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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10-11 00:26:50 作者: (法)皮耶爾·勒邁特

  這事是如此蹊蹺,連雷蒙小姐都為之驚呆了。總的來說吧,自從她為區長做秘書工作以來,這樣的事從來都沒有見過。她三次經過辦公室,他卻始終沒有色眯眯地斜眼看她,好傢夥,居然還能這樣……但是,要知道,她在他辦公室里前後轉悠了三次,他卻破天荒地沒有把手伸進她的裙子底下,用伸直的食指……這事情可實在是……

  幾天以來,拉布爾丹不再是他自己了,呆滯的目光,下垂的嘴巴,就算是雷蒙小姐跳起了七層面紗舞,他都不會注意到的。他面色蒼白,移動時身體笨重,就像一個心臟病隨時隨地會發作的人。這太好了,她心裡想道。發作吧,這行屍走肉。老闆身體狀況的這一突然衰退,還是她受僱以來第一次感到心中好大的安慰。真是上天的一大恩賜。

  拉布爾丹站了起來,慢騰騰地穿上上裝,拿起帽子,一聲不吭地走出了辦公室的門。他襯衣的一截下擺從褲腰處脫露了出來,這樣的不拘小節會把任何一個人變成邋遢鬼。在他沉甸甸的步履中,有著某種正走向屠宰場的肉牛的神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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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佩里顧先生的府上,下人向他宣布說,先生不在家。

  「那我就等他一下好了……」他說。

  然後,他就推開客廳的門,一屁股坐到了一張長沙發上,眼神空洞,而整整三個小時之後,當佩里顧先生發現他時,他就處在這一姿勢中。

  「您在這裡做什麼呢?」他問道。

  佩里顧先生的進門讓他陷入了一片混沌之中。

  「啊!主席……主席……」拉布爾丹說著,試圖站起來。

  這就是他能說出口的一切,他堅信,用「主席」這兩個字,他就已經說出了一切,解釋了一切。

  儘管頗有些不快,佩里顧先生對拉布爾丹還是抱有一種農民特有的善意。「請給我解釋一下這個。」他有時候會這樣對他說,而那種耐心的口吻,往往是人們對懶鬼和傻瓜說話時才會毫不吝惜地濫用的。

  但是這一天,他停留在了冷漠之中,而佩里顧先生的這一冷漠迫使拉布爾丹加倍地打起精神,從長沙發中掙紮起來,解釋說,請聽我說,主席先生,已經再沒有什麼還能讓人沒完沒了地猜測了,您本人,我敢肯定,還有所有人,我們怎麼能想像一件如此的事呢,等等。

  他的對話者任由這一連串無用的詞語滾滾流瀉。再說,佩里顧先生根本就沒在聽。沒有必要走得更遠。拉布爾丹,則繼續著他的嘆苦經:

  「那個儒勒·德·艾普爾蒙,主席先生,您能想像嗎,他根本就不存在!」

  他甚至有些欽佩自己的這一看法。

  「啊,什麼!一個在美洲工作的法蘭西學會會員,怎麼可能不存在呢!無論如何,這些草圖、這些精彩的素描、這一美妙的計劃方案,的的確確是由某個人完成的呀!」

  到了這一地步,拉布爾丹迫切需要一種強化,否則,他的腦子就要開始打轉轉了,那就會持續好幾個小時。

  「所以說,根本沒有這個人?」佩里顧先生替他簡單總結道。

  「是的,正是這樣!」拉布爾丹高聲叫喊道,他為自己的話得到了對方如此準確的理解而感到由衷的幸福,「而那個地址,盧浮街52號,您能想像到嗎,同樣也不存在!您知道那到底是什麼嗎?」

  一陣沉默。無論目前的情況如何,拉布爾丹始終醉心於猜謎,傻瓜們都喜歡這樣的效果。

  「郵局啊!」他幾乎不是在說話,而是在咆哮,「郵政局!沒有地址,只有一個郵政信箱!」

  他簡直要為那個精妙的計謀驚嘆不已了。

  「這麼說來,您是現在才發現了這一點……」

  拉布爾丹則把這一聲指責看成一種鼓勵。

  「的確如此,主席先生!請注意,」他說著,豎起了食指,來強調自己對這一點的細微比照,「我當初就有一點小小的疑問。當然,我們收到了收據,一封列印的信解釋說藝術家本人在美洲,而所有那些素描畫,您也都熟悉,但是,說到底,我……」

  這時,他噘了噘嘴,表示懷疑,同時伴隨有搖頭的動作,應該是在表達詞語所無法轉達的意味:他那深邃的洞察力。

  「那您付款了嗎?」佩里顧先生冷冰冰地打斷了他的話。

  「可是,可是,可是,可是……能怎麼辦?當然啦,主席先生,我們付了錢……」

  他做事是規規矩矩的。

  「不付款,就不能下訂單!而不下訂單,就沒有紀念碑!我們別無他選!我們向『愛國紀念物』的帳戶轉了帳,付了款,這是完全迫不得已的!」

  他一邊嘴裡說著,一邊手裡做起了動作,從衣兜里掏出一份報紙一樣的東西來。佩里顧先生眼疾手快,一把就從他手上奪了過去。他著急地翻閱了起來。拉布爾丹甚至不等他提出早已在嘴邊滾動的問題來,就搶先了一步。

  「這家公司,它根本就不存在!」他叫嚷起來,「這是一家……」

  他突然住了嘴。這個詞,兩天以來,他一直就在反反覆覆地琢磨著,現在它一下子自己跳了出來。

  「這是一家……」他繼續道,因為他注意到,他的腦子運作得多少有些像一台汽車發動機,有時,用手柄使勁搖動幾下後,就會重新啟動,「……空殼公司!對,就是這個詞!」

  他微微一笑,露出了所有的牙齒,顯然為自己克服了這一語言障礙而感覺相當自豪。

  佩里顧先生繼續翻閱著那本薄薄的樣品名冊。

  「但是,」他說,「這些都是工業產品的模型啊。」

  「啊……是的。」拉布爾丹回答道,卻不知道這位主席究竟想要說些什麼。

  「拉布爾丹,我們,我們已經訂購了一部原創作品,是不是?」

  「啊……啊!」拉布爾丹嚷嚷道,他已經忘記了那個問題,但此刻回想起自己是準備好了答案的,「當然是啦,親愛的主席先生,甚至可以說,是很獨特的原創作品!您來看看這件事,儒勒·德·艾普爾蒙先生,法蘭西學院院士,他既是工業品模型的作者,又是所謂『定製』作品的作者!這個人,他簡直無所不能啊!」

  這時候,他回想起了,他說的是一個純粹虛構的人。

  「總之……他真的是無所不能,」他補充道,低下了嗓門,「仿佛這是一個已故的藝術家,既然都已故去,也就根本無法如期兌現一份訂單了。」

  佩里顧先生一邊翻閱商品名錄的冊頁,看著裡頭介紹的各種模型,一邊估量著這一騙局的範圍和程度:殃及全國。

  醜聞將會十分可怕。

  他一點兒都沒有注意拉布爾丹正在不停地用雙手往上提褲子,便調轉腳跟,一個人走回了書房,去獨自面對他的失敗前景。

  他周圍的一切,鑲嵌在鏡框中的種種繪畫、種種草圖、紀念碑的方案,都在大聲地朝他喊叫,羞辱著他。

  對一個像他這樣的人來說,讓人心煩意亂的,不是白白花費了那麼多的錢,甚至也不是被人騙走了錢,不,讓他心煩的,是人們竟然嘲笑他的不幸。他的,他的名譽,丟了就丟了吧,他還有剩餘的,而商業世界教會了他,記恨是多麼糟糕的建議。但是,奚落他的不幸,就等於瞧不起他兒子的死。這就像他本人以前那樣。這個陣亡將士紀念碑,不僅沒有彌補他給兒子帶來的傷痛,反而加劇了這一傷痛。期望中的贖罪轉而變成了一出滑稽劇。

  「愛國紀念物」產品名錄上還推出了一系列的工業產品,其價格優惠得極其誘人。他們究竟賣出了多少這樣純粹想像中的紀念碑呢?多少個家庭為這些玄而又玄的怪物白白地付了冤枉錢呢?多少個村鎮被無情地搶劫了,就像在森林中遇上了剪徑賊,成為自己天真盲信的犧牲品?他們竟可以這樣猖狂,他們甚至可以生出這樣的想法,攔路搶劫那麼多不幸的人,簡直是翻了天了。

  佩里顧先生並不是一個足夠慷慨的人,會感受自己跟那些為數眾多的犧牲者心心相印,他也並不渴望去幫助他們。他只想到他自己,只想到他自己的不幸,只想到他自己的兒子,只想到他自己的故事。他所遭受的痛苦,是他從來就沒有做好這個父親,從來就沒有真正成為過這個父親。但是,從更為自戀自大的方式上來看,他十分惱火,就仿佛他個人被盯住成為目標:那些付錢想買那些工業模型的人只不過是一場普普通通的騙局中受騙的傻瓜蛋,而他,則因為私人定製了一座紀念碑,從而感覺自己成為個別敲詐的專門對象。

  這一失敗深深地挫傷了他的自尊心。

  他疲憊不堪,灰心喪氣,他坐到書桌面前,又一次打開了那冊被他無意中揉得皺巴巴的名錄。他認真地讀了那個騙子致各地市長鎮長的長長的信。詞語奸詐詭譎,句式機智靈巧,口吻令人心安,簡直是正式的官方文件!佩里顧先生一時間停在了那充分的論述上,興許,這種語氣就已保障了騙取眾人信任的成功,而那種特別的折扣,則顯然十分吸引那些小村鎮的人,因為他們的行政費用預算都很少……甚至,七月十四日這個日期也具有如此的象徵意義……

  他再次抬起頭,伸長手臂,去查閱日曆。

  騙子們只給顧客留下不多的時間,讓他們去反應,或者去證實,他們到底是在跟什麼人打交道。只要他們差不多能收到一張合乎法律規定的收據,作為他們訂購貨物的憑證,那麼,在七月十四日這個所謂的促銷截止期之前,他們就沒有什麼理由可擔心。目前是十二日。而這,只不過是一個日子的問題。既然沒有任何人談到他們,騙子們還是期待詭計成功,能在拍拍屁股逃跑之前撈取最後那批預付款。至於顧客,那些最多慮或最警覺的人,興許會馬上證實,他們的信任是不是真正放對了地方。

  那麼,將會發生什麼事呢?

  醜聞會公開爆發。就在一兩天之後,或者三天之後。興許,那同樣也只是一個時間上的問題。

  然後呢?

  報刊會意氣用事地添油加醋,警察們可能會忙得四腳朝天;議員們會以民族的名義而慷慨激昂,將會披上一件愛國美德的外衣……

  「大騙局。」佩里顧先生低聲喃喃道。

  而即便將來找到了這些流氓,把他們抓了起來,那又能怎麼著?三年、四年的預審,一場訴訟,從現在到那時候,所有人也就都冷靜下來了。

  甚至連我也一樣,他想道。

  這一想法並沒能緩和他的心境:明天是不作數的,讓他痛苦不堪的是今天。

  他重新合上樣品名冊,用手掌輕輕地把它捋平。

  儒勒·德·艾普爾蒙和他的同謀,當他們束手被擒時(假如能有這麼一天),就將不再是一個個的個體了。他們將成為時政新聞現象,人們好奇心的對象,就像當年的拉烏爾·維蘭[13],就像蘭德魯[14]變成的那樣。

  罪犯將不再屬於他們的犧牲者,他們將成為全民憤怒的對象。而他,佩里顧,當這幫子強盜成為千夫所指時,他又能專門仇恨誰去呢?

  更糟糕的是,他的姓名將會出現在這場訴訟的中心!而假如很不幸,他是唯一一個訂購一部定製作品的人,那人們到時候談到他時就會這樣說:瞧瞧這一位,他付了十萬法郎來買貨,就是這個大傻瓜!這一想法讓他實在有些說不出話來,因為在所有人的眼中,他將成為一個愛上當受騙的天真漢、一個愚蠢的傢伙。他,作為一個成功的工業家、一個足智多謀的銀行家,竟被社會底層的騙子大大地宰了一把,狠狠地敲了一通竹槓。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自尊心的受損讓他迷住了雙眼。

  某種神秘而又確定的東西在他的內心生根發芽:平常,他很少渴望實現什麼,但現在,對那些犯下這一罪行的人,他想要抓到他們,而且是帶著一種狂熱的熱情。他不知道自己會拿他們去做什麼,但是,他就是想要抓到他們,僅此而已。

  一幫渾蛋。一個有組織的團伙。他們是不是已經逃離這個國家了?興許還沒有呢。

  能趕在警察之前找到他們嗎?

  已經正午了。

  他拉了一下叫人的鈴繩,命令下人給他女婿打電話。讓他過來。

  所有其他的事都先放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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