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2024-10-11 00:26:33
作者: (法)皮耶爾·勒邁特
「這兒還真是不錯……」波麗娜說著,瞧了瞧四周。
阿爾貝本想回答一點兒什麼,但話到了喉嚨口就卡住不動了。他只是攤開雙手,來回倒著腳,像是在跳舞。
自從相識以來,他們倆始終都是在室外見面。她在主人的家裡,也就在佩里顧家的府邸中,有一間閣樓房,當初,職業介紹所對這方面的問題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小姐,任何來訪都是嚴格禁止的!」這種表達法對僕人們做出了明明白白的規定,如果他們想要跟什麼人上床,他們就得到外面去,在我們這裡不行,這裡可是一個講究規矩的大戶人家,等等。
而從阿爾貝這方面來說,他也不能把波麗娜帶回到他家來,愛德華是從來就不出門的,再說,他又能到哪裡去呢?而且,退一萬步講,即便他同意把套間讓出來給他們一個晚上,可阿爾貝從一開始就對波麗娜撒了謊,現在他又怎麼才能圓謊?他曾經宣稱過,我寄宿在一個家庭公寓中,房東太太脾氣很不好,疑心很重,不許外人來訪,絕對禁止,就像你那裡一樣,但是我會改變的,我在尋找別的辦法。
波麗娜倒是既不驚訝,也不著急,甚至,她還有些放心。她說,無論如何,她都不是「一個那樣的姑娘」,這話應該理解成:我不隨便跟人上床。她說想要一種「嚴肅的關係」,這話應該理解成:婚姻。在所有這一切中,阿爾貝實在是弄不清楚哪一點是真,哪一點是假。因此,她是不想那樣的,同意,只不過,現在,每次他送她回去時,在戀戀不捨地分別的那一刻,彼此的熱吻實在太猛烈了。他們會在大門口縮成一團,站立著,四條腿交纏到一起,像瘋子一樣地彼此蹭著身體,波麗娜使勁抓住阿爾貝的手,久久捨不得放開,一次比一次時間更長,一天晚上,她甚至還緊緊地貼在他的身上,發出一記很長的嘶啞的吼叫,最後還咬住了他的肩膀。當他跳上計程車時,他簡直就像是一個身上裝滿了炸藥的人。
他們的關係大致發展到了這個地步,可是,快到六月二十二日時,情況發生了突變,「愛國紀念物」這樁生意終於開始了大飛躍。
突然,金錢如大雨落下。
金浪滔天。
他們財源滾滾,短短一個星期中,收入就增加了四倍。三十多萬法郎。五天之後,他們的錢箱中就有了五十七萬法郎;到了六月三十日,有了六十二萬七千法郎……一發而不可收。他們仔細地登記了一下訂貨單,發現有一百多個十字架、一百二十把火炬、一百八十二座法國兵半身雕像、一百一十一座組合紀念碑;儒勒·德·艾普爾蒙甚至還贏得了他出生的那個區區政府的紀念性築物的投標,區公所把十萬法郎的預付款打到了他們的帳戶上……
每天,還有其他的訂單來到,伴隨一些新的支付款額。愛德華整個上午的時間都用來忙著填寫收據憑證。
這一意外的收穫給他們帶來了好奇心,就仿佛他們只是到現在才意識到他們行動的意義。他們已經很富有了,愛德華當初設定的一百萬法郎收益的假設,現在看來根本就不是不切實際的空想,因為,眼下離七月十四日這一截止期還有很長一段日子,「愛國紀念物」這一銀行帳戶還在不斷地膨脹呢……每一天,都在一萬……五萬……八萬地上漲,簡直令人不可思議。甚至,有一天早上,帳戶上一下子就進來了十一萬七千法郎。
最開始,愛德華開心地吼叫起來。當時,第一個晚上,阿爾貝回家時,帶回來滿滿的一箱子錢,見此情境,愛德華當場捧起滿滿一大把鈔票就朝天上扔,仿佛天降甘霖一般。他立即就問,他可不可以從自己的那部分錢里先拿出一點兒來,而且是馬上?阿爾貝開心地笑著,對他說,當然可以,完全沒有問題。第二天,愛德華就為自己做了一個很精美的面具,完全是用二百法郎面值的鈔票粘貼成一個螺旋形。效果好極了,像是一個金錢的渦螺,就仿佛那些紙幣在慢慢地燃燒,用一種煙霧的光環裹住了他的臉。阿爾貝頓時就被迷住了,同時也被驚呆了,人們通常是不會用錢來這樣做的。他雖說欺騙了幾百個人,但他還沒有發展到整個兒喪失理性。
愛德華,則歡快地跳起腳來。他從來不會去數錢算錢,但他把那些訂貨的信件細心地珍藏起來,就像珍藏戰利品那樣,到了晚上,他會一邊重讀它們,一邊用他的那根橡膠小管吸著一種白顏色的烈酒,這些文獻資料,就是他天天必讀的日課經文。
財富就這樣快速地積累了起來,這讓阿爾貝驚嘆不已,但是,驚嘆一過,他立馬就意識到了冒險的程度。金錢越是大量流入,他就越是感覺套在他脖子上的繩勒得越緊。錢箱中的錢一旦達到了三十萬法郎,他的腦子裡就只剩下了一個想法,溜之大吉。愛德華則竭力反對那樣做,他設定的一百萬法郎是個準則,沒有商量的餘地。
更何況,還有波麗娜呢。該怎麼辦呢?
陷入戀愛中的阿爾貝十分渴望得到波麗娜,而且,這年輕女郎迫使他恪守的禁慾行為讓這一渴望變得越發強烈。他沒有準備放棄。只不過,他和這姑娘的關係從一開始就建立在一個糟糕的基礎上:一個謊言必然帶來另一個流言。現在,難道他可以對她說出以下這樣一番話,而不冒徹底失去她的風險嗎:「波麗娜,我在一家銀行里當會計,我的唯一目的就是偷得錢財,因為,跟一個戰友(他有一張被炮彈炸得粉碎的臉,面目猙獰可怕得讓人無法正視)一起,我們正在以徹底違背道德的方式,欺騙半個法國的人,而假如一切順利的話,那麼,半個月之後,到七月十四日,我們就將逃之夭夭,跑到地球的另一端去,你願意跟我一起走嗎?」
他還愛著她嗎?他已經為愛失去了理智。但是,人們根本無法知道,在他的心中,究竟是什麼占了上風,是他感受到的對她強烈的愛,還是一種害怕,怕自己可能會被抓起來,受審判,去服刑。自從1918年的那些日子之後,也就是說,自從他在普拉代勒上尉那咄咄逼人的眼神直視下,受到那位莫里厄將軍的召見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裡,他便再也沒有夢到過自己被送往行刑隊去槍決的情境。而最近,這樣的夢境卻幾乎夜夜回歸。只要當他沒有跟波麗娜盡情地享樂時,他就會被一個小分隊拉去槍斃,那個小分隊的十二個人,個個都是普拉代勒上尉的模樣。而無論是享樂還是死亡,結果都是一樣的:驚跳著醒來,大叫一聲,大汗淋漓,疲憊不堪。他摸索著尋找他的馬頭面具,這是唯一還能平息他焦慮心緒的物件。
他們事業上的成功曾為他們帶來的巨大快樂,很快就因不同的理由而在這兩個人心中變成了一種奇特的平靜,那是人們在完成了一項重要任務之後才會感覺到的平心靜氣,它需要很多時間才能獲得,而隨著時間的推移,它似乎已經不再如同人們當初期待的那般緊要了。
不管有沒有波麗娜,阿爾貝打算的都只是走為上計。既然現在金錢如潮水一般湧來,愛德華就沒有什麼理由要反對他了。他違心地讓步了。
他們說定了,「愛國紀念物」的商業促銷活動的截止期是七月十四日。十五日他們就將溜之大吉。
「為什麼要等到第二天呢?」阿爾貝問道,有些忐忑不安。
「同意,」愛德華寫道,「那就十四日吧。」
阿爾貝急忙就去查閱海洋航運公司的聯運時間表。他手指頭移動在從巴黎出發的那一行上,有一趟夜車,會在次日凌晨到達馬賽,然後,可以趕上前往的黎波里的第一班郵輪。他十分慶幸自己還一直保留著那個可憐的路易·埃夫拉爾的軍人證,那還是在停戰日之前的幾天從軍營的管理處偷來的呢。第二天,他就買好了車船票。
一共三張票。
第一張是給歐仁·拉里維埃爾先生的,第二和第三張是給路易·埃夫拉爾先生與夫人的。
至於如何帶上波麗娜一起走,他還沒有任何具體想法。在短短的十五天裡,你到底能不能勸說一個姑娘下定決心,離開目前的一切,跟你一起逃逸到三千公里以外的地方去?他越來越懷疑自己了。
六月份這一個月時光,確實是屬於情侶們的,那是一種天堂般的美好時光,當波麗娜不用上班時,他們就有了無邊無際的夜晚,就有了整整的好幾個鐘頭,可以坐在公共花園的長椅上,彼此撫摩,相互交談。波麗娜任由自己沉浸於年輕姑娘的奇妙幻想中,她為自己描繪著她希望有的公寓、她希望有的孩子、她希望有的丈夫,而這丈夫的容貌,則跟她所熟悉的這一個阿爾貝越來越相像,卻與實際上的那一個阿爾貝越來越遠,而那個實際上的阿爾貝,不過是一個只想逃亡外國的小騙子。
等待期間,他們有了錢。阿爾貝開始尋找一個寄宿家庭,以便能在那裡接待波麗娜,假如她同意過來的話。他排除了旅館,因為他認為,在那樣的條件下,旅館是不會給他們什麼好品位的。
兩天後,他就找到了一個很乾淨的提供寄宿的公寓,位於聖拉扎爾街區,房東是一對姐妹,都是待人很隨和的寡婦,她們出租兩套公寓給一些很靠譜的公務員住,但始終保留著二層樓上的那個小房間,隨時提供給前來非法偷情的男女,她們會帶著某種同謀一般的微笑,歡迎那些男女,無論是白天,還是黑夜,因為她們早已在房間的隔牆上,就在那張床的高度上,偷偷鑿了兩個洞,一個人監看一個洞。
波麗娜猶豫再三。總是那句口頭禪,「我不是那樣的姑娘」,不過,後來,她還是同意了。他們上了一輛計程車。阿爾貝打開了那個帶家具的房間的門,完全就是波麗娜夢想的那樣,厚重的窗簾,一副很有錢的派頭,牆壁上貼了牆紙。有一張小小的獨腳圓桌、一把低矮的扶手椅,這一切甚至讓整個房間看起來並不怎麼像一個臥室。
「很好的……」她說。
「是的,真不錯。」阿爾貝大著膽子說。
他真的是徹底變傻了嗎?無論如何,他沒有看到任何事發生。他花了三分鐘才進了門,四下里瞧一下,脫下外套,再加上一分鐘時間,用來解鞋帶,然後,眼前就有了一個赤身裸體的波麗娜,站在房間正中央,微笑著,奉獻著,充滿信任,潔白無瑕的乳房,曲線優美的胯部,一個完美的三角區……這一切都在說,這小女子已經不是在做她嘗試的一擊,在反覆解釋了她不是那樣的幾個星期之後,她現在已經犧牲給了習俗,她真的急於靠得很近很近地看到所有的東西。阿爾貝被她徹底地超越了。再加上四分鐘時間,你會看到一個為愉悅而高聲叫喊的阿爾貝。波麗娜又抬起了腦袋,有些疑慮不安,但馬上就又閉上了眼睛,平靜下來,因為阿爾貝有的是儲備。自從參戰的前一天以來,他就再也沒有享受過這樣的場景,上一次是跟塞茜爾,幾乎是好幾個世紀以前的事了,他實在是遲到了很久很久,到最後,還得由波麗娜來說,都已經凌晨兩點了,我的愛人,我們也該好好睡上一會兒了,行嗎?於是,他們躺下,彼此蜷縮在一起,像一把小勺子那樣。波麗娜早已睡著了,而阿爾貝卻開始輕輕地哭泣起來,很輕很輕,為的是不把她吵醒。
離開了他的波麗娜之後,他晚上回家時已經很晚很晚了。自從她跟他在那個帶家具的小房間睡覺的那一天起,愛德華見他面的機會就更少了。在前往那裡跟她會見之前,阿爾貝會帶上他的一小箱子錢,去一下他跟愛德華一起住的套間。幾萬、幾十萬法郎的錢就堆放在他再也不睡的那張床底下的一個行李箱裡。出門之前,他要確保愛德華在家裡有吃的,還要擁抱一下露易絲,而露易絲則總是在俯身製作第二天要用的面具,她會漫不經心地回應他,眼神中帶著某種記恨的表情,像是在指責阿爾貝把他們倆給拋棄了。
一天晚上,那應該是七月二日,一個星期五,當阿爾貝帶著他那裝了七萬三千法郎鈔票的箱子回家後,他發現套間中空空如也。
牆上,仍然掛著各種形狀的、各種顏色的面罩,但那個空蕩蕩的大房間就像是一座博物館的儲藏室。一個加拿大馴鹿的腦袋,上面全是細小的木頭鱗片,犄角奇大無比,正瞪著眼睛死死地盯住他。無論阿爾貝的臉轉向哪裡,是轉向那個嘴唇上鑲嵌有珍珠和玻璃珠的花花綠綠的印度安人,或是轉向那個因羞愧而痛苦不已的怪物,它那巨大的鼻子就像那個被當場揭穿謊言的撒謊者,給你一種欲望要寬恕他所有的罪孽,所有這些人物動物形象全都在仁慈地觀察著他,看著他就那樣,帶著他的帆布包,定定地站在門檻前。
可以想像他的惶恐。自他們搬到這裡來之後,愛德華從來就沒有出門過。而且,露易絲也不在這裡了。桌子上沒有留下任何字條,也沒有任何證據表明那是一次倉促的出發。阿爾貝腦袋伸進床底下,手提箱始終還在那裡,假如裡頭少了錢,那從表面上是看不出來的,那裡有那麼多鈔票,你就算拿上五萬法郎,也是一點兒都看不出來的。已經十九點了。阿爾貝把小箱子重新放好,急忙跑去貝爾蒙太太那裡。
「他跟我說他想帶小姑娘去過一個周末。我說可以……」貝爾蒙太太說。
這番話說得跟往常一樣,沒什麼特別的腔調,只是在傳達信息而已,帶著報紙上簡明新聞的那種冷漠。這女人完全是個空殼魂靈。
阿爾貝有些擔心,因為愛德華是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的。當你想像他自由自在地閒逛在城市裡,你就會情不自禁地恐慌起來……阿爾貝曾經千百次地跟他解釋說他們的情境有多麼危險,他們應該儘早逃離這裡!假如一定得等的話(愛德華一心惦記著他的一百萬法郎呢,絕不會提前離開的!),他們就得警惕周圍的一切,尤其是,千萬不能被別人發現。
「當他們明白到我們所做的事,」他解釋說,「就會馬上展開調查,不會讓你等太久了,你要知道!我在銀行里留下了種種痕跡,人們還每天都在羅浮宮郵局中看到過我,郵遞員來這裡送過很多很多信件,我們還去過一家印刷所,印刷商一旦明白我們當初是怎麼瞞著他,把他扯進這事情裡頭來的,就一定會告發我們。要找到我們,對警察來說,根本就用不了幾天工夫。甚至,興許幾個小時就夠了……」
愛德華曾經答應過的。就答應了幾天,小心注意。而現在,離他們的逃跑只有兩個星期時間了,他居然離開了家,跟一個小姑娘去巴黎或者去別處閒逛了,就仿佛,跟人們能在這裡那裡見到的所有那些臉比起來,這一張破臉並不更醜陋,更引人注目似的……
他究竟能跑到哪兒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