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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10-11 00:26:26
作者: (法)皮耶爾·勒邁特
屋子裡的氣氛令人很不舒適。當然,愛德華是感受不到的,但是,他的行為舉止向來就與眾不同,好幾個月以來,他總是時不時地捧腹大笑,你根本就無法勸說他講一點道理。好像他根本不明白正在發生的事情的嚴重性。阿爾貝並不想過多地考慮他的嗎啡消耗,即便它已經達到了前所未有的數量,他根本就不可能做得面面俱到,他自己就有一大堆難以解決的問題擺在眼前呢。他一來到他工作的那家銀行,就以「愛國紀念物」的名頭開了一個帳戶,用來儲存即將匯來的資金……
六萬八千二百二十法郎。瞧瞧。好漂亮的成果……
每人能分到三萬四千法郎。
阿爾貝從來就沒擁有過如此多的錢,但是,錢多了,危險也就多了,必須好好掂量一下兩者的關係。要騙取一筆相當於一個普通工人近五年工資收入的錢,他將會招來三十年的囹圄之災。確實有點兒滑稽可笑。現在是六月十五日。陣亡將士紀念碑的大規模出售將在一個月之後結束,什麼都還沒有呢。或者說,幾乎還沒有。
「怎麼回事,什麼都沒有?」愛德華寫道。
這一天,儘管天很熱,他還是戴上了一個黑人面具,面具很大,整個腦袋都被遮住了。腦殼頂上,伸出來兩個犄角,就像公山羊的角那樣,而繞著犄角本身,從眼角的淚點開始,旋轉著延伸開兩條藍色的虛線,幾乎閃爍著磷光,向下而去,像是歡樂的淚滴一滴滴落下,一直落到一大把呈扇形綻放的五彩繽紛的大鬍子上。整個面具描畫成赭石色、黃色、鮮亮的紅色;在額頭與頭巾的邊緣處,甚至還有一條蜿蜒曲折的圓拱線,深綠色的,像是一條逼真的蛇,人們簡直會說,它正在慢悠悠地滑動,以一種持續不斷的運動,繞著愛德華的腦袋爬行,似乎想要咬住自己的尾巴。這色彩斑斕、歡快、活躍的面具,跟阿爾貝的精神狀態形成了鮮明的對照,因為阿爾貝,一味地趨向於黑白之色,更為經常地就只是黑色。
「哦,不,什麼都沒有!」他一邊叫嚷道,一邊將帳目拿給他的戰友看。
「等著吧!」愛德華總是這樣回答。
露易絲只是微微低下腦袋。她雙手伸進紙漿里,輕柔地攪拌著,為愛德華的下一撥面具製作著材料。她一臉迷茫地瞧著手底下的那個搪瓷盆,對周圍響亮的說話聲漠不關心,這兩個人的吵吵鬧鬧,她早就聽得夠夠的了。
阿爾貝的帳算得清清楚楚:十七個十字架,二十四支火炬,十四座半身像,還有一些不太相關的東西。至於紀念碑,只有九座!還有,其中的兩座,那些市鎮政府只付了四分之一的預付款,而不是如同以前說好的那樣先付一半的錢,它們還要求延長支付餘額的期限。他們讓人印了三千張收據,以便通知對方收到了他們發來的訂單,而到目前為止,只來了六十份回執……
愛德華在一百萬法郎到手之前是拒絕離開國家的,可他們現在連十分之一都還沒拿到呢。
而每一天,欺詐被揭穿的時刻都在逼近。興許,警方早已開始了調查。趕緊去羅浮宮郵局查找郵件,這一想法讓阿爾貝心中不禁打起了嘀咕,甚至有些毛骨悚然。在打開的信箱前,他有二十次嚇得快要尿褲子,因為他有二十次發現有人朝他這方向走來。
「反正,」他對愛德華說,「只要不合你的意,你就什麼都不相信!」
他把帳簿扔到地上,穿上了外套。露易絲繼續攪拌她的紙漿,愛德華低下了腦袋。處於如此境地中的阿爾貝常常會開始抓狂,因為他無法表達那些讓自己近乎於窒息的情感,就只能離開套間,直到夜裡很晚才回來。
最近的幾個月,讓他體驗到了十分的痛苦。在銀行,所有人都認為他病了。人們對此倒是不會太驚訝,因為每個老兵都有他自己的戰爭創傷,但是,這位阿爾貝的傷痕似乎比其他人都要更深:那種永無盡頭的煩躁,那些妄想一般的苦惱……雖然如此,他依然還是一個親切隨和的同事,每個人都想方設法地勸他:去做一下按摩,來一個足療,多吃一點紅肉,您有沒有試過喝點兒椴花茶呢?他僅僅是每天早上刮鬍子時對著鏡子瞧一瞧自己,證實一下自己蒼白的臉色。
眼下這一刻,愛德華已開始一邊噼里啪啦地鼓弄著打字機,一邊咯咯地笑了起來。
兩個男人經歷的並非相同的事。他們期待已久的驚人計劃成功的那一刻,本來應該是一種團結一致、分享幸福、共同勝利的時刻,現在卻讓他們分離。
愛德華始終想入非非,如在雲裡霧裡,不關心實際後果,對成功一直堅信不疑,喜氣洋洋地答覆收到的信件。他想像自己已經成為儒勒·德·艾普爾蒙,一門心思地熱衷於戲仿這樣一個藝術家的管理與藝術風格,而阿爾貝,則被焦慮、遺憾還有悔恨所深深折磨,眼瞅著一天天消瘦下來,成了他自己的影子。
他前所未有地害怕,走路緊貼著牆根,夜裡睡不好覺,一隻手總是摸著那個馬頭面具,戴著它從房間的一頭轉到另一頭。假如可能的話,他說不定還會戴著它去上班,因為一想到早上還要去銀行工作,他的胃就會翻江倒海地作疼,而他的馬腦袋則是他唯一的、最終的保護,是他的守護天使。他已經騙到了兩萬五千法郎,而靠著那些市鎮政府最初的預付款,他已經像他當初暗自承諾的那樣,而且是頂著愛德華的拼命責備,把他在銀行偷偷挪用的錢款全部還上了。無論如何,他都必須時刻準備好,去面對監察員和審核員,因為他的假筆跡,還依然存在,還在證明他曾揶用過銀行中的錢款。而為了掩蓋舊的作假,他就總是不得不來一些新的作假。假如有人發現了一些什麼苗頭,他們肯定會去調查,那樣的話,一切就會暴露……必須走人了。一旦還完欠銀行的款,就必須帶著剩餘的錢走人,每人兩萬法郎!驚慌失措的阿爾貝現在總算明白到,在那一次跟希臘人出乎意料的、痛苦不堪的相遇後,自己是多麼容易向驚惶讓步啊。「這才是徹頭徹尾的阿爾貝!」馬亞爾夫人要是知道了這一切,肯定就會這麼說的,「因為他天生膽小,他總是選擇最不勇敢的辦法。你恐怕會對我說,恰恰因為這樣,他這才完好無損地從戰爭中歸來,但是在和平年代,這就真的是太要命了。假如有一天他找到了一個女人,那這個可憐的女人一定得有堅強的神經……」
「假如有一天他找到了一個女人……」一想到波麗娜,他突然就渴望獨自一個人逃走,永遠都不想再看到任何人,永遠。當他想到,他們有可能被抓,他就感受到種種奇怪的、相當病態的懷舊情緒。那是在前線的某些時刻,帶著退卻,帶著安寧,還有他一連串的煩惱,但在他看來,那就像一個幾乎很幸福、很單純的階段,而當他瞧著他的那個馬頭面具時,就連他的炮彈坑也幾乎變成了一個令人渴望的庇護所。
這一段歷史,多麼糟啊……
然而,現實中,一切都開始得順順噹噹。一旦把紀念碑的樣品名錄寄送到各個市鎮政府,諮詢和訂購的回信就大量地返回來。每天都有十幾封、二十來封,有時能達到二十五封。愛德華為之奉獻了他全部的時間,表現得樂此不疲。
郵件一來到,他就發出歡樂的叫聲,把一張帶有「愛國紀念物」抬頭的信紙塞進打字機,把《阿依達》小號凱旋進行曲[5]的唱片放到留聲機上,放大音量,同時伸出一根手指頭,揮舞在空中,仿佛是在尋找著風從哪裡吹來,然後俯身在打字機上,歡快地摁下一個個字母鍵,像是一個鋼琴家。他盡情地幻想著這件事,並不是因為它能賺到錢,而是因為它能帶來樂趣,他在享受著一種難以置信的刺激帶來的愉悅感。這個沒有了臉蛋的男人朝著世界做出了一個嘲諷的手勢,大拇指頂著鼻子,另外四根手指頭連連扇動[6]。這讓他的心中產生了一種瘋狂的幸福,幫他重新找回了他曾經所是的那一切,以及他幾乎快要失去的那一切。
客戶幾乎所有的要求都涉及種種實際層面:固定裝置的模式、保險的範圍、包裝系統、底座的技術規格……通過愛德華的筆,儒勒·德·艾普爾蒙回答了一切問題。他撰寫了一些信息極其完善的信件,令人徹底放心,而且很有個性。總之,是一些令人信服的回信。那些市政官員及其文秘頻頻地解釋他們的想法,並且無意識地提到了這一欺詐行為的非道德因素,因為國家僅僅賦予這些紀念物的買賣以一種象徵性的支持方式,一切還得「取決於各個城市的努力程度以及它們為發揚愛國精神而做出的犧牲」,等等。各個市鎮政府當然會調動他們所能調動的一切,不過,那常常都是一些小小的力量,重點還是要靠……民眾的募捐。一些個人、學校、教區、家族紛紛捐出自己的錢財,為的是能讓一個兄弟、一個兒子、一個父親、一個表兄弟的姓名永遠鐫刻在豎立於鎮中心、教堂旁的紀念性建築物上。因為在短時期內籌集到資金有困難,儘管越早付款就越能享受折扣上的優惠,很多政府機構在給「愛國紀念物」的回信中還是懇請就付款問題做一些協商與調整。是不是有可能「只預付六百六十法郎就可以頂訂一座銅質模型」?而他們則會抱怨,這樣一來,就是百分之四十四的預付款,而不是我們本來要求的百分之五十了。有的說:「但是,你們得知道,資金回籠得稍稍有點兒慢。毫無疑問,我們將會面臨期限的威脅,為此我們得行動起來。」有的還這樣解釋說:「我們已經動員了學校的孩子們向居民做募捐。」另外還有這樣說的呢:「德·瑪爾桑德夫人曾確認要向市政府捐贈她的一部分遺產。但上帝為我們保留著她的壽命呢,要知道,她的這一筆遺產足能保障購買一座美麗的豐碑,以紀念我們索恩河畔沙維爾地方為國犧牲的近五十名年輕士兵。此外,這筆遺產還能保證八十名孤兒的未來生活呢。」
七月十四日這一最後期限,如此臨近,嚇壞了不止一個人。勉強來得及召開一下市鎮參議會。但是,開價是如此誘人!
愛德華-儒勒·德·艾普爾蒙,偉大的救世主,允諾人們所希望的一切,例外的折扣、期限,絕沒有任何問題。
他通常會從熱烈讚揚對方的英明選擇開始。對方不是非常希望能得到《進攻!》,一支葬禮的火炬,或者《雄雞踩踏著德國佬的頭盔》嗎?他則默默地承認,他自己對這一模型也有一種秘密的偏愛。愛德華很喜歡這一頗有些自命不凡的坦承時刻,從中,他放入了他從美術學院那些刻板而又自滿的教師身上看到的滑稽可笑。
說到那些混合式的設計圖案(比方說,有人同時看中了《勝利》與《保衛旗幟的垂死法國兵》,想使之配對),儒勒·德·艾普爾蒙總是說自己也同樣激昂,並毫不猶豫地讚美通信對象的藝術趣味和細膩,甚至承認,自己也為這一組合的創造性和美好趣味所驚呆。他會先後表現出自己在經濟預算層面上的同情、理解力上的慷慨、技術方面的極其在行,還有對自己作品的完美了解與把控。不,他保證說,塗層水泥是絕對沒有問題的,是的,石碑可以設計為法蘭西式紅磚,是的,絕對,也可以是花崗岩,完全沒問題,當然啦,「愛國紀念物」的所有模型都得到了製作許可。此外,內務部蓋章的證書會隨同發貨的作品一起運送。在他的筆下,已經找不到任何困難不能以一個簡單的、實用的辦法來平靜地解決。他關切地提醒那些通信者,若想得到國家方面的微薄補助,還得填寫有關表格,提供必要的證件(市鎮參議會的討論記錄、紀念性築物的草圖、藝術評估委員會的意見、費用估價表、運送方式說明),他還給出了一些建議,並且撰寫了一式漂亮的訂貨收據,以充當預付款的憑證。
最終的敲定本身,完全值得載入完美騙局的史冊。在篇章的末尾,他會寫道:「我十分讚賞您卓越的趣味,以及您所選組合的品位。」而一些委婉迂迴的說法則反映出他的猶豫與謹慎,愛德華常常會寫下這樣的段落,來對待所有不同的選擇組合:「您的方案構成了一種完美的結合,在其中,最帶藝術性的品味與最強烈的愛國精神令人讚嘆地融合在了一起,為此,我同意,在今年已經保證的折扣之上,再給您百分之十五的優惠享受。考慮到這一完全例外的價格(我也懇請您不要向外透露我們之間的這一優惠價!),茲請您一次性付清全部錢款。」
愛德華有時候也會暗自欣賞自己手頭的文字,同時喉嚨中發出表示滿意的咕嚕咕嚕聲。數量眾多的信件占用了他很多很多時間,在他看來,這將預示著行動的成功。他們繼續收到很多來信,郵箱總是滿滿當當的。
阿爾貝,卻對此嗤之以鼻。
「你是不是做得稍稍有些過了呢?」他問道。
他毫不困難地想像,假如有一天他們被捕的話,那麼,這些充滿了仁慈話語的信會在什麼程度上加重他們擔負的罪名。
而愛德華,則以一個莊嚴的手勢,顯示出自己就是一個大老爺。
「我們還是有點兒同情心吧,親愛的!」他草草寫道,回答了阿爾貝,「這費不了我什麼,而那些人需要獲得鼓勵。他們參與了一項精彩的事業!實際上,他們都是英雄,不是嗎?」
阿爾貝稍稍有些震驚:把他們說成英雄,真是開玩笑,他們不過是一些湊錢修建了紀念碑的人罷了……
這時候,愛德華猛地摘掉了面具,露出了他的臉,那個巨大的嚇人的窟窿洞口之上便是眼睛,那是他臉上作為人類的唯一痕跡,正死死地盯著你。
如今,阿爾貝已經不太經常看到這張殘缺的臉、這副恐怖的容貌了,因為愛德華總是輪換著佩戴不同的面具。甚至睡覺時也會戴著一副印第安戰士的面容,或者一隻神話中的大鳥,或是一頭開心活躍的猛獸。阿爾貝幾乎每個小時都會醒來,湊到他跟前,帶著一種年輕父親才有的謹慎,小心翼翼地為他摘下面具。於是,在房間裡微弱的光線中,他會很震驚地瞧著他的戰友熟睡在那裡,驚訝這臉上殘留的那一片無處不在的紅顏色,竟然跟某些軟乎乎的頭足綱動物是如此可怖地相像。
在等待期間,儘管愛德華花費了很大精力回答了很多信件,真正的訂貨單卻始終沒有來到。
「為什麼?」阿爾貝問道,帶著一種蒼白無力的嗓音,「到底是怎麼回事?看來,人們對我們的回答似乎還不太相信啊……」
愛德華模仿了印第安人的某種撕頭皮舞動作,逗得露易絲哈哈大笑。阿爾貝卻快要吐出來了,他重新拿起他的帳本,繼續核對。
他再也回想不起那時候自己的精神狀態,當時他的內心是如此焦慮,一下就淹沒了其他一切,但是,在五月底,第一批付款的來到還是為他們創造了某種欣快。阿爾貝堅持要先用這筆錢來還銀行的欠款,愛德華卻明顯反對這一點。
「還一家銀行的錢又有什麼用?」他在大本子上寫道,「不管怎樣說,我們都要帶著偷來的錢走人!再怎麼說,偷一家銀行的錢,根本就沒什麼傷風敗俗的!」
阿爾貝則鐵定了心,絕不鬆口。有一次,說到工業信貸與貼現銀行時,他突然就住了嘴,但是,很顯然,愛德華對自己父親的金融生意應該毫不知情,這個銀行的名稱對他很是陌生。即便是為了在戰友面前澄清自己,他也不能夠合乎禮儀地補充說,佩里顧先生曾好心地為他推薦了那個職位,因而他格外地厭惡欺詐行為。當然,這是一種很靈活、可變通的道德,既然,他已在嘗試著詐騙一些陌生人,其中不少人甚至還是窮人,他們湊錢捐錢,為的是豎立起一座豐碑,以紀念他們死去的親人,但是,對,佩里顧先生,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他私下裡是認識他的,此外,自從波麗娜……總之,他情不自禁地把佩里顧先生多少認定為是他的恩人。
愛德華雖然一點兒都沒被阿爾貝那些奇怪的原因說服,卻還是讓了步,第一批寄來的錢款都償還了阿爾貝的那家銀行。
這之後,他們每人都以各自的方式,象徵性地買了些東西,給自己帶去一點小小的歡樂,興許,會有一個欣欣向榮的未來在等待著他們呢。
愛德華買了一台高質量的留聲機,還買了不少唱片,其中有一些軍隊進行曲。儘管他有一條腿壞了,他還是喜歡在露易絲的陪同下,在屋子裡邁著有節奏的步伐行走,頭上還戴著一個漫畫般的十分滑稽可笑的士兵面具。他還買了一些歌劇的唱片,阿爾貝是一點兒都聽不懂,而莫扎特的那首《單簧管協奏曲》 [7],在某些日子裡,會不停地來回播放,仿佛唱片被劃了一樣。愛德華總是穿著同樣的服裝,兩條長褲,兩件毛衣,兩件套頭衫,輪換著穿,阿爾貝每兩個星期都要拿走去洗一回。
阿爾貝,給自己買了一雙新皮鞋。還有一件上裝,還有兩件襯衫。這一次,只重質量,只求真正好。他受到了某些情感的強烈啟迪,因為正是在這一時刻,他遇到了波麗娜。從此,事情就變得無比複雜了。跟這個女人,就像跟銀行的事,他只要一開始撒一次謊就夠了,由此,他就註定捲入了一種可怕的追趕之中。這就如同紀念碑的事。但是,他究竟對仁慈的上帝做了什麼,竟導致他不得不時時躲避一頭威脅著要吞噬他的猛獸,總想著逃之夭夭?正是因為這一點,他才對愛德華說,那個獅子面具(而實際上,那是一種神話中的動物,但愛德華並沒有在那些細節上過多地修飾)很漂亮,那是當然,甚至還很威武,但這面具給他帶來了一些噩夢,他倒是更希望能把它一勞永逸地擱置一旁。於是,愛德華就如此照辦了。
還有波麗娜。
還有一個關於銀行董事會決議的故事。
眾所周知,一段時間以來,佩里顧先生已經不太照管他的生意了。人們見到他的次數也少多了,而跟他擦肩而過的人都證實,他蒼老了很多。也許,那是女兒的婚姻帶來的後果?或者,原因在於憂煩,在於責任感?沒有人會想到原因在於他兒子的死:得知兒子死訊的第二天,他帶著習慣的那種自信,參加了一個很重要的股東全會。所有人都發現他很勇敢,能忍著悲痛繼續他的工作。
但是,時光在流逝。佩里顧先生早已不再是從前的那個自己了。恰恰就在上個星期,他突然就藉故推諉說,你們繼續吧,不要管我了,再也沒有什麼太基本的決定要做出,但是,無論如何,董事長從來都沒有推脫的習慣,他一向來都傾向於獨自做出決定,只是在一些小問題上,才允許討論,而實際上,對那些小問題,他也早已心中有數了。就這樣,快十五點的時候,他就走掉了。稍後,人們才知道,他並沒有立即回家去,一些人說,他去看醫生了;另一些人則說,這件事情裡頭有一個女人。只有那個並未捲入到這些談話中的墓地看守人,才知道他究竟去了哪裡。
大約十六點的時候,由於佩里顧先生必須在會議記錄上簽字,而且越快越好(他不喜歡拖拉),否則他的指令就無法得到確認和執行,於是人們就決定,把文件送到他家裡去。這時,他們就想到了阿爾貝·馬亞爾。在銀行,沒有人知道老闆與這位雇員之間是一種什麼關係,人們只是確信,後者應該是靠了前者的關係才得到了那個職位的。這方面,最邪乎的流言已經到處傳開,但阿爾貝不合時宜地表現出了臉孔潮紅,擔驚受怕,神經緊張,草木皆兵,這一切可謂給所有那些假設潑了一盆涼水。總經理很想親自去一趟佩里顧董事長的府上,但是,一想到跑腿送信這樣的低級任務恐怕會讓自己跌了身份,他就打發阿爾貝特地替他們走上一趟。
一接到命令,阿爾貝就開始渾身顫抖起來。這傢伙真是讓人看不懂。人們不得不催促他,把他的外套遞給他,把他推出門去。他顯得那麼糾結,人們不禁會問,他是不是會在半路上把文件弄丟?人們叫來一輛計程車,付了往返的車費,還悄悄地吩咐司機看著他一點。
「停車,讓我下去!」車一到蒙梭公園前面,阿爾貝便叫嚷起來。
「但是,還沒有到呢……」司機說道。
人們託付給了他一個這麼棘手的任務,現在,煩惱可就來了。
「夠了,」阿爾貝嚷嚷道,「快停車!」
當一個乘客變得憤怒時,最好還是讓他下車,阿爾貝就下了車,還得等他走上幾步,漸漸遠去,司機看到,阿爾貝搖搖晃晃地走在往本來應該去的地方的相反方向上。不過,當已經有人提前付了你車費時,你就趕緊發動車子溜走好了,不用承擔任何責任,正當防衛嘛。
阿爾貝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從銀行出發起,他的腦子裡就一直轉悠著這樣一個念頭,自己會撞上普拉代勒。他早已想像過了那個場景,上尉使勁揪住他的肩膀,俯身問他道:
「是您哪,士兵馬亞爾,您這是來看望您的奧爾奈-普拉代勒上尉嗎?真是太可愛了……請從這邊走……」
這麼說著,他會把他拖到一條走廊中,而走廊則變成了地窖,得好好地解釋一下:普拉代勒打他的耳光,然後把他綁起來,折磨他,阿爾貝不得不向他承認,他現在跟愛德華·佩里顧生活在一起,他偷了銀行的錢,兩個人還一起投入到一次無名的詐騙中,普拉代勒放聲大笑,抬起眼睛望著天,呼喚神明把怒火立即撒到阿爾貝的頭上,一大片泥土,就像一顆九五式炮彈掀起的泥土雨,落到已經在彈坑深底中的你頭上,而你緊緊抱住的,就只有一個馬頭面具,那樣,你就準備好跟那個馬腦袋一起去上無能者的天堂吧。
阿爾貝就像第一次那樣,轉過去,遲疑,又轉過來,忐忑不安,生怕會撞上普拉代勒上尉,心想,這個人會向佩里顧先生告狀,說他偷了他的錢,這個人會站在愛德華的姐姐的對面,向她揭露,說她的弟弟還活著。他百般尋思著,不知道該如何把那份文件交給佩里顧先生,他現在根本沒想過要進那個府邸,只是用一種苦難人才有的力量,把那份文件緊緊捏在手中。
找一個人來代替自己,這就是他必須做的。
他後悔讓司機就那麼走掉了,他完全可以讓司機把車停在兩條街之外,讓司機走上一趟,轉達完消息後再回去那裡,而阿爾貝自己則留在他的計程車里……
恰恰就在這個時候,波麗娜出現了。
阿爾貝站在對面的人行道上,肩膀擦著牆。他看見了她,還沒等他明白這個年輕女郎就是問題的解決辦法,她就已變成了另一個煩惱的化身。他常常想到她,那個漂亮的小女僕,那天晚上,當她看到他穿著那雙傻乎乎的皮鞋來赴宴時,她曾笑得那麼開心。
他立馬就自投羅網,自送虎口。
她有些急,興許是上班要遲到了。她一邊走,一邊就已經在開始脫外套了,隱約露出了裡頭一條淺藍色的連衣裙,長及小腿肚,腰間還低低地系了一條寬寬的腰帶。她脖子上還系了一條跟衣服很相配的方巾。她迅速地登上了幾級台階,便沒了蹤影。
幾分鐘之後,阿爾貝摁響了門鈴,她來開了門,認出了他,他高高地挺起了胸脯,因為自從他們第一次相遇以來,他已經買了新的皮鞋,而她,作為一個精明的年輕女子,也注意到他擁有了一件新的外套,一件漂亮的襯衫,一條高質量的領帶,只不過那張臉還是那麼滑稽,人們恐怕會說,他剛剛都有些得意忘形了。
必須弄清楚她腦子裡在想些什麼,她開始笑了起來。同樣的場景重現了,幾乎跟六個月之前一模一樣。但事情不會是同樣的事情,他們就這樣面對面地呆立了一會兒,仿佛他前來看望的人是她,而這一點,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也多少是實際情況。
一陣沉默。天哪,這個小波麗娜多漂亮啊,幾乎就像愛神一般迷人。二十二歲?二十三歲?一絲微笑就足以讓你汗毛豎起,絲綢般的嘴唇一張,便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整整齊齊,還有那雙眼睛,那一頭時興的短髮,更襯托出後脖子和前胸的美,瞧,說到前胸,她穿了一條圍裙、一件白襯衫,不難想像那底下的乳房有多麼挺拔。一個褐發女人,在塞茜爾之後,他從來就沒有想過一個褐發女人,他甚至什麼都沒有想過。
波麗娜瞧了一眼他緊緊捏在手中的文件。阿爾貝想起了他來這裡的原因,同時也想起了他的擔心,生怕會遇上不該見的人。他進了門,而現在,急迫的事就是快點兒完事,然後,快快地再出門。
「我是從銀行來的。」他很愚蠢地說道。
她張圓了嘴。他的這句話不由得產生了小小的效果:銀行,你想一想吧。
「我是來找佩里顧董事長的。」他補充道。
由於發現自己有了那麼一種重要性,他又情不自禁地明確道:
「我必須親手把它交給……」
佩里顧董事長不在家。姑娘建議他等一會兒,她就去打開了客廳的門,阿爾貝又從天堂掉落到地面:留在這裡真是一個瘋狂之舉,但他已經走進了……
「不,不了,謝謝。」
他遞過去文件。兩個人都發現,他早已是大汗淋漓,阿爾貝正想用衣袖擦一擦汗,文件夾掉到了地上,紙張撒了一地,於是兩個人趕緊趴到地上,你想像一下這一場景……
就這樣,他進入波麗娜的生活中。二十五歲?實在看不出來。不是處女了,但又很貞潔。她坦言,她在1917年失去了一個未婚夫,之後再也沒有過男友。波麗娜的謊撒得很漂亮。跟阿爾貝,他們很快就互相黏住了,但是她並不想走得太遠,因為對於她,這是很嚴肅的事。阿爾貝天真而又動人的臉很討她喜歡。他激起了她身上種種充滿了母性的渴望,擁有一個漂亮的職位,在一家銀行中當會計。由於他認識老闆,那麼,毫無疑問,一段漂亮的職業生涯正等著他。
她不知道他能掙多少錢,但是,那一定是很愜意的,因為他馬上就邀請她到很好的餐廳吃飯,雖不特別豪華,但那裡的飯菜質量上等,那裡的顧客都是資產者。他叫了計程車,至少要送她回到家門口。他還帶她去了劇院,不過卻沒有告訴她,他自己也是第一次涉足此地,他詢問過愛德華的意見後,決定去歌劇院,而其實,波麗娜更喜歡去音樂廳。
阿爾貝的錢開始如流水流淌,他的工資遠遠不夠付錢,他也早已從他那份微薄的贓款中挪用了不少。
因此,既然現在幾乎不再有什麼騙得的金錢入帳,他便責問自己:沒有了任何人的幫助,怎樣才能從這個自投羅網跳進去的陷阱中爬出來呢?
為了繼續向波麗娜獻殷勤,他在問自己,是不是應該再一次從佩里顧先生的銀行中「借錢」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