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問錄外篇

2024-10-10 20:04:28 作者: 王夫之

  太極第二圖,東有《坎》,西有《離》,頗與玄家畢月烏、房日兔、龍吞虎髓、虎吸龍精之說相類,所謂「互藏其宅」也,世傳周子得之於陳圖南,愚意陳所傳者此一圖,而上下四圖則周子以其心得者益之,非陳所及也。

  立之於前而視其面,在吾之左者,彼之右也,彼自有定方,與吾相反。太極圖位陰靜於吾之右,彼之左也;陽動於吾之左,彼之右也。初不得其解,以實求之,圖有五重,從上而下。今以此圖首北趾南,順而懸之,從下窺之,則陽東陰西,其位不易矣。

  「動極而靜,靜極復動。」所謂「動極」「靜極」者,言動靜乎此太極也。如以極至言之,則兩間之化,人事之幾,往來吉凶,生殺善敗,固有極其至而後反者,而豈皆極其至而後反哉!《周易》六十四卦,三十六體,或錯或綜,疾相往復,方動即靜,方靜旋動,靜即含動,動不舍靜,善體天地之化者,未有不如此者也。待動之極而後靜,待靜之極而後動,其極也唯恐不甚,其反也厚集而怒報之,則天地之情,前之不恤其過,後之褊迫以取償,兩間日構而未有寧矣。此殆夫以細人之衷測道者與!

  

  治亂循環,一陰陽動靜之幾也。今雲亂極而治,猶可言也;借曰治極而亂,其可乎?亂若生於治極,則堯、舜、禹之相承,治已極矣,胡弗即報以永嘉、靖康之禍乎?方亂而治人生,治法未亡,乃治;方治而亂,人生治法弛,乃亂。陰陽動靜,固莫不然。陽含靜德,故方動而靜。陰儲動能,故方靜而動。故曰「動靜無端」。待其極至而後大反,則有端矣。

  邵子「雷從何方起」之問,竊疑非邵子之言也。雷從於百里內外耳,假令此土聞雷從震方起,更在其東者即聞從兌方起矣。有一定之方可測哉?

  筮以歸奇志奇偶,簡便法爾。《易》曰:「歸奇於扐以象閏。」歷之有閏,通法而非成法,歸奇亦通法也。歸奇之有十三、十七、二十一、二十五,胥於法象蔑當也,必過揲乎!過揲之三十六,九也;三十二,八也;二十八,七也;二十四,六也;七、八、九、六,上生下生,四象備矣。舍此而以歸奇紀數,吾不知也。老陰之歸奇二十五,為數最多,老陽之歸奇十三,為數最少,豈陰樂施而有餘,陽吝與而不足乎?至以四為奇,九為偶,尤非待審求而後知其不然也。

  純《乾》,老陽之象也,六位各一,以天道參之,以地道兩之,每畫之數六,六其六,三十六也。純《坤》,老陰之象也,六位各—,以陽爻擬之,三分而中缺其一,左右各得二為四,六其四,二十四也。陽之—為一,為三,陰—二陽,更加中—為三。為六;陰之—為三之二,為六之四。陽實有餘,陰虛不足,象數皆然。故紀筮之奇偶,必以過揲為正。

  黃鐘之律九九八十一,自古傳之,未有易也。閩中李文利者,竊《呂覽》不經之說,為三寸九分之言,而近人亟稱之,惑矣!夫所謂吹律者,非取律筩而吹之也;以律為長短、厚薄、大小之則准,以作簫管笙竽而吹之也。且非徒吹之也,金、石、土、革、木搏拊戛擊之音,形模之厚薄、長短、輕重、大小,絲之多寡,一準乎律,言吹者,統詞耳。文利之愚,以謂筩長則聲清,筩短則聲濁,黃鐘以宏大為諸律君,故其筩必短。乃長者大稱之,短者小稱之。長大濁,短小清,較然易知,彼惛而不察耳。今俗有所謂管子、刺八、瑣拿、畫角,長短清濁具在,文利雖喙長三尺,其能辨此哉!若洞簫之長而清,則狹故也。使黃鐘之長三寸九分,則圍亦三寸九分,徑一寸三分,狹於諸律,清細必甚。況乎律筩者,無有旁竅,頑重不舒,固不成響,亦何從而測其清濁哉!且使黃鐘之竹三寸九分,則黃鐘之絲亦三十九絲,金石之制俱必極乎短小輕薄,革屬腔棬必小,音之麼細,不問而知矣。乃黃鐘者,統眾聲以為君者。小不可以統大,薄不可以統厚,短不可以統長,一定之理也。今欲以極乎小薄短輕者人眾樂而君長之,其為余律所奪,且不可以自宣,而奚以統之邪!故應鐘之律,極乎短者也,以之為宮,則必用黃鐘變宮之半,而不敢還用黃鐘,畏其逼也。使其為三寸九分,則諸律可以役之而不憂其逼,何雲諸律之不敢役乎!且天下之數,減也有涯而增也無涯。減而不已,則視不成形,聽不成聲,人未有用之者矣。故立乎長大重厚以制不逾之節,漸減之則可,至於不可減而止。如使立於短小輕薄以為之制而漸增之,則愈增無已,而形愈著,聲愈宣,復奚從而限之乎!故古之聖人,極乎長大厚重之數至黃鐘而止,為之不可增,以止其淫也。繇是而遞減之,至應鐘之變宮四寸六分七毫四絲三忽一初四秒而止。又或用其半,至無射之二寸四分四厘二毫四絲而止。下此則金薄而裂,竹短而喑,絲弱而脆,革小而不受桴,雖有欲更減者,無得而減也。藉令繇三寸九分以漸而增之,雖至於無窮之長大厚重而不可復止矣。《樂記》曰,樂主乎盈,盈而反。黃鐘,盈也,其損而為十一律,反也。舍聖經而徇《呂覽》一曲之言,亦惡足與論是非哉!

  太極圖,以象著天地之化也。《易》曰「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以數紀天地之化也,可言皆化也。天地之體,象無不備,數無有量。不可擬議者,天一非獨,九亦非眾,地二非寡,十亦非賾。先儒言《洪範》五行之序,謂水最微,土最著,尚測度之言耳。聚則謂之少,散則謂之多。一,最聚者也。十,最散者也。氣至聚而水生,次聚而火生,水金又次之,土最散者也。是以塊然鈍處,而無銳往旁行堅津之用。數極其散,而化亦漸向於情歸矣。九聚則一也,十聚則二也,天地之數,聚散而已矣,其實均也。

  潤下作咸,炎上作苦,曲直作酸,從革作辛,稼穡作甘。作者,用也,五味成於五行之發用,非五行之固有此味也。執水、火、木、金、土而求味,金何嘗辛,土何嘗甘,木兼五味,豈僅酸乎?稼之穡之,土所作也,若夫稼穡則木也。以木之甘言土,言其致用者可知已。區區以海水成鹽,煮焦成苦征之,亦致遠恐泥之說。況雲兩木相摩則齒酸,金傷肌則辛痛,求味於舌而不得,求之耳聞,又求之膚肉,不亦誕乎!

  天地之德不易,而天地之化日新。今日之風雷,非昨日之風雷,是以知今日之日月非昨日之日月也。風同氣,雷同聲,月同魄,日同明,一也。抑以知今日之官骸非昨日之官骸。視聽同喻,觸覺同知耳,皆以其德之不易者類聚而化相符也。其屈而消,即鬼也;伸而息,則神也。神則生,鬼則死。消之也速而息不給於相繼,則夭而死。守其故物而不能日新,雖其未消,亦槁而死。不能待其消之已盡而已死,則未消者槁。故曰「日新之謂盛德」,豈特莊生藏舟之說為然哉!

  其化也速則消之速,其化也遲則以時消者亦以時息也。故倉公謂「洞下之藥為火齊」,五行之化,唯火為速,大黃、芩、連、梔、檗之類,皆火齊也,能疾引入水谷之滋、膏液之澤而化之。方書謂其性寒者,非也。火挾火以速去,則府藏之間有餘者清以適,不足者枵以寒,遂因而謂之寒。可謂其用寒,不可謂其性寒也。嗚呼!不知性者之不以用為性,鮮矣!天地之命人物也,有性,有材,有用。或順而致,或逆而成,或曲而就。牛之任耕,馬之任乘,材也。地黃、巴戟天之補,梔、檗、芩、連之瀉,用也。牛不以不任耕、馬不以不任乘而失其心理之安。地黃、巴戟天之黑而潤,受之於水。梔、檗、芩、連之赤而燥,受之於火。乃胥謂其性固然,豈知性者哉!

  藥食不終留於人之府藏,化遲則益,化速則損。火郁而有餘者不消,則需損耳。損者,非徒其自化之速不能致養,抑引所與為類者而俱速。故梔、檗以其火引火而速去,半夏、南星以其滑液引入之液而速去。謂梔、檗涼,半夏、南星燥者,猶墨吏貧人之國,而謂墨吏貧也。

  《內經》云:「寒之中人,巨陽先受之。」方術之士不知其說,謂膀胱之為府也薄,寒易人焉。夫纊絮之厚以御服之者之寒,豈自御乎!膀胱中虛,將誰御乎!府藏之位,肺最居上,膀胱最下。肺捷通於咽,膀胱捷通於陰竅。涼自上入,肺先受之。寒自下生,膀胱先受之。故感涼而鼽咳必中於手太陰,感寒而炅熱必中於足太陽。《姤》之二所以為「包有魚」,《夬》之五所以為「莧陸夬夬」也。故力未足以閑邪者,莫如遠邪。

  《易》言「先音霰。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以聖人之德業而言,非謂天之有先後也。天純一而無間,不因物之已生、未生而有殊,何先後之有哉?先天、後天之說,始於玄家;以天地生物之氣為先天,以水火土谷之滋所生之氣為後天,故有「後天氣接先天氣」之說。此區區養生之瑣論爾,其說亦時竊《易》之卦象附會之。而邵子於《易》亦循之,而有先後天之辨,雖與魏、徐、呂、張諸黃冠之言氣者不同,而以天地之自然為先天,事物之流行為後天,則抑暗用其說矣。夫伏羲畫卦,即為筮用,吉凶大業,皆繇此出。文王亦循而用之爾,豈伏羲無所與於人謀,而文王略天道而不之體乎!邵子之學,詳於言自然之運數,而略人事之調燮,其末流之弊,遂為術士射覆之資,要其源,則「先天」二字啟之也。胡文定曰:「伏羲氏,後天者也。」一語可以破千秋之妄矣。

  《河圖》出,聖人則之以畫八卦。則者,則其象也。上下,《乾》、《坤》也。一、五、七,《乾》也。六、十、二,《坤》也。《乾》盡乎極南而不至乎極北,《坤》生乎極北而不底乎極南;《乾》皆上而《坤》皆下也。故曰「天地定位,上下奠也」。左、右,《坎》《離》也。八、三、十,《坎》也,位乎右不至乎左。九、四、五,《離》也,位乎左不至乎右。中五與十互相函焉,以止而不相逾,故曰「水火不相射」。一、三、二,《兌》也。二、四、一,《艮》也。一、二互用,參三、四而成《艮》《兌》,故曰「山澤通氣」。《兌》生乎二,故位南東。《艮》成乎二,故位南西。《艮》《兌》在中,少者處內也,而數極乎少,少則少也。九、六、八,《震》也。八、七、九,《巽》也。八、九互用,參六、七而《震》《巽》成。《震》自西而北而東,《巽》自東而南而西,有相追逐之象焉,故曰「雷風相薄」。《震》成乎八,故位東北。《巽》成乎九,故位西南。《震》《巽》在外,長者處外也,而數極乎多,多則長也。朱子曰:「析四方之合以為《乾》《坤》《坎》《離》,補四隅之空以為《兌》《巽》《震》《艮》。」亦此謂與!

  《河圖》明列八卦之象,而無當於《洪範》。《洛書》順布九疇之敘,說見《尚書稗疏》。而無肖於《易》。劉牧托陳摶之說而倒易之,其妄明甚。牧以《書》為《圖》者,其意以謂《河圖》先天之理,《洛書》後天之事;而玄家所云「東三南二還成五,北一西方四共之」,正用《洛書》之象而以後天為嫌,因易之為《河圖》以自旌其先天爾,狂愚不可瘳哉!

  歷家之言,天左旋,日、月、五星右轉,為天所運,人見其左耳。天日左行一周,日日右行一度,月日右行十三度十九分度之七。五星之行,金、水最速,歲一小周;火次之,二歲而一周;木次之,十二歲而一周,故謂之歲星;土最遲,二十八歲而始一周。而儒家之說非之,謂歷家之以右轉起算,從其簡而逆數之耳。日陽月陰,陰之行不宜逾陽,日、月、五行皆左旋也。天日一周而過一度,天行健也。日日行一周天,不及天一度。月日行三百五十二度十九分度之十六七十五秒,秒母百。不及天十三度十九分度之七。其說始於張子,而朱子韙之。夫七曜之行,或隨天左行,見其不及;或迎天右轉,見其所差;從下而窺之,未可辨也。張子據理而論,伸日以抑月,初無象之可據,唯陽健陰弱之理而已。乃理自天出,在天者即為理,非可執人之理以強使天從之也。理一而用不齊,陽剛宜速,陰柔宜緩,亦理之一端耳。而謂凡理之必然,以齊其不齊之用,又奚可哉!且以理而求日、月,則亦當以理而求五星。日、月隨天而左,則五星亦左矣。今以右轉言之,則莫疾於金、水而莫遲於土。若以左旋言之,則是鎮星日行一周而又過乎周天者二十八分度之二十七矣。謂天行健而過,土亦行健而過乎!是七曜之行,土最疾,木次之,火次之,金、水、日又次之,其劣於行者唯月而已。金、水與日並驅,而火、木、土皆逾於日,此於日行最速、太陽健行之說又何以解邪!日,夫也;月,妻也;妻讓夫得矣。日、月,父母也;五星,子也;子疾行而先父,又豈理哉!陰之成形,凝重而不敏於行者,莫土若也。土最敏而月最鈍,抑又何所取乎!故以理言天,未有不窮者也。姑無已而以理言:日,火之精;月,水之精也。三峽之流,晨夕千里。燎原之火,彌日而不逾乎一舍。五行之序,水微而火著,土尤著者也。微者輕疾,著者重遲,土愈著而愈鈍矣。抑水有質,火無質,日、月非有情於行,固不自行,大氣運之也。有質者易運,無質者難運;難易之分,疾徐因之。陽火喜紆,而陰水怒決,陰之不必遲鈍於陽,明矣。然此姑就理言之,以折陽疾陰遲之論耳。若夫天之不可以理求,而在天者即為理,故五緯之疾遲,水、金、火、木、土以為序,不必與五行之序合。況木以十二歲一周,歲歷一次,故謂之歲星。使其左旋,則亦一日一周天,無所取義於歲矣。以心取理,執理論天,不如師成憲之為得也。

  謂日行當敏,月行當鈍;東西之度既爾,南北之道何獨不然!乃日之發斂也,黃道一歲而一終,自冬至至於夏至,百八十二日六千二百一十二分半,始歷四十七度八千六十分。《授時曆》法。若月之發斂也,二十七日二千一百二十二分二十四秒,南出乎黃道之南,北出乎黃道之北者,五度十七分有奇;蓋不及乎一歲者,十一日四千五百三十二分有奇而已。十三經天矣,其自最北以至最南,才十三日六千六十一分一十二秒,而已過乎太陽一百八十二日六千二百一十二分半所歷之道,則是太陰南北行之疾於日者十三倍三十六分八十七秒半。南北發斂,月疾於日,既無可疑;而獨於東西之行,必屈為說以伸日而抑月,抑為不知通矣!

  遠鏡質測之法,月最居下,金、水次之,日次之,火次之,木次之,土最居上。蓋凡行者必有所憑,憑實則速,憑虛則遲。氣漸高則漸益清微,而憑之以行者亦漸無力。故近下者行速,高則漸緩。月之二十七日三十一刻新法大略。而一周,土星之二十九年一百五日有奇亦新法大略。而一周,實有其理,而為右轉亡疑已。西洋歷家既能測知七曜遠近之實,而又竊張子左旋之說,以相雜立論。蓋西夷之可取者,唯遠近測法一術,其他則皆剽襲中國之緒餘,而無通理之可守也。

  古之建侯者,有定土疆而無定爵。宋,公也,秦,伯也;而微仲、秦仲以字稱,是二君之爵視大夫耳。齊,侯也,而丁公稱公,當周制初定之時,應無僭諡,則嘗進爵而公矣。《春秋》進退諸侯,用周道爾,非若《綱目》「莽大夫」之為創筆也。

  其君從苟簡而用夷禮,其國之俗未改,則狄其君,不狄其國。故滕、杞稱子而國不以號舉。其政教風俗化於夷,而君不降禮,則狄其國,不狄其君。故秦不貶其伯而以號舉。吳、楚、越兩用之,盡乎夷之辭,以其禮壞而俗惡也。

  《未濟》,男之終也;《歸妹》,女之窮也。緣此二卦,中四用爻皆失其位,而《末濟》初陰而上陽,《歸妹》初陽而上陰。上者,終窮之位也;離乎初則不能生,至乎上則無所往矣。《周易》以《末濟》終,京房所傳卦變以《歸妹》終,蓋取諸此。乃以循環之理言之,陽終而復之以陽,化之所以不息;陰窮而復之以陽,則陰之絕已曠矣。故《未濟》可以再起《乾》,而《歸妹》不能。此《周易》之所以非京房之得與也。

  京房八宮六十四卦,整齊對待,一倍分明。邵子所傳《先天方圖》,蔡九峰《九九數圖》皆然。要之,天地間無有如此整齊者,唯人為所作則有然耳。圜而可規,方而可矩,皆人為之巧,自然生物,未有如此者也。《易》曰:「周流六虛,不可為典要。」可典可要,則形窮於視,聲窮於聽,即不能體物而不遺矣。唯聖人而後能窮神以知化。

  唯《易》兼十數,而參差用之:太極,一也。奇偶,二也。三畫而小成,三也。揲以四,四也。大衍之數五十,五也。六位,六也。其用四十有九,七也。八卦,八也。《乾》《坤》之策三百六十,九也。十雖不用,而一即十也。不倚於一數而無不用,斯以範圍天地而不過。《太玄》用三,《皇極經世》用四,《潛虛》用五,《洪範》皇極用九;固不可謂三、四、五、九非天地之數,然用其一,廢其餘,致之也固而太過,廢之也曠而不及,宜其乍合而多爽也。

  《皇極經世》之旨,盡於朱子「破作兩片」之語,謂天下無不相對待者耳。乃陰陽之與剛柔,太之與少,豈相對待者乎?陰陽,氣也;剛柔,質也。有是氣則成是質,有是質則具是氣,其可析乎!析之則質為死形,而氣為游氣矣。少即太之稚也,太即少之老也;將一人之生,老、少稱為二人乎?自稚至老,漸移而無分畫之涯際,將以何一日焉為少之終而老之始乎?故兩片四片之說,猜量比擬,非自然之理也。

  《乾》《坤》之策三百六十,當期之數,去氣盈朔虛不入數中,亦言其大概耳。當者,仿佛之辭也,猶雲萬一千五百二十當萬物之數,非必物之數恰如此而無餘欠也。既然,則數非一定,固不可奉為一定之母以相乘相積矣。《經世》數十二之,又三十之,但據一年之月、一月之日以為之母。月之有閏,日之有氣盈朔虛,俱割棄之。其母不真,則其積之所差必甚。自四千三百二十以放於《坤》數之至賾,其所差者以十萬計。是市儈家收七去三之術也,而以限天地積微成章之化,其足憑乎!

  京房卦氣之說立,而後之言理數者一因之。邵子《先天圓圖》,蔡九峰《九九圓圖》,皆此術耳;揚雄《太玄》亦但如之。以卦氣治歷,且粗疏而不審,況欲推之物理乎?《參同契》亦用卦氣,而精於其術者且有活子時、活冬至之說,明乎以歷配合之不親也。何諸先生之墨守之也!邵子據「數往者順,知來者逆」之說以為卦序,乃自其圓圖觀之,自《復》起午中至《坤》為子半,皆左旋順行,未嘗有所謂逆也。九峰分八十一為八節,每節得十,而冬至獨得十一,亦與《太玄》贅立《踦》《贏》二贊,均皆無可奈何而姑為安頓也。

  宋熙寧中有鄭夬者,著書談《易》變曰:「《坤》一變生《復》,得一陽;二變生《臨》,得二陽;三變生《泰》,得四陽;四變生《大壯》,得八陽;五變生《夬》,得十六陽;六變生《歸妹》,此當雲生《漸》,傳寫之誤。得三十二陽。《乾》一變生《姤》,得一陰;二變生《遁》,得二陰;三變生《否》,得四陰;四變生《觀》,得八陰;五變生《剝》,得十六陰;六變生《歸妹》,得三十二陰。」同時有秦玠者,附會艷稱之,謂其泄天地之藏,為鬼神所譴。成、弘中,桑通判悅矜傳以為神秘。皆所謂一隅窺天者耳。其雲二、四、八、十六、三十二者,謂其所成之卦也。一陽卦即《復》也,一陰卦即《姤》也,得者謂其既得也。二陽卦,《復》《師》也。二陰卦,《姤》《同人》也。四陽卦,《復》《師》《臨》《升》也。四陰卦,《姤》《同人》《遁》《無妄》也。以次上變,上下推移,則三十二卦各成,而備乎六十四矣。其說亦卦氣之流耳,何所盡於天地之藏,而玠與悅乃為之大言不慚至是邪!三十二卦陰,三十二卦陽,又即邵子「一破兩片」之旨;乃玠又雲「西都邵雍所不能知」,不亦誣乎!夬又曰:「《乾》《坤》,大父母也;《復》《姤》,小父母也。」則邵子亦嘗言之矣。父母而有二,是二本矣。以《復》《姤》為小父母者,自其交構而言之,玄家最下之說也。且以一陽施於陰中謂之父,似矣;一陰入陽中謂之母,其於施受、翕闢、多寡之義,豈不悖哉!故《易》曰:「《復》其見天地之心。」天施地生,父母之道,皆於《復》見之。一陽,父也;五陰,母也。《姤》者殺之始,何足以為萬物之母哉!故《姤》之《彖》曰「勿用取女」,初六曰「羸豕孚蹢躅」,其不足以當母儀明矣。

  水生木,一生三也,則老子一生二之說不行矣。木生火,三生二也,則老子二生三之說不行矣。火生土,二生五也;土生金,五生四也,則邵子二生四之說不行矣。金生水,四生一也,則邵子四生八之說不行矣。天地之化,迭相損益以上下其生,律呂肖之,而微有變通,要非自聚而散,以之於多而不可卷;自散向聚,以之於少而不可舒也。

  五行生剋之說,但言其氣之變通,性之互成耳,非生者果如父母,克者果如仇敵也。克,能也,制也;效能於彼,制而成之。術家以克者為官,所克者為妻,尚不失此旨。醫家泥於其說,遂將謂脾強則妨腎,腎強則妨心,心強則妨肺,肺強則妨肝,肝強則妨脾;豈人之府藏日構怨於胸中,得勢以驕而即相凌奪乎!懸坐以必爭之勢,而瀉彼以補此,其不為元氣之賊也幾何哉!

  證金克木,以刃之伐木;則水漬火焚不當壞木矣。證木克土,以草樹之根蝕土;則凡孽息其中者皆傷彼者乎!土致養於草樹,猶乳子也;子乳子母,豈刑母邪!證土克水,以上之堙水則不流;是鯀得順五行之性,而何雲「汩亂」!土壅水,水必決,土劣子水明矣。證水克火,以水之熄火;乃火亦熯水矣,非水之定勝也。且火入水中而成湯,彼此相函而固不相害也。證火克金,以冶中之銷鑠;曾不知火煬金流,流已而固無損,固不似土埋水漬之能蝕金也。凡為彼說,皆成戲論,非窮物理者之所當信,故曰:克,能也,致能於彼而互相成也。天地之化,其消其息,不可以形跡之增損成毀測之。有息之而乃以消之者,有消之而乃以息之者,無有故常而藏用密。是故化無恩怨,而天地不憂,奈何其以攻取之情測之!

  水之為體最微,而其為利害最大,要其所為利者,即其所為害也。愚嘗謂不貪水之利,則不受水之害;以黃河漕者,進寇於庭而資其刃以割雞也。吾鄉大司馬劉舜咨先生所著《河議》,言之娓娓矣。乃天子都燕,則漕必資河。以要言之,燕固不可為天子之都。無粟而懸命於遠漕,又因之以益河患,豈仁且知者之所擇處哉!

  以都燕為天子自守邊,尤其悖者。獨不聞孤注之說乎?西周扼西陲而北狄日逼,東遷以後,委之秦而有餘。彌與之近,則覬覦之心彌劇,艷而忮也。艷忮動於寇心,而孤注之勢又成,不亦危乎!天子所恃以威四夷者,太上以道,其次以略,未聞恃一身兩臂之力也。徒然率六軍而望哺於萬里,以導河而為兗、徐憂,自非金源、蒙古之習處苦寒,何為戀此哉!

  「郊以事天,社以事地」,禮有明文,古無伉地於天而郊之之禮。天之德德,地之德養;德以立性,養以適情。故人皆養於地,而不敢伉之以同於天,貴德而賤養,崇性而替情也。人同性也,物各養也,故無可分之天而有可分之地。天主氣,渾淪一氣而無疆埒。地主形,居其壤,食其毛,其地之人即其人之地矣。是以惟天子統天下而後祀天。若夫地,則天子社之,諸侯社之,大夫以至庶人各有置社,無不可祀也。無不可祀,而天子又奚郊邪!天子、諸侯自立社,又為民立社。自立社者,無異子民之自社也。為民立社,天於止社其畿內而不及侯國,諸侯社其國中而不及境外,分土之義也,性統萬物而養各有方也。地主形,形有廣狹而祀因之,形有崇卑大小而秩因之,故五嶽四瀆,秩隆於社。今乃創立皇地柢至尊之秩,而岳瀆從祀,則不知所謂地祇者何也,豈概九州而統此一祗乎!山澤異形,燥濕異形,墳埴異形,壚黎異形,草谷異產,人物異質,則其神亦異矣,而強括之以一,是為皇地之名者,誣亦甚矣!《周禮》夏至合樂方澤之說,肄習社稷山川祀事之樂耳,非謂祀也。後世不察於性情德養之差,形氣分合之理,陰陽崇卑之別,伉北郊以擬天,下伐上,臣干君,亂自此而生。乃紛紛議分議合,不愈傎也乎!

  繼父之服,不知其義所自出。繼父者,從乎母而親者爾。從母而親者,莫親於外祖父母,其服之也小功而已。而同居繼父之服期,何獨私子母之後夫哉!即其為營寢廟,修祭祀,亦朋友通財之等。營寢廟,修祭祀,其財力為之也。古者母之服期,母之後夫亦期焉,從服者視所從而無殺,殆以伉諸尊父而尊繼母之禮與?則亦禽狄之道矣。孰立繼父之名,因制繼父之服?父其可繼乎哉!同母異父之兄弟姊妹,視從兄弟而小功,亦野人之道也。母之後夫,同母異父之兄弟姊妹,以朋友皆在他邦之服服之,袒免焉可矣。

  從服因所從者為之服,不以己之昵而服之,則亦不以己之嫌而已之。兄弟一體之親,從乎兄弟,而為兄弟之妻服,庸不可乎!若以嫂叔不通問為疑,乃嫌疑之際,君臣男女,一也。未仕者從父而為父之君服,不以不為臣不見之義為疑而已之。蓋所從者,義之重者也;嫌疑,義之輕者也。其生也,不為臣不見,嫂叔不通問,厚君臣男女之別。其沒也,從乎父與兄弟而服之,以篤尊親之誼,亦並行而不悖矣。男子從乎兄弟而服兄弟之妻,婦人從乎夫而服夫之兄弟。今禮有善於古者,此類是已。

  明堂之說,制度紛紜,大抵出於漢新垣平、公玉帶之徒,神其說而附益之爾。《戴記·明堂位》不言十二室、五室之制,而有應門之文,則亦天子之廟堂耳。故孟子曰:「明堂者,王者之堂也。」《孝經》稱「宗祀文王於明堂,以配上帝」;所謂配上帝者,謂以天子之禮祀之,成其配天之業也。後世增大飧,而以人道事天;又分天與帝為二,傅以讖緯之誣說,荒怪甚矣!《月令》為青陽、明堂、總章、玄堂之名,隨月居之以聽政,瑣屑煩冗,擬天而失其倫。不知呂不韋傳於何一曲儒,以啟後世紛紜之喙,乃欲創一曲房斜戶之屋,幾令匠石無所施其結構。宋諸先生議復古多矣,而不及明堂,誠以其不典而徒煩也。

  《月令》位土於季夏,惟不達於相剋者相成之義,疑火金之不相見而介紹之以土,且以四時無置土之位,弗獲已而以季夏當之爾。其雲律中黃鐘之宮,既不可使有十三律,則雖立宮之名,猶是黃鐘也。將令林鐘不能全應一月,於義尤為魯莽。其說既不足以立,歷家又從而易之,割每季之十八日以為土王,尤虛立疆畛而無實。五行之運,不息於兩間,豈有分時乘權之理!必欲以其溫涼晴雨之大較而言之,則《素問》六氣之序,以六十日當一氣,為風寒燥濕陽火陰火之別,考之氣應,實有可征,賢於每行七十二日之說遠矣。且天地之化,以不齊而妙,亦以不齊而均。時自四也,行自五也,惡用截鶴補鳧以必出於一轍哉!《易》稱元亨利貞,配木火金土而水不與,貞土德,非水德。詳《周易外傳》。則四序之應,雖遺一土,亦何嫌乎!天地非一印板,萬化從此刷出,拘墟者自不知耳。

  水之制火,不如土之不爭而速。《素問》二火之說,以言化理尤密。龍雷之火,附水而生,得水益烈,遇土則蔑不伏也。土與金雖相抱以居,而塊然其不相孽乳,燥濕之別久矣。《素問》以濕言土,以燥言金,皆其實也。金既燥,與水杳不相親,奚水之生乎!兩間之金幾何,而水無窮,水豈待金而生邪!五行同受命於大化,《河圖》五位渾成,顯出一大冶氣象,現成五位具足,不相資抑不相害。故談五行者必欲以四時之序序之,與其言生也,不如其言傳也;與其言克也,不如其言配也。

  《月令》及漢歷先驚蟄而後雨水;漢以後歷先雨水而後驚蟄。蓋古人察有恆之動於其微,著可見之動於其常也。正月蟄蟲振於地中,察微者知之,待著而後喻者不知也。正月或雨雪,或雨水,雖或雨水而非其常;二月則以雨水為常。驚變者不待其變之定而紀之,不驗者多矣。護蟄蟲之生當於其微,而後生理得蘇。效天時之和潤以起田功,當待其常,而後人牛不困。後人之不古若,而精意泯矣。

  天無度,人以太陽一日所行之舍為之度。天無次,人以月建之域為之次。非天所有,名因人立;名非天造,必從其實。十有二次因乎十有二建而得名,日運刻移,東西循環,固無一定之方也。大寒為建丑之中氣,故以夏正十有二月為星紀之月,而丑因從為星紀之次。斗柄所指,在地之北東隅,丑方也。丑所以為星紀者,一日之辰,隨天左移所加之方,而為十二時正方也。東正卯,西正酉,上正午,下正子,八方隨之以序,則因卯酉而立之名也。故卯酉為有定之方,而為十二次之紀。建丑之月,古曆日在子,其時日方正午,加於子宿,未加亥,申加戌,酉正加酉,卯正加卯,在天卯酉之位,與在日卯酉之時相值而中。方卯而卯中,方酉而酉中,故曰星紀。此古歷「冬至日在斗,大寒日在虛」之所推也。自歲差之法明,堯時冬至日在虛,周、漢以後冬至日在斗,而今日在箕三度矣。治歷者不為之通變之術,仍循漢、唐之法,以危十二度起,至女二度為玄枵之次,其辰子;女二度起,至斗二度,為星紀之次,其辰丑;斗二度起,至尾三度,為析木之次,其辰寅。餘九次因此。則是大寒之氣,日在牛三度而加丑;在天之丑,值日之午,酉加戌,卯加辰,不得謂之為星紀矣。方是月也,斗柄指丑,而人之以十二次分之者乃在子,不亦忒乎!用今之歷,紀今之星,揆今之日,因今之時,謂一日十二時。定今之次,自當即今冬至日在箕三度至牽牛四度為丑,牽牛三度至危六度為子,危七度至東壁三度為亥。餘九次准此。歲差則從之而差,所不可差者,斗柄所建之方而已。循是而推之,則冬至日仍在丑,雨水日仍在亥,建丑之月,卯仍卯中,酉仍酉中。名從實起,次隨建轉,即今以順古。非變古而立今,其尚允乎!

  古之為歷者,皆以月平分二十九日五十三刻有奇為一朔,恆一大一小相間,而月行有遲疾,未之審焉。故日月之食恆不當乎朔望。穀梁子未朔、既朔、正朔之說,繇此而立,而漢儒遂雜以災祥之說,用相爚亂。至祖沖之諗知其疏,乃以平分大略之朔為經朔,而隨月之遲疾出入於經朔之內外為定朔。非徒為密以示察也,以非此則不足以審日月交食之貞也。西洋夷乃欲以此法求日,而制二十四氣之長短,則徒為繁密而無益矣。其說大略以日行距地遠近不等,遲疾亦異,自春分至秋分其行盈,自秋分至春分其行縮,而節以漏准,故冬一節不及十五日者十五刻有奇,夏一節過於十五日者七十二刻有奇。乃以之測日月之食,則疏於郭守敬之法而恆差。若以紀節之氣至與否,則春夏秋冬、溫暑涼寒,萬物之生長收藏,皆以日之晨昏為主,不在漏刻之長短也。故曰:日者,天之心也。則自今日日出以至於明日日出為一日,闔辟明晦之幾定於斯焉。若一晝一夜之內,或長一刻或短一刻,銖累而較之,將以何為平!日之有晝夜,猶人之有生死,世之有鼎革也。紀世者以一君為一世,一姓為一代足矣。倘令割周之長,補秦之短,欲使均齊而無盈縮之差,豈不徒為紊亂乎!西夷以巧密夸長,大率類此,蓋亦三年而為棘端之猴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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