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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10-11 00:27:02
作者: (法)皮耶爾·勒邁特
從七月十三日起發生的事情,有可能出現在專門培養製造及裝配信號彈人員或掃雷人員的學校教育大綱中,當作從一觸即發的緊張局勢逐漸走向最終爆發過程的最佳例子來講授。
一大早,大約六點半鐘,當《小報》出報時,那還只不過是一條謹慎的花絮小新聞,儘管刊登在了第一版。標題只提及了一種假說,但已經很有些信誓旦旦的味道了:
本章節來源於𝖻𝖺𝗇𝗑𝗂𝖺𝖻𝖺.𝖼𝗈𝗆
虛假的陣亡者紀念碑……
我們是在走向一樁民族大醜聞嗎?
只有三十行文字,但這一消息十分吸引眼球,同一版上的消息還有:「溫泉會議[15]沒完沒了地拖延」,戰爭總結:「歐洲的死亡人數達到了三千五百萬」,一份簡單的「七月十四日國慶節目單」,不厭其煩地一遍又一遍告訴人們,今年的節慶跟去年不可同日而語,很顯然,去年的七月十四日慶典將是無可匹敵的。
文章宣布了什麼呢?什麼都沒有。這就是它的力量,集體想像力有的是空閒時間來洶湧闖入。人們還什麼都不知道呢,但是,有人透露說,「興許」有一些城鎮「已經」向一家「很可能」會是「空殼」的公司訂購了陣亡者紀念碑。不可能有比這樣的表達還更謹小慎微的語氣了。
亨利·奧爾奈-普拉代勒是第一撥讀到報紙的人。他下了計程車,等待印刷所開門的當兒(時間還不到早上七點鐘呢),就在街上買了一份《小報》,立即就注意到了那一則小新聞,憤怒得差點兒就把報紙扔到街邊的排水溝里,但是他忍住了。他讀了一遍又一遍,掂量了每一個詞。留給他的時間還有一些,這給了他些許安慰。但時間並不很多,這又讓他的狂怒陡然倍增。
穿著工作服的工人打開了印刷所的大門,亨利已經抬起了腳跟走了進去,你好,他遞過了「愛國紀念物」的樣品名錄,這個是你們這裡印刷的,請問你們的顧客是些什麼人,但他眼前的那一位不是老闆。
「瞧,他來了,這位就是。」
來者是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帶著他的飯盒,這傢伙以前是工頭,後來娶了女老闆,他手裡正捏著一份捲成卷的《小報》,但是,幸運的是,他還沒來得及打開來讀。亨利給這些人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因為他身上的一切都在散發出一種「先生」的氣味,他屬於那樣一類顧客,從來就不看什麼價格,因為他們講究、他們富有。因此,當亨利問,他是不是可以跟他談一談,那位前工頭立即就回答說,當然,但怎麼談,這時候,那些撿字工、印刷工、排版工都已經開始工作了,他就指了一下辦公室的玻璃門,那裡正是他接待顧客的地方。
工人們偷偷地斜眼往這裡瞧,亨利轉過了身去,不想被他們看到,他一下子掏出來二百法郎,放到了辦公桌上。
工人們只看到那個顧客的背,他的動作很平靜,而且,他很快就走了,談話並沒有持續太長時間,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他沒有帶來什麼新的生意。然而,老闆過來跟他們會合時,帶著一種心滿意足的表情,這一點讓他們感到非常吃驚,尤其因為他總是不願意隨便錯過一筆買賣。他接受了四百法郎,他還有些驚魂未定呢,只顧得上向來訪的先生解釋說,他不知道當時那位顧客的姓名,只知道那是一個中等個頭的男子,有點兒神經質,簡直可以說很是憂慮,很是激動不安,他用現錢支付了訂單的一半錢款,剩下的另一半會在交貨前夕交齊,但是他們並不知道那些貨都去了哪裡,因為是一個跑腿的中介前來取走了印好的東西。而那個取貨人只用一條胳膊拉著一輛手推車,真的是一個壯小伙子。
「他是這兒附近的人。」
這就是亨利了解到的一切。那個拉手拉車的中介跑腿人,工人們都不認識他本人,但工人們已經見過他的面;說到他只剩一條胳膊,這種情況如今倒也並不稀罕,但是,都已經只剩一條胳膊了,還能拉著一輛手拉車謀生,那可就太稀奇了。
「興許並不真的就住在這附近,」印刷商說,「我是想說,他不是這個街區的人,但是,他應該就住在這附近一帶……」
現在已經是七點一刻了。
在大廳里,拉布爾丹直挺挺地站到了佩里顧先生的面前,只見他氣喘吁吁,滿臉蒼白,幾乎像是要中風。
「主席先生,主席先生,」他甚至都沒有先問一聲好,「您要知道,這可是不關我任何事啊!」
他著急忙慌地遞過來《小報》,就仿佛它正在燃燒。
「好一場災難啊,主席先生!但是,我可以向您保證……」
仿佛他的話語從來就沒有被當作一回事。
他都快要哭出來了。
佩里顧先生抓起那份報紙,把自己關在了書房裡頭。拉布爾丹獨自留在大廳中,不知道應該如何是好,他應該走掉嗎?還有什麼事情要做嗎?這時候,他又想起來,主席常常對他說:「千萬不要自作主張,拉布爾丹,而要始終等著別人告訴您……」
於是,他決定就在此等待命令,於是,他在客廳中坐了下來,女僕出現了,正巧就是不久前被他捏過乳頭的那一個,小個子褐發女郎,很有挑逗性。她遠遠地就停了下來,問他是不是想喝一點什麼。
「咖啡。」他說,有些無心應戰的樣子。
拉布爾丹實在是什麼心情都沒有了。
佩里顧先生重讀了文章,醜聞今天晚上或者明天就會爆發。他把報紙扔在書桌上,沒有憤怒,太晚了。簡直可以說,每聽到一個壞消息,他的腰圍都會瘦上一厘米,他的肩膀會更下垂,他的脊椎會更彎曲,他正在漸漸縮小。
坐到他的書桌前時,他看到了報紙的反面。這篇文章所激起的火星將足以點燃導火索,他這樣思忖。
此外,這是有道理的:一旦了解到《小報》的同行發表了這條小新聞,其他報刊的記者也紛紛行動,《高盧人報》《強硬派》《時報》《巴黎回聲報》等都迅速做出了反應,人們趕緊叫計程車,打電話聯繫情況。行政部門接受詢問時保持了沉默,這表明其中必有蹊蹺。所有人都嚴陣以待,都認定,當火光沖天而起之際,勝利一定會屬於那些站在最前哨的人。
頭一天,當愛德華打開了樂蓬馬歇百貨公司的那個豪華禮盒,掀開了那張蓋在上面的絹紙,發現了阿爾貝為他而買的所有衣物時,他真有些目瞪口呆,不由得發出了一記歡快的叫聲。從第一眼看去,他就喜歡上了。有一條長及膝蓋處的土黃色短褲,一件米色的襯衫,一條帶有流蘇的皮帶,就像在圖畫中牛仔們的衣服上看到的那樣,一雙象牙色的長筒襪子,一件淺栗色的上裝,一雙叢林帆布靴,一頂寬檐帽,那是為了遮太陽的,據說那邊的陽光很厲害。上衣和褲子上到處都是兜兜,那樣子很有些叫人抓狂。好一套為假面舞會而準備的遠征者服裝!要讓他成為一個比真的還更像的冒牌貨,就只缺少一條子彈帶,以及長達一米四的步槍啦!他立馬就披掛上身,對著鏡子一個勁兒地欣賞,興奮得臉都紅了。
盧泰西亞酒店的員工看到他時,他正好穿著這樣一套有些叫人難以想像的衣裝,那時,他們中有人剛好給他送去他點的東西:一個檸檬,一份香檳酒,一份蔬菜濃湯。
當他給自己注射嗎啡時,他也穿著這套衣服。他不清楚嗎啡—海洛因—嗎啡的連續服用會產生的後果,興許是災難性的,但是,在最近的一段時間裡,他只感覺到健康的改善,放鬆且平靜。
他轉身朝向旅行用的大箱子,環球旅行者的用那一種,然後他走到窗前,大大地打開窗戶。他內心中滋生了一種對法蘭西島的天空的特殊激情,在他看來,這一片天空不應該有很多的對應物。他始終都很喜歡巴黎,他只是因為要去參戰才離開了它,他從來就沒有想過要生活在巴黎以外的地方。即便到今天,也是那樣的,這還真有點兒奇怪。大概,是毒品產生的效果吧:沒有什麼是完全真實、完全確定的。你所看到的並不真的是現實,你的思想是有翅能飛的,你的計劃就像是幻影,你經常居住在一場夢中,在一個並不完全是你自己的故事中。
而明天並不存在。
其實,這幾天裡,阿爾貝並沒有太多地想這些事,他完全經歷著一種美妙的生活。你想像一下:波麗娜坐在床上,她平坦的腹部一直延伸向一個如同美麗地繰了邊的肚臍眼,她的乳房圓鼓鼓的,潔白如雪,而那乳暈美妙的粉紅色,讓人看了只想落淚,那個搖擺不定的小小鍍金十字架掛在那胸脯,讓人意亂神迷……這一景象是那麼令人激動,尤其因為她對此並不上心,並不在意,頭髮依然散亂,因為剛才她在床上撲到阿爾貝的身上幹了一場。「這就是戰爭!」她朗聲大笑著說,她正面攻打他,英勇無比,她輕而易舉地占了上風,她沒有用多長時間就讓他乖乖繳了械,他被打敗後,倒也會幸福地認輸。
他們從來就沒有太多像今天這樣久久地賴在床上的日子。只有過那麼兩三次。在佩里顧家中,波麗娜常常要加班加點地工作,時間長得幾乎有些荒唐,但這一次卻不同以往。阿爾貝正式地「休假」了。他解釋說:「七月十四日,銀行暫停營業一天。」假如波麗娜不是向來就受僱做一個什麼活兒都要乾的女僕,那她看到一家銀行竟對雇員如此慷慨,就會很驚訝,她覺得僱主這樣的行為是一種騎士精神的體現。
阿爾貝下樓去買牛奶麵包,還有報紙;房東允許使用爐子,但「只能用來熱飲料」,因此他們有權煮咖啡。
波麗娜像一條肉蟲子那樣一絲不掛,渾身閃耀著戰鬥努力的光輝,一邊喝著咖啡,一邊詳細地說著第二天的節日慶典。她揉了揉報紙,讀起了節目單。
「『市內那些主要的紀念性建築和公共建築上要張燈結彩。』這應該會很漂亮……」
阿爾貝剃完了鬍子,波麗娜喜歡留小鬍子的男人—在這一年代中,也就只有這個了—卻又憎惡那些粗糙的臉頰。這很扎人,她說。
「必須早早出發去看,」她說,依然俯身瞧著報紙,「閱兵式八點鐘就開始,而萬森[16],還是有一段距離的,那可不是隔壁家的門……」
在鏡子裡,阿爾貝觀察著波麗娜,美得猶如愛神一般,擁有一種不知羞恥的青春魅力。我們就去看遊行,他想道,看完遊行,她出發去工作,然後,我就一勞永逸地離開她。
「禮炮將會在榮軍院和瓦勒里安山[17]打響!」她補充道,同時喝了一大口咖啡。
到時候,她會來找阿爾貝,她會來這裡,會詢問,不,沒有人見過馬亞爾先生;她會永遠都弄不明白,她會有一種可怕的痛苦,為這一突如其來的失蹤猜想各種各樣的理由,但她會拒絕想像是阿爾貝騙了她,不,不可能,結局應該會更浪漫,他說不定被人綁架了,或者,他在什麼地方被人殺了,他的屍體再也找不到了,肯定被扔進了塞納河,波麗娜將無可慰藉。
「哦,」她說,「活該我倒霉……『以下劇院十三點鐘將有演出,免費入場:巴黎歌劇院、法蘭西喜劇院、巴黎喜歌劇院、奧德翁劇院、聖馬丁門劇院……』十三點鐘,可是,在這個鐘點,我就得繼續我的工作了。」
阿爾貝喜歡這一假說,自己就這樣神秘地消失無影,她則賦予他一種充滿浪漫色彩的啞巴角色,而不是如此背離道德的現實角色。
「還有『舞會,在民族廣場』!我要到二十二點三十分才能下班,你說說,等我們趕到那裡,舞會差不多就該結束了……」
說得毫不遺憾。看到她坐在床上,狼吞虎咽地吃著小麵包,阿爾貝不禁問起自己來:她是不是一個會傷心欲絕的女人?不,只消看看她那美麗卓絕的乳房,她那張貪吃的嘴,這一肉體化的允諾就夠了……一想到他會給她帶來痛苦,但不會持續太長時間,就讓他感到放心,一時間裡,他沉浸在了這樣的想法中:他是一個能讓人得到慰藉的男人。
「我的老天,」波麗娜突然說,「這實在太可惡啦!……太糟糕啦!……」
阿爾貝猛一回頭,刮破了下巴。
「怎麼啦?」他問道。
他立即去找毛巾,這個地方的傷口很麻煩,會流血的。至少,他這裡還有明礬塊吧?
「你能想得到嗎?」波麗娜繼續道,「居然有人在賣陣亡者紀念碑……」她說著抬起了頭,一副不敢相信的樣子,「還是『假的』紀念碑呢!」
「什麼,你說什麼?」阿爾貝問道,轉身朝向床這邊。
「沒錯,就是一些並不存在的紀念碑!」波麗娜接著說,還專心地看著報紙,「可是,你得小心啊,我的天使,你在流血,你可別弄得到處都是血!」
「讓我看一眼,讓我看一眼!」阿爾貝叫嚷道。
「可是,我的小傻瓜……」
她把報紙扔給了他,為阿爾貝的異常反應而激動。她明白了。他曾打過仗,他曾失去過戰友,而現在,發現有人在干如此卑鄙的行騙勾當,這讓他義憤填膺,但是,竟然激動到了如此程度!她幫他擦著流血的下巴,而他,則一遍又一遍地反覆讀著那一篇小文章。
「你別難過了,我的小傻瓜,好啦,好啦!我們就不要讓自己陷入這樣的狀態中去啦!」
整整一個白天,亨利跑遍了整個區。人們告訴他,有一個中介住在拉馬克街,但到底是在16號,還是在13號,那就沒人知道了,但是,無論是13號,還是16號,他都去找了,都沒有人。亨利乘坐計程車到處亂找。另外有個人說到,興許,是有那麼一個拉手拉車的傢伙專門幫人運貨,就在戈蘭庫爾街那上面,但那是一家老公司,現在已經關閉了。
亨利走進了街角的那家咖啡館。那是上午十點鐘。一個只用一條胳膊拉一輛手拉車的傢伙嗎?你是說一個送貨人嗎?不,沒有人知道。他繼續尋找,沿著偶數門牌號往下走,需要的話再沿著奇數門牌號往上走,然後,走遍整個區的各條街道,那樣,總歸能找到的吧。
「只有一條胳膊嗎,畢竟,那應該很容易找的呀,您敢肯定嗎?」
大約十一點鐘,亨利已經查到了丹雷蒙街,在那裡,人們向他擔保說,住在奧徳奈爾街拐角上的煤炭商就有一輛手推車。至於他是不是只有一條胳膊,那就沒有人說得准了。他不得不花上一個多小時的時間才走遍整條街,等他走到城北公墓的角落時,一個工人很自信地對他宣稱:
「當然啦,我們都認識他!這可是一個滑稽的傢伙!他住在杜艾姆街44號。我知道,他是我一個堂兄的鄰居。」
但是,杜艾姆街並沒有44號這個門牌,那裡是一個建築工地,沒有人能對他說,那個滑稽的傢伙現在在哪裡,更何況,此人還擁有兩條胳膊。
阿爾貝一陣風似的衝進了愛德華的套房。
「看,看,快來讀一讀!」他高叫道,同時在對方眼前揮舞著已經揉得皺巴巴的報紙,愛德華卻躺在床上,不願意醒來。
都已經上午十一點鐘了!他想道。他明白,現在幾點鐘這一問題跟愛德華昏昏沉沉的狀態是沒有多大關係的,他抬眼望去,發現床頭柜上正放著那支注射器和空了的安瓿瓶。近兩年來,由於時常要給他戰友打針,阿爾貝練就了一種很獨到的經驗,一眼看去,他就能鑑別出輕微的注射量與足以造成傷害的劑量。他從愛德華身體抖動的方式上發覺,這一次使用的劑量剛好達到了舒適的點,它有效地中和了藥量缺乏時所帶來的最具毀滅性的效果。儘管如此,他還是很擔心,不知道他在那一次大量地服藥,讓他和露易絲擔驚受怕之後,這一次到底用了多大的劑量,又注射得如何。
「還好嗎?」他頗有些擔心地問道。
他為什麼穿著從樂蓬馬歇百貨公司買來的整套服裝呢,那可是一套專為在熱帶殖民地穿的行頭啊?在巴黎,穿上這麼一身可實在是很不合適,甚至還相當滑稽可笑呢。
阿爾貝沒有提問題。當務之急,最緊迫的事,就是報紙。
「快讀!」
愛德華挺起身子,讀了起來,他徹底醒了,然後,扔掉報紙,高聲叫嚷:「哈……啊啊啊啊哈……!」這,於他而言,是一種狂喜的信號。
「但是,」阿爾貝結結巴巴地說,「你還是沒有明白!他們什麼都知道了,他們現在就要來找我們了!」
愛德華一下子從床上跳將起來,從大大的圓桌子上抓起那瓶正在冰桶中鎮著的香檳酒,往喉嚨里咕咚咕咚地就倒了進去,聽那聲響就知道倒進去了很多很多!他開始劇烈地咳嗽起來,同時捂住了自己的肚子,但還是繼續跳著舞,大叫著,哈……啊啊啊啊哈……!
就像在某些夫妻之間那樣,有時候角色是顛倒的。愛德華發現了他戰友的這一錯亂,趕緊抓住談話用的大本子,寫道:
「你別擔心!我們會走掉!」
他真的沒有絲毫責任感,阿爾貝想道。他揮舞了一下報紙。
「我的天,但是,你還是好好讀一讀吧!」
聽到這句話,愛德華激動地連連畫了好幾個十字,他真的是太喜歡這個玩笑了。然後,他又拿起鉛筆寫道:
「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阿爾貝遲疑不決,但他不得不承認這一點:文章寫得很含混。
「這很有可能,」他坦承道,「但時間對我們很不利!」
早在戰前,他在西帕爾競技場[18]就見到過這個:自行車手們你追我趕,人們根本就分不清誰跟在誰後面,這讓觀眾激動萬分。今天,愛德華和他應該跑出最快的速度來,一定不能讓惡狼的獠牙夠到他們的脊背。
「必須現在就走,我們還等什麼呢?」
他說這個都有好幾個星期了。為什麼要等呢?愛德華已經贏到了一百萬,那麼,還有什麼呢?
「我們等著船。」愛德華寫道。
這是很顯然的,然而,阿爾貝早先居然就沒有想到:即便他們立即出發去馬賽,航船也不會因此提前兩天啟航的。
「那我們換票去,」阿爾貝宣稱道,「去別的地方!」
「那等於是要讓別人發現……」愛德華寫道。
這很簡潔、很省略,但又很明顯,一目了然。在一個警方可能會追尋他們,而報紙也在拼命報導此事的時刻,阿爾貝難道可以這樣對遠洋航運公司的職員說:「我本應該出發去的黎波里,但是,假如你們這裡有更早一點的前往科納克里的航班,那對我也是合適的,這樣,我用現金來付船票的差價好了。」而毫不冒什麼風險嗎?
更不用說,還有波麗娜呢……
他的臉色唰的一下就變得蒼白了。
假如他向她坦白了真相,那麼,她出於憤憤不平,會不會去告發他呢?「這真是太糟糕啦!」她曾這樣說過,「這實在太可惡啦!」
盧泰西亞酒店的豪華套房一下子變得寂靜無聲。阿爾貝感覺到處都是陷阱,他已經走投無路了。
愛德華熱情地摟住了他的肩膀,把他緊緊抱住。
可憐的阿爾貝,他像是在這樣說。
女修院院長街印刷所的老闆利用中午休息的時間,翻開了報紙。當他點燃了他的第一支香菸,他的飯盒也重新加熱後,他就讀起了那篇小文章。一讀不要緊,他頓時驚慌起來。
一大早,那位先生就來過了,而現在,則是那張報紙,真是他媽的見鬼,他的印刷作坊的名譽就算是被這個事件徹底毀掉了,既然是他印刷的那一冊紀念碑樣品名錄……人們會把他看成跟那些強盜是同夥,人們會說他與他們狼狽為奸。他掐滅了香菸,熄滅了電爐,穿上了上裝,叫來了他的助手,他必須離開一段時間,而由於第二天就是節日,那就星期四見了。
亨利,總是從一輛計程車忙不迭地跳到另一輛計程車上,他不知疲倦,怒氣沖沖,疑心重重,越來越唐突地提問題,而得到的回答卻越來越少。於是,他竭力做出一副有些甜膩膩的肉麻樣。大約十四點鐘時,他走在樁杆街上,然後,回到拉馬克街,再後來,則是奧賽爾街和樂托爾街,他到處打聽,亂給人小費,十法郎,二十法郎,在塞尼山街,他給了一個信誓旦旦的女子三十法郎,她不容置疑地告訴他,他正在尋找的人叫帕若爾先生,就住在瓜瑟沃街。亨利白跑了一趟,什麼都沒得到,時間卻已經到了十五點三十分了。
在此期間,《小報》的文章已經開始慢慢發酵。人們互相打電話,到處打聽,你看了那份報紙嗎?午後不久,外省的一些讀者開始往編輯部打電話,解釋說,他們已經為一座紀念碑捐了錢,並問,報紙上說的是不是就是他們所涉的那件事,真要是那樣的話,他們豈不是都成了受害者。
在《小報》的報社中,編輯記者們往牆上張貼了一幅法國地圖,他們在那些有電話打過來的城市與村鎮上摁上了彩色的圖釘,有阿爾薩斯的,有勃艮第的,有布列塔尼的,有弗朗什-孔泰的,有聖維齊耶-德-皮埃拉的,有維勒弗朗什的,有加龍河畔蓬蒂埃的,甚至還有來自奧爾良的一所中學的……
到了十七點,人們終於從一個區政府得到答案(而迄至那時為止,還沒有任何一個區政府有過回答;那些市政官員都像拉布爾丹那樣,恨得把牙齒咬得咯咯響),知道了「愛國紀念物」這一機構名稱以及它的地址,另外還有相關印刷所的地址。
人們目瞪口呆地站立在盧浮街52號的門前,這裡根本就沒什麼公司;人們又跑去女修院院長街的印刷所。到了十八點三十分,第一個趕到那裡的記者發現作坊已經關門了。
白天結束,傍晚時分,各家報紙出報了,人們並沒有掌握更多的消息細節,但是,人們所得知的那些消息,似乎比上午更足以表明事情的確實無疑。
人們公布了一些確切消息:
奸商販賣
假的陣亡者紀念碑
詐騙的嚴重程度尚不得而知
又是好幾個小時的工作、打電話、回答、詢問,各家晚報均表現得乾脆利落、毫不含糊:
紀念碑:一段被嘲弄了的對我們英雄的記憶!
成千上萬的無名捐款人
被恬不知恥的不法者詐騙
陣亡者紀念碑的可恥買賣
有多少受害者?
偷竊記憶者卑鄙可恥!
有組織的詐騙團伙賣出了好幾百個
完全假想的陣亡者紀念碑
陣亡者紀念碑的醜聞:
人們等待政府的解釋!
樓層服務生送上了歐仁先生要的報紙,看到他正穿著那套殖民地的高級套裝,戴著羽飾。
「怎麼回事,還有羽毛?」他一出電梯,眾人就圍上前來問他。
「當然是啦,」這小年輕慢吞吞地解釋道,像是在賣關子,故弄玄虛,「滿是羽毛!」
他手中拿著五十法郎,那是跑這一趟得來的小費,所有人的眼睛都只盯著這張鈔票,但是,無論如何,這個關於羽毛的故事,他們還是很想知道的。
「就像天使背上的翅膀。兩片巨大的羽毛,綠顏色。很大很大。」
人們再怎麼想像也是白想,太難聯想了。
「我想,」小伙子補充道,「它們應該是從什麼羽毛撣子上拆下來的,然後,再把那些羽毛粘到一起。」
如果說,大家都在羨慕這個小年輕,那不僅僅是由於這個羽毛的故事,還因為他收穫了五十法郎,而與此同時,關於歐仁先生第二天中午要離開的傳言,也開始不脛而走,猶如點燃的導火索那樣。每個人都在想像自己將會失去的東西,一個這樣的顧客,你整個職業生涯中也就能遇上一次吧,一次足矣!而且,還有呢,每個人,無論男的還是女的,都在心中盤算著這個或那個同事所贏得的,這個,本應該平均分配一下嘛,有人不免有些牢騷。人們會從他人的目光中讀出一些遺憾、一些怨恨……在歐仁先生從這裡消失,前往鬼知道的什麼地方之前,他還會點上幾次餐,還會要求上門送幾次東西呢?又該由誰來為他服務呢?
愛德華貪婪地讀著報紙。我們又成為了英雄!他反覆地對自己說道。
阿爾貝應該正在做著同樣的事,但心裡想的不一樣。
各家報紙現在都知道了「愛國紀念物」。他們想抱怨也抱怨不了什麼,他們向機智和大膽致了敬(「非同尋常的詐騙」),即便他們是通過鬧出醜聞才表達的這一點。至於詐騙的清單,還有待於進一步開列。而要做到這一點,就必須前往銀行追查,但是,在七月十四日這樣一個國慶節日,他們又能找到誰,可以讓他打開營業處,查閱登記簿冊呢?沒有人。警察恐怕要到十五日天亮之後才會行動。那時候,阿爾貝和他早就遠走高飛了。
遠走高飛,愛德華重複了一遍。而在報紙和警察追尋到歐仁·拉里維埃爾和路易·埃夫拉爾……這兩個於1918年失蹤的士兵之前,他們早已遊歷了整個中東地區。
一張張報紙鋪滿了地板,就像不久前,新印刷出來的一本本「愛國紀念物」的樣品名冊散布得滿地板都是。
愛德華突然感覺有些疲憊。他渾身發熱。在每次注射後,當他落腳下地走時,那種突如其來的潮熱每每會攫住他。
他脫下了那件殖民地風格的上衣。兩片天使翅膀脫落下來,掉在了地上。
送貨的中間人外號叫可可。他在凡爾登戰役中失去了一條胳膊,為了掩飾和緩和這一缺陷,他給自己做了一套特殊裝備,像是某種背帶,從胸前穿過,將兩個肩膀都套住,然後再跟手拉車前部附加的一根木槓連接起來。很多的傷殘者,尤其是那些只能靠國家救濟勉強度日的人,都成了創造發明的奇人。大街上,人們能看到一些雙腿截肢人用的小小車子,十分靈巧便利,還有他們自己動手用木頭、鐵皮、皮子做的裝置,用來代替手、腳、腿,國家當然安置了一部分很有創造性的復員的傷殘軍人,但很可惜,大多數復員軍人都還沒有工作。
所以,這一位叫可可的,被那條特殊的背帶勒得低下頭,傾斜著身體,使勁拉著手拉車跑他的買賣,這一點更是加強了他跟一匹役馬或者一頭耕牛的相似性。亨利在卡爾波街和馬爾卡代街的拐角口找到了他。因為整個白天跑遍了整個區的大街小巷,普拉代勒已經累得疲憊不堪,而且,為了找到那些漏水管道,那些秘密情報,他還花費了一大筆錢呢。眼下,他一找到可可,心裡頓時就明白,他算是中了大獎了,他很少感覺到自己是如此不屈不撓。
一大群人(亨利從那些晚報上讀到了)將組織起來,聲討這一個讓老佩里顧十分關心的紀念碑事件,但是,他亨利擁有一種足夠的先見,能壓所有人一頭,能為那個老頑固帶來足夠多的情報,以便讓他在部長那裡為他美言,而部長,只消幾分鐘時間,就能一筆抹除他所有的欠債。
亨利將重新變得清清白白,潔白如雪,將享受到一種新的純潔無瑕,享受全新開始,更不用說,他還能保留住他已經贏得的那一切,那一處正在徹底重建中的拉薩勒維埃的房產,那一個像吸水泵一樣吸取了國家資金的銀行戶頭。他已經毫無顧忌地投身於這一故事中了。因此,既然現在勝利在望,那就讓人們好好地看一看,真正的亨利·奧爾奈-普拉代勒究竟是什麼樣的吧。
亨利把手插進衣兜,捏住了他那一張張五十法郎面額的鈔票,但是,一看到可可那抬起來的腦袋,他的手又伸向了另一個衣兜,那個兜里裝的是面值二十法郎的鈔票,還有一些硬幣,因為,用上一點兒錢,他也會獲得同樣的效果。他把右手伸到褲子兜里,弄得他的小硬幣叮噹作響。他問了他的問題,您從女修院院長街運過來印刷好的幾捆樣品名錄,啊,是的,有這事情,可可說,您把它們運送到哪裡了?四法郎。亨利把四法郎放到送貨員手中,他就連連道謝。
沒什麼,亨利心裡想,這當兒,他已經坐上了前往佩爾斯死胡同的計程車了。
那幢大房屋出現在了他的眼前,房屋的一側有著可可描繪過的一道木頭柵欄。當時,他不得不把手拉車靠到台階下,您問我還記不記得,還有一次,我又來到這裡,運來了一條長椅,他們把它叫作什麼來著……總之是一條長椅,很久以前了,是幾個月之前了,但是那一天,有一個人幫了我一把,而他們的那什麼名錄……我不知道是什麼。可可幾乎是個文盲,正因為不識字,他才去干拉車的活兒。
亨利對計程車司機說,在這裡等著我,給了他一張十法郎的鈔票,司機很高興,您別著急,慢慢來好了,大爺。
他推開柵欄,穿過院子,大爺來到了屋子的台階下,他瞧了瞧樓梯上方,四下里沒有任何人。儘管有些疑慮,他還是大著膽子,走上了樓梯,準備迎接可能發生的一切,啊!他是多麼希望自己這時候能有一顆手榴彈啊,但沒有必要。他推開房門,套間裡空蕩蕩的。一派荒涼。看得出來,人去了樓也就空了,到處都是灰塵,一片狼藉,一片雜亂,但這裡有一種獨特的空曠,那便是沒有了主人的一件件家具透出的孤寂。
突然,他背後傳來了動靜,他轉身過去跑到門口。那是一連串清脆的聲響,啪啦,啪啦,啪啦,那是一個小姑娘下樓的腳步聲,她在匆匆逃離,他只看得見她的背,她有幾歲了?亨利實在估計不好,對他來說,孩子們……
他把房間翻了一個底朝天,把所有東西都扔到地上,什麼都沒找到,一張紙都沒有,除了有一本「愛國紀念物」的樣品名冊,用來墊在大衣櫃的腳下。
亨利微微一笑。他的大赦之日正在大步走近。
他三步並作兩步地奔下樓來,繞著柵欄轉了一圈,然後,走上了街道,在街邊的房屋前摁響了門鈴,一下,兩下,手上的紙頁被揉得皺巴巴的,他變得有些神經質,非常神經質,好的,門終於開了,出來一個看不出年紀的女人,憂傷得恰如一條運河,靜靜的一聲不吭。亨利向她顯示了一下那本名冊,指了指小院子深處的那棟房子,住在那裡的人呢?他問道,我找他們。他拿出了錢。這一次,他面對的人就不是可可了,他憑著直覺,拿了一張五十法郎的錢。女人直瞪瞪地盯著他,甚至都沒有伸出手去。真該自問一下她到底是不是聽明白了,但亨利心裡還是很有底的,她抓住了。他重複了一下問題。
這時候,又傳來了一些小小的聲響,有些隱秘,啪啦,啪啦,啪啦。是從那邊,右邊來的,小姑娘在街上跑過,蹤影消失在了街盡頭。
亨利對那女人微微一笑,她看不出年齡來,她沒有嗓音,沒有目光,純粹是一個沒有個性的人,謝謝,一切都會好的,他把鈔票重新放回衣兜,今天已經花費得足夠多了,他又回到計程車上,那麼,現在,大爺,咱們去哪裡呢?
離那裡一百米遠,在拉梅街,有一些公共馬車、一些計程車。人們看到,那小姑娘早已習慣了,她對司機說了句什麼,拿出錢來晃了一晃,一個這樣叫車子的小女孩,顯然,你會生出好多疑問,但也不會疑慮太久,她有的是錢,跑一趟就跑一趟,上來吧,我的小姑娘,她爬上了車,計程車啟動。
戈蘭庫爾街,克里希廣場,聖拉扎爾車站,還繞過了瑪德萊娜教堂。到處都張燈結彩,慶祝七月十四日國慶節。意識到自己的民族英雄身份,亨利甚為欣喜。在協和大橋上,他想到了近處的榮軍院,明天,在那裡,人們將鳴響禮炮。正因如此,決不能跟丟了小姑娘乘坐的那輛計程車,只見它沿著聖日耳曼林蔭大道行駛了一段,然後就拐上了聖神父路。亨利正暗自慶幸呢,這孩子一下子就沒了蹤影,去哪裡了,我就讓你好好猜猜吧,小姑娘竟然進了盧泰西亞大酒店。
謝謝,大爺。亨利給了計程車司機兩倍於給可可的小費,人一高興起來,也就不再計較什麼錢不錢的了。
在這裡,小姑娘輕車熟路,沒有絲毫猶豫,剛剛來得及付了車費,她就竄上了人行道,酒店的門衛向她點頭示意,亨利則有一秒鐘時間可考慮。
兩種辦法。
等著小姑娘,在酒店出口截住她,把她疊成四折裝進衣兜里,在附近第一個大門底下就將她徹底掏空,了解到他想要知道的,而把剩餘的一切全都扔進塞納河。新鮮的肉嘛,魚兒會很喜歡的。
另一種辦法:進到酒店中去,去打聽一下情況。
他進去了。
「請問先生您……」門房問道。
「我是奧爾奈-普拉代勒,」他遞上了一張名片,「我並沒有預訂……」
門房接過名片。亨利攤開兩手,一副無奈與抱歉的表情,但其中包含了一種心領神會,這神情分明就在說,他是一個你們會幫他擺脫困境的人,他也知道怎麼表示感激,而且會提前讓你們知道這一點的。對於門房,唯有那些好心的客人,行為舉止才會如此細膩,如此……也就是說,有錢的客人,這可是在盧泰西亞大酒店。
「我不認為會有什麼困難的,先生……」他瞧了一眼名片,「奧爾奈-普拉代勒先生。請便……請問您是要一個房間還是一個套房?」
在貴族和奴才之間,始終存在著一片彼此串通的地盤。
「一個套房。」亨利說。
想也知道。門房喉嚨中咕嚕一聲,但並沒有出聲,他知道職業的規矩,他默默地將五十法郎放進了自己的衣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