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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10-11 00:26:37
作者: (法)皮耶爾·勒邁特
「有人寫信告訴我說,這位藝術家現在在美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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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布爾丹說到「美洲」時總會使用複數概念,他堅信,使用一種讓一個大陸成為整體組合的表達法,會讓他自己成為一個更為重要的人。佩里顧先生聽聞這一消息後頗感不快。
「他七月中旬就會回來!」區長這樣安慰他。
「那就太晚了……」
拉布爾丹早就預料到這一反應,微微一笑。
「這個嘛,根本就不晚,我親愛的主席先生!您盡可以想像一下,他對這份訂單會感到多麼高興,他一定立即就投入到了工作中!他在大踏步地前進!想一想吧!我們的紀念碑將是在紐約(拉布爾丹把『紐約』發成了『訥要爾克』的音)構思設計的,是在巴黎製造成的,這是多麼美妙的象徵啊!……」
他帶著一種通常會專門留給美味調味汁的菜餚和他女秘書的屁股的貪吃表情,從他上衣的內側衣兜中掏出了一個大信封。
「這是那位藝術家寄給我們的一些補充性草圖。」
當佩里顧先生伸出手去時,拉布爾丹情不自禁地還讓信封在自己手中多留了那麼一小會兒。
「美已經不足以形容了,主席,簡直就是典範啊!」
這樣一種詞語上逐步升級的褒揚究竟意味著什麼呢?一般人根本無從得知。拉布爾丹精心製作了一些句子,用的是音節,而很少用想法。此外,佩里顧先生也沒有在那上面停留太長時間,拉布爾丹就是一個圓球一樣的蠢貨:你可以把他轉向任何一個方向,到頭來他總是會顯得那麼愚蠢,真的是讓人什麼都無法明白,什麼都無法期待。
佩里顧先生打發他離開,然後才打開信封,他想獨自一個人待著。
那位儒勒·德·艾普爾蒙畫了八幅素描,其中有兩幅全景效果圖,都以一種非同尋常的角度畫成,就仿佛看圖的你離它很近很近,你幾乎就是從底下的角度在仰視這一紀念碑,這樣的視角真的令人感到意外。第一幅顯示了三折畫的右側那一折,題為《法蘭西帶領隊伍參戰》,而第二幅,則是左側那一折,名叫《英勇的法國兵沖向敵軍》。
佩里顧先生看得如痴如醉。迄今為止依然處於靜態中的紀念碑,變成了完全不同的樣子。難道是因為這些整體全景畫太不同尋常了嗎?或者說,是它高高在上的俯視感,讓您變得十分渺小了,甚至把你給壓垮了嗎?……
他試圖形容一下自身的感覺。那個詞自己就來了,從天而落,很簡單,簡直有些愚蠢,但它希望能說出一切:「活生生。」就這樣,這是一個滑稽可笑的修飾詞,它本該出自於拉布爾丹之口,但那兩個場景證實了一種徹底的現實主義,比我們在報紙上看到的某種戰爭場景的照片,那些同樣展示了戰場上的英勇士兵的照片還更真實。
另外的六幅素描,則是某些細節的特寫近景圖,蒙著黑紗的女人的臉,某一個士兵的側面像。但是,當初促使佩里顧先生下決心選中了這一作品的那張臉卻不在這裡……這令他有些憤怒。
他翻閱著這些素描草圖,把它們拿到書房中跟早已擺在那裡的畫板做比較。他花費了很長很長時間,試圖想像自己如何圍繞著這一成為實物的紀念碑轉圈,甚至,如何讓自己的目光投射到建築物內部中。對此,人們可以換一種方式來說,佩里顧先生已經開始活在了他的這一紀念碑之中,就仿佛他有了一種雙重的生活,他把一位情婦安頓在了他的居所中,並且瞞著所有人,偷偷地跟她一起度過了整整好幾個小時。幾天之後,他對這一作品已經了如指掌,終於能從草圖中並未體現出的各種不同角度來想像它了。
他沒有對瑪德萊娜做什麼隱瞞,那是沒有用的,假如他生活中有了一個情婦,那麼,瑪德萊娜第一眼瞥去時就應該能猜出來。當她走進他的書房時,她父親正站立在房間正中央,地板上,鋪撒著所有那些素描畫,圍繞著他形成了一個圓圈,或者,她會發現他坐在扶手椅中,手握一柄放大鏡,仔細觀察著一幅草圖。此外,他還不停地把那些圖畫挪過來挪過去地比較,他甚至擔心,老是那樣弄來弄去會磨損這些畫。
一個鑲框工前來丈量了那些畫作的尺寸,準備把它們鑲在玻璃鏡框裡(佩里顧先生可並不想跟這些素描畫分離),並在第三天帶來了玻璃、框架,當晚,一切就全都完成了。在此期間,有兩個工人過來,拆除了書架上的好幾層隔板,以便騰出懸掛畫框的空間來。一通鑲框掛框的忙活之後,書房就變成了一個展覽廳,專門展出唯一的作品,即他的那座紀念碑。
佩里顧先生繼續他的工作,前去參加各種會議,主持董事會,在他城裡的各個辦公室里接見各方人士,股票經紀人、銀行各分行的經理,但是,跟以前相比,他現在更喜歡早早回家,把自己一個人關在屋子裡。通常,他是一個人獨自吃晚餐,讓僕人把飯菜送上樓來。
一種緩慢的成熟在他心中生成。他終於明白了某些事,找回了一些曾有的情感,一些跟他當年喪妻之際曾體驗過的很相像的憂傷,還有那時候讓他痛苦不已的那種空虛和宿命的感覺。至於愛德華,他現在也是少了很多責備的意識。跟他兒子言歸於好,也就是跟自己言歸於好,那是從前的自己。
伴隨著這一平靜而來的,還有一種發現。在愛德華上前線參戰期間畫畫的那個本子與如今這個紀念碑的草圖之間,佩里顧先生最終能從內心裡感受到他之前從來不熟悉的東西:戰爭。他這個從來就沒有過什麼想像力的人,現在體會到了種種激情,而這激情的根源,則來自於一個士兵的臉,來自於壁畫上的一個動作……這時候,就產生了一種情感的轉移。既然他現在不再那般苦苦地自責曾是一個盲目、冷漠的父親,既然他已經接受了他的兒子,他兒子的生活,那麼,他就越發地為兒子的死而痛苦。就死在離停戰相差短短的幾天前!這就仿佛,他的愛德華死去了,而別的人卻活著回來了,那樣的事就已經不算太公平了!他真的是死於槍彈,就像馬亞爾先生發誓說的那樣嗎?有時候,佩里顧先生不得不克制住自己,不再去召見一次那個參戰的老兵,迫使他說出事情真相來,他應該就在自己銀行的某個部門中工作呢。但是,說到底,那個戰友自己,他對愛德華臨死那一刻的感受,又真的知道一些什麼呢?
隨著他不斷地細細觀察這部未來的作品,他的紀念碑,佩里顧先生的注意力越來越被一點所吸引,那不是瑪德萊娜為他指出的,他自己也回想起的那張熟得有些怪的臉,而是那個死去的士兵,他就躺在壁畫的右側,落在他身上的勝利女神的目光都無法寬慰他。藝術家緊緊抓住了某種簡單而又深刻的東西。而佩里顧先生感到自己的淚水涌了出來,他明白到,他的激情來自於角色發生了調換這一事實:今天,死去的人,是他自己。而勝利女神,則是他的兒子,他那道痛苦的、悲傷的目光落在了父親的身上,足以令你心碎。
時間已經過了十七點三十分,然而下午的氣溫就一直沒有下降過。這輛租來的車裡頭實在太熱,即便靠大街一側的玻璃窗敞開著,還是帶不來絲毫的涼風,沒有別的,只有一點點熱風進來,令人很難受。亨利神經質地拍打著自己的膝蓋。滿腦子都是佩里顧先生的那種暗喻,喻指他在拉薩勒維埃的祖屋會被抵押、賣掉。如果真會發生這樣的事,他一定要親手把他掐死,這個老渾蛋!在他所遇到的這些困難中,此人到底起了什麼作用?他這樣問著自己。他煽風點火了嗎?那個小公務員怎麼就會突然一下子出現,帶著一種如此的頑固與狂熱?他的岳父真的跟那一切沒有關係嗎?亨利在猜測中徹底昏了頭。
他那些十分憂鬱的想法,他那股勉強壓住的怒火,都無法阻止他偷眼監視著迪普雷,只見迪普雷在那邊的人行道上來回走著,像是一個拼命掩飾著自身之優柔寡斷的人。
亨利拉上了租來的車子的車窗玻璃,為的是不被人發現,不被人認出來,他真的很有必要藉助於一輛租賃的汽車,以便像釘子一樣死死地釘在大街的第一個拐角……他的喉嚨似乎都打結了。打仗的時候,至少,人們知道該跟誰較勁!當他嘗試著集中精神去考慮將會面臨的種種考驗時,種種想法卻會不停地把他帶往拉薩勒維埃的老家方向。放棄那一切嗎?絕不。他上個星期才剛剛去過那裡:這次重新整修工程進行得很理想,房屋的整體已經具有了一種令人不可思議的樣子。人們立即就會想像到,在那建築物寬闊的正門前,一隊人馬正整裝待發,準備去圍獵,或者,他兒子的婚禮隊列正在返回……要放棄這樣的希望,那是不可能的,永遠,都不會有人奪走他的希望。
跟佩里顧會面之後,他就只剩下一匣子子彈,唯一的一匣子。
我是一個神射手,他重複說著,安慰著自己。
他只有短短的三個小時來組織他的反擊,他手頭只有迪普雷一個人能充當他的小分隊隊員。活該倒霉,但他會堅持到底的。假如他這一次贏了—那當然會很困難,但他還是能做到的—他唯一的靶子就該是佩里顧那個老渾蛋。那將需要很多的時間,他心裡想,但,我最終會要了他的命的。這正是讓他鬥志昂揚的那一類誓言。
迪普雷猛一下抬起了頭,急忙穿越街道,朝反方向走去,他走過了部里辦公大樓的大門,抓住了一個男人的胳膊,那人驚訝地轉過身來。亨利遠遠地瞧著這一場景,估摸著那個人會採取什麼行動。假如此人是一個很愛惜自身羽毛的人,那麼一切就皆有可能,但是,那人完全就是一副流浪漢的樣子。看來,情況可就有些複雜了。
只見他站立在人行道的正中央,一臉茫然的表情,他個頭很高,比迪普雷還高出整整一腦袋外加一肩膀。他頗有些遲疑地把目光轉向對方悄悄示意讓他看的那輛汽車,亨利正坐在車裡頭等著他呢。亨利注意到了對方那一雙巨大的皮鞋,又髒又舊;這還是他第一次看到,一個傢伙竟然會跟他穿的鞋子那麼相像。最終,那兩個男人原路折返,慢慢地走著。對亨利來說,第一個回合他算是贏了,不過,這離構成最終勝利的一筆預付款還遠著呢。
梅爾林一坐上他的汽車,他對勝利就抱定了信心。此人身上的味道很不好聞,表現出一副脾氣很壞的樣子。他必須低低地彎下腰來,才能鑽進汽車,他還得把腦袋縮在肩膀中,就仿佛預料會有一場槍林彈雨襲來。他把一個曾經經歷過美好歲月的巨大皮包放在汽車底板上,就在他的兩腳之間。他看來有一把年紀了,快退休了。第一眼看過去,這男人又老又丑,野性的眼神,好鬥而又草率,像是在問自己,為什麼有人要截他。
亨利伸出一隻手去,但梅爾林沒有回應,只是在一邊端詳著他。看來,最好還是開門見山,直奔主題。
亨利用一種自來熟的方式跟他套近乎,仿佛他們彼此認識已經很長時間了,眼下正準備閒聊一些無關緊要的事:
「您撰寫了兩份報告……關於夏齊埃爾-馬爾蒙以及蓬達維爾的公墓,是不是啊?」
梅爾林只是在喉嚨中咕噥一陣。他可不喜歡這個渾身散發出一種富人味的人,這個明顯在弄虛作假的人。此外,此人為了找到他,竟然耍弄這樣的把戲,把他弄到一輛汽車中來,偷偷摸摸地……
「是三份。」他說道。
「什麼?」
「不是兩份報告,是三份。我很快還要遞交一份新的。是關於達爾戈納-勒-格朗公墓的情況。」
從他剛才說話的方式上,普拉代勒明白,他的生意剛剛又遭受了一輪新的鉗制。
「但是……您是什麼時候去的那裡啊?」
「上個星期。那裡可真是沒什麼好看的。」
「怎麼回事?」
普拉代勒剛才還在準備為兩筆生意做辯護,現在一下子又要跑去面對第三樁官司了。
「就是這樣嘛……」梅爾林說。
他嘴裡發出一股豺狗那樣的口臭,還有一種鼻音濃重的嗓音,叫人聽了很不舒服。通常情況下,亨利恐怕會保持微笑,做出一種親切的樣子,讓自己看起來像很值得別人的信任,但是,剛才說到的那個達爾戈納,這就超出了他的能力範圍……那是一個很簡陋的公墓,只有兩三百座墳墓,不會再多了,那裡的屍體都是從凡爾登戰線那邊帶過來的。在那裡,又能幹出什麼傻事來呢?他可是什麼都沒有聽說過啊!他不由自主地瞧了一眼車外:迪普雷又轉回到了起先的位置上,在對面的人行道上,雙手插在衣兜里,一面抽菸,一面瞧著商鋪的玻璃櫥窗,他也有些神經質。只有梅爾林保持著平靜。
「您本應該好好地看住您手下的人……」他說了一句。
「那是當然!這就是整個問題所在,親愛的先生!但是,那麼多工地,您讓我怎麼管得過來呢?」
梅爾林絲毫沒有憐憫的意思。他沉默不語了。對於亨利,迫使對方開口說話才是最關鍵的,對一個閉口不言的人,你是什麼都得不到的。於是,他採取了一個被某樁跟他並無直接關係的事無辜牽連的人的那種態度,既想證明事不關己,又好奇地想打聽消息:
「話說回來……在達爾戈納……到底發生了什麼呢?」
梅爾林很長時間都沒有開口回答,亨利一度思忖,他是不是沒有聽明白問題。當梅爾林最後終於開口時,他臉上沒有一根線條在動,只有嘴唇微微動了動,很難猜想他的真實意圖:
「您是按件計酬的嗎,嗯?」
亨利大大地攤開了雙手,手心朝上。
「顯然。這很正常,人們是按工作效率取酬的!」
「您的手下人同樣也是按件計酬的……」
亨利撇了撇嘴:「是的,當然,這又怎樣呢?」他到底想說什麼呢?
「正是因為如此,一些棺材裡頭裝了泥土。」梅爾林說。
亨利瞪大了眼睛,這他媽的到底是什麼玩意兒呢?
「有一些棺材裡頭根本就沒有裝屍體,」梅爾林繼續道,「為了賺到更多的錢,您雇的手下人轉運來一些棺材,裡頭根本就沒有裝屍體。只有泥土,為的就是壓分量……」
普拉代勒的反應很出人意料。他想道:真是他媽的一幫蠢貨,我實在是受夠了!真不該讓迪普雷跟那幫子笨蛋胡亂混在一起,那些人為了能多掙一點點錢,是什麼事情都幹得出來的。好幾秒鐘時間裡,生意似乎跟他沒有了關係,乾脆就讓他們自己去瞎對付吧,他實在已經煩死了!
梅爾林的嗓音讓他又回到了現實中,事實上,作為企業的老闆,他現在已經陷了進去,黃土快埋到脖子了;而下面的人,則留到日後再追究。
「而且……那裡頭還有一些德國佬的屍體。」梅爾林說。
他依舊還是只動了動嘴唇。
「德國佬?」
亨利在座椅上挺了挺身子。第一絲希望的微光。因為,假如問題就在這裡頭的話,那他算是還在自己的地盤上。在德國佬這個問題上,是沒有人能跟他匹敵的。梅爾林晃了晃腦袋,不,但是,這個動作是如此細小,亨利一開始竟然沒有覺察出來。然後,疑惑陡然而生,德國佬,當真嗎?什麼德國佬?他們來這裡做什麼?他臉上的表情應該直接反映了他的精神狀態,因為梅爾林的回答仿佛在說,他已經明白了對方的疑惑不定。
「假如您去了那裡,去了達爾戈納……」他開始說。
接著,他就住了口。亨利動了一下下巴,快點兒,有話就說,有屁就放,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有些墳墓明明標明為法國兵,」梅爾林繼續道,「可裡頭,埋葬的卻是德國兵。」
亨利的嘴立即張得跟魚兒一般大,他被這個消息震撼了。真是一場災難啊。屍體就是屍體,好吧,這先不說了。對普拉代勒來說,一個人一旦死去,不管他本來是法國人、德國人,還是塞內加爾人,都成了一具屍體,他完全不當一回事兒。在那些墓地中,這樣的情況並不罕見,你會在這裡發現一個外國士兵的屍體,在那裡發現一個迷途者,甚至,有時候數量還不少,有先頭部隊的士兵,有深入敵後的偵察兵,因為,作戰部隊的行動總是會有不斷地來來回回……也正是因為這樣,後來,便有一些頗為嚴厲的指令專門為之下達:德國兵的屍體必須跟英雄勝利者的遺體嚴格地分隔開來,在國家出面修建的墓地中,會有一些特別墓區專門為德國兵保留。假如德國政府,還有Volksbund Deutsche Kriegsgr?berfürsorge,即德國軍人棺墓安置委員會,要跟法國官方討論這好幾萬「外國人屍體」的最終歸宿問題,那麼,在等待期間,把一個法國兵跟一個德國佬相混淆,就會是一件褻瀆神聖的事。
你不妨想一想,把一個德國兵埋葬在一座說起來是法國兵的墳墓中,由此會產生什麼樣的後果,當死者家屬站在墓前為他們的孩子默哀時,墳墓中埋的卻是一個敵軍的士兵,是殺死他們家兒子的人,這讓人實在無法接受,甚至幾近於對棺墓的玷污。
奇恥大辱的醜聞。
「我會關注這件事的……」普拉代勒喃喃道,他對此卻是根本摸不到頭腦,無論是對這一災難的程度,還是對可以補救的辦法,都是一點兒概念也沒有。
弄錯的到底有多少?這件事,把德國佬裝到法國兵的棺材裡,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怎麼才能找到他們呢?
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急迫了,這份報告必須立馬消失。
沒有商量餘地。
亨利更仔細地瞧了瞧梅爾林,意識到這傢伙要比一開始讓他感覺的更顯老,臉上儘是一道道皺褶,還有眼神中的那種呆滯,分明宣告了白內障。還有,那個腦袋實在有些太小,就像某些昆蟲一樣。
「請問,您當公務員已經很多年了吧?」
問題的提出,帶了一種斬釘截鐵的、命令式的語氣,一種軍人般的口氣。對於梅爾林,它就像一種責備。他不喜歡這個奧爾奈-普拉代勒,此人跟他早先想像中一模一樣,一張能說會道的大嘴,一個詭計多端的傢伙,一個有錢的人,一個恬不知恥的人,「奸商」這個詞一下子就從他的腦子裡迸了出來,時下很是流行啊。梅爾林同意上了這輛車,因為他對此感興趣,但現在他感到了彆扭,仿佛自己就待在了一口棺材裡。
「公務員嗎?」他回答道,「我已經做了一輩子。」
表達得沒有絲毫自豪感,但也沒有任何苦澀感,只是一種簡簡單單的證實,證明他這個人從來就沒有想像過從事其他職業。
「請問您如今官銜是哪一級呢,梅爾林先生?」
這一點顯而易見,但問得很是傷人,而且代價很低,因為,離退休只有幾個月的時候,他始終還停留在行政部門這一金字塔的底層,對梅爾林來說,這始終是一道敞開的傷口、一種侮辱。向來,他的提升都是艱難地追隨著論資排輩的唯一進程,他就相當於一個站在隊列中的普通士兵,到頭來,也只能在一套二等兵的軍裝底下結束自己的軍人生涯。
「您在這次視察工作中,」普拉代勒接著說,「幹得可是相當出色啊!」
亨利欣賞他。梅爾林若是一個女人的話,他說不定就該拉住他的手了。
「全靠您的努力、您的警惕,我們才可能讓這一切重歸秩序。那些油頭滑腦、偷工減料的雇員……我們會把他們統統趕走。你的報告將會給我們帶來極大好處,它們將有助於我們強有力地恢復工程。」
梅爾林心裡一直在犯嘀咕,到底誰才是普拉代勒口中的「我們」。答案立刻就有了,這個「我們」,是普拉代勒所代表的強大力量,是他、他的朋友、他的家庭、他的社會關係……
「部長本人也會注意到您的,」亨利繼續說道,「我甚至可以說:他會感激您的!是的,感謝您的能力,還有您的審慎!因為,當然啦,您的報告對我們將是不可或缺的,但假如事情傳得沸沸揚揚的,對任何人來說恐怕都不太好的,是不是啊……」
這一「我們」聚集了整整的一群人,他們都是精英,有權力,有影響,有決策力,有在最高層面上的好友關係,他們幾乎就是梅爾林所憎恨的那一切。
「我會親自對部長談這件事的,梅爾林先生……」
然而啊,然而……這無疑就是所有一切之中最令人憂傷的:梅爾林感到心中有什麼東西在向上涌,一個勁地要爆發出來,很像是一種根本無法抑制住的勃起。經歷了那麼多年的屈辱之後,最後終將得到一次漂亮的晉升,讓所有那些毒舌的奸佞小人閉上臭嘴,甚至還要教訓一下那些曾經羞辱過他的人……好幾秒鐘時間裡,他體驗到了一種瘋狂的內心鬥爭。
普拉代勒從這個失敗者的臉上清清楚楚地看到,無論是什麼樣的任命,對他都將足夠,這就像對於殖民地的那些黑人,無論什麼樣的玻璃珠子項鍊都是值錢的寶物。
「……我會特別注意的,」他繼續道,「會讓您的功績和您的效率不但不被忘記,而且還相反,得到應有的回報!」
梅爾林點了點頭,這是表示贊同的信號。
「瞧瞧,既然您都已經把話說到這份上了……」他說道,嗓音有些低沉。
他俯身探向他那個又胖又大的皮包,在裡頭翻騰了很長時間。亨利開始鬆了一口氣,他找對了解決問題的鑰匙。現在,他必須做到讓對方撤回報告,撤銷一切,甚至重新撰寫一份新的讚揚性的匯報,以換回一次任命、一次晉升、一次受獎:對待那些平庸者,無論什麼都是能夠成事的。
梅爾林又在皮包里翻騰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他站起身來,手裡捏著一張已經揉得皺巴巴的紙。
「既然您都已經把話說到了這份上了,」他重複道,「那就請順便讓這裡的一切歸於秩序吧。」
亨利拿起那張紙,讀了一下,發現那是一份GG。他的臉唰地就變白了。弗雷帕公司宣稱:「價格合理,修補各種舊假牙,甚至包括破碎的和無法再用的假牙。」
巡視報告變成了一顆炸彈。
「這玩意兒,倒是運行得不錯啊,」梅爾林繼續道,「對地方官員來說,這點兒好處就有點兒可憐,每顆假牙只有幾個生丁,但是,好的,聚沙成塔,積小溪成大江。」
他指了指普拉代勒拿在手中的那張紙。
「您可以留著它,我在我的報告裡還夾了另外的一份。」
他又拿起他的皮包,同時對普拉代勒說著話,用的是一種對談話再也不感興趣的語氣。確實是如此,因為他剛剛隱約瞥見的東西來得實在有些太晚了。這一閃光一現的渴望,升職,新階層的美好前景,總是姍姍來遲啊。他很快就將離開公共部門,他早已拋棄了任何一絲成功的希望。永遠都不會有什麼能抹掉他所經歷的四十年職業生涯。另外,他又能去做什麼呢,坐在一把處長的扶手椅中,衝著他向來就瞧不起的那些人發號施令?他拍打了一下他的皮包,好啦,那可不只有我感到厭煩。
普拉代勒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小臂。
外套底下,他感到了那個身體的消瘦,立即就掐到了骨頭,這讓他立即產生了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這個男人只是穿了破爛衣服的一副巨大骨架。
「您每個月要付多少錢的房租?您又能掙多少錢?」
這些問題猶如威脅,猛地一下就爆發了,它們將讓爭論變得明晰。梅爾林雖然並不那麼容易受人影響,畢竟還是後退了一步。普拉代勒整個人都在滲透出一種暴力,他使出一種可怕的力氣,緊緊抓住了對方的小臂。
「您掙多少錢?」他重複道。
梅爾林試圖恢復理智。當然啦,這個數字,他心裡可是清清楚楚的,每個月一千零四十四法郎,一年是一萬兩千,靠這些錢,他一直過著默默無聞的生活。他什麼都沒有,他將會無聲無息地在貧困中死去,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留給任何人,不過,他也沒有任何人。經濟待遇的問題要比官銜的問題還更讓人感到恥辱,後者畢竟只是局限在部里的高牆之內。讓他難受的另有他物,你總是帶著它到處走,它編織了你的生活,徹底地規定了你的一生,每一分鐘,它都會在你耳邊絮叨,滲透到你所從事的一切之中。物質生活的匱乏要比精神生活的悲慘更為糟糕,因為,即便在沒落中,你還是有辦法保持著高尚,但是,缺衣少食則會引導你走向渺小,走向狹隘,你會變得卑下、吝嗇。它讓你墮落,因為,面對著它,你就不可能保持完好無損,不可能保留住你的自豪、你的尊嚴。
梅爾林恰恰就處在這一狀態中,他的視覺早已變得模糊;當他醒過神來,他感到一陣頭暈目眩。
普拉代勒拿著一個很厚很大的信封,裡頭裝滿了鈔票,幾乎要把信封撐破,那些大面額鈔票寬得就像梧桐樹葉一樣。不玩什麼細膩了,乾脆就直來直去。這個前上尉根本就不需要去讀康德的書,他原本就堅信,任何一個人都有他的價格。
「我們就不要再兜什麼圈子了,」他堅定地對梅爾林說,「在這個信封里,有五萬法郎……」
這一次,梅爾林茫然不知所措了。相當於五年薪水的錢,奉送給一個職業生涯的最終失敗者。面對如此數量的一筆錢,沒有人會無動於衷,沒有人能忍得住,你的眼前立即就有了種種圖像,你的腦子立即就開始了計算,算著那究竟相當於什麼,一套公寓值多少,一輛汽車值多少……
「而在這裡頭,」普拉代勒說著,又從他的內側衣兜中掏出了第二個信封,「有同樣的數目。」
十萬法郎!十年的薪水!這一提議立即產生了效果,梅爾林好像一下子就年輕了二十歲。
他連一秒鐘都沒有猶豫,生生地就從普拉代勒手中奪過了兩個信封,一眨眼的工夫。
他俯身朝向地上,可以說,他已經開始哭了起來,他不停地擤著鼻子,還俯身瞧著他的皮包,他早就把那兩個信封塞在裡頭了,就仿佛皮包的底部已經洞穿,他必須用鈔票來堵住漏洞,來止住損失。
普拉代勒被人搶了一個先,但是,十萬法郎,畢竟是個大數目,他也很心疼他的錢。他再一次抓住了梅爾林的小臂,力氣大得幾乎要掐碎他的骨頭。
「您把所有那些垃圾報告都給我拿過來,」他咬牙切齒地說,「您給您的上司寫信,就說您搞錯了,您隨便說什麼都可以,我都不在乎,但是,您得把所有的責任都攬下來。明白了嗎?」
很明確,完全明白。梅爾林結結巴巴地說,好的,好的,好的,他吸溜著鼻子,淚流滿面;他下了車,走了起來。迪普雷看到他那高大的身架出現在了人行道上,就像一個香檳酒瓶的塞子。
普拉代勒心滿意足地微笑起來。
他立即又想到了他的岳父。既然通向遠方的道路已經掃清了障礙,他就該研究最初的那個問題了:怎麼才能要了這個老不死的命呢?
迪普雷俯下身來,透過汽車的窗玻璃,用一種疑惑的眼神探尋著老闆的意思。
而他,普拉代勒心裡暗想,我要把他重新控制在我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