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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10-11 00:27:06
作者: (法)皮耶爾·勒邁特
翌日早晨,從七點鐘開始,一群群人就擁擠在開往萬森方向的地鐵、有軌電車和公共汽車上。沿著整整的一條杜梅希爾大道,一股股車流密集地流動,計程車、公共馬車、帶座椅的大車、自行車呈「之」字形前進,行人也加快著步伐。阿爾貝和波麗娜並沒有意識到,他們實際上已經構成了一幅奇異的畫面。他走著,眼睛直盯著地面,人們會說這是個固執的人,某個不開心或憂心忡忡的人,而她,則抬眼望著天空,一邊向前走,一邊不停地注視著那艘被系住的,正在練兵場上空慢慢地左右擺動的飛艇。
「趕緊的,寶貝!」她可親地嘟囔著,「我們要錯過開場了!」
但是,這話里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只是為了說說而已。畢竟,那些看台早已經被人攻打占領了。
「這幫子野蠻動物,他們到底是幾點鐘就過來的啊?」波麗娜不無讚賞地驚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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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能看到,那些特種部隊方陣、軍校方陣、殖民軍團方陣,早已經排列得整整齊齊,一動不動地站著,微微抖動,像是有些不耐煩,在他們後面,則是炮兵部隊和騎兵部隊。由於近處已經占滿了人,只剩下相當遠的遠處還有一些觀眾席位,一些頭腦精明的攤販就想出點子,專門出讓木頭箱子給晚來的觀眾,好讓他們能站上去,瞧著很真切一點,其價格是一到兩個法郎。波麗娜討價還價,花了一個半法郎租了兩個木箱。
陽光已經照耀了萬森一帶的整個林園。女人服飾的五彩繽紛和軍裝式樣的多姿多彩,在男士黑色大禮服以及官員高帽的襯托下更顯漂亮。這無疑就是大眾想像力的習慣效果,但人們能見到一些憂心忡忡的精英人士。他們興許真的很憂慮,無論如何,他們中有一些是那樣的,因為他們已經在第一時間讀過了《高盧人報》和《小報》,陣亡者紀念碑造假這件事攪動著所有人的心。它恰好在國慶節當天爆發,這看來似乎不是一種偶然的結果,而是一個徵兆,就像是一種挑戰。「法蘭西受到了侮辱!」一些報紙的文章用了這樣的標題。「我們光榮的死者遭到辱罵!」另一些文章則藉助於大寫字母這樣添油加醋。因為,從此,事情真相已經徹底明了了:有一個公司,恬不知恥地自稱為「愛國紀念物」,賣出了好幾百座紀念碑,然後就攜款逃逸,消失蒸發得無影無蹤;有人說詐騙金額達到了一百萬,有人說是兩百萬,沒有人能精確計算具體損失是多少。所有的傳聞全都是關於這個醜聞的,等待閱兵遊行期間,人們互相交換著種種不知來自哪裡的消息:毋庸置疑,那「依然還是德國佬的一次攻擊」!不,另一些人則認定不是這樣的,其實他們了解得也並不更多,但是,詐騙者帶著一千多萬逃跑了,那是確鑿無誤的。
「一千萬,你可明白?」波麗娜問阿爾貝。
「依我看,這也未免太誇張了。」他用一種十分低沉的嗓音回答道,她幾乎都聽不見。
人們呼籲,必須砍下罪犯的腦袋,人們要求,立即就讓相關負責人辭職,這是法國的習慣,但同時也是因為,政府「牽連」進去了。《人道報》很好地解釋了這一點:「這些陣亡者紀念碑的建立幾乎總是需要國家以提供補助的方式來參與,當然,補助金本身寥寥無幾,誰會相信,高層中沒有人了解這件事情?」
「無論如何,」波麗娜背後的一個男人肯定道,「必定是一些見鬼的職業高手,只有他們才幹得出這樣厲害的事。」
對所有人而言,敲詐勒索、騙取錢財都是可恥的勾當,但是,沒有人能忍得住不去贊它一聲,好大的膽量哦!
「這話倒是不假,」波麗娜說,「不管怎麼說,他們實在也太厲害了,必須承認。」
阿爾貝感到有些不舒服了。
「寶貝,你這是怎麼了?」波麗娜探問道,伸手摸了摸他的臉頰,「你是不是有點兒厭煩?是不是因為看到了部隊和軍人,觸動了你的記憶,是不是?」
「是的,」阿爾貝說,「正是這樣。」
這時候,只聽見共和國衛隊的軍樂隊演奏起了《桑布爾-默茲軍團團歌》 [19]的最初幾個重音,指揮閱兵的貝爾杜拉將軍,揮舞了一下佩劍,向被一群高級軍官簇擁在中央的貝當元帥致敬。與此同時,阿爾貝心裡想:一千萬的收益,瞧你說的,有它的十分之一,人們就會砍掉我的腦袋了。
現在是八點鐘,中午十二點半時,他跟愛德華約好了在巴黎的里昂火車站見面(「不能再晚了,」他強調道,「不然的話,你知道,我會擔心死的……」),前往馬賽的列車十三點鐘出發。而波麗娜,她將獨自一人留下。如此一來,阿爾貝也就徹底失去了波麗娜。難道,這就是他所有的收穫嗎?
這時,在人群的歡呼聲與鼓掌聲中,遊行開始了,先是巴黎綜合工科學校的學生,再是軍帽上點綴有藍白紅三色鶴羽駝毛的聖西爾軍校的士官生,接著,便是共和國衛隊、消防隊,之後,過來的是身穿天藍色軍裝的參加過一戰的法國老兵,他們受到了人群的熱烈歡迎。人們高呼:「法蘭西萬歲!」
正當榮軍院那邊打響了一陣陣光榮的禮炮時,愛德華面對著一面鏡子站立著。一段時間來,他有些擔心,因為他證實,自己喉嚨深處的黏液呈現出一種胭脂紅一般的顏色。他感覺自己很疲憊。閱讀早間出刊的報紙,並沒有給他帶來像頭一天那樣的喜悅。種種激情衰退得有多麼快啊,而他的喉嚨,也衰老得多麼快啊!
當他開始變老時,人們又會如何看他呢?臉上的大豁口幾乎占據了本來會是一條條皺紋的整個空間,剩下的就只有額頭了。愛德華玩弄著這樣的一個想法,即他的那些皺紋並沒有在缺損的臉頰上,在缺損的嘴唇周圍找到逗留的地方,便全都移居到了額頭上,這就像是那些蜿蜒曲折的河流,為尋找出口,就自動流向為它們提供河道的第一處低谷。老了以後,他就只會是一個布滿了耕紋的額頭,恰如一片練兵場,出現在一個胭脂紅的大豁口之上。
他瞧了一眼時間。九點鐘了。那種疲勞開始了。在床上,客房女服務員已經鋪展開他的那一整套殖民地風格的衣裝。它平平地躺在那裡,活像是一具被掏空了內臟的屍體。
「您想要的是這個樣子嗎?」她問道,很是不確定。
跟他在一起,人們便不再對任何東西感到驚訝,但是,畢竟,這件背部縫有綠色大羽毛的殖民地風格的上衣……
「是要出門……去外面嗎?」她顯得有些驚訝。
他一邊給出回答,一邊往她手中塞過去一張皺巴巴的鈔票。
「那麼,」她接過他的話頭,「我可以叫樓層服務生來拿您的箱子嗎?」
大約十一點鐘,他的行李會先他一步出發,以便裝上火車。他隨身只保留了一個軍用背囊,這個老物件裡頭只裝了一點點個人物品。總是由阿爾貝來拿重要的東西,我實在太害怕你會弄丟什麼,他說過的。
想到他的戰友,會讓他感到舒服,他甚至還感覺到一種很難理解的自豪,這就像是,自從他們互相認識以來,還是第一次,他,愛德華,成為長輩,而阿爾貝,倒成了孩子。因為,說到底,阿爾貝,帶著他的恐懼、他的噩夢、他的驚惶,就不是什麼別的,只是一個小孩子。他跟露易絲一樣,這昨天突然回歸的小姑娘,見到她,是多麼幸福啊!
她氣喘吁吁。
一個男人來到了死胡同。愛德華便朝她俯下了身子,快跟我講講。
他是來找你們的,他搜尋,他提問,我可什麼都沒說,那是當然啦。只有一個男人。是的,坐計程車來的。愛德華撫摩了一下露易絲的臉,並用食指在她的嘴唇周圍滑了一圈,好了,真好,你做得很對,你現在快走吧,天太晚了。他本來想再親親她的額頭的,她也一樣。她抬起了肩膀,遲疑了一下,然後,終於下定了決心離去。
僅僅一個男人,坐計程車來的,那就不是警察。應該是一個比別人更有辦法的記者。他已經找到了死胡同,然後呢?沒有姓名,他又能怎麼辦?就算有名有姓,他又能如何?可是,他又是如何做到的,居然能在家庭寄宿房裡找到阿爾貝,還有,在這裡,找到他的呢?甚至,他還會在幾個小時之後找到火車上去嗎?
只服用一點點,他心裡想。今天上午,不能碰海洛因,只能服少許一點兒嗎啡。他應該保持清醒,去感謝酒店的員工,向門房打招呼,坐上計程車,前往火車站,找到那一趟列車,與阿爾貝會合。在那裡……將會有驚喜讓他歡呼。阿爾貝只給他看過他的票,但是愛德華曾經翻騰過一陣,找到了另一張票,上面寫有路易·埃夫拉爾先生及夫人的名字。
如此說來,還有一位女士。愛德華一直就在猜測,為什麼這見鬼的阿爾貝要故弄玄虛到這一地步?簡直就是個黃口小兒。
愛德華開始給自己注射。立即就產生了舒適感,很平靜,很輕鬆,他很注意劑量。他走過去在床上躺下,用食指慢慢地在臉上的豁口周圍畫著圓圈。我的殖民地衣裝和我,我們就像兩個並排而躺的死人,他心裡說,一個是空的,而另一個則凹陷著。
除了一早一晚要詳細地關注證券交易所的股市行情,以及東一家西一家的經濟專欄文章,佩里顧先生一般不讀什麼報紙。有人會把這些念給他聽,有人會為他撰寫簡要報告,有人會給他指出,哪些是重要新聞。他始終沒有想到過要打破常規。
他在一個大廳中,在一張餐具桌上,突然注意到《高盧人報》上一篇文章的標題。騙局。他早已預料到醜聞即將爆發,根本用不著去查閱報紙,就能知道他們寫了些什麼。
他的女婿動手去搜尋過獵物,但為時已晚。然而也不盡然如此,現在,他們倆就這樣面對面地待在那裡。
佩里顧先生什麼問題都沒有提,只是在他面前交叉著雙手。他等待著必要的時間,但他什麼都不問。相反,他還會提供一個激勵人的信息。
「我跟戰爭撫恤及復員安置事務部部長通了電話,談了您生意上的事。」
亨利沒能想像到會有這一方式的談話,但為什麼不呢。問題的關鍵是要抹除掉欠債。
「他向我做了肯定,」佩里顧先生繼續道,「說是事情很嚴重,我也得知了一些細節……甚至,可以說,十分嚴重。」
亨利在心中盤問自己。老傢伙是不是想要搞一通拍賣,想跟他亨利即將帶來的信息做一通談判?
「我找到了您想要找的人。」他脫口而出。
「是誰呢?」
回應一下子就噴了出來,好兆頭。
「您的朋友部長先生對我那『重要』的事情又說了什麼呢?」
兩個男人都不說話了,任由沉默持續下去。
「這件事是很難解決的。您又能怎麼樣……報告已經在部里傳了一個遍,它已經不再是一個秘密了……」
對於亨利,絕不可能放棄,現在不行;就算要賣掉自己的皮,無論如何也得賣個好價錢。
「很難解決,並不意味著『不能解決』。」
「他在哪裡,那個人?」佩里顧先生問道。
「在巴黎。眼下還在。」
接著,他不吭聲了,瞧著自己的手指甲。
「您能確定就是他嗎?」
「絕對肯定。」
亨利在盧泰西亞酒店的酒吧中度過了夜晚,他猶豫著要不要告知一下瑪德萊娜,又覺得根本沒有用的,她是從來都不會來找他的。
最初的那些消息來自酒吧的男招待,在這酒店中,人們談論的只有他,那位半個月之前入住此地的歐仁先生。他的在場幾乎抹掉了一切,時政新聞,七月十四日的節慶活動,此人獨占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還激起了酒吧招待的怨恨:「您想像一下,這個客人只給他碰到的人小費,這樣一來,當他點一份香檳酒時,他就只給那個送酒的人,而那個準備酒的人,卻什麼都沒有,假如您不介意的話,我會說,備酒的就成了一個毫無價值的人。您至少不是他的一個朋友吧?啊!還有那個小姑娘也是,酒店裡,人們都在談論她,但她從不到我們這裡來,酒吧可不是一個小孩子應該待的地方。」
從一大早,七點鐘起,亨利就一直站著,沒有再坐下來過,他一個個地詢問員工,端早餐的樓層侍應生,打掃房間的女工,他甚至還點名要了報紙,想就此看一看其他的人,結果,一切都得到了印證。確實,這個客人很不謹慎。確信自己逍遙法外。
頭一天晚上過來的那個小姑娘,跟他當時尾隨過的小姑娘完完全全就是同一個人,然而,她來這裡看望的卻是唯一的一個客人,而且始終是同一個。
「他要離開巴黎。」亨利說。
「他的目的地是哪裡?」佩里顧先生問道。
「依我看來,他要離開法國。他要去南方。」
他任由這一信息慢慢地起作用,然後又說:
「竊以為,一旦過了這一界限,我們就將很難再找到他了。」
「竊以為。」只有他那類貨色的人才會使用如此的說話方式。很奇怪,儘管他並不那麼嚴格地看待使用詞彙的問題,佩里顧先生還是被這一平庸的表達所震驚,因為這話是從他把自己女兒嫁給了他的那個男人嘴裡說出來的。
一段軍樂從窗戶底下飄過,迫使兩個男人忍耐了一陣子。那裡應該有一小群人跟在遊行隊伍後面,人們能聽到孩子們的叫鬧聲,還有鞭炮的爆炸聲。
外面重新又安靜下來,佩里顧先生決定要快刀斬亂麻:
「我要去找部長說說……」
「什麼時候?」
「一旦您對我說出我想要的東西。」
「他叫歐仁·拉里維埃爾,或者,他讓別人這樣叫他。他下榻在盧泰西亞大酒店……」
讓他的信息具象化,並且,為了錢而把這些都給老傢伙,這樣做很是合適。亨利詳細地說到了那一切:那個樂天隨和的人的荒唐行徑,室內樂隊,稀奇古怪的面具,只為遮掩一下他那張從來就不讓人看到的真實的臉,數目巨大的小費,還有人說,他在吸毒。就在頭一天晚上,整理房間的女服務員還見到過一套殖民地風格的衣裝,但是,尤其是那個大箱子……
「什麼樣子的,」佩里顧先生打斷了他,「帶有羽毛嗎?」
「是的。綠色的。就像是翅膀。」
佩里顧先生對詐騙早就有了自己的看法,那是依照他對此類歹徒的整個固有認識而生成的,它跟由他女婿描繪出的肖像沒有任何關係。亨利明白,佩里顧先生不相信他。
「他過著花天酒地的生活,出手闊綽,表現出一種罕見的慷慨大方。」
幹得漂亮。一談到錢,就讓老傢伙回到了輕車熟路上來,我們就先不說室內樂隊和天使翅膀了,來談一談金錢吧。一個盜竊並消費的人,對一個像他岳父這樣的人來說,確實是某種可以理解的事。
「您見過他嗎?」
啊,這還真的是一大遺憾。該怎麼回答才好呢?亨利已經到達了現場,知道了高級套房的號碼,40號,一開始,他特別想看到他的腦袋,甚至還會把他抓獲,既然他是獨自一人,這應該沒什麼太難的吧:他敲門,那傢伙來開門,被打倒在地,之後,一條皮帶綁住手腕……但是,隨後呢?
佩里顧先生究竟期待著什麼呢?要把他送交警方嗎?老傢伙一點兒都沒有流露出自己的意圖來,亨利回到了庫爾塞勒林蔭大道。
「他中午要離開盧泰西亞酒店,」他說,「您還有時間讓人逮捕他。」
佩里顧先生從來就沒有想過如何處置騙徒。純粹為了他個人,他才希望找到他。他甚至更希望掩護他的逃亡,也不願跟其他人一起分享抓住他的成果。他的眼前仿佛已經浮現出了種種形象,一場戲劇性的逮捕,一番沒完沒了的預審,一場訴訟……
「好的。」
在他眼裡,談話已經結束,但是亨利沒有動彈。相反,他一會兒分開交叉的雙腿,一會兒又重新叉起來,蹺著二郎腿,試圖表現出,他要在這裡繼續坐下去,他希望現在就得到他本該得到的,否則就絕不離開。
佩里顧先生拿起了電話,請接線員接通戰爭撫恤及復員安置部的部長,接他的家、他的辦公室,無論是哪裡,只要能找到他,事情十分緊急,他要立即跟他通話。
必須在一種壓抑人的寂靜中等待。
電話終於響了。
「好的,」佩里顧先生緩慢地說,「請讓他立即給我回電話。是的。十萬火急。」
接著他又對亨利說:
「部長在萬森的慶祝遊行現場呢,他一個小時之後回家。」
亨利實在無法忍受繼續待在這裡,等上一個小時或更長時間。他站了起來。這兩個男人,從來就沒有彼此握過手,現在最後一次彼此瞧了瞧,彼此打量了一番,然後,彼此分別。
佩里顧先生聽著他女婿的腳步漸漸遠去,然後,他又坐下來,轉過身去,瞧了一眼窗外:天空是一片湛藍,萬里無雲。
而亨利則在問自己,到底該不該回家去看一下瑪德萊娜。
好吧,就去一下,下不為例。
軍號響了起來,騎兵隊伍掀起了一陣又一陣的灰塵,然後,走過來重炮部隊,巨大的大炮由拖拉車牽引,隨後,則是自動炮和自動機槍的小小活動堡壘,最後是坦克,已經十點鐘了,遊行結束了。整個遊行給人一種怪怪的感覺,既盈滿又空無,就像人們看完某些煙花表演之後的那種感覺。人群慢悠悠地轉回去,幾乎沉默無語,只有那些孩子,為終於能亂跑一陣而興奮不已。
波麗娜一邊走,一邊緊緊拉住了阿爾貝的胳膊。
「哪裡能打到計程車呢?」他問道,帶著一種蒼白無力的嗓音。
他們應該去那個寄宿公寓轉一下,波麗娜要在那裡換一下衣服,然後去上班。
「嗨,」她說,「我們已經花了夠多的錢了。還是坐地鐵去吧,我們還有很多時間呢,不是嗎?」
佩里顧先生一直等著部長的電話。電話鈴終於響起的時候,已經差不多是十一點鐘了。
「啊,親愛的朋友,對不起……」
但是,部長的嗓音聽起來可不是抱歉者的那一種。好幾天以來,他就在擔心著這一電話,他甚至很驚訝它沒有早早打來:或早或晚,佩里顧先生都會為他的女婿向他求情的,肯定無疑。
而這,當然會很讓人為難:部長欠他的實在很多,不過,這一次,他實在有些無能為力,墓地的事件超出了他的能力範圍,總理先生本人都為之動怒了,你現在又能如何……
「是關於我的女婿的事。」佩里顧先生開始說。
「啊,我的朋友,實在是令人遺憾啊……」
「嚴重嗎?」
「萬分嚴重。那是……指控犯罪。」
「是這樣嗎?到了這種程度嗎?」
「是呀,就是這樣。在國家的買賣中弄虛作假,掩飾粗製濫造,明盜暗偷,黑市交易,企圖腐蝕官員,再沒有比這個更嚴重的了!」
「很好。」
「這麼說什麼意思:很好?」
部長鬧不明白。
「我想知道這一災難的嚴重程度。」
「十分重大,我親愛的佩里顧,一樁實打實的醜聞。且不說,目前,這已經到處都蔓延開啦!您得承認,陣亡者紀念碑這樣一件事,正讓我們經歷著一個十分麻煩的階段……如此,您得明白,我不是沒有想到過為您的女婿求情,但是……」
「好吧,您就什麼都別做好了!」
部長簡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什麼都不做嗎?
「我就是想知道一下情況,僅此而已,」佩里顧先生接著說,「我要為我的女兒做一些安排。但是,涉及奧爾奈-普拉代勒先生,就讓正義女神來完成她的工作好了。那樣才最好。」
他還補充了這樣一句意味深長的話:
「對所有人來說都將更好。」
對於部長,這麼容易就順利脫身,簡直就是一個奇蹟。
佩里顧先生掛上了電話。他剛剛已經不帶絲毫猶豫地宣布了對他女婿的懲罰,他只有一個想法還在頭腦中轉:現在,我應不應該告訴一下瑪德萊娜呢?
他看了一下表。他還是晚些時間再說吧。
他叫來了汽車。
「不要司機,我自己來開車。」
十一點半了,波麗娜依然還沉浸在閱兵式、音樂、爆竹以及所有那些馬達聲響的歡樂中,他們剛剛回到了寄宿公寓中。
「什麼呀,」她一邊脫她的外套,一邊說,「給個那麼不舒服的木頭箱子,居然還要收我們一個法郎!」
阿爾貝紋絲不動地站在房間正中央。
「哎,我的寶貝,你是病了嗎,瞧你臉色怎麼這麼白?」
「是我乾的。」他說。
然後,他坐到了床上,身子僵僵地,直瞪瞪地瞧著波麗娜,行了,他終於承認了,他不知道對這一突然的決定該做何感想,也不知道他應該再補充點兒什麼,他連想也沒有想,詞語就這麼啪啪啪地從他嘴裡蹦了出來。就仿佛那全都是別人說的話。
波麗娜瞧了他一眼,帽子依然還拿在手上。
「什麼意思啊,是我乾的?」
阿爾貝看起來不太舒服,她去掛好了外套,又返回他身邊。只見他臉色蒼白如雪。病了,肯定是病了。她把手貼到他的額頭上,哦,對了,他發燒了。
「你是著涼了嗎?」她問道。
「我要走了,波麗娜,我要出發了。」
他用了一種驚慌的口吻。對他健康的誤會並沒有多持續一秒鐘。
「你要出發……」她重複道,眼淚都快要流出來了,「怎麼回事,你要出發?你要丟下我嗎?」
阿爾貝抓起扔在床腳的報紙,它還折在那篇關於紀念碑醜聞文章的一頁上,把它遞給了她。
「是我乾的。」他重複道。
她依然還需要幾秒鐘的時間,才總算明白過來。她於是咬住了自己的拳頭。
「我的天啊……」
阿爾貝站了起來,打開了五斗櫃的抽屜,拿出遠洋航運公司的船票,把她的那張遞給她。
「你願意跟我一起走嗎?」
波麗娜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動也不動,就像是蠟像的玻璃眼球,嘴巴半張半合。她先是瞧了瞧船票,然後瞧了瞧報紙,但並沒有從她的驚愕中緩過神來。
「我的天哪……」她再次重複道。
於是,阿爾貝做了他能做的唯一一件事。他站起來,俯下身去,從床底下抽出他的行李箱,放到鴨絨被上,把它打開,只見裡面滿是一捆捆大面額的鈔票,疊得整整齊齊。
波麗娜發出一記尖叫聲。
「前往馬賽的列車一個小時後出發。」阿爾貝說。
她有三秒鐘時間來做選擇,是成為有錢人,還是繼續做她的全活女僕。
她只用了一秒鐘就選定了。
當然啦,這裡有滿滿一行李箱的錢,但是,奇怪的是,促使她下定了決心的,不是那些錢,而是那張船票,上面用藍色的字寫得清清楚楚:「頭等艙。」它所意味的那一切……
她一揮手,就把行李箱的蓋子蓋上了,跑去穿上了她的外套。
對於佩里顧先生,他那個紀念碑的歷險結束了。他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去盧泰西亞酒店,他根本就沒有要進那裡去的意圖,也不想遇見那個人,或者跟他說話。當然,他也更沒有意圖要去揭發他,要阻止他的逃逸。不。他生平中第一次乖乖接受了失敗。
他被打敗了,無可爭議地。
很奇怪,他幾乎感受到了一種輕鬆。輸掉,這是很有人情味的。
而且,這是一次終結,而他,他得有一個終結。
他前往盧泰西亞酒店,就如同他要在欠債條上簽字一樣,因為這是一種必要的勇氣,因為人們別無他法。
這不是一種隆重的夾道迎送—在一家豪華大酒店中,人們是不會這樣做的—但是跟它又很像:所有那些曾為歐仁先生服務過的員工,都在底層等著他。他出了電梯,像一個瘋子似的狂叫著,披掛著他那件殖民地風格的上裝,背上插有裝飾著羽毛的天使翅膀,現在,人們能很清楚地看到他。
他所佩戴的,不是迄今為止他出手大方地接待工作人員時經常戴的那種稀奇古怪的面具,而是他那「正常人」的面具,儘管很現實,卻很是死板。他來到這裡的時候,就戴著這個玩意兒。
毫無疑問,這是一件人們將永遠都不再看到的東西。人們本應該叫上一個攝影師的,門房對此感到十分遺憾。歐仁先生,這位前所未有的大老爺,到處用錢賞賜別人,大家都對他說:「謝謝,歐仁先生」「一會兒見」,大把的鈔票,給所有的人,如同一位聖人,興許正因為如此,他才有的翅膀。但是,為什麼是綠色的呢?人們心裡想。
什麼翅膀,這是多麼愚蠢的想法啊,佩里顧先生一遍又一遍地說著,同時想到了他跟他女婿之間的談話。他行駛在不算太擁擠的聖日耳曼林蔭大道上,路上只有幾輛汽車,一些公共馬車,天氣極好,朗朗晴日。他女婿說到了「稀奇古怪」,他回想到了那對翅膀,當然,但同時還有室內樂隊,不是嗎?佩里顧先生終於明白,他的那種輕鬆是什麼了,它全基於這樣一個事實,他輸掉了一場他根本不可能贏得的戰役,因為這個世界、這個對手,並不是他的世界、他的對手。人們是不可能戰勝他們所並不理解的東西的。
人們所並不理解的,就得老老實實地接受它,盧泰西亞的員工在理所當然地收下歐仁先生贈予的好處時,大概都會誇誇其談,而他,始終高聲吼叫著,大步走向朝林蔭大道而開的酒店大門,膝蓋抬得高高的,一個軍用背包背在肩上。
即便是這一番走動,佩里顧先生本來也是可以讓自己避而不做的。他為什麼要無端地發明出這一滑稽可笑的苦役呢?好了好了,他決定了,最好還是掉頭回去。由於他的車已經行駛到了拉斯帕伊林蔭大道,這樣的話,他將會駛過盧泰西亞酒店,然後馬上向右轉,再往回開。讓該結束的結束吧。這一決定讓他感到一陣輕鬆。
盧泰西亞的門房也一樣,迫切地希望這一場喜劇快快收場:其他的客人都覺得,大廳中這一嘉年華會,實在屬於「很糟糕的一類」。而這場金錢之雨把酒店的員工變成了乞丐,實在有失體統,讓他趕緊滾蛋吧!
歐仁先生應該已經感覺到了,因為他一下子停住了腳步,就像一個獵物警覺地發現了一個天敵出現在了附近。他像是關節脫了臼,他的歪七扭八的姿勢,徹底揭穿了被他那表情凝定的面具所遮掩了的內心,那種無動於衷的線條底下,原本隱藏了一種心虛,就像一個癱瘓了的人。
突然,他伸出了一條胳膊,直直地伸在了身前,加倍響地發出了一記清晰而又嘹亮的吼叫:哈……啊啊啊啊哈哈哈兒……!然後,指著大廳的一個角落,那裡有一個當班的清潔女工,剛剛擦完幾張矮几。他快步沖向她,而她,看到這個大理石面孔的男人猛地朝她衝過來,還穿著殖民地風格的衣裝,帶著一對巨大的綠色翅膀,她真的有些嚇呆了。「我的天,我可真的嚇壞了,但是,人們隨後笑得那個開心喲,原來,他想要的是我手裡的……那把掃帚。」「掃帚嗎?」「正如我跟你說的那樣。」果不其然,歐仁先生一把抓住了它,用掃帚柄頂住肩窩,就像戰士舉著一桿長槍,器宇軒昂地,同時也是一瘸一拐地大踏步地前進,和著一種似乎所有人都能聽得見的無聲音樂的節拍,並始終高喊著什麼。
就這樣,愛德華踏著軍人的步伐,讓背上的大翅膀舞動在空中,穿過了盧泰西亞酒店的大門,出現在了灑滿了金色陽光的人行道上。
他腦袋向左一轉,看到了一輛汽車正快速地駛向林蔭大道的拐角。於是,他把手中的掃帚朝天上一扔,猛衝了上去。
佩里顧先生剛剛給汽車加了速,就注意到,酒店門前聚集了一小群人,等他行駛到跟前時,愛德華就飛躍了上來。佩里顧先生所看到的唯一東西,並不像我們所能想像的那樣,是一個拼命向前衝去的天使,因為,愛德華拖拉著的那條腿並沒有真正地飛離地面。他佇立在馬路正中央,大大地張開了雙臂,眼睛朝天,迎向駛來的汽車,像是要升上天空,但也就僅此而已。
或者說,幾乎如此。
佩里顧先生已經無法停下車來了。但他還是可以剎車的。他被這一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突如其來的場景給嚇呆了—那不是一個穿殖民地衣裝的天使,而是愛德華的臉,他兒子的臉,完好無損,紋絲不動,雕像一般,恰如一副遺容的面具,那眯上的眼睛表達出一種巨大的驚訝—他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汽車結結實實地撞上了年輕人。
發出一記沉悶的、悽慘的聲響。
於是,天使才真正地飛了起來。
愛德華被彈射到了空中。儘管這是一次相當不雅觀的飛翔,就像一架飛機還沒穩穩地托住氣流就要掉下來,就在短短的一秒鐘里,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年輕人的身體彎成了一張弓,目光朝天,雙臂大大地張開,像是要做一個高舉聖體的動作。然後,他就掉了下來,摔在馬路上,腦殼猛烈地砸在了人行道的邊沿上,僅此而已。
阿爾貝和波麗娜正好在中午之前上了列車。他們是第一批安坐下來的旅客,她連連發出一個個問題,幾乎要把他淹沒,他只能簡單地回答一個大概。
聽著阿爾貝對事情真相的解答,她漸漸地消除了疑惑。
波麗娜會時不時地朝那個行李箱匆匆她瞥去一眼,她把它放在了面前的行李架上。
阿爾貝則把那個裝有他那個馬腦袋的大帽盒放在自己的膝蓋上,並緊緊地用手捂住。
「但是,你的那個戰友,他到底是誰呀?」她頗有些不耐煩地小聲問道。
「一個戰友……」他支支吾吾地回答道。
他沒有足夠的精力來描繪他,這一點,她應該會看得很清楚;他不希望讓她更多地擔驚受怕,也不希望她就此逃走,拋下他獨自一人,因為他所有的力量全都化為了泡影。他已經精疲力竭。在他對她的那一番坦陳之後,是計程車,是火車站,是車票,是搬運工,是檢票員,這一切,全由波麗娜一個人在對付。假如有可能的話,阿爾貝恐怕就會立即沉沉地睡去。
時間在流逝。
其他旅客也相繼上了車,車廂漸漸地滿了,行李箱和大箱子從窗口遞進來,像是跳起了華爾茲舞,出發的熱潮來臨了,小孩子們大聲叫嚷,月台上站滿了送行的朋友、親屬、男男女女,千叮嚀,萬囑咐,車廂中,有人找位子,瞧,在這裡呢,對不起,可以嗎?
阿爾貝安頓到了車窗邊的座位上,特地把車窗整個地推了下來,從窗口伸出腦袋,俯身朝著月台,向列車尾部張望,那樣子就像一條期待著主人來到的狗。
過道上的旅客來來往往,把他擠得歪了身子,因為他妨礙了他人通過。車廂已經滿了,只留下了一個座位空著,那是他專門為他的戰友留的,但戰友還沒有來到。
早在出發之前很久,阿爾貝就明白到,愛德華不會來了。一種巨大的痛苦把他給擊毀了。
波麗娜心裡也是明白的,她蜷縮成一團,緊緊地依偎在他懷裡,把他的雙手握在自己手裡。
當檢票員開始沿著月台走動,並高聲叫嚷著,列車就要出發了,請送客的人遠離列車,這時候,阿爾貝低下了腦袋,開始哭了起來,哭得根本就無法停下來了。
他的心已經碎了。
馬亞爾夫人以後會這樣講述的:「阿爾貝想去殖民地,好的,我也很希望他那樣。但是,假如他還像在這裡一樣,當著土著的面動不動就哭鼻子,那他可就成不了什麼大事,是我這麼跟您說的!但是,好吧,這就是阿爾貝。您又能怎樣呢,他就是這樣一個人啊!」
[1] 這裡說的是尤蘭妲(Yolande),而上文中提到的雷翁·雅爾丹-波利厄的妹妹名叫伊馮娜(Yvonne)。
[2] 所謂的「國民聯盟」(le Bloc National)指的是法國國民議會中結成的一個右派聯盟,在1919到1924年的議會選舉中占多數席位。
[3] 《聖母哀慟》(Mater Dolorosa),指西方宗教繪畫中常見的聖母馬利亞站在十字架下或抱著基督屍體的繪畫或雕塑作品。
[4] 索福爾(Sauveur)這個詞也有「救世主」「拯救者」的意思。
[5] 《阿依達》,四幕七景歌劇,由義大利作曲家朱塞佩·威爾第於1870年創作。其中的小號凱旋曲是西方音樂史上最著名的小號曲之一。
[6] 這是法國人表示嘲笑時做的一種習慣動作。
[7] 即《A大調單簧管協奏曲》(K622),是莫扎特1791年創作的最後一首協奏曲。
[8] 法國當時出版的一套「文選叢書」(伽尼耶出版社「經典叢書」)的封面,採用了一種檸檬黃的顏色。
[9] 讓-巴蒂斯特·呂利(Lully, 1632—1687):義大利出生的法國巴洛克作曲家,是法國國王路易十四的宮廷作曲家。
[10] 格雷萬博物館(Musée Grévin):巴黎一家著名的蠟像館。
[11] 這裡有文字遊戲,「工業巨頭」的原文為「capitaine d』industrie」,可以按照字面理解為「工業中的上尉」,而上文中,迪普雷習慣性地管亨利叫「上尉」,原文就是「capitaine」。
[12] 應該是喻指:1 111 000法郎與11月11日(1918年的第一次世界大戰停戰紀念日)之間有著數字上的聯想。
[13] 拉烏爾·維蘭(Raoul Villain, 1885—1936):法國民族主義者。他於1914年7月31日在巴黎暗殺法國社會黨領袖饒勒斯。1919年,他被法庭無罪釋放,隨後逃往巴利阿里的伊維薩島,後來在那裡被人殺害。
[14] 蘭德魯(Henri Désiré Landru,1869—1922):法國的著名連環殺手,曾先後殺害多名女子,以「崗拜地方的藍鬍子」的外號而聞名遐邇。上文中已有注。
[15] 溫泉會議是1920年七月在比利時的溫泉(Spa)召開的國際會議,專門討論1919年凡爾賽和約中規定的戰爭賠償條款的具體實施。
[16] 萬森在巴黎的東郊,有林園、城堡、體育場等。
[17] 瓦勒里安山在巴黎西郊,為軍事要塞。
[18] 西帕爾(la Cipale)是巴黎的自行車賽場,在巴黎東部的文森門附近。
[19] 《桑布爾-默茲軍團團歌》(Sambre et Meuse)是一首軍隊進行曲。羅貝爾·普朗凱特(Robert Planquette)作曲,保爾·塞扎諾(Paul Cezano)作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