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2024-10-11 00:26:57
作者: (法)皮耶爾·勒邁特
「他有點兒難受。」在盧泰西亞酒店,阿爾貝回答所有那些因得不到歐仁先生的任何消息而不免有些擔憂的人。兩天以來,人們不再能見到他的面,他也不再叫人上門服務了; 人們已經習慣了他痛痛快快給出數量不菲的小費,因此,如今,突然就這麼一下子,什麼都得不到了,不免讓人隱隱生出些許失望的情緒。
阿爾貝拒絕讓人去請酒店的醫生。然而,醫生還是來了,阿爾貝把房門打開了一條小縫,說,他現在好多了,謝謝,他正在休息,接著,就把房門關上了。
愛德華並沒有好轉,他也並沒有在休息,他把吞下去的食物都吐了,他的喉嚨發出一種鐵匠鋪拉風箱似的聲響,他的高燒一直持續不退。他花了很多時間方才讓體溫下降了一點點。他能經受得起長途旅行嗎?阿爾貝在心中問著自己。他到底又是怎麼弄到這見鬼的海洛因的呢?阿爾貝也不知道,他弄到的數量大不大,他對此一無所知。而假如不夠的話,假如愛德華在好幾天的旅途中又需要新的用量的話,他們又該如何是好?阿爾貝從來就沒有乘坐過海輪,擔心自己會暈船。假如連他都無力去照顧他的戰友,那又能有誰來完成這一任務呢?
當愛德華不睡覺時,或者,當他不把阿爾貝好不容易才幫他灌下胃裡的少量食物一股腦兒地全都吐出來時,他就一動不動地待著,眼睛瞧著天花板;他只有要上衛生間時才會起床,而阿爾貝則會守在他的身邊。「請別鎖上門,」他說,「萬一發生了什麼事,我能進來救你。」一直到他進了廁所……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𝖻𝖺𝗇𝗑𝗂𝖺𝖻𝖺.𝖼𝗈𝗆
可他始終都還暈頭轉向呢,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他把整個星期日的時間全都貢獻給了他的戰友。愛德華大部分時間都躺著,大汗淋漓,常常發出一陣劇烈的痙攣,接著就是嘶啞的喘息。阿爾貝拿著用冷水浸過的清涼的毛巾,忙不迭在臥室與浴室之間奔來奔去,他點了一些蛋奶酒、一些肉湯、一些果汁。快近傍晚時,愛德華就要求來上一劑海洛因。
「為了救救我。」他焦躁不安地寫道。
由於心軟,因為戰友的狀態有些讓他惶恐不安,而且出發的期限也讓他焦慮不已,阿爾貝就答應了他的懇求,但是立即就後悔了:對於自己應該怎麼做,他完全沒有什麼概念,又一次,他捲入到複雜的旋渦中而無法脫身……
儘管從愛德華的動作來看,他幾乎已處於一種極度刺激之後的巨大疲勞之中,但人們還看得出來,愛德華對此早就習以為常了。阿爾貝發現了一種新的不忠誠,他因此感覺很受傷。然而,他還是扮演了助手的角色,拿著注射器,搓著滾石,把打火機的火絨點燃……
這很像當初一開始的情形。當然,盧泰西亞酒店的豪華套間跟條件簡陋的戰地醫院完全不可同日而語。記得兩年前,愛德華在等待轉院去巴黎的後方醫院時,差點兒死於敗血症,但是,兩個男人之間的親密無間,阿爾貝對愛德華慈父一般的關愛,愛德華對阿爾貝的極度依賴,他深切的不幸,他憂煩的苦惱—對此,阿爾貝都帶著慷慨的胸懷、善意的謊言、笨拙的手段,試圖為他築堤抵擋—這一切,都讓他們,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往昔的崢嶸歲月,而且,人們實在很難說得清楚,這一切帶給他們的,更多的是寬慰還是憂慮。這很像一個自我封閉的循環結,繞來繞去又回到了起點。
注射之後,愛德華立即渾身一抖,就仿佛有人突然在他背後打了一下,並抓住了他的頭髮把他腦袋向後猛地一拉……顫抖只持續了短短的一小會兒;他側身躺下,他那種愜意的神態,又明顯地在他的臉上露了出來,接著,他就安穩地滑入一種安逸的昏昏沉沉之中。阿爾貝垂著雙臂,待在一旁,瞧著他穩穩睡去。他感覺到,他的悲觀主義正在贏得勝利。他從來就沒有相信過,他們會成功地實現銀行和募捐的雙重詐騙,也不相信一旦成功的話他們就能離開法國,他同樣也看不到怎麼會有這樣一種可能性,他能帶著一個身心狀態糟糕到如此地步的同伴,坐火車到馬賽,然後再坐輪船,漂洋過海好幾天,而不露出馬腳被人發現。而這一切,還沒有包括那個總是在向他提出一個個可怕問題的波麗娜呢:坦白承認?逃跑?丟棄她?戰爭曾是一個可怕的孤獨的考驗,但是,它還是無法與他復員後的這一階段相比,戰後的這個階段很像是一種下地獄的經歷。某些時候,他感覺自己已經準備好,為了一勞永逸地一了百了,乾脆去自首得了。
然而,由於還是得好好行動,所以,等到下午過去,阿爾貝便趁著愛德華還在睡覺的機會,下樓來到了酒店前台,向門房確認拉里維埃爾先生會在十四日中午退房離開酒店。
「怎麼回事,您來『確認』?……」門房詢問道。
這個男人,身材高大,面容嚴肅,曾經打過仗,見到過炮彈片的飛濺,而且距離是那麼近,以至於被削穿了一個耳朵。從幾厘米遠的地方看過去,他顯現出跟愛德華一樣的腦袋,但他的運氣要好多了:他可以用一根黏膠帶把他右側的眼鏡腿跟他的墊肩布在一邊粘住,它的顏色倒是很漂亮,跟那塊肩章很協調,就這樣,那肩章則恰到好處地擋住了臉上豁口處的傷疤,而當年,炮彈片正是從這個洞進入了他的頭顱。阿爾貝想到了那個傳聞,說是有些士兵會腦子裡帶著一片彈片繼續活下去,他幾乎難以覺察地撇了一下嘴。無論阿爾貝說什麼,也不管他穿多麼整潔的衣服、多麼鋥光瓦亮的皮鞋,他的行為方式始終都是平民的,這應該可以從他的動作中辨認出來,興許還可以從他的某種語氣中,或者是從他面對所有穿制服的人時情不自禁地表現出來的那種尊重中,比如,面對著眼前這位穿了制服的酒店門房,他就不由自主地表現出了某種肅然起敬。
「這麼說,歐仁先生要離開我們了嗎?」
阿爾貝做了確認。如此看來,愛德華之前並不曾預告他的離開。他是不是真的曾有過離開的意圖?
「當然有過啦!」愛德華寫道,被問得驚醒過來。
他把字母寫得歪歪扭扭,但還是辨認得清楚的。
「當然,我們十四日出發!」
「但是,你還什麼都沒準備呢……」阿爾貝強調道,「我是說,沒有準備行李箱,也沒有準備衣服……」
愛德華拍了拍自己的腦門:「瞧我乾的這些傻事……」
跟阿爾貝在一起,他幾乎從來就沒有戴過面具,從喉嚨中冒出來的胃裡的那種腐臭味,有時候熏得人實在受不了。
隨著時間的推移,愛德華的健康逐漸走向好轉。他又恢復了進食,雖然,他還無法站立很長時間,但是,到了星期一那天,他身體狀態的改善卻已明顯成為事實,完全可以讓人放心了。阿爾貝出門時,曾經猶豫了一番,想把注射器、海洛因、剩餘的一些嗎啡都鎖起來,但又覺得那樣做實在太麻煩:首先,愛德華是不會讓他這樣做的;其次,他也缺少勇氣,他所具備的那一點點力量,他要把它們全都用在等待出發上,用在算好時間上。
既然愛德華什麼都還沒有準備,阿爾貝就幫他去樂蓬馬歇百貨公司買衣服了。為了確保不在風格趣味上犯錯誤,他諮詢了售貨員,一個三十來歲的男子,此人便從頭到腳地打量了他一番。阿爾貝想要某種「很時髦」的東西。
「那我們要的是哪一類的『時髦』呢?」
那位店員顯然很關注他的回答,他俯身靠近阿爾貝,兩眼死死地盯住他。
「嗯,這個,」阿爾貝結結巴巴地說,「時髦,也就是說……」
「嗯?……」
阿爾貝尋找著……他從來就沒有想過,「時髦」這個詞還能夠理解為不用「時髦」這個詞來表達的意思。他伸手指了指他右邊的一個從頭到腳穿戴一新的模特兒,它戴了帽子,穿了鞋子,還披掛了外套。
「這樣,我覺得這個就是時髦……」
「我明白了。」售貨員說。
他就小心翼翼地那整套衣服都取下來,平鋪在櫃檯上,後退了一米左右,細細地打量了一番,就好像是在欣賞一幅大師的油畫作品。
「先生的品位很不錯啊。」
他又推薦了另一些領帶與襯衫,阿爾貝顯出一種遲遲疑疑、拿捏不定的樣子,接著,就接受了一切,然後,他輕鬆地瞧著售貨員在那裡忙活,把整套衣物全都包了起來。
「還得要有……第二套,」這時候,他說,「適合當地的……」
「適合當地的,很好,」售貨員重複道,他剛剛用細繩把衣服包捆上,「但是,當地,指的是哪裡呢?」
阿爾貝並不想說出他要去的目的地,那不行,正相反,必須耍點兒花招。
「殖民地。」他宣稱道。
「好的……」
售貨員似乎突然間變得好奇了。興許,他也一樣,他也曾有過這樣的想法和計劃吧。
「那麼,您想要的是一套什麼類型的衣裝呢?」
阿爾貝對所謂殖民地的概念是雜七雜八、東拼西湊的,來自一些明信片、一些道聽途說,還有雜誌畫報上的圖片。
「要一種十分適合於那裡的……」
售貨員抿起了嘴唇,顯出一副明白了的神態:「我想我們有您所需要的,但這一次,我們沒法看到穿上這整套衣裝的模特兒,您可能想像不出它會產生的效果,這裡是上衣,您來摸一摸衣料,那裡是長褲,再沒有更優雅同時也更實用的了,當然了,還有帽子。」
「您確定嗎?」阿爾貝大著膽子問道。
售貨員的意思很明確:男人的外表靠帽子來襯托。阿爾貝則相信,襯托出男人風度的是鞋子,但他還是買了對方推薦的東西。售貨員笑得很開心,可能是因為殖民地的關係,也可能是因為賣出了兩整套男裝,讓他看上去有一副貪婪的嘴臉—阿爾貝曾在銀行的某些負責人身上看到過這一點,他一點兒都不喜歡,並且差一點說了出來,但是,在這商店裡,就別再鬧出什麼醜聞來了,這裡離酒店只有兩步遠,而且,還剩不到兩天他們就要出發了,就不要惹什麼禍了,一著不慎,滿盤皆輸啊。
阿爾貝還買了一個黃褐色的大皮箱,外加兩個相配的嶄新的行李箱,其中一個專門用來裝錢,另外還買了一個新的帽盒,打算用來裝他的那個馬腦袋,他讓商店把這一切全都送到盧泰西亞酒店去。
最後,他挑選了一個很女性化的漂亮盒子,在那裡頭,他放進去四萬法郎。在回去照看他的戰友之前,他去塞弗勒街的郵政局轉了一下,把這個盒子連同裡頭的錢寄給了貝爾蒙太太,並附上了一封簡訊,明確說明這些錢是專門留給露易絲的,「等她長大了給她」,並說,愛德華和他非常信任她,「希望能把錢用到實處,而且一定要等到小姑娘成年後才能給她」。
當那些衣服被送到酒店後,愛德華瞧了一眼,滿意地點了點頭,並且還高高地豎起了大拇指,漂亮,完美。沒得錯,阿爾貝心裡想,他對此完全就不在乎。他去找波麗娜了。
在計程車上,他又複習了一遍他的小小演說,到達時,終於感覺到自信滿滿,他決心好好地對她解釋清楚事情的真相,因為這一次,不再有什麼脫身之計了,日子已到了七月十二日,他將於十四日出發,假如他還能活著的話。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他的決定就像一道符咒,因為,在他的內心深處,他知道自己實在無法來上一番如此的坦陳。
他始終在反覆思考著,究竟是什麼理由在阻止他,讓他迄今為止還沒能下定決心。所有的理由似乎全都歸結於一個道德問題,而他預感到,這一問題是無法解決的。
波麗娜出身低微,是一個普通小雜工和一個女工的女兒,從小接受天主教的教理,在追求善良美德和正直品格方面,恐怕沒有誰能比她這一類窮苦人要求更高的了。
在阿爾貝眼裡,她顯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迷人。阿爾貝給她買了一頂帽子,希望能襯托出她那張完美無缺的瓜子臉的優雅,以及她那光明燦爛的、楚楚動人的微笑。
波麗娜感覺到阿爾貝這天晚上有些侷促,比平時更不愛說話,他似乎總是想說些什麼話,但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波麗娜正經歷著她跟他關係中最美妙的時刻。她毫不懷疑,他是想向她求婚,可又不敢大膽說出口。她想到,阿爾貝不僅很靦腆,還很膽怯。他那樣,實在是可愛,真的很得體,但是,假如你不略施巧計,把他的話給套出來,你也許就將一直等到猴年馬月,直到黃花菜徹底涼透。
眼下這一刻,她實在很喜歡他的含糊其辭,她感覺他對她有情有義,她不後悔自己對他百般誘惑的讓步,也不遺憾自己欲望的表露。她表現出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但她堅信一切本是很嚴肅的。好幾天以來,看到阿爾貝扭扭捏捏的神情,就給她帶來一種快樂,但她裝作視而不見。
這天晚上還是那樣(他們在商業街的一家小餐館裡吃飯),他說話時用的還是那種老方式:
「實際上,波麗娜,你瞧,我實在不太喜歡在銀行里工作,我在想,我是不是應該嘗試一下做點兒別的事……」
這倒是真的,她想道,等你有了三四個孩子時,你就不會考慮幹這個了,而現在,趁著自己還年輕,應該去干一番事業。
「哦,是嗎?」他漫不經心地隨口應答了一句,眼睛瞧著正端著頭道菜過來的侍應生,「你說什麼?」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我……」
可以說,他對這一問題已經思考了很多,但一直就沒有什麼答案。
「開家商店做生意之類的,興許吧。」他大著膽子說道。
波麗娜滿臉通紅了。一家商店……那可是成功的頂峰。想一想……「波麗娜·馬亞爾,巴黎小飾品商店。」
「嗯……」她回應道,「首先,開什麼商店呢?」
或者,先不想那麼多:「馬亞爾店。經銷雜貨、服飾用品、葡萄酒、利口酒。」
「那樣……」
通常都是這樣,波麗娜想道,阿爾貝追隨著自己的想法,但他的想法,她卻追隨不了……
「興許,不是一家什麼商店……不如說,一家企業。」
對於只能理解眼前看到之物的波麗娜,公司企業到底是什麼概念,她就更不清楚了。
「一個什麼企業呢?」
「我想到了進口外國的木材。」
波麗娜的動作停在了半空中,她去叉醋味韭蔥的餐叉懸在了嘴唇邊幾厘米的地方。
「用來做什麼?」
阿爾貝立刻就反應了過來。
「或者,興許進口香草、咖啡、可可,此類的農產品……」
波麗娜嚴肅地表示贊同,當她弄不明白的時候,她就會很樂意這樣做,但是,「波麗娜·馬亞爾,香草與可可」,不會真的如此吧,她看不明白這究竟會帶來什麼,也看不明白這究竟會引起誰的興趣。
阿爾貝這才明白到,自己並沒有採取正確的方法。
「這僅僅只是一個想法而已……」
由此,一步一步地,他腳踏實地地走進了自己的推理之中,他遠離了自己的意圖,他放棄了;波麗娜脫離了他,他為之十分後悔,他特別想站立起來,出發,隱退,埋入土中。
老天哪,埋入土中……
總是會回到這一點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