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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10-11 00:26:19 作者: (法)皮耶爾·勒邁特

  約瑟夫·梅爾林從來就沒有睡過穩當覺。他跟那些因為一輩子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那麼不幸而睡不著覺的人不同,他清清楚楚地知道那一切都是什麼原因造成的:他的生存就是一場不停息的懊喪之雨,而他也從來沒有習慣過這樣的風雨飄零。每天夜裡,他都會反覆重述他當初沒有占得便宜的那些會話,反覆重溫他輸掉的但仍希望能改變一下其結局的那些職業進攻戰,反覆咀嚼失敗和挫折的滋味,因此,他會久久地睜著眼睛睡不著覺。在他身上,有著某種非常自我中心主義的東西:約瑟夫·梅爾林的整個生活的災難中心,就是約瑟夫·梅爾林他自己。他的生活中什麼人都沒有,什麼東西也沒有,甚至連一隻貓都沒有,一切都可以簡單地歸納為他自己,他的生存自己蜷縮成一團,就像一片枯葉包著一個空空的內核。比如說,在他那毫無倦意的漫漫長夜中,他從來都不會想到戰爭。整整四年期間,他只是把戰爭當作以一種討厭的意外變故的方式,當作添加到生活中的一種涉及食品定額配給的衝突,它的無端插入,更是加劇了他本來就已很暴躁的脾氣。他部里的同事們對他的這一態度十分震驚,尤其是那些家中有人上了前線的人,他們驚詫地看到,這個乖戾的男人竟然只是為交通費用的上漲和雞肉供應的缺乏才感到忐忑不安。

  「但是,說到底,我親愛的朋友,」人們對他說,不免有些憤慨,「不管怎麼說,這畢竟是一場戰爭啊!」

  「一場戰爭嗎?什麼戰爭?」梅爾林回答道,很是詫異,「我們碰到的戰爭多了,你們為什麼非得要大家對這一場戰爭尤其感興趣,而不是上一場戰爭呢?或者,是下一場戰爭呢?」

  他被人看作一個失敗主義者,只差兩步就成為賣國賊了。他若是當了兵,恐怕早就被送到行刑隊那裡去了,肯定不會拖上太長時間的。不過,在後方,他的言行也就沒那麼具有危害性了,但他對時局漠不關心的態度還是讓他遭遇了旁人的一種格外的瞧不起,人們都管他叫德國佬,而這個稱呼也一直死死地跟定他。

  戰爭結束後,當他被指派去視察公墓的事務時,這個所謂的德國佬就搖身一變,依據每一次情況的不同,變成了禿鷲、山雕或別的猛禽。他又經歷了一個個難以入睡的漫漫長夜。

  夏齊埃爾-馬爾蒙這個工地,是他到訪的第一個由普拉代勒公司承包工程的軍人公墓。

  讀到他的報告後,當局發現,那裡的情況甚為令人擔憂。但沒有人願意對此承擔責任,拍板定案,有關文件也就很快傳到了高層,最後送到了部里的中央辦公室主任的辦公桌上,不過呢,這位仁兄也跟政府其他部委的同僚一樣,是一個擅長扼殺文件材料的專家。

  本章節來源於𝕓𝕒𝕟𝕩𝕚𝕒𝕓𝕒.𝕔𝕠𝕞

  這段日子裡,每天夜裡,梅爾林都會躺在床上細細琢磨那一天他被傳喚去見上司時所說的那些話,它們全都歸結成了一個簡單的、意外的、後果很嚴重的評定:數以千計的陣亡法國兵竟然被裝殮在了一些過於窄小的棺木中。無論死者個頭有多高,從一米六十到一米八十以上(靠著現有的軍人證中的記錄,梅爾林擬定了一個關於士兵身高的很具資料依據的樣本),全都裝殮在長度只有一米三十的木棺里。而為了把死者塞進小棺材裡去,就得折斷他們的脖頸,鋸斷他們的腳,折斷他們的腳踝。總之,那些人殘暴地對待士兵的屍體,就仿佛它們是一種可以切片的商品。報告進入到種種特別病態的技術性評定中,它解釋說:「相關工作人員既沒有解剖學知識,也不具備合適的材料,只是簡單地用鐵鍬的尖刃折斷骨頭,或者將骨頭置於平坦的石頭上,用鞋跟踩斷,有時還會動用十字鎬。即便如此,還是常常會發生如下的情況,無法把個頭太高的死者的遺體全都裝入過於窄小的棺材中,於是,他們會把裝不下的剩餘部分的肢體堆積到一個用來做垃圾箱的棺材中,那個棺材一旦裝滿,就會蓋上棺蓋,上面寫明『無法確認身份的士兵』的字樣。如此,根本就無法向前來墓地致哀的死者家屬確保他們親屬遺體的完整性。此外,承包公司規定的工作強度,迫使工人們只能把最容易被直接發現的那部分屍體裝進棺木里,於是,他們往往放棄在墓坑裡挖掘與尋找能夠證實或發現死者身份的種種零散骸骨、證件與物品,而這一做法完全違背了政府部門的相關規定。於是,在現場,人們到處都能夠發現一些無法知道究竟屬於誰人的骨殖。除此之外,在墓穴的挖掘和木棺配送方面也常常產生問題,嚴重地、系統地違背了相關的規定,這一切,顯得完全不符合該工程施工公司當初簽訂合同時的承諾等等。」如同人們所見,梅爾林的那些句子可以由兩百多個詞構成。從這一層面上來說,在他的部里,他完全可以被認為是一位詞語藝術家。

  這一評定引起了一種炸彈爆炸般的巨大反響。

  這是一個嚴重的警告,對普拉代勒公司,但同樣也對佩里顧家族,樹大招風嘛。另外,它也是對公共服務部門的警告,因為他們常常只是事後才來檢查鑑定,太晚了,一旦出錯可就無法挽回啦。假如這消息流傳開來,就將成為一樁大醜聞。從今往後,有關此事的種種信息應該會一層一層不停地向上捅,直到捅到部里中央辦公室主任那裡。而為了穩住公務員梅爾林,人們會通過上級向他保證,說是他的文件已經得到了上司很認真、很仔細、很肯定的閱讀,他們將會在最短的期限內給出合理的回應。已有將近四十年職業經驗的梅爾林,立即就聽明白了其中的意思,他的報告一定是被埋藏了,然而他不動聲色。政府的這一筆買賣無疑觸及到很多的陰影地帶,因為話題實在太敏感了,一切有礙於行政管理的因素都會被去除。梅爾林知道,誰要想成為對抗政府的刺頭,誰就絕沒有好果子吃,否則的話,他就將再一次充當臨時裝點門面的大花瓶而被人挪走,那樣,可就謝天謝地了。不過,老話說得好,端這碗飯,就得做這個事。他覺得自己問心無愧,是無可指摘的。

  無論如何,到了職業生涯的末尾,除了他很久以來就翹首期盼的退休一事,他早就沒什麼可期望的了。人們要求他做某種純粹形式上的視察,在一些登記冊上籤個字,蓋個章,於是,他也就簽字,蓋章,並耐心地等著食品供應匱乏狀態的結束,等著人們最終能在市場上買到雞肉,能在餐館的菜單上點到雞肉。

  就這樣,他回到家裡躺下,穩穩地睡去,有了他人生第一次美美享受的完整一夜,就仿佛他的腦子需要一段特別的時間來好好地清醒清醒。

  他做了一些很憂傷的夢,一些軀體已然處於深度腐爛階段的士兵坐在墳墓中哭泣。他們在喊著救命,可是沒有一記聲音從他們的喉嚨中發出。他們唯一的安慰來自那些身材高大的塞內加爾人,那些黑人赤身裸體,凍得幾乎僵硬,正把一鏟一鏟泥土往墳坑中士兵的身上送,想把他們統統覆蓋住,就像人們扔下一件大衣,想蓋在剛被救起的溺水者身上。

  梅爾林被一種並不僅僅關係到他一個人的強烈激情折磨醒來,這對他來說很是新鮮。已經結束了很長很長時間的戰爭,最終剛剛闖入了他的生活。

  一種鍊金術一般稀奇的變化結果便隨之而來,同時也帶來了那些公墓的陰森氣氛,把梅爾林打發到了生存的混亂與悲哀中,那便是仕途受阻後的煩惱,以及他刻板而又僵化的習慣:一個正直廉潔的公務員不能滿足於閉目塞聽。這些年輕的死者,他跟他們沒有任何的相同點,他們都是一種社會不公正的犧牲品,而現在,他們再沒有別的人,只有他,能為他們糾正這一不公。短短几天之內,他就堅定了這樣一個想法。這些戰死的年輕士兵的行頭縈繞在他的腦際,揮之不去,就像是一種愛的情感、一種嫉妒,或者一個腫瘤。他從憂傷轉向了憤怒。他開始發火。

  既然他沒有接到上司的任何指令,通知他可以暫停他的使命,他就告知上級,說他前往達爾戈納-勒-格朗去視察了,而事實上,他坐上了反方向的列車,前往默茲河畔蓬達維爾了。

  一出了火車站,他就頂著瓢潑大雨開始步行,趕六公里的路,前往軍人公墓所在的地方。他行走在公路的正中央,他那巨大的橡膠雨鞋瘋狂地粉碎著水窪,聽到汽車的喇叭聲後,也不往邊上偏一偏,讓出路來,就仿佛他聽不見喇叭聲似的。結果,為了超越他,那些汽車不得不開到公路邊沿上。

  這是一個奇怪的身影,佇立在柵欄前,龐大的身軀,臉上帶著一副氣勢洶洶的神態,緊握的拳頭揣在外套的衣兜里,雖說大雨已經停了,他的外套卻濕了一個透。但是,在那裡,沒有任何人看見他,正午的鐘聲剛剛響過,工地關著門。在柵欄上,掛著一個牌子,上面貼著墓地管理處的一份通知,那是為死者的家屬和親友開列的一份清單,通知上寫有在無法辨認身份的遺體上找到的種種物品,請家屬親友去鎮政府當面辨認。一張年輕女子的照片、一柄菸斗、一張匯票的票根、一個繡在內衣上的姓名首字母、一個皮質的小菸袋、一個打火機、一副圓框眼鏡、一封以「親愛的」開頭卻沒有署名的信,好一份既微不足道又悲愴動人的清單……梅爾林被所有這些遺物的簡樸打動了。多麼可憐的士兵啊!真叫人難以相信。

  他低下目光,瞧了一眼那一長排柵欄,抬起腿,腳後跟一蹬,使出足以踢死一頭牛的勁,把小小的鎖踹落在地,然後就進入了工地,接著,他又飛起一腳,踢開了辦公大棚的木頭門。只見那裡只剩十幾個阿拉伯人,正在一塊被風吹得鼓起來的篷布底下吃飯。他們遠遠地看到梅爾林踹壞了工地的柵欄門,現在又踢開了辦公室的木頭門,但他們都不敢站起身來,更不敢上來制止,來者的體形樣貌,他的堅定神情,讓他們一下失去了勇氣;他們只顧繼續啃著麵包。

  這個地方叫作「蓬達維爾方地」,實際上,它是一片完全不呈四方形的田野,位於森林邊緣,預計有大約六百名士兵埋葬於此。

  梅爾林翻箱倒櫃地尋找那些登記簿,想查看每一次相關措施實施的登錄情況。在查閱每日情況匯總的同時,他還朝窗外快速地瞥了好幾眼。墳墓的挖掘開始於兩個月之前,如今他所看到的,是一大片荒地,上面滿是挖下去的深坑和隆起的土堆,四處亂堆亂放著篷布、木板、手推車,還有臨時搭建的用來存放工具材料的窩棚。

  從工程管理狀況來看,一切似乎還合乎規矩。在這裡,並不像在夏齊埃爾-馬爾蒙那樣,他恐怕看不到那種令人噁心的亂象,也找不到那些像屠宰場裡裝零碎肢解物的垃圾箱一樣的殘骸棺材,但他最終還是發現了這樣的棺材,就隱藏在一大批嶄新的正準備使用的棺材中間。

  通常,在證實了登記簿的存在之後,梅爾林就會通過四處閒逛而開始他的視察。他很相信自己的直覺,東翻翻,西看看,一會兒在這裡掀起一塊篷布,一會兒又在那裡核對一下身份牌。然後,他會真正地投入進去。他的使命迫使他來回不停地走動,一邊翻看登記簿,一邊走在墓地的小徑中,也多虧了他對這一工作的全身心投入,他很快就獲得了一種第六感,而這種第六感會幫助他明察秋毫,挖出掩飾某一欺詐行為、某一違規行為的最細微痕跡。

  這肯定是部里派來的任務中絕無僅有的一次,要讓一個公務員挖掘出已埋的棺木,甚至還要把屍體都挖出來,但是,為了一一核實清楚,就沒有別的辦法可行。梅爾林魁梧的身材很適合來履行這一使命:他巨大的鞋底那麼一踩,就能讓鐵杴一下子深入泥土三十厘米:他碩大的手掌那麼一使勁,十字鎬就舞動得如餐叉那般輕巧。

  跟這地方做了第一次直接接觸之後,梅爾林便開始了他詳細的核實工作。已經是中午十二點半了。

  十四點的時候,他已來到了公墓的最北端,站在一大堆彼此緊緊摞在一起的閉合的棺材前,工地的負責人是某個叫索福爾[4]·貝尼舒的人,五十來歲,因常常酗酒,臉色變得紫紅紫紅,身材幹瘦得就像一根葡萄嫩枝,他聞訊趕了過來,身邊還跟著兩個工人,看那模樣都是工頭。這一小撮人顯得怒氣沖沖,下巴亂晃,嗓音洪亮,口吻專橫,說是工地禁止閒人入內,不能夠放任這樣的人進來,你必須立即離開此地。見梅爾林對他們根本就不屑一顧,於是更加提高了嗓門:你若是再不走的話,我們就通知憲警了,因為,你得弄明白,這裡可是一個屬政府保護的要地……

  「是我。」梅爾林打斷了他們的話,並朝這三個人轉過身來。

  在接下來的一片沉默中,他補了一句:

  「在這裡,我就是政府。」

  他把手伸進褲子口袋,掏出一張已經揉得皺巴巴的紙,根本就不像是一紙委任狀,但由於他本人的模樣也不像一個部里的特派員,眾人也就無從猜想。他龐大的身架,他皺皺巴巴、污點斑斑的舊衣服,他碩大無朋的鞋子,一切都有一種非同一般的意味。他們感到情況頗有些疑點,但誰也不敢出頭冒犯。

  梅爾林只是細細地打量這三個人,那個叫索福爾的,滿口噴著一股梅子燒酒的難聞氣味。他的兩個同黨,第一個長了一張刀把臉,一把菸草黃顏色的濃密的小鬍子幾乎吃掉了半張臉,他輕輕拍打著胸前的衣兜,想表現出某種風度來;第二個是阿拉伯人,還穿著皮鞋、長褲,戴著步兵下士的那種橄欖帽,身子挺得僵僵的,像是在接受檢閱而特地擺姿勢,同時,要讓周圍的人相信他的作用很重要。

  「嘖,嘖。」梅爾林的假牙發出聲響,他把證書又放回到口袋中。

  然後,他指了一下那一大堆棺材。

  「你們想像一下,」他接著說,「政府會問什麼樣的問題。」

  阿拉伯工頭的身子更僵硬了,他那個小鬍子同伴拿出了一支煙(他沒有掏出煙盒來,只掏出一支香菸,就像一個並不願意跟別人分享的人,並且受夠了那些常常向別人討要東西的人)。他身上的一切,都體現出了卑微與吝嗇。

  「比如說,」梅爾林說著,突然展示出三張身份卡,「政府會考慮,究竟什麼樣的棺材才適合這些小伙子。」

  那些卡片,捏在梅爾林巨大的手掌中,看起來並不比郵票大多少。這一問題讓在場的人全都陷入了莫大的尷尬中。

  在挖掘出整整一系列的士兵遺體後,人們就把一長列棺材排在屍體的一邊,而把一連串的身份卡排在另一邊。

  從理論上來說,應該是按照同一順序排列的。

  但是,只要這些身份卡片中的一張放錯了位置,或者短缺,就會使整整一長列順序全都亂套,而每一口棺材都會分配到一張跟其裝殮的遺體根本沒有關係的卡片。

  而假如說,梅爾林手中的三張卡片跟任何一口棺材都不配套……那正好說明,所有的環節全都脫了節。

  他搖了搖頭,打量了一下墓地中已經翻挖過的部分。二百三十七名士兵的遺體已經被挖出來,並被轉運到了八十公里遠的地方。

  保爾躺在了儒勒的棺木中,費利西安則躺在了伊西多爾的棺材裡,以此類推。

  直到所有的二百三十七具屍體。

  而現在,根本就無法知道誰才是誰了。

  「那麼,這些卡片,到底是誰的?」索福爾·貝尼舒一邊結結巴巴地說道,一邊瞧了瞧自己的周圍,仿佛突然間迷失了方向,「讓我們看看……」

  一個念頭掠過他的大腦。

  「好吧,」他安慰道,「我們正好要來處理這件事呢!」

  他轉身朝向他的團隊,它似乎也突然變得很小很小。

  「嘿,怎麼樣啊,我的夥計們?」

  沒人明白他到底想要說什麼,但也沒人有充裕的時間去思考這一點。

  「哈,哈!」梅爾林大叫起來,「您把它當成了傻瓜嗎?」

  「把誰啊?」貝尼舒問道。

  「政府唄!」

  他那模樣看起來有些精神錯亂,貝尼舒猶豫不決,不敢問他到底受的是誰的委派。

  「那麼,他們都在哪裡呢,我們的這三個傢伙,嗯?那三個好人兒,到最後,不都是要你們來負責的嗎,你們都叫他們什麼來的呢?」

  於是,貝尼舒拼命求助於一個技術性的解釋,強調說,他們曾經認為,在整整一系列棺材排列好之後再集中撰寫身份卡片「更為可靠」,這樣更方便記錄到登記簿里,因為假如要撰寫卡片……

  「一群廢物!」梅爾林打斷了他的話。

  連貝尼舒自己都不相信這番話,他只是低下腦袋。他的助手輕輕地拍了拍胸前的衣兜。

  隨之而來的沉默中,梅爾林對一個面積巨大的軍人墓地有了這樣一種奇怪的視象:到處散落著陣亡士兵的家屬親友,他們或垂著胳膊,或交叉著雙手,在那裡默哀,而梅爾林是唯一一個能透過泥土看到士兵遺體在地底下顫動的人。還能聽到死難士兵聲嘶力竭地大聲喊叫自己的名字……

  說到已然造成的傷害,那都是無法彌補的,這些士兵徹底地消失了:在所謂標明了身份的十字架底下,安息著實際無名的死者。

  現在能做的唯一事情,就是回歸到正途上來。

  梅爾林重新安排工作,用大大的字體寫下指令,這一切,帶著一種絕對權威口吻:你,到這裡來,好好聽我的,他威脅著說,假如幹得不好,就會有追究,有罰款和免職,他恐嚇著。當他漸漸走遠時,人們清楚地聽到他罵了一聲:「一幫子蠢貨。」

  等他一轉過身去,一切就會重新開始,永遠都沒有個完結。這一確認,遠沒有讓他泄氣,反倒增添了他的怒火。

  「你,到這裡來!趕緊的!」

  他針對的,就是那個長了菸草黃顏色小鬍子的人,他五十來歲,他的臉長得如此狹窄,仿佛兩個眼睛直接安在了兩側臉頰的上方,就像魚兒那樣。他定定地站在離梅爾林一米開外的地方,使勁控制住自己不去拍打胸前的衣兜,他很想再拿出一支煙來。

  梅爾林正準備開口說話,卻又止住了,很長一段時間裡一直一聲不吭。他似乎在尋找一個適當的詞語,而話已經到了嘴邊卻又說不出來,真是一件糟心的事。

  小鬍子工頭張開了嘴,但是,還沒等他來得及說出一個詞來,梅爾林就給了他一記脆生生的耳光。在這張平平的扁臉上,耳光發出了清脆的回音,就像一記鐘聲。那人後退了一步。大傢伙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了他們這幾個人。貝尼舒從他專門隱藏提神飲料的工棚里拿出來一瓶勃艮第葡萄榨渣酒,扯開嗓子叫嚷起來,但工地上的所有工人都已經開始行動了。小鬍子男子一下子就驚呆了,用手捂住了臉頰。梅爾林很快被一大群真正的凶漢包圍了起來,若不是因為他的年紀、他驚人的高大個頭、他搗衣杵一樣的大手掌、他魔怪一般的大腳丫,還有從視察開始以來他逐漸上升的氣勢,他現在恐怕就得為自己的小命而擔心了。但事情發展的態勢正好相反,他鎮定自若地讓所有人散了開去,自己則上前一步,靠近了他的受害者,一邊翻開他胸前的衣兜,伸進一隻手去,一邊高叫著「哈,哈!」。然後,他那隻手變成了捏緊的拳頭,從衣兜里出來。他另一隻手則緊緊抓住這男人的衣領子,顯而易見,他想要掐死他。

  「哦,天哪!」貝尼舒高聲叫道,他這才搖搖晃晃趕過來。

  梅爾林依然沒有鬆開掐住那人脖子的手,儘管對方的臉已經開始變色,他還把已握成了拳頭的另一隻手伸向工地的工長,然後,鬆開了拳頭。

  一根金手鍊從他的手掌心露了出來,上面帶有一塊小小牌子,牌子被翻到了反面。梅爾林鬆開他的獵物,後者開始連連咳嗽,咳得幾乎要把胸腔中的一切全都吐出來。見此形狀,他轉身朝向貝尼舒。

  「他叫什麼來著,您的這個小伙子?」梅爾林問道,「他的名字?」

  「嗯……」

  索福爾·貝尼舒被徹底打敗了,他束手無策,朝他的工頭瞥去表示抱歉的一眼。

  「阿爾西德。」他很不情願地喃喃道。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但這,一點兒都不要緊了。

  梅爾林把手鍊翻過來,仿佛就像在玩拋錢幣猜正反遊戲似的。

  小牌子上,刻著一個名字:羅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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