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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問錄 思問錄內篇

2024-10-10 20:04:25 作者: 王夫之

  「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人性之善征矣。故以言征性善者,知性,乃知善不易以言征也。必及乎此而後得之。誠及乎此,則若火之始然,泉之始達,道義之門啟而常存。若乍見孺子入井而怵惕惻隱,乃梏亡之餘僅見於情耳。其存不常,其門不啟,或用不逮乎體,或體隨用而流,乃孟子之權辭,非所以征性善也。

  目所不見,非無色也;耳所不聞,非無聲也;言所不通,非無義也。故曰「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知有其不知者存,則既知有之矣,是知也。因此而求之者,盡其所見,則不見之色章;盡其所聞,則不聞之聲著;盡其所言,則不言之義立。雖知有其不知,而必因此以致之,不迫於其所不知而索之,此聖學、異端之大辨。

  目所不見之有色,耳所不聞之有聲,言所不及之有義,小體之小也。至於心而無不得矣,思之所不至而有理,未思焉耳。故曰「盡其心者知其性」。心者,天之具體也。

  知、仁、勇,人得之厚而用之也至。然禽獸亦與有之矣,禽獸之與有之者,天之道也。「好學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恥近乎勇」,人之獨而禽獸不得與,人之道也。故知斯三者,則所以修身、治人、治天下國家以此矣。近者,天人之詞也;《易》之所謂繼也。修身、治人、治天下國家以此,雖聖人惡得而不用此哉!

  太虛,一實者也。故曰:「誠者天之道也。」用者,皆其體也。故曰「誠之者人之道也」。

  無極,無有一極也,無有不極也。有一極,則有不極矣。無極而太極也,無有不極,乃謂太極,故君子無所不用其極。行而後知有道,道猶路也。得而後見有德,德猶得也。儲天下之用,給天下之得者,舉無能名言之。天曰無極,人曰至善,通天人曰誠,合體用曰中,皆讚辭也,知者喻之耳。喻之而後可與知道,可與見德。

  太極動而生陽,動之動也;靜而生陰,動之靜也。廢然無動而靜,陰惡從生哉!一動一靜,闔辟之謂也。繇闔而辟,繇辟而闔,皆動也。廢然之靜,則是息矣。「至誠無息」,況天地乎!「維天之命,於穆不已」,何靜之有!

  時習而說,朋來而樂,動也。人不知而不慍,靜也,動之靜也。凝存植立即其動。嗒然若喪其耦,靜也,廢然之靜也。天地自生而吾無所不生,動不能生陽,靜不能生陰,委其身心,如山林之畏佳,大木之穴竅,而心死矣。人莫悲於心死,莊生其自道矣乎!

  在天而為象,在物而有數,在人心而為理。古之聖人,於象數而得埋也,未聞於理而為之象數也。於理而立之象數,則有天道而無人道。疑邵子。

  

  乾以易知,惟其健也;坤以簡能,惟其順也。健則可大,順則可久。可大則賢人之德,可久則賢人之業。久大者,賢人之以盡其健順也。易簡者,天地之道,非人之能也。

  「知至至之」,盡人道也。「知終終之」,順俟天也。「九三,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人道之所自立。故夭壽不貳,修身以俟命,所以立人道也。非躍而欲躍,以強合乎夭體;非潛而欲潛,以委順而無能自紀:人道不立矣,異端以之。

  誠斯幾,誠幾斯神。「誠無為」,言無為之有誠也。「幾善惡」,言當於幾而審善惡也。無為而誠不息,幾動而善惡必審。立於無窮,應於未著,不疾而速,不行而至矣,神也。

  用知不如用好學,用仁不如用力行,用勇不如用知恥。故曰「心能檢性,性不知自檢其心」。

  莊周曰:「至人之息以踵。」眾人之言動喜怒,一從膺吻而出,故縱耳目之欲而鼓動其血氣,引其息於踵,不亦愈乎!雖然,其多廢也,浚恆之凶也。五官百骸,心腎頂踵,雷雨之動滿盈,積大明以終始。天下之大用奚獨踵邪?

  過去,吾識也。未來,吾慮也。現在,吾思也。天地古今以此而成,天下之亹亹以此而生,其際不可紊,其備不可遺,嗚呼難矣!故曰「為之難」,曰「先難」。泯三際者,難之須臾而易以終身,小人之僥倖也。

  乾稱父。父,吾乾也。坤稱母。母,吾坤也。父母者,乾坤之大德,所以繼吾善也。「我日斯邁而月斯征,夙興夜寐,無忝爾所生」,思健順之難肖也。

  不畏心之難操則健,不疑理之難從則順。

  力其心不使循乎熟,引而之於無據之地,以得其空微,則必有慧以報之。釋氏之言悟止此矣,核其實功,老氏之所謂專氣也。報之慧而無餘功,易也。為之難者不然,存於中歷至賾而不舍。溫故而知新,死而後已,雖有慧,吾得而獲諸?

  勇者,曾子之實體也。樂者,顏子之大用也。藏於無所用,體之不實者多矣。見於有所用,用之而不大也久矣。

  舜之飯糗茹草,若將終身。及為天子,被袗衣,鼓琴,二女果,若固有之,以處生死,視此爾。終日乾乾夕惕若,故無不可用也。先立其大者以盡人道,則如天之無不覆,地之無不載,近取諸身,飲食居處,富貴貧賤,兼容並包而無疑也。非此而欲忘之,卑者不可期月守,高者且絕人理而芻狗天下,愈入於僻矣。

  「立人之道,曰仁與義」,在人之天道也。「繇仁義行」,以人道率天道也。「行仁義」,則待天機之動而後行,非能盡夫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矣。天道不遺於禽獸,而人道則為人之獨,繇仁義行,大舜存人道聖學也,自然云乎哉!

  天者道,人者器,人之所知也。天者器,人者道,非知德者其孰能知之?「潛雖伏矣,亦孔之昭。」「相在爾室,尚不愧於屋漏。」非視不見,聽不聞,體物而不可遺者乎!天下之器,皆以為體而不可遺也,人道之流行,以官天府地裁成萬物而不見其跡。故曰「天者器,人者道」。

  人慾,鬼神之糟粕也。好學、力行、知恥,則二氣之良能也。

  甘食悅色,天地之化機也,老子所謂猶橐龠動而愈出者也,所謂天地以萬物為芻狗者也。非天地之以此芻狗萬物,萬物自效其芻狗爾。有氣而後有幾,氣有變合而攻取生焉,此在氣之後也明甚。告子以為性,不亦愚乎!

  天之使人甘食悅色,天之仁也。天之仁,非人之仁也。天有以仁人,人亦有以仁天、仁萬物。恃天之仁而違其仁,去禽獸不遠矣。

  有公理,無公欲。私慾淨盡,天理流行,則公矣。天下之理得,則可以給天下之欲矣。以其欲而公諸人,未有能公者也。即或能之,所謂違道以千百姓之譽也,無所往而不稱願人也。

  風雨露雷之所不至,天之化不行。日月星之所不至,天之神不行。君子之言天,言其神化之所至者爾。倒景之上,非無天也,蒼蒼者遠而無至極,惡庸知之哉!君子思不出其位,至於神化而止矣。

  神化之所不行,非無理也,所渭清虛一大也。張子。神化之所行,非無虛也,清虛一大者未喪也。清受濁,虛受實,大受小,一受賾。清虛一大者不為之礙,亦理存焉耳。函此以為量,澄此以為安,濁而不滯,實而不塞,小而不煩,賾而不亂,動靜各得其理而量不為詘,則與天地同體矣。若必舍其神化之跡而欲如倒景以上之天,奚能哉,抑亦非其類矣。神化者,天地之和也。天不引地之升氣而與同神化,則否矣。仁智者,貌、言、視、聽、思之和也。思不竭貌、言、視、聽之材而發生其仁智,則殆矣。故曰「天地不交,否」,「思而不學則殆」。

  「五性感而善惡分」,周子。故天下之惡無不可善也,天下之惡無不因乎善也。靜而不睹若睹其善,不聞若聞其善;動而審其善之或流,則恆善矣。靜而不見有善,動而不審善流於惡之微芒,舉而委之無善無惡,善惡皆外而外無所與,介然返靜而遽信為不染,身心為二而判然無主,末流之盪為無忌憚之小人而不辭,悲夫!

  善惡,人之所知也。自善而惡,幾微之介,人之所不知也,斯須移易而已,故曰獨。

  不學而能,必有良能;不慮而知,必有良知。喜怒哀樂之未發,必有大本。斂精存理,翕氣存敬,庶幾遇之。墮氣黜精以喪我而息肩者,不知有也。

  能不以慕少艾妻子仕熱中之慕慕其親乎,能不以羊烏之孝、蜂蟻之忠事其君父乎,而後人道顯矣。順用其自然,未見其異於禽獸也。有仁,故親親。有義,故敬長。秩敘森然,經綸不昧,引之而達,推行而恆,返諸心而夔夔齊栗,質諸鬼神而無貳爾心,孟子之所謂良知良能,則如此也。

  天地之塞成吾之體,而吾之體不必全用天地之塞。故資萬物以備生人之用,而不以仁民之仁愛物。天地之帥成吾之性,而吾之性既立,則志一動氣,斟酌飽滿,以成乎人道之大用,而不得復如天地之帥以為帥。故喜怒哀樂有權,而生殺不可以無心為用。

  天氣入乎地氣之中而無不浹,猶火之暖氣入水中也。性,陽之靜也。氣,陰陽之動也。形,陰之靜也。氣浹形中,性浹氣中,氣人形則性亦人形矣。形之撰,氣也,形之理,則亦性也。形無非氣之凝,形亦無非性之合也。故人之性雖隨習遷,而好惡靜躁多如其父母,則精氣之與性不相離矣。繇此念之,耳目口體髮膚,皆為性之所藏,日用而不知者,不能顯耳。鳶飛戾天,魚躍於淵,道之察上下,於吾身求之自見矣。

  「主一之謂敬」,非執一也。「無適之謂一」,非絕物也。肝魂、肺魄、脾意、腎志、心神,不分而各營,心氣交輔,帥氣充體,盡形神而恭端,以致於有所事。敬,一之實也。

  無心而往,安而忘之曰適。主敬者必不使其心有此一幾耳。

  「靜無而動有。」周子。天下皆靜無而動有也,奚以聖人為!靜無而不昧其有,則明遠。動有者,有其靜之所涵,感而通,而不緣感以生,則更正,乃以為五常之本,百行之原也。

  顏子好學,知者不逮也。伊尹知恥,勇者不逮也。志伊尹之志,學顏子之學,善用其天德矣。

  世教衰,民不興行,「見不賢而內自省」,知恥之功大矣哉!

  見不賢而內自省,求己嚴則為之難。為之難,則達情而無過量之求,亦可以遠怨矣。

  攻人之惡,則樂察惡。樂察人之惡,則惡之條理熟,厲薰心矣,慎之哉!

  「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故「肫肫其仁,淵淵其淵,浩浩其天」,德無不備矣。誠未至者,奚以學之邪?「默而識之,學而不厭,誨人不倦」,所以行殊途,極百慮,而協於一也。

  「天下何思何慮」,言天下不可得而逆億也。故曰「無思,本也」,周子。物本然也,義者心之制,思則得之,故曰「思,通用也」,周子。通吾心之用也。死生者亦外也,無所庸其思慮者也。順事沒寧,內也,思則得之者也。不於外而用其逆億,則患其思之不至耳,豈禁思哉!

  大匠能與人以規矩,不能使人巧。巧者,聖功也,博求之事物以會通其得失,以有形象無形而盡其條理,巧之道也。格物窮理而不期旦暮之效者遇之。

  修辭立其誠無誠之辭,何以修之哉!修辭誠則天下之誠立,未有者從此建矣,已有者從此不易矣。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誠也。

  「艮其背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無咎之道焉耳。「觀盥而不薦」,非薦之時,然而必盥也。觀我生君子而後可無咎,不然咎矣。內不見己,外不見人,而後得所止焉,其為天理也孤矣。憂世之將剝而不與嘗試,非與臣言忠,與子言孝。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以為德,則且與之為嬰兒,知之益明而益困矣。《艮》《觀》同道,故君子尤難言之。

  履,德之基也。集義,素履也。宜兄弟,樂妻子,而一以戒慎不睹、恐懼不聞之德行之,所謂和而至也。九卦以處憂患,而此為基。君子坦蕩蕩,修此故也。

  見道義之重,則處物為輕,故銖視軒冕,塵視金玉。周子。純乎其體道義者,天下莫匪道義之府,物不輕矣。一介不以與人,一介不以取諸人,非泛然而以銖塵揮斥之也。處貧賤患難而不易其官天地、府萬物之心,則道義不息於己,而己常重矣。

  獨知炯於眾知,晝氣清於夜氣,而後可與好仁惡不仁。

  知地之在天中,而不知天之在地中,惑也。山川金石,堅確渾淪,而其中之天常流行焉,故濁者不足以為清者病也。以濁者為病,則無往而不窒,無往而不疑,無往而不憂。「安汝止,惟幾惟康」;「被袗衣,鼓琴,二女果,若固有之」;「簞食瓢飲,不改其樂」;無所窒也,奚憂疑之有哉!

  言幽明而不言有無,張子。至矣。謂有生於無,無生於有,皆戲論。不得謂幽生於明,明生於幽也。論至則戲論絕。幽明者,闔辟之影也。故曰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陳,貴賤位矣。動靜有常,剛柔斷矣。」此分而為二,倍而為四,參而為六,剖而為八,參乘四而為十二,五乘六而為三十,十二三十相乘而為三百六十,皆加一倍之定體也。邵子。知其說者,知天地之自然而已。若夫「鼓之以雷霆」,《震》。「潤之以風雨」,《巽》。「日月運行,一寒一暑」,《坎》《離》。「乾道成男」,《艮》。「坤道成女」。《兌》。交相摩盪而可大可久之業著焉,則未可以破作四片、破作八片之例例矣。以例例神化,因其自然而喪其匕鬯,天下之理奚以得,而人惡足以成位於中乎!

  吉凶、得失、生死,知為天地之常然而無足用其憂疑,亦可以釋然矣。釋然之餘,何以繼之?繼之以惡而為餘食贅行,繼之以善而亦為餘食贅行,憂疑自此積矣。「知者不惑,仁者不憂」,惟其不于吉凶生死而謀道矣。

  言無者激於言有者而破除之也,就言有者之所謂有而謂無其有也。天下果何者而可謂之無哉?言龜無毛,言犬也,非言龜也。言兔無角,言麋也,非言兔也。言者必有所立,而後其說成。今使言者立一無於前,博求之上下四維、古今存亡而不可得,窮矣。

  尋求而不得,則將應之曰「無」。姚江之徒以之。天下之尋求而不得者眾矣,宜其樂從之也。

  不略於明,不昧於幽,善學思者也。

  畫前有《易》,無非《易》也。無非《易》而舍畫以求之於畫前,不已愚乎!畫前有《易》,故畫生焉。畫者,畫其畫前之《易》也。

  兩端者,虛實也,動靜也,聚散也,清濁也,其究一也。張子。實不窒虛,知虛之皆實。靜者靜動,非不動也,聚於此者散於彼,散於此者聚於彼,濁入清而體清,清入濁而妙濁,而後知其一也,非合兩而以一為之紐也。

  「無不敬」,慎其動也。「儼若思」,靜而存也。「安定辭」,立誠於天下也。「儼若思」,於是而有思,則節無不中矣,仁之熟也。

  「視思明,聽思聰,色思溫,貌思恭」,奚以思之哉?「儼若思」之謂也。旁行而不流,安止而幾,其功密矣夫。

  恃一端之意知,以天下嘗試之,強通其所不通,則私,故聖人毋意。即天下而盡其意知以確然於一,則公,故君子誠意。誠意者,實其意也,實體之之謂也。

  意虛則受邪。忽然與物感通,物投於未始有之中,斯受之矣。誠其意者,意實則邪無所容也。意受誠於心知,意皆心知之素而無孤行之意,故曰無意。慎獨者,君子加謹之功,善後以保其誠爾。後之學者,於心知無功,以無善無惡為心知,不加正致之功。始專恃慎獨為至要,遏之而不勝遏,危矣。即遏之已密,但還其虛,虛又受邪之壑,前者撲而後者熹矣。泰州之徒,無能期月守者,不亦宜乎!

  「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聖學提綱之要也。「勿求於心」,告子迷惑之本也。不求之心,但求之意,後世學者之通病。蓋釋氏之說暗中之,以七識為生死妄本。七識者,心也。此本一廢,則無君無父,皆所不忌。嗚呼!舍心不講,以誠意而為玉鑰匙,危矣哉!

  求放心則全體立而大用行。若求放意,則迫束危殆,及其至也,逃於虛寂而已。

  「默而成之,存乎德行」。故德不孤,必有鄰。灼然有其幾而不可以臆測,無他,理氣相涵,理入氣則氣從理也。理氣者,皆公也,未嘗有封畛也。知此,則亦知生死之說,存事沒寧之道也。

  「吉凶悔吝生於動。」畏凶悔吝而始戒心於動,求其坦蕩蕩也,能乎哉?

  「神之格思,不可度思。」待平旦之氣而後好惡與人相近,危矣!危矣!不幸而僅有此,可不懼哉?

  死生,晝夜也。「梏之反覆,則夜氣不足以存」,故君子曰終,終則有始,天行也。小人曰死。

  「浩然之氣直養而無害,則塞乎天地之間。」塞乎天地之間,則無可為氣矜矣。閒來無事不從容,無可為氣矜者也。

  盡性以至於命。至於命,而後知性之善也。天下之疑,皆允乎人心者也。天下之變,皆順乎物則者也。何善如之哉!測性於一區,擬性於一時,所言者皆非性也,惡知善?

  命曰降,性曰受。性者,生之理,未死以前皆生也,皆降命受性之日也。初生而受性之量,日生而受性之真。為胎元之說者,其人如陶器乎!

  「成性存存」,存之又存,相仍不舍。故曰:「維天之命,於穆不已。」命不已,性不息矣。謂生初之僅有者,方術家所謂胎元而已。

  感而後應者,心得之餘也。無所感而應者,性之發也。無所感而興,若火之始然,泉之始達,然後感而動焉,其動必中,不立私以求感於天下矣。「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鬼謀也,天化也,非人道也。誠不必豫,待感而通,惟天則然。下此者,草木禽蟲與有之,蓍龜之靈是也。

  大匠之巧,莫有見其巧者也。無感之興,莫有見其興者也。「明發不寐,有懷二人」,尋過去也。「視於無形,聽於無聲」,豫未來也。舍其過去未來之心,則有親而不能事,況天下之亹亹者乎?

  孩提之童之愛其親,親死而他人字之,則愛他人矣。孟子言不學不慮之中尚有此存,則學慮之充其知能者可知。斷章取此以為真,而他皆妄,洵夏蟲之於冰也。

  質以忠信為美,德以好學為極。絕學而游心於虛,吾不知之矣。導天下以棄其忠信,陸子靜倡之也。

  「天下何思何慮」,則天下之有無,非思慮之所能起滅,明矣。妄者猶惑焉。

  「有不善未嘗不知」,豫也,「知而未嘗復行」,豫也。誠積於中,故合符而爽者覺。誠之者裕於用,故安驅而之善也輕。

  聞善則遷,見過則改,損道也,而非益不能。無十朋之龜為之寶鑑,則奚所遷而又惡得改之道哉!惘於道,則憚子改矣。

  水之為漚為冰,激之而成,變之失其正也。漚冰之還為水,和而釋也。人之生也,孰為固有之質,激於氣化之變而成形!其死也,豈遇其和而得釋乎!君子之知生者,知良能之妙也。知死,知人道之化也。奚漚冰之足雲!張子亦有漚冰之喻,朱子謂其近釋氏。

  至於不可謂之為「無」而後果無矣。既可曰「無」矣,則是有而無之也。因耳目不可得而見聞,遂躁言之曰「無」,從其小體而蔽也。善惡可得而見聞也,善惡之所自生不可得而見聞也,是以躁言之曰「無善無惡」也。

  「我戰則克」,慎也。「祭則受福」,慎也。福者,禮成而敏,知神享之,君子以為福莫大焉。慎於物,慎於儀,慎於心,志一氣合,雍雍肅肅,不言而靡爭,則禮成而敏,神斯享焉。疾風雷雨不作,災眚不生,氣志之感盛,孝子之養成矣。君子之所謂福也。若《春秋》所記仲遂、叔弓之卒,皆人變也。

  事人,誠而已矣。「正己而無求於人」,誠也。誠斯上交不諂,下交不瀆,故子路問事鬼神,而夫子以事人告之。盡其敬愛,不妄冀求,必無非鬼而祭之諂,再三不告之瀆。無他,不以利害交鬼神而已。

  道莫盛於趨時。富貴、貧賤、夷狄、患難,極於俄頃之動靜、云為以與物接,莫不有自盡之道。時馳於前,不知乘以有功,逮其失而後繼之以悔,及其悔而當前之時又失矣。故悔者,終身於悔之道也。動悔有悔,終身於葛藟。往而即新,以盡其乾惕,然後得吉焉。故曰「吉行」,吉在行也。

  「君子之過,如日月之食」,更新而趨時爾。以向者之過為悔,於是而有遷就補綴之術,將終身而僅給一過也。

  「人役而恥為役」。「如恥之,莫如為仁」。若子路人告之以有過則喜,善用其恥矣。夫唯不以悔累其心也。

  於不可恥而恥,則移其良恥以從乎流俗,而恥蕩然矣。故曰知恥者知所恥也。

  「一以貫之」,聖人久大之成也。「曲能有誠」,聖功專直之通也。未能即一,且求諸貫,貫則一矣。貫者,非可以思慮材力強推而通之也。尋繹其所已知,敦篤其所已能,以熟其仁,仁之熟,則仁之全體現,仁之全體既現,則一也。

  「群龍無首」,故一積眾精以自強,無有遺也。有首焉,則首一矣,其餘不一也,然後以一貫之。不然者而強謂之然,不應者而妄億其應,佛、老以之,皆以一貫之之術也。

  主靜,以言乎其時也。主敬,以言乎其氣象也。主一,以言乎其量也。攝耳目之官以聽於心,盈氣以充志,旁行於理之所昭著而不流,雷雨之動滿盈而不先時以發,三者之同功也。

  「天地之生人為貴」,惟得五行敦厚之化,故無速見之慧。物之始生也,形之發知皆疾於人,而其終也鈍。人則具體而儲其用,形之發知,視物而不疾也多矣,而其既也敏。孩提始知笑,旋知愛親,長始知言,旋知敬兄,命日新而性富有也。君子善養之,則耄期而受命。

  程子謂「雞雛可以觀仁」,觀天地化機之仁也。君子以之充仁之用而已。

  佛、老之初,皆立體而廢用。用既廢,則體亦無實。故其既也,體不立而一因乎用,莊生所謂「寓諸庸」,釋氏所謂「行起解滅」是也。君子不廢用以立體,則致曲有誠。誠立而用自行。逮其用也,左右逢源而皆其真體。故知先行後之說,非所敢信也。《說命》曰:「非知之艱,惟行之難。」次第井然矣。

  百物不廢,故懼以終始。於物有廢,偷安而小息,亦為之欣然,學者之大害也。人慾暫淨,天理未還,介然而若脫於桎梏,其幾可乘,而息肩之心起矣,危矣哉!懼以終始,故憤;百物不廢,故樂。憤樂互行,陰陽之才各盡則和。和而後與道合體。

  極深而研幾,有為己、為人之辨焉。深者,不聞不見之實也。幾者,隱微之獨也。極之而無間,研之而審,則道盡於己而忠信立。忠信立,則志通而務成,為己之效也。求天下之深而極之,迎天下之幾而研之,敝敝以為人而喪己,逮其下流,欲無為權謀術數之淵藪,不可得也。

  有性之理,有性之德。性之理者,吾性之理即天地萬物之理,論其所自受,因天因物而仁義禮知渾然大公,不容以我私之也。性之德者,吾既得之於天而人道立,斯以統天而首出萬物,論其所既受,既在我矣,惟當體之知能為不妄,而知仁勇之性情功效效乎志以為撰。必實有我以受天地萬物之歸,無我則無所凝矣。言無我者,酌於此而後不徇辭以賊道。

  「魚在於渚,或潛於淵」,逐物者不能得也。故君子為己,而天下之理得矣。

  耳目口體互相增長以為好惡,則淫矣。淫於眾人之淫習,舍己而化之,則溺矣。耳目口體各止其所,節自具焉,不隨習以遷,欲其所欲,為其所為,有過則知,而節可見矣。「艮其背,不獲其身」,背非身也,不於身獲之。「行其庭,不見其人」,身非人也,不於人見之。能止其所遏惡之要也。循而持之,安而中節,耳順、從欲不逾矩,自此馴致。

  己十九而非己也。天下善人恆少,不善人恆多。詖而淫,邪而遁,私慾私意,不出於熲而迭為日新。喜其新而驚為非常之美,驚喜移情,而遂據為己之畛域,故曰「習與性成」。苟能求其好惡之實而不為物遷,雖不即復於禮,不遠矣。故曰「為仁繇己」。

  佛、老之言,能動芻蕘而警之。然芻蕘可詢而佛、老不可詢,何也?「人之患,在好為人師」,但好為師,則無父無君,皆可不恤。芻蕘,無為師之心也,以芻蕘視佛、老而奪其為師之說,可也;片辭有采於其為師之說,隱惡而揚善,不可也。隱惡揚善,則但得其為師之邪,而不知用其芻蕘也。

  不出於熲,一間而已矣。舜與跖之分,利與善之間也。盡用其視聽心思於利害,則熲。超於利害,則如日月之明,離於重雲之中,光明赫然不可涯量。

  因得失而有利害。利害生而得失隱昏也。不昧於利害之始,則動微而吉先見,奚利害之足憂!馳驅於生死之塗,孰為羿之彀中乎!

  待物感之不交而後欲不妄,待聞見之不雜而後意不私,難矣哉!故為二氏之學者,未有能守之終身者也。推而極之於其意之萌,未有能守之期月者也。

  以天下而試吾說,玩人喪德之大者也。盡其才以應天下,發己自盡,循物無違,奚伎倆之可試哉!

  為因物無心之教者,亦以天下而試吾無心之伎倆者也。無所不用其極之謂密。密者,聖人之藏,異端竊之以為詭秘。

  氣者,理之依也。氣盛則理達。天積其健盛之氣,故秩敘條理,精密變化而日新。故天子之齊,日膳大牢,以充氣而達誠也。天地之產,皆精微茂美之氣所成;人取精以養生,莫非天也。氣之所自盛,誠之所自凝,理之所自給;推其所自來,皆天地精微茂美之化。其醞釀變化,初不喪其至善之用。釋氏斥之為鼓粥飯氣,道家斥之為後天之陰,悍而愚矣。

  「先天而天弗違」,人道之功大矣哉!邵子乃反謂之後天。

  知見之所自生,非固有。非固有而自生者,日新之命也。原知見之自生,資於見聞。見聞之所得,因於天地之所昭著與人心之所先得。人心之所先得,自聖人以至於夫婦,皆氣化之良能也。能合古今人物為一體者,知見之所得,皆天理之來復而非外至矣。故知見不可不立也,立其誠也。介然恃其初聞初見之知為良能,以知見為客感,所謂不出於熲者也,悲夫!

  堯、舜、禹、湯、文、武、周、孔,相師而道不同,無忌憚之小人不相師而所行若合符節。道理一而分殊。不學不慮,因意欲而行,則下流同歸也。謂東海西海此心此理之同者,吾知其所同矣。

  不玩空而喪志,不玩物而驕德,信天地之生而敬之。言性道而能然者,鮮矣!

  病則喜寂,哀則喜愍。喜者,陽之舒;寂愍者,陰之慘。陰勝而奪其陽,故所喜隨之而移於陰,非病與哀,則小人而已矣。「帝出乎震」,「震來虩虩,笑言啞啞」,樂在其中矣。故曰:「吾未見剛者。」喜流於陰柔,而以呴沫為仁,以空闃為靜者,皆女子小人之道也。

  「形而下者謂之器」,器則老子所謂「當其無、有車器之用」也。君子之所貴者道也,以誠體物也,車器云乎哉!

  無心而待用者,器而已矣。鏡與衡,皆器也。「君子不器」,而謂聖人之心如鏡空衡平,可乎!鏡能顯妍媸而不能藏往,衡能測輕重而隨物以輕重,本無故也。明其如日乎,繼明以照於四方也。平其如水平,維心亨行險而不失其信也。繼,恆也,信,恆也,有恆者,聖功之藏也。

  「道遠人則不仁」,張子。夫孰能遠人以為道哉!楊、墨、佛、老,皆言人也,誕而之於言天,亦言人也,特不仁而已矣。人者,生也。生者,有也。有者,誠也。禮明而樂備,教修而性顯,徹乎費隱而無不貫洽之謂仁。竊其未有之幾,舍會通之典禮,以邀變合往來之幾,斯之謂遠人已耳!

  「謙亨,君子有終。」君子望道未見,而愛人不忍傷之,故能有終。小人慾取固與,柔遜卑屈以行其鉤致之術,則始于謙恆者,終於行師,謙不終矣。謙者,仁之不容已,而或流於忍,故戒之。

  先難則憤,後獲則樂,「地道無成」,順之至也。獲與否,無所不順,其樂不改,則老將至而不衰。今之學者,姚江之徒。速期一悟之獲,幸而獲其所獲,遂恣以佚樂。佚樂之流,報以卼臲惰歸之戚,老未至而耄及之,其能免乎!

  誠則形,形乃著明,有成形於中,規模條理未有而有,然後可著見而明示於天下。故雖視不可見,聽不可聞,而為物之體歷然矣。當其形也,或謂之「言語道斷」,猶之可也;謂之「心行路絕」,可乎!心行路絕則無形,無形者,不誠者也。不誠,非妄而何!

  「名之必可言」,言或有不可名者矣。「言之必可行」,行或有不容言者矣。能言乎名之所不得限,則修辭之誠盡矣。能行乎言之所不能至,則藏密之用備矣。至於行而無所不逮,行所不逮者,天也,非人之事也。天之事,行不逮而心喻之,心止矣。故盡心則知天。放其心於心行路絕者,舍心而下從乎意以遷流者也。志、神、氣交竭。其才篤實以發光輝,謂之盡心。

  不識,無跡之可循,不能為之名也。不知,不豫測其變也。知能日新,則前未有名者,禮緣義起。俟命不貳,則變不可知者,冥升不息。以斯而順帝之則,乃無不順也。識所不逮,義自喻焉,況其識乎!知所不豫,行且通焉,況其知乎!此文王之德之純也,非謂絀識泯知而後帝則可順也。

  誠於為,則天下之亹亹者皆能生吾之心。物,無非天象也。變,無非天化也。凶吉、得失、亨利、悔吝,無非天教也。或導之以順,或成之以逆,無不受天之詔。故曰「帝謂文王,無然畔援,無然歆羨」,誠於為而已矣。

  天繼,故善。聖人緝,故熙。人能有恆,則曲能有誠而形著明矣。

  能一能十,非才之美者也。能百能千而不厭不倦,其才不可及也。得天之健,故不倦。得地之順,故不厭。好學、力行、知恥皆秉此以為德。其有恆者,生知安行者也。

  吉凶成敗皆有自然之數,而非可以人力安排。澹於利慾者,廓其心於俯仰倚伏之間而幾矣。乃見僅及此,而以億天理之皆然,遂以謂莫匪自然,而學問、思辨、篤行皆為增益,而與天理不相應,是以利之心而測義也,陋矣!故人心不可以測天道,道心乃能知人道。言自然者雖極觀物知化之能,亦盡人心之用而已。盡其心者,盡道心也。

  禹之治水,行其所無事也,循乎地中,相其所歸,即以泛濫之水為我用,以效浚滌之功。若欲別鑿一空洞之壑以置水,而冀中國之長無水患,則勢必不能,徒妄而已,所謂鑿也。言性者舍固有之節文條理,鑿一無善無惡之區以為此心之歸,詎不謂之鑿乎!鑿者必不能成,迨其狂決奰發,舍善而趨惡如崩,自然之勢也。

  心浮乘於耳目而遺其本居,則從小體。心不舍其居而施光輝於耳目,則從大體。雖從大體,不遺小體,非猶從小體者之遺大體也。

  天不言,物不言,其相授受,以法象相示而已。形聲者,物之法象也。聖人體天以為化,故欲無言。言者,人之大用也,紹天有力而異乎物者也。子貢求盡人道,故曰:「子如不言,則小子何述焉?」豎指搖拂、目擊道存者,吾不知之矣。

  子孫,體之傳也。言行之跡,氣之傳也。心之陟降,理之傳也。三者各有以傳之,無戕賊污蝕之,全而歸之者也。

  但為魂,則必變矣。魂日游而日有所變,乃欲拘其魂而使勿變,魏伯陽、張平叔之鄙也,其可得乎!魂之游變,非特死也。死者,游之終爾。故鬼神之事,吾之與之也多矣。災祥、險易、善惡、通否,日生於天地之間者,我恆與之矣。唯居大位、志至道者,為尤盛焉。

  「惠迪吉,從逆凶」之不差,居天下之廣居者如視諸掌,欲速見小者不能知爾。

  習氣熹然充滿於人間,皆吾思齊自省之大用,用大則體非妄可知。勿以厭惡之心當之,則心洗而藏密矣。「三人行,必有我師」,非聖人灼知天地充塞無間之理,不云爾也。

  無妄,災也。災而無妄,孰為妄哉?故孟子言好色好貨於王何有。眚且不妄,而況災乎!「誠者,天之道也」,無變而不正也,存乎誠之者爾。

  「形色,天性也」,故身體髮膚不敢毀傷,毀則滅性以戕天矣。知之,始有端;志之,始有定;行之,始有立。其植不厚而以速成期之,則必為似忠似信似廉潔者所搖,仁依姑息,義依曲謹,禮依便僻,知依纖察。天性之善,皆能培栽而覆傾,如物之始蒙,勿但憂其稚弱,正恐欲速成而依非其類,則和風甘雨亦能為之傷,故曰「蒙以養正」。養之正者,學以聚之,問以辨之,寬以居之,仁以行之,則能不依流俗之毀譽,異端之神變,以期速獲而喪其先難,故曰「利禦寇」。

  「默而成之」,樂也。「不言而信」,禮也。樂存乎德,禮存乎行,而樂以養德,禮以敦行,禮樂德行,相為終始。故君子之於禮樂,不以斯須去身。然則無體之則而言尚行,無樂之意而言養德者,其為異端可知已。

  知者,知禮者也。禮者,履其知也。履其知而禮皆中節,知禮則精義入神,日進於高明而不窮。故天地交而泰,天地不交而否。是以為良知之說者,物我相拒,初終相反,心行相戾,否道也。

  「苟志於仁矣,無惡也。」物之感,己之欲,各歸其所,則皆見其順而不逾矩,奚惡之有!灼然見其無惡,則推之好勇、好貨、好色而皆可善,無有所謂惡也。疑惡之所自生以疑性者,從惡而測之爾。志於仁而無惡,安有惡之所從生而別為一本哉!

  言性之善,言其無惡也。既無有惡,則粹然一善而已矣。

  有善者,性之體也。無惡者,性之用也。

  從善而視之,見性之無惡,則充實而不雜者顯矣。從無惡而視之,則將見性之無善,而充實之體墮矣。故必志於仁,而後無惡。誠無惡也,皆善也。

  苟志於仁則無惡,苟志於不仁則無善,此言性者之疑也。乃志於仁者反諸己而從其源也,志於不仁者逐於物而從其流也。體驗乃實知之。夫性之己而非物、源而非流也明矣,奚得謂性之無善哉!

  氣質之偏,則善隱而不易發,微而不克昌者有之矣,未有雜惡於其中者也。何也?天下固無惡也,志於仁則知之。

  五行無相剋之理,言克者,術家之膚見也。五行之神不相悖害,木神仁,火神禮,土神信,金神義,水神知。充塞乎天地之間,人心其尤著者也。故太虛無虛,人心無無。

  得五行之和氣,則能備美而力差弱。得五行之專氣,則不能備美而力較健。伯夷、伊尹、柳下惠,不能備美而亦聖。五行各太極,雖專而猶相為備,故致曲而能有誠。氣質之偏,奚足以為性病哉!

  「乘六龍以御天」,位易而龍不易也,乘之者不易也。「博學而詳說之以反約」,則潛見躍飛,皆取諸源而給之,奚隨時而無適守乎!此之不審,於是無本之學托於乘時觀化以逃刑而邀利,其說中於人心,而末流不可問也。

  天德不可為首,無非首也,故「博學而詳說之以反說約」。學以聚之,問以辨之,寬以居之,仁以行之,不執一以貫萬,乃可行乎變化而龍德全也。

  統此一物,形而上則謂之道,形而下則謂之器,無非一陰一陽之和而成。盡器則道在其中矣。

  聖人之所不知不能者,器也。夫婦之所與知與能者,道也。故盡器難矣,盡器則道無不貫。盡道所以審器,知至於盡器,能至於踐形,德盛矣哉!

  「一陰一陽之謂道」,不可雲二也。自其合則一,自其分則多寡隨乎時位,繁賾細密而不可破,亹亹而不窮,天下之數不足以紀之。參差裒益,莫知其畛,乃見一陰一陽之雲,遂判然分而為二,隨而倍之,瓜分縷析,謂皆有成數之不易,將無執與!

  「繼之者善也」,善則隨多寡損益以皆適矣。「成之者性也」,性則揮然一體而無形埒之分矣。

  以數言理,但不于吉凶、成敗、死生言之則得。以數言吉凶、成敗、死生,喻義乎?喻利乎?吾不知之也。

  「成章而後達。」成章者,不雜也,不黯也。「言顧行,行顧言」,則不雜;「較然易知而易從」,則不黯。異端者始末倏忽,自救其弊以無恆,人莫能執其首尾,行所不可逮而姑為之言說,終身而不得成其章,奚望達乎!

  德成而驕,非其德矣。道廣而同,非其道矣。「泰而不驕,和而不同。」君子之守也。「惟精惟一,允執其中」,至矣,而申之以「無稽之言勿聽,弗詢之謀勿庸」。酌行四代之禮樂,盛矣而申之以「放鄭聲,遠佞人」。聖人洗心退藏而與民同患。邪說佞人,移易心志,凡民之公患也,聖人不敢不以為患。若龎然自大,謂道無不容,三教百家可合而為一冶,亦無忌憚矣哉!

  謂井田、封建、肉刑之不可行者,不知道也。謂其必可行者,不知德也。勇於德則道凝,勇於道則道為天下病矣。德之不勇,褐寬博且將惴焉,況天下之大乎!

  所欲與聚,所惡勿施,然匹夫匹婦,欲速見小,習氣之所流,類於公好公惡而非其實,正於君子而裁成之。非王者起,必世而仁,習氣所扇,天下貿貿然胥欲而胥惡之,如暴潦之橫集,不待具歸壑而與俱泛濫,迷復之凶,其可長乎!是故有公理,無公欲,公欲者習氣之妄也。不擇於此,則胡廣、譙周、馮道,亦順一時之人情,將有謂其因時順民如李贄者矣,酷矣哉!

  性者善之藏,才者善之用。用皆因體而得,而用不足以盡體,故才有或窮,而誠無不察。於才之窮,不廢其誠,則性盡矣。「多聞闕疑,多見闕殆」,「有馬者,借人乘之」,借猶請也,謂有馬而自不能御,則請善御者為調習,不強所個能以僥倖。玩「之」字可見。皆不詘誠以就才也。充其類,則知盡性者之不窮於誠矣。

  「不屑之教誨,是亦教誨之。」教誨之道有在,不屑者默而成之,卷而懷之,以保天地之正,使人心尚知有其不知而不逮,亦扶世教之一道也。釋氏不擇知、愚、賢、不肖,而皆指使之見性,故道賤,而托之者之惡不可紀極,而況姚樞、許衡之自為枉辱哉!

  「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雖之夷狄不可棄」,自盡之道也。「不可與言而不言」,衛道之正也。「不可與言而與之言」,必且曲道以徇之,何以回天而俟後乎!

  《思問錄》內篇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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