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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10-11 00:26:30
作者: (法)皮耶爾·勒邁特
亨利出身於一個家道中落的貴族之家,整個少年期間,他目睹了家族日益加劇的衰敗,眼睜睜地看著它如大廈傾塌一般嘩啦啦地崩潰。現在,既然他打算戰勝命運,那就不可能讓一個大半輩子鬱郁不得志的公務員把他給抓住了。因為,說白了,現在就是這麼個問題。那個小小的巡視員,他將把他送回老窩!看來,他還真的把自己當成一根蔥了嗎?
自我暗示的好大一部分,就隱藏在這一明目張胆的自信背後。亨利需要相信自己的成功,他連一秒鐘都不能想像,在那些危機時刻,從而也是有利於財富積攢的冒險時刻,自己會無法在遊戲中功成名就,大獲全勝。整整一場戰爭對他證實了這一點:他並不害怕敵手。
儘管,這一次,氛圍有些不太一樣……
讓他擔憂的並不是那些障礙的本質,而是它們的接連不斷。
迄今為止,在與佩里顧與奧爾奈-普拉代勒這兩個姓氏緊密相連的名望問題上,行政部門並沒有表現出太多的計較。但是,在那個平庸的政府官員對默茲河畔蓬達維爾的一次突如其來的視察之後,他又寫了一份新的報告,涉及那裡的物品盜竊與走私活動……
此外,難道他有權不事前通知一聲就來巡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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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如何,這一次,行政部門顯得有些不那麼通融了。亨利立即要求見上級官員。但那是不可能的。
「您都看到了吧,我們不可能掩蓋……所有這些事情,」有人在電話中向他解釋說,「迄今為止,這都是一些技術方面的小困難。不過,畢竟……」
在電話另一頭,嗓音變得越發尷尬,越發沉悶,就仿佛是在交流一個秘密,生怕旁人會偷聽到。
「……那些棺材並不符合合同中提及的規格……」
「但是,我已經給您解釋過了!」亨利大聲吼道。
「是的,這個我知道!製造中出現的一個差錯唄,當然啦……但是這一次,在默茲河畔蓬達維爾,情況可就不一樣了,你要明白,埋在那裡的好幾十個士兵,姓名跟墓碑完全對不上,這已經夠叫人犯難的了,而且,居然把他們的個人物品都給弄丟了……」
「噢,天哪!」亨利縱聲大笑起來,「您現在是在指責我搶劫了這些屍體嗎?」
隨之而來的沉默讓他十分震驚。
事態變得十分嚴重,因為這不是一個人的問題,也不是兩個人的問題,而是一大批人……
「可以說,事情涉及整個體制……公墓層面上的一套組織工作。報告寫得很嚴肅。當然,所有這一切都發生在您的背後,您作為個人並沒有遭到懷疑!」
「哈,哈,哈!幸虧如此!」
但是,口雖是,心卻非。無論是個人,還是非個人,批評得都很重。他應該抓住迪普雷好好地問一下,細細地盤問一通;此外,等就等吧,他又不會有任何損失。
亨利想到,當年,戰略上的改變曾使得拿破崙戰爭獲得了勝利。
「您真的認為,」他問道,「政府撥給的那些錢就能讓我們找到完全有能力的人、無懈可擊的人嗎?用這一點點錢,我們就有辦法進行嚴格的招聘,就能保證百里挑一地精心選出合格的工人來嗎?」
在內心深處,亨利知道,在招人一事上,他表現得稍稍過於速戰速決了,總是傾向於雇用最便宜的,但是,迪普雷畢竟向他保證過的,說是那些工頭都很嚴肅可靠,真的他媽的見鬼了!要知道,具體的操作也是符合要求的!
部里的那傢伙似乎一下子著急起來,對話便結束在了一個黑得像烏雲密布的天空一般的信息上:
「中央辦公室已經無法再單獨處理這個問題了,奧爾奈-普拉代勒先生。現在,必須把它轉到部長先生那裡去。」
好一個照章辦事的背信棄義!
亨利猛地掛上了電話,大發雷霆起來。他抓起一件中國瓷器,使勁砸碎在了一張細木鑲嵌的小桌上。什麼?他難道還沒有給那幫子人塞足錢,讓他們為他大大地撐起保護傘嗎?他反手又一扒拉,就把一個水晶瓶打碎在了牆上。難道還要他向部長本人解釋清楚,那些高級官員是以什麼方式嘗到了他慷慨給予的甜頭嗎,嗯?
亨利終於緩過氣來,壓下了心中的怒火。他的憤怒是跟其處境的嚴重性成正比的,因為,那些所謂的論點,連他自己都不願意去相信。這裡頭當然有過不少禮物相贈、好處相送,是的,豪華酒店的房間,美貌的姑娘,奢華的宴席,一盒盒雪茄,東一處西一處代付的發票,但是,提出對那些官員瀆職罪的訴訟,就等於承認自己是行賄者,完全就是搬起石頭來砸自己的腳。
瑪德萊娜聽到了摔瓶子的聲響,沒有敲門就走了進來。
「我說,你這是怎麼啦?」
亨利轉過身來,看到她那被房門框定在了中央的身影。腰圓體胖。懷了六個月的身孕,但人們幾乎會說她已經到了臨產期。他發現她變得很醜:這不是今天才剛剛發現的,很久以來,她就再也激不起他體內的任何欲望了。另外,這種感覺也是雙向的,瑪德萊娜愛的激情恐怕也得追溯到一個早被遺忘了的時期,要知道,那時候,她的行為舉止更像是一個情婦,而不像一個妻子,她的那種饑渴,真是無窮無盡,源源不斷啊!嗨,那一切都是很遙遠的事了,然而,對於她,亨利遠比昨天還更在意。當然,他在意的並不是她本人,而是對他期盼得到的未來兒子的母親。一個小小的奧爾奈-普拉代勒,將以他的姓氏、他的財富、他家族的產業為榮,而這小子將不用像他一樣還需要為生存而戰鬥,而只須善於利用他父親始終不渝渴望得到的那筆遺產。
瑪德萊娜低下了腦袋,皺起了眉頭。
這是亨利的一大優點,在那些困難的情況下,他總是能一秒鐘里就果斷做出決定。他以迅雷之速,一一檢閱了擺在眼前的那些解決辦法,一下子就明白到,只有他妻子才是唯一靠得住的救贖者。於是,他便裝出了他平素最憎惡的,也是跟他最不相配的那種神態,那是一種為情勢所迫的人的無奈神情,他嘆出一口長長的表示泄勁的氣,癱倒在一把扶手椅中,胳膊下垂,毫無生氣。
一下子,瑪德萊娜便感覺自己會受到牽連。她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她的丈夫,因為內心不安而裝模作樣地做戲,對她起不了任何作用。但是,他畢竟是她孩子的父親,他們是連接在一起的。分娩之前的幾個星期里,她真的不想再遭遇什麼新的麻煩了,她只希望萬事太平。她不需要亨利這個人,但她需要一個丈夫,眼下這一時刻,他是有用的。
她便問,發生了什麼事。
「生意上的事。」他支支吾吾地答道。
這同樣也是佩里顧先生的一種表達法。當他不想解釋什麼時,他就會說:「這是生意上的事。」這就意味了一切,這是男人用的一個詞。再沒有比這更實用的詞了。
亨利又抬起了頭,咬緊了嘴唇,瑪德萊娜始終覺得他很漂亮。如他希望的那樣,她繼續問他。
「是嗎?」她一邊說,一邊把身子靠了過去,「還有呢?」
他決定了,無論會付出什麼代價,他都不管了,只要能達到目的,採取什麼手段就可以忽略不計。
「我需要你父親……」
「為了什麼呢?」她問道。
亨利在空中揮了一下手,要說清楚,也許太複雜了……
「我知道,」她微笑道,「跟我解釋起來太難,但是,要是向我求助,那就很簡單了……」
亨利,這個被困難壓垮的男人,用一道他知道很動人,也常常被他用來引誘人的目光來做回答。而這一絲微笑,已經為他帶來過寶貴的財富了。
假如瑪德萊娜再堅持下去,那亨利就會再次騙她,因為他總是在不斷地撒謊,即便知道再怎麼撒謊都是沒有用的,他還是會撒謊,這是他天性所致。她把一隻手放到他的臉頰上。即便當他作弊時,他依然顯得很漂亮,假裝慌亂的樣子會讓他變得更年輕,也更突出了他面部線條的細膩。
一時間裡,瑪德萊娜陷入了沉思。她從來就沒有聽丈夫說過這麼多的話,即便在他們一開始認識的時候,她也不是因為他的口才才選擇他的。但是自從她懷孕以來,他所說的話總是飄蕩在空中,像是一團輕飄飄的霧氣。因此,當他玩弄這一裝作慌亂、驚恐的把戲時—她希望他跟情婦們在一起時更機靈一些—她懷著一種隱隱的柔情瞧著他,那類柔情,是人們對他人的孩子所懷有的。他很漂亮。她真希望能生一個像他那樣漂亮的兒子。不那麼愛撒謊,但一樣漂亮。
然後,她就一言不發地離開了房間,臉上帶著微笑,就像每一次腹中的嬰兒伸腳踢她時那樣。她立刻上樓,來到了她父親的套間中。
現在時間是上午十點。
一聽出是他女兒的敲門方式,佩里顧先生就站了起來,前去迎接,在她的額頭上親吻了一下,微笑著指了指她的肚子,一切都還好吧?瑪德萊娜做了一個小小的表情,馬馬虎虎吧……
「我希望你能見一下亨利,爸爸,」她說,「他遇到了一些困難。」
一聽到女婿的名字,佩里顧先生就不由自主地又挺直了腰板。
「他不能自己解決自己的問題嗎?再說了,都是些什麼困難呢?」
瑪德萊娜知道的,比亨利以為的要多得多,但那還不足以讓她跟她父親說個明白。
「跟政府部門簽訂的那份契約……」
「怎麼樣呢?」
佩里顧先生以他鋼鐵一般的語氣回答著,每當他堅持自己的立場觀點時,他都會採用這樣的語氣;在那樣的情況下,他是很難被控制的。鐵板一塊。
「我知道你不喜歡他,爸爸,你對我說過的。」
她話說得毫無怒氣,甚至還帶著一絲柔和的微笑,而由於她從來就沒有求過他什麼事,她不動聲色地攤出了她最厲害的王牌:
「我就求你跟他見一個面,爸爸。」
她用不著將手指交叉起來,就像在其他場合那樣,放到自己的肚子上。她父親早已做了一個手勢,同意,告訴他,上樓來見我吧。
當女婿敲門時,佩里顧先生甚至都沒有假裝在忙著工作。亨利從房間的另一端看過來,看到他岳父安坐在辦公桌前,儼然一個威嚴的天父。把他跟訪客所坐的扶手椅分隔開的那段距離是無窮無盡的遠。面對著困難,亨利鼓足了勇氣,向前猛衝上去。障礙越是大,他表現得就越是魯莽,可能還會把阻擋他的人統統殺死。但是,這一天,他更希望殺死的那一個,恰恰是他所需要的那一個,他可真的是恨透了這一隸屬關係。
這兩個男人,從他們彼此認識的那一天起,就開始了一場互相蔑視的戰爭。佩里顧先生只是輕輕地點一下頭,表示跟他女婿打過了招呼,而亨利則回以相同的動作。自他們的第一次相遇的第一分鐘起,他們就各自等待著能占得先機的那一天,子彈能從一個陣營飛向另一個陣營。這一次,亨利誘惑了他的女兒。下一次,佩里顧先生則把一份婚前協議書強加給他……瑪德萊娜向她父親宣布她懷孕了的時候,是在一次私下裡的聚會,亨利被剝奪了出席的機會,但是,他把那一次當成了一個關鍵的轉折點。而眼下的情況,正好倒了一個個兒:亨利的困難將會過去,而瑪德萊娜的孩子,卻會留下來。孩子的這一出生迫使佩里顧先生有義務為女婿提供幫助。
而岳父在偷偷地微笑著,仿佛看穿了他女婿腦子裡的想法。
「有何貴幹?」他很簡潔地問道。
「您能不能找一下戰爭撫恤與安置部部長通融一下?」亨利嗓音清脆地問道。
「當然可以,他是我的一個老朋友。」
佩里顧先生陷入了一小會兒的沉思。
「他欠我很多。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是一筆人情債。那都是一段很老的故事了,但是,說到底,是涉及名譽的那一類。總之,這位部長,多少算是我的人,假如可以這麼說的話。」
亨利沒有期望勝利會來得如此容易。他的判斷得到了證實,這超出了經驗的預期。佩里顧先生不由自主地肯定了這一點,同時低下了眼睛,瞧著他手底下帶吸墨紙的墊板。
「究竟是什麼事?」
「一件小事兒……是……」
「如果是一件小事兒,」佩里顧先生打斷了他,抬起了腦袋,「為什麼還要去麻煩部長,或是來找我呢?」
亨利很欣賞這一刻。對手將要掙扎,試圖讓他陷入困難中,但最終還是不得不讓步。要是有時間的話,他盡可以讓這番令人愉快的對話持續下去,但眼下的情況刻不容緩。
「這是一份必須徹底處理掉的報告。它關係到我的生意,它撒了謊……」
「假如它真的在撒謊,您又有什麼可擔心的?」
亨利情不自禁地總是想笑。老傢伙還將鬥爭很長時間嗎?他是不是需要腦袋上挨一傢伙,才會乖乖閉嘴,開始行動呢?
「一件很複雜的事。」他說。
「所以呢?」
「所以呢,我請求您在部長那裡美言幾句,爭取把這件事給了結了。從我這方面,我可以保證此類的事將不再發生。這一切都是疏忽大意的結果,再沒有別的了。」
佩里顧先生等了很長一段時間,眼睛直盯著他女婿,像是在說,就只是這些嗎?
「就只是這些了,」亨利確定道,「我向您保證。」
「您的保證……」
亨利感覺到自己的笑意在熄滅,他開始厭煩他,這老傢伙,還有他的那些說法!但是,說到底,他又有別的選擇嗎?他女兒懷孕了,肚子大得都快頂上天了。打算冒險毀了他外孫的前程嗎?天大的笑話!普拉代勒同意做出最後的讓步。
「我以我家族的名義,以及您女兒的名義請求您了……」
「別把我女兒牽涉到這件事情中去,我求求您了……」
這一次,亨利簡直是受夠了。
「然而,事情確確實實涉及到了這些!我的名聲,我的生意,因而,還有您女兒的姓名,以及您外孫的未來!……」
佩里顧先生本來也可以提高嗓門的。但他只是用食指的手指甲悄悄地敲打著他的墊板。這就產生了一種很清脆的細小聲音,就像一個小學教師提醒一個淘氣的學生要遵守課堂紀律。佩里顧先生表現得很平靜,他的嗓音表明了他的鎮定,他一點兒笑容都沒有。
「這事情只跟您有關,先生,不關其他人任何事。」他說。
亨利感覺到一陣焦慮之波的涌動,但他再怎麼想也是白想,他實在看不出,他的岳父怎麼就會不願意出面來干涉這件事。他難道會對自己的女兒坐視不管嗎?
「我早已聽說了您的困難。興許比您還要早知道呢。」
這一開端,對於亨利,似乎是個好兆頭。萬一佩里顧想要羞辱他,他都準備好了屈服讓步。
「什麼都沒讓我感到驚訝,我始終知道您就是一個惡棍。雖說,您的家族有貴族的稱號,但這改變不了任何什麼。您是個肆無忌憚的人,簡直就是貪得無厭,我預料您有一個極其糟糕的下場。」
亨利做了個手勢,準備起身並告退。
「不,不,先生,請聽我說。我預料到了您的行為,我好好地想了想,我要對您說說我是怎麼看待這些事情的。再過幾天,部長會扣住您的材料,他將會了解有關您的行為的所有報告,然後,他將廢除您和政府簽訂的所有契約。」
此時的亨利,遠不如會面開始時那般趾高氣揚了,他驚恐不安地瞧著眼前,仿佛是在瞧著一棟破爛房子被洪水沖毀一樣。這棟房子,就是他的房子,就是他的生命。
「您在合同上作了弊,損害了他人的利益,一次調查將會馬上展開,它會查清楚國家的物質損失都到了什麼程度,而您,您必須用您的個人財產來償還這筆帳。如果您跟我估計的一樣,沒有足夠的錢財,那您就不得不求助於您的妻子,但這是我要阻止的,從法律上說,我有這個權利。於是,您就將被迫抵押您的房產。當然,您也不再需要它了,因為政府會向法院對你提起訴訟,而為了得到保護,它將堅持在訴訟中成為民事當事人,而老兵以及家屬聯合會必然會不失時機地控告您。到頭來,您一定會進監獄的。」
亨利之所以決定要找這老傢伙來幫忙,是因為他知道自己的地位十分微妙,但是他現在所聽到的,顯得比原本想到的一切還要糟得多。各種煩惱很快就積攢了起來,他根本就沒有時間做出反應。他心中生出了懷疑:
「莫不是您……?」
手中若是有一件武器的話,他恐怕就不會期待這樣的回答了。
「不,為什麼您願意那樣想呢?您根本就不需要任何人來把您推入這個爛泥坑中。瑪德萊娜請求我來會見您一下,我就讓您來了,我是要跟您說這樣一些話的:她也好,我也好,我們跟您的生意永遠都沒有關係。她想嫁給您,那就嫁好了,但是,您不要拖她一起下水,我會繼續確保這點。至於我,就讓您連本帶利地輸個乾淨吧,我是連一根小手指都不會動一下的。」
「您想與我開戰嗎?」亨利吼叫道。
「永遠都別當著我的面大喊大叫,先生。」
亨利不等聽完最後一個字,就離開了房間,並狠狠地帶上了房門。撞門的聲響本該讓整棟房子從上到下震顫上好一陣。可惜,卻沒有產生實際效果。原來,那道門帶有一個充氣的機械裝置,能使門關閉得很緩慢,並斷斷續續地發出輕輕的「呼……呼……呼」的聲音。
當那道門最後關上,發出一記沉悶的聲響時,亨利已經走到了樓下。
佩里顧先生一直待在書房中,連姿勢都沒有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