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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10-11 00:26:40 作者: (法)皮耶爾·勒邁特

  酒店客房的女服務員有一種很不爽的感覺,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剛剛學習馬戲技藝的新手。那個大檸檬,帶著一種文選本封面[8]的黃顏色,在銀盤子上不停地滾動,眼看著馬上就要掉到地上,然後滾下樓梯去。看樣子,它將繼續這樣骨碌骨碌地盤旋著,一直滾到經理的辦公室。要想挨罵,怕是沒有比這更好的辦法了,她心裡想。反正不會有人會瞧見的,她便把檸檬一下子裝進了自己的衣兜,而把銀盤子夾在胳膊底下,繼續上樓(在盧泰西亞大酒店,員工是無權坐電梯的,還有一大堆規矩)。

  通常,對那些只點一個檸檬,卻要讓服務員步行上到七層樓特地送一趟的房客,她會表現出相當不愉快的神情。但是,很顯然,對歐仁先生,她是不會那樣的。歐仁先生完全是另外一回事。這是一個從來不開口說話的傢伙。當他需要什麼東西時,他會在套房門前的氈墊上放下一張寫著大字的紙條,這是寫給樓層侍應生的留言。總是這樣,十分禮貌,十分得體。

  但是,他又是一個真正的古怪人。

  在店裡(請把這個詞理解為「盧泰西亞酒店」),只消兩天或三天工夫,那位歐仁先生就已然盡人皆知了。他用現金支付套房的帳,而且是提前好幾天就付,通常,人們還沒有把帳單給他送去,他就已經痛快地付清了。好一個奇人,從來就沒有人看到過他的臉;至於他的嗓音,僅僅是某種類似咕嚕咕嚕的聲響,或者一些尖厲的笑聲,要不就讓你也跟著哈哈大笑,要麼就讓你嚇得毛骨悚然。沒有人知道他到底是做什麼的,他總是戴著一副很大的面具,而且從不重複,他也總是有各種各樣的奇思怪想、各種各樣的怪誕行為:他會在走廊中跳起印第安人的撕頭皮舞,逗得女服務員哈哈大笑,他會送上數量多得驚人的鮮花……他會打發侍應生跑腿到對面不遠的樂蓬馬歇百貨公司,去買各種各樣不算太體面的小玩意兒,用來裝飾他的面具,什麼雞毛撣子啦、金箔紙啦、氈子啦、顏料啦……而且,還不只是這些!上個星期,他甚至還請來了一個八人的室內樂隊。一接到他們到達的通知,他立馬就下了樓,站立在第一個台階上,面對著前台接待處,打起了拍子。樂隊演奏了呂利[9]的《土耳其慶典進行曲》,然後,樂隊離去。歐仁先生給所有的酒店員工分發鈔票,都是五十法郎的大鈔,作為對他們的打擾的補償。經理本人特別前去拜訪了他,對他解釋說,他們很看重他的慷慨大方,但他的那些怪異行為……「您這是在一家大酒店裡,歐仁先生,應該考慮一下其他的顧客,考慮一下我們的聲譽。」歐仁先生表示同意,他可不是那種惹人不快的人。

  面具的故事尤其吊人胃口。他來到酒店時,戴著一個幾乎可說是很正常的面具,顯現的是一張怪怪的臉,人們幾乎會說,那是一個癱瘓了的人的臉。臉上的線條紋絲不動,但又顯得那般生動……甚至比格雷萬博物館[10]里那些一動不動的面具還更生動。那是他出門時用來戴的,因為他很少出門,所以可以說,他也很少戴。人們只看到他有那麼兩三次外出,而且總是在夜裡很晚時;很顯然,他並不想遇上什麼人。有人說,他光顧的儘是一些骯髒的地方,在那樣的一個時刻出門,你想想,還能去哪裡,他總不會是出去做彌撒了吧!

  流言傳播得很快。一旦有一個員工從他的套房裡出來,就會有別的員工圍上去問他,這一次,他都看到了什麼?當他們得知,他只要了一個檸檬,他們就會爭相問他,該是誰把檸檬拿上去。當那個客房女服務員下樓來之後,她就會被眾人團團圍住提問,因為其他女工也曾面臨過種種驚人的場景,她們有時也會面對一隻非洲大鳥的面具,只見它一邊發出尖厲的嘶叫,一邊對著敞開的窗戶翩翩起舞,有時又會處在一個悲劇場景的中心,劇情表現給二十來把穿上了衣服裝作觀眾的椅子看,不過,那場戲卻只有唯一的一個演員,他似乎踩在高蹺上,嘴裡念叨著沒有人聽得懂的台詞……於是,問題就這樣產生了:看來,這位歐仁先生真的是一個不太正常的人,對此,沒有人會有疑問,但是,在現實中,他到底是什麼人呢?

  有些人認為他是個啞巴,既然他只是通過咕咕噥噥的聲響來表達,而且總愛在一些活頁紙上寫下他的指令;另一些人則肯定地認為,這是一個臉上破了相的人,但是,還有待於弄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不過,他們認識的臉部有殘缺的都是些窮人,從來不會是像他那樣的富人,是的,這很逗,有人說,你說得有道理,我還從來沒有注意到這點……才不是這樣的,在豪華酒店已有三十年工作經驗的洗滌縫補部女主管使勁反駁著,要我說,這裡有一種惡作劇的味道,她認為,那是一個逃犯,一個發了大財的苦役犯。客房部的女工們聽了這話後則偷著樂,認定歐仁先生是一個大演員,在美洲聞名遐邇,如今隱姓埋名地來到巴黎小住。

  他曾向酒店前台出示過他的軍人證,他不得不報上了自己的身份,儘管警察很少會來這種檔次的賓館裡檢查。歐仁·拉里維埃爾。這一姓名對任何人都說明不了什麼。有人甚至會覺得,它聽起來還有那麼一點點假……沒有人會願意相信他。一個軍人證,洗滌縫補部女主管補充說,要想偽造一個,那是再容易不過的事了。

  除了少有的那幾次令人萬分好奇的夜間外出,歐仁先生的幾乎所有時間都在位於七層樓上的大套房中度過,他沒有別的訪客,只有一個奇怪的小姑娘常來陪伴他,小姑娘寡言少語,擁有一種女管家一般的嚴肅表情,他入住酒店的時候,她就跟他在一起了。他也許很想讓她幫他做一些口頭表達吧,但是並沒有,她同樣也不愛說話。她十二歲的樣子。在近傍晚的時候出現,總是很快地從前台前經過,跟誰都不打招呼,但人們還是注意到,她長得有多漂亮,一張瓜子臉,高高的額骨,一雙眼睛又黑又亮。她雖穿著很簡樸,倒也很乾淨,人們能感覺她多少是受過一些教育的。是他的女兒吧,有人這麼說。更像是領養的,另一些人猜想到,在這一點上,也一樣,誰都不知道事實真相。晚上,他會點各種各樣異國風味的菜餚,但總是會有肉湯,以及水果汁、水果泥、冰淇淋、流質食物。然後,到了快二十二點時,人們看到她下樓而去,平靜而又嚴肅;她會在拉斯帕伊林蔭大道的街角搭上一輛計程車,上車之前總是會問好價錢。當她覺得價錢貴得有些過分時,她就會討價還價,但是到達目的地後,司機會意識到,她衣兜里裝的錢,足夠她付三十次這樣長行程的車費了……

  到了歐仁先生住的那個大套房的門前,客房女服務員便從她的圍裙中拿出那個檸檬,穩穩地放到銀質的盤子中,然後,她摁響了門鈴,輕輕拍了一下她的衣服,以確保能給人一個好印象,然後,她就等著。什麼反應都沒有。她敲了第二次門,聲音更輕,她想做好服務,但又不想打擾客人。還是什麼反應都沒有。然後,有了。只見一張紙從門縫底下塞了出來:「請把檸檬留在這裡,謝謝!」她有些失望,但並沒有持續太久,因為,就在她彎下腰準備放下裝有檸檬的盤子的那一刻,她看到一張五十法郎的紙幣正從門縫底下向她滑過來。她把錢塞進衣兜,然後趕緊跑掉,就像一隻膽小的貓,生怕人們會把給它的魚骨頭又拿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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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愛德華微微打開了一點兒門,伸出手來,拿走托盤,又關上門,走到桌子前,放下檸檬,抓起一把刀,把果子一切兩半。

  這個套房是酒店中最大的一套:寬大的窗戶,朝向樂蓬馬歇百貨公司,俯瞰著整個巴黎城,得花很多錢,才有資格住這裡。光線呈密集的一束束,落在了愛德華靈巧地擠到一個湯匙中的檸檬汁上,就在這匙子底部,他早已放了足量的海洛因,這顏色,這彩虹般的黃色,幾乎有點兒隱隱發藍,那真叫一個漂亮。兩次的夜間外出,才弄到了這個。至於價錢嘛……要讓愛德華意識到價格的話,那一定是很貴很貴的。不過,這並不重要。在他的床底下,退伍時發的背包里裝有大把的鈔票,都是從阿爾貝的手提箱裡拿來的,阿爾貝這隻大螞蟻為他們的出發可是積攢了足夠的錢。假如酒店的清潔工趁工作之機拿走一些的話,愛德華恐怕也不會發現什麼痕跡的,再說了,不是該讓所有人都活著嗎?

  四天之後出發。

  愛德華小心地攪動著褐色的粉末和檸檬汁,仔細檢查著,讓它全都溶化,而不是停留在結晶的顆粒狀態。

  還有四天。

  說到底,他還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離開,從來都沒有真心想過,對這一點,他盡可以坦然承認。這個紀念碑的美妙故事,這一滑稽劇傑作,這一神秘計劃,他再也想不到還有比它更令人振奮、更令人開心的事了,這已經幫助他消耗了時光,準備了死亡,但也僅此而已,再無其他。他甚至也不後悔自己就這樣把阿爾貝也拖下了水,卷進了這一瘋狂的故事中,他堅信,或早或晚,每個人都會從中獲益。

  在精心攪拌了海洛因粉末之後,他的雙手已經有些發抖,但他還是嘗試了一下,把匙子平穩地放在桌子上,不讓裡頭的內容灑出來。他拿起一個打火機,拉出裡頭的麻絲,開始用大拇指滾動小滾輪,火星迸發出來了,並很快點燃了麻絲的芯條。等待點火期間,因為做這事必須很耐心,他一邊不停地滾動著滾輪,一邊瞧了瞧寬敞的套房。他感覺在這裡就跟在自己家裡一樣。他向來就住在很多很大的房間中;這裡,世界自有其維度。真是遺憾啊,他父親沒能看到他置身於這一豪華的背景中,因為,畢竟,愛德華發財致富的速度要比他快得多了,而且是通過顯然並不比他更骯髒的辦法。實際上,他也並不知道他父親到底是如何發家致富的,但是他堅信,在任何財富背後,都不可避免地隱藏有一些罪孽。而他,至少,沒有殺死過任何人,他只不過是幫了一些人的忙,讓他們的幻覺毀滅,讓時間不可避免的後果加速而已,再沒有別的。

  麻絲終於開始燃燒了,熱量散發出來,愛德華放下了匙子,混合物抖動起來,發出微微的吱吱聲;必須十分小心,一切全在此一舉。當那混合物準備好之後,愛德華還得等它冷卻下來。他站起來,向前一直走到窗戶前。一道美麗的陽光籠罩了整個巴黎。當他獨自一個人時,他就不戴面具,這時,他從窗玻璃上猛地看到了自己的形象,他發現,它就跟他1918年被送進醫院治療時見到過的一模一樣,記得當時,阿爾貝還以為他走近窗戶只是為了透一口氣呢。多麼令人震驚啊。

  愛德華仔細琢磨。他不再震驚,人們會習慣一切,但他的憂傷,卻始終未變,隨著時間的流逝,他心中裂縫只會逐漸擴大再擴大,並永遠擴大。他實在是太熱愛生活了,這才是問題所在。對那些不那麼珍惜生活的人,事情應該會簡單得多,然而他……

  混合物已經達到了適合的溫度。為什麼父親的形象還縈繞在他的心頭呢?

  因為他們之間的故事還遠沒有結束。

  這一想法讓愛德華停留在了他的動作中。恰如一種啟示。

  任何一個故事都應該走向結尾,這是生活的秩序。即便悲愴動人,即便難以接受,即便微不足道,一切都得有個結尾,而對他的父親,卻沒有過結尾,他們倆是以宣戰的敵手身份彼此離開的,之後再也沒有相見,一個死去了,另一個沒有,但沒有一個說過結束的話。

  愛德華把止血帶緊緊繫到手臂上。當他把液體注入自己的靜脈中時,他情不自禁地讚賞起這座城市來,並欣賞這一道光芒。突然,一道耀眼的閃光亮起,打斷了他的喘氣,光線在他的視網膜上爆炸,他從來沒有期望過比這更美妙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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