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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10-11 00:26:54 作者: (法)皮耶爾·勒邁特

  下午過半的時分,亨利·奧爾奈-普拉代勒走進了盧浮街郵政局寬敞的大廳,選擇了一把長椅坐下,以便觀察鋪滿了整整一層牆面的那一排排郵政信箱,這位置離通往樓上的宏偉壯觀的大樓梯不遠。

  52號郵箱就位於距他十五六米的地方。他裝出一副正在讀手中報紙的樣子,但很快又明白到,自己不能在這個位子上待很長時間。在重新打開郵箱之前,那些投機的傢伙無疑都會長久地觀察一下周圍,看看是不是有任何異常情況,他們肯定不會大中午跑到這裡來,而通常是上午過來一下。不過,既然他現在已經出現在了現場,他也預計到了自己可能落入的最糟糕的擔憂中:對那些詐騙者而言,今天前來這裡取最後的一批付款所冒的險,要比坐一趟火車前往歐洲的另一端或者坐一趟輪船前往非洲大得多。

  他們應該不會來了。

  然而,時間對他來說所剩無幾了。

  這一想法讓他著實傷透了腦筋。

  手下人員的鳥獸散、合伙人的背叛、岳父的拒絕、妻子的拋棄,面對著已告開始的災難,沒有了任何一種背景……他度過了自己生活中最艱難的三天三夜,終於,在最後時刻,等來了這一聲傳喚,匆匆跑來找他的這個送信人,草草寫在一張馬塞爾·佩里顧名片上的這樣一句話:「立即來找我。」

  剛剛夠時間叫一輛計程車,來到庫爾塞勒林蔭大道,在樓上與瑪德萊娜照個對面……這一位,臉上總是掛著天使般的微笑,一隻正在下蛋的母鵝。瞧那樣子,甚至都像是已經不記得,僅僅兩天前,她還是那麼冷淡地對待他呢。

  「啊,他們終於找到你了啊,我親愛的?」

  看似鬆了一口氣。真是個賤人。她派了一個跑腿的送信,到處找他,最後找到了瑪蒂爾德·德·波塞爾尚的床上,還真的應該問一下,她到底是怎麼得到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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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願他沒有打斷你的性高潮!」瑪德萊娜說道。

  由於亨利一句話都沒有回答,就那樣從她面前走了過去,她便補充道:

  「啊,對了,你要上樓去見爸爸……還是一樁男人之間的事,這下子,就夠你們好受的了……」

  接著,她交叉起了雙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回到自己最喜歡做的事情上,去猜測到底是嬰兒的腳巴丫蹬得她肚子一陣陣地隆起,還是腳後跟,或者是胳膊肘,這小小的動物就像一條魚那樣在遊動,她很喜歡跟他說話。

  隨著時間的流逝,只見無數的顧客擠在營業窗口前,所有的郵箱都被打開過了,除了他所監視的那一個,亨利換了位置,換了長椅,也換了樓層,他來到了樓上,那裡不僅可以吸菸,還可以一目了然地看透底層發生的一切。這種無所事事的狀態如小火一樣慢慢地炙烤著他,但是,不這樣又能怎樣?他開始詛咒老佩里顧,都是因為他的錯,害得他在這裡傻傻地死等,毫無作為。他覺得老佩里顧很矯情。這個人恐怕會死在工作崗位上,疲竭顯示在了他整個的外表上,他的肩膀是塌陷的,他的眼圈是烏青的……不久前,他就顯露出了虛弱的跡象,而他的狀態似乎還在繼續變糟。在賽馬俱樂部,人們私下裡紛紛傳話說,自從他去年十一月的煩惱出現以來,他就真的不再是以前的那個佩里顧了。布朗什大夫,一個真正的斯芬克斯,聽到別人談論馬塞爾·佩里顧時,默默地低下了眼睛,這就說明了一切。在證券交易所,股票指數是不會騙人的,他那個集團的某些股票早已呈下降走勢。此後,雖然一度又有回升,但畢竟……

  等那隻老頑固挺屍時,亨利恐怕早就破產了,也就是說,一切都為時已晚了,而這讓人無法忍受。要是他現在就能早早死去,而不是一年半載之後那該多好啊……當然,遺囑會指定繼承人,恰如那份婚姻契約一樣,但亨利可以憑藉著他在女人方面想要什麼就有什麼的能力,保留一種持久不滅的信心,他只在自己的妻子身上失過手(無法容忍)。假如有必要的話,他會拼命地汲取他的儲蓄,而瑪德萊娜,他會一下子就戰勝她的;老傢伙的財富,他以士兵的名義起誓,他一定會得到自己的一份。多麼可惜啊。他想要的實在太多,或者實在太快……回到往昔是沒有用的,就這樣,亨利是個實幹的人,並不是那類喜愛唉聲嘆氣的人。

  「您遇上大麻煩了。」當亨利在對面坐下時,老佩里顧說道,亨利的手中依然還捏著那張名片,上面寫著讓他來一趟的命令。

  亨利沒有回答,因為對方說的是實情。目前尚能夠補救的那一切—那些墓地中的小小問題—一旦涉及對賄賂政府官員的指控,就會變成一種幾乎無法克服的困難。

  幾乎。這就是說,還不是完全無法克服的。

  然而,事情恰好還有挽救的苗頭,如果說,佩里顧在四處找他,如果說,他屈尊想見他,甚至派人一直到他情婦的床上去找他,那就意味著,他絕對還需要他。

  到底出了什麼事呢?居然讓他放下身段來找他,亨利·奧爾奈普拉代勒,要知道,他念到他姓名的時候,每每都帶著那麼一種輕蔑的口吻。亨利一點兒都摸不著頭腦,除了一點,即他就在這裡,在這老傢伙的書房中,坐著,而不是站著,他什麼都沒有懇求。一團微光剛剛顯出了輪廓,一絲希望。他沒有提任何問題。

  「沒有了我,您的麻煩就無法解決。」

  由於自尊心作祟,亨利已經犯下了第一個錯誤,他做出了一個表示懷疑的小小的撇嘴動作。佩里顧先生用一種暴力做出了回應,猛烈得讓他女婿簡直就認不出他來了。

  「您死定了!」他叫嚷道,「您聽明白了嗎?死定了!就憑著您背上的那一切,國家就可以剝奪您的一切,您的財產,您的名譽,一切,您將一蹶不振,根本無法恢復元氣!您就在監獄中度過餘生吧。」

  亨利屬於那樣的一類人,在策略上犯了一個大錯之後,依舊保持著一種卓越的直覺預感。他站起身來,走向門口。

  「給我站住!」佩里顧先生喊道。

  亨利不帶絲毫猶豫地轉身過來,邁著堅定的步伐,再次穿過房間,把兩隻手撐在他岳父的書桌上,俯下身子,說道:

  「夠了,您就別再煩我了。您需要我。我還不知道是為的什麼,但事情明擺在那裡,無論您想讓我做什麼,我的條件將還是一樣的,始終不變。部長是您的人吧?很好,那麼,您就親自去他那裡說明一下,您讓他把人們對我所有的指控全扔進垃圾桶里去,我再也不想讓任何罪名落到我頭上。」

  說完這些,他重新坐回到了扶手椅中,蹺起了二郎腿,他那樣子簡直好像現在就是在賽馬俱樂部,等待著管家為他端來他的那杯白蘭地。而在這樣的情境中,無論誰恐怕都會發抖,會問自己,作為交換,別人會要求他做什麼,但是亨利不是這樣。自從他得知大禍臨頭的三天來,他感覺自己已經準備好了對付一切。告訴我吧,這一次必須殺死誰。

  佩里顧先生不得不把一切解釋了一個遍:他對一個陣亡將士紀念碑的訂購,全國範圍內的一場大騙局,但在這裡頭,他興許成了最直接、最明顯的受害者。亨利還是很有腦子、很懂趣味的,便不再面露笑容。他開始明白他岳父要他做的是什麼事了。

  「醜聞馬上會掀起軒然大波,」馬塞爾·佩里顧解釋道,「假如警察在他們逃走之前先抓住他們,那麼,所有人就會伸出手來把控住他們,政府機構、司法部門、報紙、協會、受害者、老戰士……我不想那樣。您給我把他們找到吧。」

  「您想把他們怎麼樣呢?」

  「這就跟您沒有關係了。」

  亨利心裡明白,就連佩里顧自己也是什麼都不知道,但,這確實跟他沒有什麼關係。

  「為什麼找我?」他問道。

  話一出口,他立即就後悔自己多了一句嘴,但為時已晚。

  「要找到這些惡棍,就需要一個同樣厲害的惡棍。」

  亨利挨了一記耳光。佩里顧先生後悔羞辱了他,並不是因為他走得太遠,而是因為它有可能產生相反的效果。

  「再說了,時間太緊迫,」他用一種更為隨和的語氣補充道,「這是一個時間問題。而我的手上也只有您了。」

  在換了十幾次位置之後,大約十八點鐘時,亨利不得不向嚴酷的現實投降:在盧浮街郵政局裡守株待兔的策略根本就行不通。至少,在這一天行不通。也沒有人能說,是不是還會有第二天。

  亨利還有什麼辦法呢,除了在盧浮街郵政局死等52號郵箱的顧客假定的來到,難道要去找那個印製樣品名錄的印刷所嗎?

  「您就別去那裡啦,」佩里顧說,「您去了的話,一定會問問題,假如消息傳播開來,說是有人惦記著這家印刷所,消息就會傳到印刷所的客戶耳里,這家公司、詐騙集團就會聽到風聲,那醜聞將會公開暴露。」

  假如不能去印刷所的話,那就只剩下銀行了。

  「愛國紀念物」收到了客戶們的支付,但是,要想知道他們把收集起來的錢存進了哪一家銀行,就必須費時間去調查,就必須得到許可,而所有這一切,則是亨利沒有能力去做的。

  他總是回到這樣一個問題上來:要麼去郵政局,要麼什麼都做不了。

  他服從了自己的脾性,選擇了違抗命令。他不顧佩里顧先生的禁令,叫車前往位於女修院院長街的隆多印刷所。

  在計程車上,他再一次翻閱了「愛國紀念物」的那一冊樣品名錄,那是他岳父交給他的……佩里顧先生的反應,超出了一個老練的受過騙的不幸商人的反應程度,他把它變成了一個個人問題。那麼,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計程車在克里尼昂古爾街堵了很長一段時間。亨利合上了那本樣品名錄,隱約透出一絲讚賞的神情。他要去尋找那些老練的騙子,一幫有組織、有經驗的團伙,對付他們,他並沒有什麼很好的機會,因為他掌握的情況很少,擁有的時間也更少。他不由得對這幫人行騙的高超本領感到某種由衷佩服。這一冊樣品名錄幾近於一部傑作。假如不是因為調查的結果關乎他的生死,讓他感到有些緊張,他簡直可以從容地笑對它了。他並沒有那樣從容微笑,而是發誓說,假如這事需要以牙還牙、以命抵命,假如需要他動武的話,那他就將毫不猶豫地向這一小撮人投去手榴彈,噴射芥子毒氣,打響機關槍。要是人們只給他留下一個老鼠洞去鑽的話,他是會鐵了心大動干戈的。他感覺他的腹部和胸廓變得發硬,他的嘴唇抿得更緊……

  就這樣,他心想。只要給我萬分之一的機會,你們就全都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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