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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10-11 00:26:23 作者: (法)皮耶爾·勒邁特

  天哪,多麼美好的上午啊!真希望每天都能如此!這一切實在是個好兆頭!

  首先,是作品。委員會留住了五份。全都一件比一件更出色。美妙的傑作。都是愛國主義的主題,讓人感動得直想流淚。因而可以說,拉布爾丹早已穩步走向了勝利:向委員會主席佩里顧展示他的方案。為此,他已經特地吩咐區政府的技術部門找來一個有他那大辦公桌那麼大的鑄鐵橫架,用來懸掛那些素描畫,以體現出它們的價值,就像他在只去過一次的大王宮裡看到的展覽那樣。佩里顧可以很隨意地在這些紙板之間繞圈,雙手背在身後,慢慢地走,慢慢地看,在這一幅( 《悲痛卻又勝利的法蘭西》)—拉布爾丹最喜歡的一幅—面前心醉神迷,在那一幅( 《凱旋的死者》)面前細細端詳,一而再地停下來,再而三地猶豫。拉布爾丹已經看到主席轉身朝向了他,一臉讚賞而又困惑的表情,不知道該選什麼好了……正是在這一時刻,他才會說出他的那個句子,反覆斟酌的、再三推敲的、來回衡量的句子,一個節奏完美的句子,能恰如其分地強調他的審美趣味和他的責任感:

  本章節來源於𝓫𝓪𝓷𝔁𝓲𝓪𝓫𝓪.𝓬𝓸𝓶

  「主席先生,假如能允許我……」

  這麼說的同時,他會湊近《悲痛卻又勝利的法蘭西》,就仿佛他想把手搭在對方肩膀上似的。

  「……我覺得,這一幅傑作完美地傳達出了我們的同胞所希望表達的一切悲痛和全部自豪。」

  句子中的「同胞」「悲痛」與「自豪」書寫下來應該是大寫字母,表達出的意思十分深刻。完美至臻。首先,這幅「傑作」,這一說法就很是新穎獨特;其次,「同胞」一詞聽起來就比競選者來勁得多,而「悲痛」也一樣。拉布爾丹簡直都要為自己的才華而驚訝了。

  快到十點鐘了,懸掛繪畫作品的橫架早就在他的辦公室里安置好了,人們已經在忙著掛作品。必須爬到架子上去,才能把畫幅固定到橫杆上,並使其保持平穩:為此,他特地叫來了雷蒙小姐。

  她一走進房間,就明白他們期待她做什麼了。於是乎,她本能地將膝蓋緊緊地並在一起。拉布爾丹站在梯子下,嘴角掛著笑意,開心地搓著雙手,就像一個很不老實的牲口販子。

  雷蒙小姐一邊嘆著氣,一邊向上爬了四級梯子,身體開始扭來扭去。是啊,多麼美好的上午啊!作品一掛好,女秘書就緊緊拉住自己的裙子,迅速地走下了梯子。拉布爾丹後退了幾步,為的是更好地欣賞一下效果,他覺得右上角比左上角要低了那麼一點點,您沒覺得嗎?雷蒙小姐閉上了眼睛,再次爬了上去,拉布爾丹急忙靠近梯子:他還從來沒有在她的裙子底下待過更長的時間呢。當一切準備就緒時,這位區長正處在一種近乎於中風的虛脫狀態。

  但是晴天霹靂,正當一切準備妥當時,佩里顧主席取消了他的來訪,而只派來一個信使,負責將待選的作品帶回去給他看。真是白忙活了一通!拉布爾丹心想。於是,他也乘著四輪馬車趕緊跟了過去,但是,跟他期望的正好相反,他沒有被允許進書房去跟主席商議。馬塞爾·佩里顧想要一個人清靜清靜。而此刻,差不多已經是正午時分了。

  「請把一份小吃帶給區長先生。」佩里顧先生囑咐道。

  拉布爾丹趕緊跑向年輕的女僕,那是一個小個子褐發女郎,光彩動人,神情有些尷尬,她有一雙漂亮的眼睛、一對堅挺的美麗胸脯,他問她,他是否可以要一點兒波爾圖甜葡萄酒,他一邊這麼說,一邊摸了一下她的左胸。姑娘沒生氣,僅僅只是臉紅了一下,因為她還是新來的,而且女僕這一職位的報酬很不錯。波爾圖甜葡萄酒被端上來的時候,拉布爾丹又趁機摸了一把她的右胸。

  天哪,多麼美好的上午啊!

  瑪德萊娜發現,區長呼嚕打得就像一個鐵匠鋪的爐子那樣響。他肥碩的身子趴在那裡,身邊,矮几上,是他狼吞虎咽了雞肉凍之後留下的一片狼藉,還有剛喝完瑪歌酒莊葡萄酒之後的一個空瓶子,這一切給整個場景以一種輕率猥瑣的氛圍,令人十分難受。

  她小心翼翼地敲了敲父親書房的門。

  「進來。」他毫不猶豫地回答道,因為他知道是她,他總是很了解他女兒的行為方式。

  佩里顧先生把那些畫幅都立著放,就靠著他的書櫃,然後,他清空面前的障礙,以便坐在扶手椅上就能夠看到全部作品。他已經有一個多小時沒有動地方了,目光從一幅畫轉到另一幅畫上,陷入沉思中。時不時地,他也會站起身來,湊近一些,觀察某一處細節,然後再回到座位上去。

  一開始,他頗有些失望。僅僅就只有這些嗎?這跟他所熟悉的那一切都很相像,只是相比之下尺幅要更大。他情不自禁地查看起了價格,他擅長計算的腦子比較了一下體積上的大小與價格上的高低。好的,快,必須集中精力。選擇。但,是的,有些失望。他對這一計劃方案已經形成了一個整體想法。既然他看到了這些推薦作品……那還等什麼呢?最終,那將會是一個跟其他紀念碑沒什麼兩樣的紀念碑,沒有任何東西能撫平那些源源不斷地出現並把他自己淹沒的新激情。

  瑪德萊娜絲毫不覺得驚訝,她也體驗到了同樣的感受。所有的戰爭全都彼此相像,所有的紀念碑也一樣。

  「你覺得怎麼樣?」他問道。

  「似乎有點兒過於……浮誇了,不是嗎?」

  「很抒情啊。」

  然後,他們就都不說話了。

  佩里顧先生一直留在扶手椅中,就像一個端坐在寶座上的國王面對著死去的朝臣。瑪德萊娜仔細看著備選方案。他們一致認為,最佳的一幅是阿德里安·馬朗德雷的作品《犧牲者的勝利》,其特點是它把寡婦們(戴著服喪面紗的女人),以及孤兒們(一個小男孩,雙手合十,一邊祈禱,一邊看著士兵)跟戰士們的形象同化在了一起,把他們全都看成為犧牲者。在藝術家的雕刀下,整個民族變成了一個犧牲了的祖國。

  「十三萬法郎。」佩里顧先生說。

  想都來不及想,這話便脫口而出。

  但他女兒並沒有聽到他的這話,她專心致志地注意著另一幅畫的細節。她把畫板拿到手裡,舉起來,靠近光線好的地方,她父親也湊了過來,他不喜歡這主題,《感恩》,她也不喜歡,她覺得它太浮誇。不,這裡頭有的,是一種荒唐,可有個無關緊要的小地方,但是……那又是什麼呢?那,就是這三折畫中稱作「英勇的法國兵沖向敵軍」的那一折,在中景中,那個即將戰死的年輕士兵,他有著一張十分純真的臉,厚厚的嘴唇,高高隆起的鼻樑……

  「等一等,」佩里顧先生說,「給我看一下。(他也俯下身來,湊得很近地細看。)沒錯,你說得很對。」

  這個士兵隱約有點兒像在愛德華的素描中偶爾能發現的那些年輕人。當然,並不是完全一樣,在愛德華筆下,人物都有一些斜眼,而這裡的士兵,目光卻是真誠率直的。還有一道刀刻一般的深紋划過下巴,但兩者還是存在著某種相似性。

  佩里顧先生站了起來,摺疊好眼鏡。

  「在藝術上,人們時常能看到相同的主題……」

  他說得就好像很在行似的。瑪德萊娜的文化素養更高些,但她不願意跟他唱反調。總之,這只是一個細節,沒什麼太要緊的。她父親所需要的,就是讓他的紀念碑豎起來,最終再去關心別的事。比如說,女兒懷孕的事。

  「你那個愚蠢的拉布爾丹在前廳睡著了。」她微笑著說道。

  那一位啊,他都已經把他給忘了。

  「讓他睡去吧,」他回答道,「這依然是他最擅長的。」

  他吻了一下她的額頭。她走向大門。遠遠看去,那一排圖案很是令人震撼,她猜了猜這一切將要占據的空間,她已經看到了尺寸的標碼:十二米,十六米,然後是高度……

  那張臉,畢竟……

  一旦只剩下一個人,佩里顧先生就再次轉過身去。他試圖在愛德華的畫稿本中再找到它,但是他兒子草草畫就的那些軍人根本就不是什麼主題畫,他們是在戰壕中見到的真實的人,而眼前這個嘴唇厚厚的年輕軍人則是一個理想化的主題。佩里顧先生向來就禁止自己對他兒子所謂的「情感趣味」形成任何明確的視覺形象。即便是在內心深處,他也從來沒有思考過「性偏向」這樣的字眼,或者諸如此類的任何概念,這對他來說都實在是太明確、太震撼。但是,就像那些讓你大為驚訝的想法,你其實也明白,它們在真正冒出來之前,實際上已偷偷地折騰了你好長時間,就這樣,佩里顧先生不禁問起自己來,這個鼻樑高高、下巴上有小深紋的年輕人是不是愛德華曾經的「一個朋友」?在心中,他認定,這是愛德華的一個戀人。在他看來,這事已經不再像以前那樣可恥,只不過還有些麻煩而已;他只是不願意去想像……不應該讓這一切變得過於現實……他的兒子「跟其他人不一樣」。跟其他人一樣的人,他在自己周圍見得多了,雇員啦,合伙人啦,客戶啦,這些人的兒子,那些人的兄弟,他不再像過去那樣羨慕他們了。他甚至無法回想起以往時代中他在他們身上發現的優點,也回想不起來,當時,在他眼中,他們要比愛德華優越得多。回顧往事,他十分憎惡自己的愚蠢。

  佩里顧先生又回到了這一畫廊面前。在他的頭腦中,前景漸漸地發生了變化。這並不是說,他在這些作品中發現了新的美德,它們對他始終還是那麼過分具有論證意義。改變了的,是他的目光,就仿佛,隨著我們的不斷觀察,我們對一張臉的感覺也發生了變化,剛才還被人認為很漂亮的這個女人,現在變得平庸了,而那個相當醜陋的男人,人們卻發現了他的某種魅力,而且人們還納悶,以前怎麼居然就忽略了這一魅力。既然他都習以為常了,那些紀念碑也就能讓他平靜下來了。這都是由於材料的緣故:一些是石頭的,另一些是青銅的,其質地的沉重令人想到了它的不可破壞。然而,這一特徵正是他們家族陵墓中所缺少的:永恆之幻象。想到家族陵墓,他心中不禁又是咯噔一下:愛德華的名字並沒有出現在那裡頭。佩里顧先生必須讓他所做的事—定製一座紀念碑這件事—超越他本人,超越他的生存,從時間上,從分量上,從質地上,從體積上,願它比他更強,願它把他心中的悲傷帶向一個自然的維度。

  這些入圍的作品還附上了投標單,內容包含藝術家們的簡歷、標價、完工日期。佩里顧先生讀了儒勒·德·艾普爾蒙的作品介紹書,卻什麼也沒弄明白,他翻閱了一下所有其他的圖案,從中可以看到作品的側面圖、背面圖、遠景圖,以及在城市環境中的效果圖……中景中的年輕士兵始終都在那裡,帶著一臉嚴肅的表情……這一點就足夠了。他打開了房門,叫人過來,但沒人答應。

  「拉布爾丹,真見鬼!」他叫喊道,有些惱火,使勁搖晃著區長的肩膀。

  「嗯,什麼,誰呀?」

  滿眼的眵目糊,一副全然記不起自己身在什麼地方、要做什麼事情的模樣。

  「快過來!」佩里顧先生說。

  「我嗎?去哪兒?」

  拉布爾丹一邊搖搖晃晃地來到書房,一邊用手使勁擦了擦臉,想讓自己清醒過來。他還結結巴巴地說著抱歉的話,但佩里顧根本就沒有伸耳朵去聽。

  「就這個吧。」

  拉布爾丹開始靜下心來。他終於明白,最終確定的作品不是他本來建議的那一個,但他轉而又一想,實際上,他自己說的話完全適合於所有那些紀念碑。於是,他清了清嗓子說:

  「主席,」他說,「假若允許的話……」

  「什麼?」佩里顧看也不看他一眼就問道。

  他又戴上了眼鏡,站立著,俯身在書桌的一個角落上寫著什麼,他很滿意自己的決定,覺得他已經完成了一件能引以為豪的事,一件對自己來說很好的事。

  拉布爾丹挺起胸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這件作品,主席,我認為這件作品太棒了……」

  「拿著,」佩里顧打斷了他的話,「這是用來結算作品草案和前期工程的支票。很顯然,請竭力保障藝術家的所有工作!還有承擔作品製作的企業!請把材料呈報給巴黎市長。有什麼問題,儘管給我打電話好了,我會處理的。還有別的事嗎?」

  拉布爾丹拿起了支票。不,沒有別的事了。

  「啊,」這時,佩里顧先生說,「我想見一見這個藝術家,這位……(他尋找著姓名)儒勒·德·艾普爾蒙。請讓他來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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