬆了下來,他的嗓音變得更為平靜,他的談吐也不那麼急促了。瞧著她的時候,他心裡在想:這個女人是我的妻子。他為之感覺到一種新的、意外的自豪。他伸出了一隻手,放在她的乳房上,她親切地微微一笑,那隻手從她的肚子上滑過,瑪德萊娜的呼吸開始急促起來,簡直可以說是一種痛苦的呼吸。在亨利的動作中,其實是有著那麼一點點的算計的,因為他一向都知道該怎麼對付瑪德萊娜,但是也不僅僅只是這些。這就好比是跟某個從來就沒有真正相遇過的人的久別重逢。瑪德萊娜分開了雙腿,但她同時又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現在,真的不是時候。」她喘著粗氣說,然而,她的嗓音卻叫喊出了相反的意思。

  亨利慢慢地贊同了,他感覺自己強而有力,又找回了自信。

  瑪德萊娜把幾個枕頭放在背後,慢慢地緩過了氣來,尋找著一個姿勢,當她找到之後,便發出一陣遺憾的長嘆聲,她一邊聽著他,一邊若有所思地撫摩著他皮膚上凸出的青筋,他真的有一雙漂亮的手。

  亨利集中起了自己的全部注意力,必須重新回到這個話題上來:

  「雷翁背棄了我。我無法期望得到他父親的任何支持。」

  瑪德萊娜又被刺痛了,驚訝於雷翁居然沒能幫助他,他不是也參與了那樁生意了嗎?

  「不,恰恰不,」亨利說,「他已經不在這樁生意中了,費迪南也同樣不在其中了。」

  瑪德萊娜的嘴唇張得圓圓的,形成了一個無聲的「啊」。

  「要跟你仔細解釋的話,這話可就長了。」他很乾脆地說。

  她微微一笑,她的丈夫回到了她身邊。完好無損。她輕輕撫摩了一下他的臉頰。

  「我可憐的愛人……」

  她用一種溫柔、親密的嗓音跟他說話。

  「那麼,這一次,事情很嚴重嗎?」

  他閉上了眼睛,表示認同,然後張開雙眼,高聲說道:

  「你父親總是拒絕幫助我,但是……」

  「是啊,就算我自己再次去請求他幫忙,他照樣還是會拒絕的。」

  亨利把瑪德萊娜的手握在自己手中,但他們的胳膊現在又落在了膝蓋上。他必須說服她。她的拒絕將是斷然不可能的、無法想像的。老佩里顧一直想著要羞辱他,既然他已經達到了目的,那他現在就有(亨利尋找著恰當的用詞)責任,正是如此!有責任表現得更為現實一些!因為,說到底,假如一樁醜聞爆發了,看到自己的姓氏像垃圾一樣被人扔進臭水溝里,他又能得到什麼好處呢?不,不完全是一樁醜聞,還不至於到這一地步,不妨可以說,是一個事端吧?人們可以理解,他不願意跑來搭救自己的女婿,但是,要討得自己女兒的高興,也費不了他自己什麼事啊,不是嗎?他難道不是向來就不停地在這些人和那些人之間斡旋,在一些跟他並沒有什麼利害關係的事情之間調和嗎,現在再伸一伸手又有什麼難的呢!瑪德萊娜表示同意。

  「沒錯。」

  但是亨利覺察到,在她心中,有著一種抵抗的根基。他彎下腰來。

  「你不願意找他求情……因為你擔心他會拒絕,是這樣嗎?」

  「哦,不!」瑪德萊娜急忙回答,「根本不是這樣的,親愛的!」

  她抽出手來,把它放在自己的肚子上,手指頭微微分開。她沖他微微一笑。

  「我不介入進來,是因為我不願意介入這件事。實際上,亨利,我在聽著你的話,但是,所有這一切,我根本就不感興趣。」

  「我明白,」亨利表示同意,「再者,我也沒有要求你非得對它感興趣,我只是……」

  「不,亨利,你不明白。我不感興趣的並不是你的那些買賣,而是你。」

  她說這個的時候,一點兒都沒有改變她的態度,始終還是那般簡單、微笑、親切,還十分親近。這一澆頭冷水竟是那麼冷,亨利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聽明白了。

  「我不明白……」

  「不,親愛的,我敢肯定,你完全明白了我的意思。引不起我興趣的,並不是你所做的事,而是你這個人。」

  他本該立即站起身來,離開此地,但是,瑪德萊娜的目光拖住了他。他再也不想聽下去了,但他被當下的情境死死地攫住,就像一個刑事被告被法官強迫著去聽取對自己的判決。

  「我對你這個人從來就沒有抱過太多的幻想,」瑪德萊娜解釋道,「對我們的未來,我同樣也沒有什麼幻想。我曾一度愛上了你,這一點我承認,但我很快就明白到這一切將會如何結束。我在做的只是讓它就這麼拖著,因為我還需要你。我嫁給你,是因為我的年紀也不小了,因為你也向我求了婚,因為奧爾奈-普拉代勒這個姓氏聽起來也很漂亮。假如說,當你的妻子沒有當得那麼不堪,假如說,我沒有因你的那些冒險而受到種種羞辱的話,那我還真的很喜歡用這個姓氏來稱呼自己的。太可惜了。」

  亨利站了起來。這一次,他沒有裝出一種死要面子的盛氣凌人,沒有尋找什麼論據為自己辯護,也沒有變本加厲地編造謊言:瑪德萊娜的語氣很有節制,她所說的都是確切無疑的。

  「到目前為止,救了你命的本不是什麼別的,只是因為你有一張漂亮的臉,親愛的。」

  她躺在床上,雙手搭放在肚子上,欣賞著正在走出房間的她丈夫,她跟他說話,仿佛只是在各自回自己房間之前道一聲晚安,只是一次親密、溫柔的交流。

  「我敢肯定,你給我的是一個漂亮的嬰兒。我從來就沒有祈求過你能給我更多。現在既然他已經在我肚子裡了(她溫柔地拍打著自己的肚子,肚子發出一種沉悶的聲響),你可以變成你想成為的那樣,甚至變得什麼都不是,對我來說完全無所謂。這是一次失望的經歷,但是我已經緩過勁來了,因為我得到了我的安慰。對於你,根據我所知道的一丁點兒情況來判斷,我想你的災難時刻已經到了,你將無法從中擺脫出來。不過,這跟我就沒有什麼關係了。」

  若是換了別的時候,相同情境下,亨利恐怕已經在第二十次砸爛家中的東西了,一個花盆,一件家具,一塊玻璃,一個小擺設。但是,這天晚上,那樣的事沒有發生,他站起身,出門,並輕輕地關上了他妻子臥室的門。

  走在走廊上時,他看到眼前出現了拉薩勒維埃的畫面,恰如他幾天前剛剛看到的那樣,帶有經過了精心整修的巨大的正面牆體,園藝師們已經在重新勾勒寬闊的法國式園林的線條,油漆匠們正準備對付客廳與臥室的天花板,人們就要修復那些小天使雕像和那些細木壁板了……

  幾個小時以來,亨利受到了一連串背叛行為的打擊,儘管他做出了巨大的努力,來對抗這一災難,但是,他是達不到目的的,他得到的只是一些詞語、一些圖像,沒有任何真的東西。

  就這樣,失去了一切,失去的跟贏來的一樣快,他實在無法想像這一點。

  最後,當他一個人走在走廊中時,他終於想像到了,那是一個大聲念出的詞:

  「我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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