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問錄外篇2
2024-10-10 20:04:33
作者: 王夫之
不於地氣之外別有天氣,則玄家所云先天氣者無實矣。既生以後,玄之所謂後天也;則固凡為其氣者,皆水、火、金、木、土、谷之氣矣。實但谷氣,一曰胃氣。未生以前,胞胎之氣其先天者乎!然亦父母所資六府之氣也,在己與其在父母者,則何擇焉!無已,將以六府之氣在吾形以內,醞釀而成為後天之氣,五行之氣自行於天地之間以生化萬物,未經夫人身之醞釀者為先天乎?然以實推之,彼五行之氣自行而生化者,水成寒,火成炅,木成風,金成燥,土成濕,皆不可使絲毫漏入於人之形中者也。魚在水中,水入腹則死;人在氣中,氣入腹則病。人腹之空,且為人害,況榮衛魂魄之實者乎!故以知所云先天氣者無實也。棲心淡泊,神不妄動,則醞釀清微而其行不迫,以此養生,庶乎可矣。不審而謂此氣之自天而來,在五行之先,亦誕也已!
邵子之言先天,亦倚氣以言天耳。氣,有質者也,有質則有未有質者。《淮南子》雲「有夫未始有無者」,所謂先天者此也。乃天固不可以質求,而並未有氣,則強欲先之,將誰先乎!張子云「清虛一大」,立誠之辭也,無有先於清虛一大者也。玄家謂「順之則生人生物」者,謂繇魄聚氣,繇氣立魂,繇魂生神,繇神動意,意動而陰陽之感通,則人物以生矣。「逆之則成佛成仙」者,謂以意馭神,以神充魂,以魂襲氣,以氣環魄,為主於身中而神常不死也。嗚呼!彼之所為秘而不宣者,吾數言盡之矣。乃其說則告子已為之嚆矢。告子曰「不得於心,勿求於氣」,亦「心使氣、氣不生心」之說。夫既不待我,而孟子折之詳矣。天地之化,以其氣生我;我之生,以魄凝氣而生其魂神,意始發焉。若幸天地之生我而有意,乃竊之以背天而自用,雖善盜天地以自養,生也有涯,而惡亦大矣。故曰:「小人有勇而無義為盜。」
釋氏之所謂六識者,慮也;七識者,志也;八識者,量也;前五識者,小體之官也。嗚呼!小體,人禽共者也;慮者,猶禽之所得分者也。人之所以異於禽者,唯志而已矣。不守其志,不充其量,則人何以異於禽哉!而誣之以名曰「染識」,率獸食人,罪奚辭乎!
釋道生曰:「敲空作響,擊木無聲。」此亦何足為名理而矜言之也!天下莫大之聲,無逾於雷霆,乃豈非敲空作響乎!木之有聲者,其中空也。即不空者,擊空向木,木止空不行,反觸而鳴也。舉木按木,雖竭賁、獲之力,聲亦不生,則擊木固無聲矣。釋氏之論,大抵如此,愚者初未置心於其際,乍聞而驚之爾。如《楞嚴》所稱「耳聞梅而涎從口出」之類,亦復成何義旨,有血性者當不屑言,亦不屑辨也。
三代之政,簡於賦而詳於役,非重用其財而輕用其力也。賦,專制於君者也,制一定,雖墨吏附會科文以取之,不能十溢其三四也。役則先事集而後事息,隨時損益,固難畫一;聽吏之上下,而不能悉聽於君上,不為之不可;溢之數,盡取君與吏所必需於民者而備征之,則吏可以遽不請命而唯意為調發,雖重法以繩吏,而彼固有辭。是故先王不避繁重之名,使民逐事以效功,則一國之常變巨細皆有期會之必赴,而抑早取其追攝不逮、冗促不相待之數,寬為額而豫其期,吏得裕於所事而弗能藉口於煩速。其庀具供給之日,不移此以就彼,吏抑無從那移而施其巧。且役與賦必判然分而為二。征財雖徑,征力雖迂,而必不斂其值以雇於公。民即勞而事有緒,吏不能以意欲增損之,而勞亦有節矣。知此,則創為一條鞭之法者概役而賦之,其法苟簡而病民於無窮,非知治體者之所尚矣。一條鞭立而民不知役,吏乃以謂民之未有役而可役;數十年以後,賦徒增而役更起,是欲徑省其一役而兩役之矣。王介甫雇役之法倡之,朱英之一條鞭成之,暴君者又為裁減公費、驛遞、工食之法,以奪之吏而償之民。奪之吏者一而償之民者百,是又不如增賦之虐民有數也。
張子曰:「日月之形,萬古不變。」形者,言其規模儀象也,非謂質也。質日代而形如一,無恆器而有恆道也。江河之水,今猶古也,而非今水之即古水。燈燭之光,昨猶今也,而非昨火之即今火。水火近而易知,日月遠而不察耳。爪發之日生而舊者消也,人所知也。肌肉之日生而舊者消也,人所未知也。人見形之不變而不知其質之已遷,則疑今茲之日月為邃古之日月,今茲之肌肉為初生之肌肉,惡足以語日新之化哉!陽而聚明者恆如,斯以為日;陰而聚魄者恆如,斯以為月;日新而不爽其故,斯以為無妄也與!必用其故物而後有恆,則當其變而必昧其初矣。
月食之故,謂為地影所遮,則當全晦而現青晶之魄矣。今月食所現之魄赤而濁,異乎初生明時之魄,未全晦也。抑或謂太陽暗虛所射,近之矣。乃日之本無暗虛,於始出及落時諗之自見。日通體皆明,而人於正午見之,若中暗虛而光從旁發者,目眩故爾。日猶火也,豈有中邊之異哉!蓋月之受輝於日,猶中宵之鏡受明於燈也。今以燈臨鏡而人從側視之,燈與鏡不正相值,則鏡光以發;燈正臨鏡,則兩明相衝,鏡面之色微赤而濁,猶月食之色也。介立其中者,不能取照於鏡矣。日在下,月在上,相值相臨,日光逼沖乎月魄,人居其中,不見返映之輝而但見紅昏之色,又何疑哉!
曆法有日月之發斂,而無步五星發斂之術。蓋土星二十九年有奇而始一周,行遲則發斂亦微,未易測也。乃五星固各有其發斂,則去黃道之近遠與出入乎黃道,亦各自有其差。太白於五星,光芒最盛,去黃道近,則日出而隱;其或經天晝見者,去黃道甚遠,則日不能奪之也。然則使置五星發斂之術以與太陽互算,則太白經天亦可推測之矣。其為體咎,則亦與日月食之雖有恆度而人當其下則為災也等,要皆為有常之異也。
鹽政開中之法,其名甚美,綜核而行之乍利,要不可以行遠,非通計理財之大法也。商之不可為農,猶農之不可為商也。商其農,徒窳其農而貧之於商。農其商,徒困其商而要不可為農。開中者,將使商自耕乎?抑使募人以耕乎?商固不能自耕,而必募人以耕,乃天下可耕之人皆懷土重遷者,商且懸重利以購之,則貪者舍先疇以趨遠利,而中土之腴田蕪矣。不則徒使商豢游惰之農,而出不能裨其入也。抑天下果有有餘之農為可募邪,則胡不官募之而必假於商乎?農出粟而使之輸金,唐、宋以降之弊政也;商利用金而使之輸粟,則開中之弊法也。顛倒有無而責非其有,貿遷於南而田廬於北,人心拂而理勢逆,故行之未百年而葉淇得以撓之,商乃寧輸數倍之金以丐免遙耕之苦,必然之勢也。耕猶食也,莫之勸而自勤者也。強人以耕,殆猶夫強人以食,與不噎而噦者幾何哉!宜開中之不能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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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其開中而假手於商以墾塞田也,亡寧徙民以實塞。民就徙,則漸安其可懷之土矣,獨疑無從得民而募徙之爾。葉淇以前,商所募者為何許人?當時不留之以為官佃,則淇之罪也。或皆游惰而魯莽者乎?乃今廣西桂平、潯梧之間有獞人者,習於刀耕火種,勤苦耐勞,徙以府江左右皆不毛之土,無從得耕,故劫掠居民行旅以為食。韓雍以來,建開府,增戍卒,轉餉千里,大舉小入,數百年無寧日,斬殺徙勤而終不悛。若置之可耕之土,則賊皆農也。或慮其獷不受募,則可用雕剿之法,以兵遷其一二,得千許人,豐給其資糧牛具,安插塞下,擇良將吏拊循之,數年以還,俾既有飽暖之色,擇其渠魁,假之職名,還令自相呼致。行之十年之外,府江之獞可空,塞下之萊可熟矣。且其人類獷悍習戰,尤可收為墩堡之備,即因之簡兵節餉可也。漢遷甌人而八閩安,中國實用此道爾。他如黔、蜀之苗、犵,可遷者有矣;毫、宿、鄖、夔之流民,可耕者有矣;汀、邵之山民,轉耕藍麻於四方,可募者有矣。當國者以實心而任良吏,皆為塞下之農也,奚必開中而後得粟哉!
《內經》之言,不無繁蕪,而合理者不乏。《靈樞經》云:「肝藏血,血舍魂。脾藏榮,榮舍意。心藏脈,脈舍神。肺藏氣,氣舍魄。腎藏精,精舍志。」是則五藏皆為性情之舍,而靈明發焉,不獨心也。君子獨言心者,魂為神使,意因神發,魄待神動,志受神攝,故神為四者之津會也。然亦當知凡言心則四者在其中,非但一心之靈而余皆不靈。孟子言持志,功在精也;言養氣,功加魄也。若告子則孤守此心之神爾。《靈樞》又云:「天之在我者,德也;地之在我者,氣也。」亦足以征有地氣而非有天氣矣。德無所不凝,氣無所不徹,故曰「在我」。氣之所至,德即至焉,豈獨五藏胥為舍德之府而不僅心哉!四支、百骸、膚肉、筋骨,苟喻痛癢者,地氣之所充,天德即達,皆為吾性中所顯之仁,所藏之用。故孟子曰:「形色,天性也。」
莊子謂風之積也厚,故能負大鵬之翼,非也。濁則重,清則微;天地之間,大氣所蒸,漸上則漸清,漸下則漸濁。氣濁以重,則風力亦鷙;氣清以微,則風力亦緩。然則微霄之上,雖或有風,微颭而已,安所得積而厚哉!鶯、鳩之飛不能高,翼小力弱,須有憑以舉,能乘重而不能乘輕也。鵬之高也,翼廣力大,不必重有所憑而亦能乘也。使大鳥必資厚氣以舉,如大舟之須積水,雖九萬里亦平地之升爾。則方起翼之初,如大舟之一試於淺水而早不能運,何從拔地振起以得上升哉!莊生以意智測物而不窮物理,故宜其云然。
「東蒼天,西白天,南赤天,北玄天」,于晴夕月未出時觀之則然,蓋霄色爾。霄色者,因日月星光之遠近,地氣之清濁而異,非天之有殊色也。自霄以上,地氣之所不至,三光之所不行,乃天之本色。天之本色,一無色也。無色、無質、無象、無數,是以謂之清也,虛也,一也,大也,為理之所自出而已矣。
周正建子,而以子、丑、寅之月為春,卯、辰、巳之月為夏,午、未、申之月為秋,酉、戌、亥之月為冬。肇春於南至,而訖冬於大雪,非僅以天為統之說也。子、丑、寅之月,寒色略同;卯、辰、巳之月,溫色略同;午、未、申之月,暑色略同;酉、戌、亥之月,涼色略同。因其同者而為之一,時氣之驗也。自南至以後九十一日有奇,日自極南而至乎赤道;又九十一日有奇,自赤道而至乎極北。北至以後九十一日有奇,自極北而返乎赤道;又九十一日有奇,自赤道以至乎極南。赤道中分,南北大返,四至而分四時,天之象也。一陽生於地中,水泉動,故曰「春者,蠢也」。雷發聲,電見,桃李榮,故曰「夏者,大也」。一陰生,反舌無聲,故曰「秋者,揪也」。水始涸,蟄蟲壞戶,故曰「冬者,終也」。化之徵也。然則周所謂四時者,不可謂無其理矣。既有其理,而《泰誓》春大會於孟津,又明著其文,則知以建於之月為春王正月,自魯史之舊,而非夫子以夏時冠周月,創亡實之文。胡文定之說,誠有所未審,而朱子駁之,宜矣。
蓋天之說,亦就二十八宿所維繫之天而言也。北極出地四十度。《授時曆》所測北都度數。南極入地四十度。赤道之南,去地七十一度有奇耳;其北,去地一百一十一度有奇也,則有如斜倚於南矣。其法當以赤道之中,當蓋之部尊,蓋樞也。南北二極當蓋之垂溜,蓋檐也。既倚於南而復西轉、類蓋之仄動。其說不過如此,非謂盡天之體而北高南下也。推其說,則北極之北,經星之所不至,當不得謂之天,故曰「天不滿西北」。然則極北之蒼蒼者果何名邪?此其說之窒者也。抑即以經星之天論之,使以赤道為部尊,南北二極為垂溜,則赤道之中,當恆見而不隱;北極出地上,當以日推移而不恆見。而今反是,則倚蓋之譬,可狀其象而不可狀其動也。此渾天之說所以為勝。乃渾天者,自其全而言之也。蓋天者,自其半而言之也。要皆但以三垣二十八宿之天言天,則亦言天者畫一之理。經星以上,人無可得而見焉。北極以北,人無可得而紀焉。無象可指,無動可征,而近之言天者,於其上加以宗動天之名,為蛇足而已矣。
渾天家言天地如雞卵,地處天中猶卵黃。黃雖重濁,白雖輕清,而白能涵黃使不墜於一隅爾,非謂地之果肖卵黃而圓如彈丸也。利瑪竇至中國而聞其說,執滯而不得其語外之意,遂謂地形之果如彈丸,因以其小慧附會之,而為地球之象。人不能立乎地外以全見地,則言出而無與為辨。乃就瑪竇之言質之,其雲地周圍盡於九萬里,則非有窮大而不可測者矣。今使有至圓之山於此,繞行其六七分之一,則亦可以見其迤邐而圓矣。而自沙漠以至於交趾,自遼左以至於蔥嶺,蓋不但九萬里六七分之一也。其或平或陂,或窪或凸,其圓也安在?而每當久旱日入之後,則有赤光間青氣數股自西而迄乎天中,蓋西極之地,山之或高或下,地之或侈出或缺人者為之。則地之欹斜不齊,高下廣衍,無一定之形,審矣。而瑪竇如目擊而掌玩之,規兩儀為一丸,何其陋也!
利瑪竇地形周圍九萬里之說,以人北行二百五十里則見極高一度為準;其所據者,人之目力耳。目力不可以為一定之徵,遠近異則高下異等。當其不見,則毫釐迥絕;及其既見,則倏爾尋丈;未可以分數量也。抑且北極之出地,從平視而望之也。平視則迎目速而度分如伸,及其漸升,至與人之眉目相值,則移目促而度分若縮。今觀太陽初出之影,晷刻數丈;至於將中,則徘徊若留;非其行之遲速、道之遠近,所望異也。抑望遠山者見其聳拔蔽霄,及其近則失其高而若卑,失其且近而曠然遠矣。蓋所望之規有大小而所見以殊,何得以所見之一度為一度,地下之二百五十里為天上之一度邪?況此二百五十里之途,高下不一,升降殊觀,而謂可准乎!且使果如瑪竇之說,地體圓如彈丸,則人處至圓之上,無所往而不踞其絕頂,其所遠望之天體,可見之分必得其三分之二,則所差之廣狹莫可依據,而奈何分一半以為見分,因之以起數哉!彈丸之說既必不然,則當北極出地之際,或侈出、或缺入,俱不可知,故但以平線准之,亦弗獲已之術也,而得據為一定邪!且人之行,不能一依鳥道,則求一確然之二百五十里者而不可得,奚況九萬里之遙哉!蘇子瞻詩云:「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王元澤有云:「銖銖而累之,至兩必差。」瑪竇身處大地之中,目力亦與人同,乃倚一遠鏡之技,死算大地為九萬里,使中國有人焉如子瞻、元澤者,曾不足以當其一笑。而百年以來無有能窺其狂呆者,可嘆也!
歲之有次,因歲星所次而紀也。月之有建,因斗柄所建而紀也。時之有辰,因太陽所加之辰而紀也。是故十干、十二技之配合生焉。若日之以甲子紀,不知其何所因也。既觀象於天而無所因以紀,則必推原子所自始而因之矣。倘無所紀,又無所因,將古今來之以六十甲子紀日者,皆人為之名數而非其固然乎!非其固然,則隨指一日以為甲子,奚不可哉!日之有甲子,因曆元而推者也。上古曆元天正,冬至之日以甲子始,故可因仍鱗次,至於今而不爽。乃以驗之於天,若以甲庚執破候晴雨之類,往往合符。是以知古人之置歷,元非強用推測為理,以求天之合也。郭守敬廢曆元,趨簡而已。曆元可廢,則甲子將誰從始哉!古法有似徒設無益而終不廢者,天之用不一端,人之知天不一道,非可徑省為簡易。惟未曙於此,則將有如方密之閣學欲盡廢氣盈朔虛,一以中氣分十二節而罷朔閏者,天人之精意泯矣。
年與日之以甲子紀,皆以曆元次第推而得之。月之因乎斗柄,時之因乎太陽,但取征於十二次,則亦但可以十二技紀之而已。若同一建寅之月,孰為丙寅?孰為戊寅?同一加子之時,孰為甲子?孰為丙子?既無象數之可征,特依倚曆元初始月,時始於甲干而推爾。乃以曆元言之,則冬至月建甲子,已為歲首。而今用夏正,甲子之歲始干丙寅,抑甲子之建自冬至始,而大雪以後即建甲子,義亦相違。故古人於月但言建某枝之月;於時但言時加某枝,而不系以天干,立義精慎。後世瑣瑣壬遁星命之流,輒為增加以飾其邪說,非治歷之大經也。
謂黃帝吹律以審音。吹者,吹其律之笙簫管龠也。而蔡西山堅持吹之一字,以譏王朴用尺之非,過矣!朴用尺而廢律,固為不可。尺者,律之一用耳,可以度長短大小,而不可以測中之所容與其輕重。且律兼度量衡而為之准,是律為母而尺其子也。用一子以廢群子之母,其失固然矣。然律者,要不可以吹者也。枵然洞達之筩,音從何發?即令成音,亦怒號之竅、於喁之聲而已。且吹之有清濁也,不盡因乎管,而因乎吹之者洪纖舒疾之氣。今以一管易人而吹之,且以一人異用其氣而吹之;高下鴻殺,固不一矣,又將何據以定中聲乎!唯手口心耳無固然之則,故雖聖人必倚律以為程,則管不待吹,弦不待彈,鼓不待伐,鐘不待考,而五音十二律已有畫一之章。然則言吹律者,律己成,樂已審,而吹以驗之也,非藉吹之得聲而據之以為樂也。用尺雖於法未全,自賢於任吹者之徒徇口耳矣。
黃道出入赤道內外之差,冬至自南而反北,人在赤道北,故曰反。初遲後疾,至於赤道,則又漸向於遲。夏至自北而之南,亦初遲後疾,至於亦道則又漸向於遲。唯近赤道則疾,遠則漸遲;歷家測其實,未明其故。蓋赤道當天之中,其體最高,則黃道所經亦高,漸移而南北,則漸降而下。在天成象者,清虛而利親上,故趨於高則其行利,趨於下則其行滯,猶在地成形者之利於下。是以二至之發斂三十秒,二分之發斂極於三十八分九十五秒也。據《授時曆》。
謂日高,故度分遠,是以日行一度;月下,故度分近,是以日行十三度有奇;亦周旋曲護陰當遲、陽當疾之說爾。七曜之行,非有情則非有程;而強為之辭,謂月與五星一日之行,各如日一度之遠近,亦誣矣。且經星托體最高,其左旋何以如是之速邪!夫使日之一度抵月之十三度有奇,則土星之一度當抵月之三百五十一度有奇矣。果如是其遠焉否也?抑必七政之疾徐,畫一而無參差,但以度分之遠近而異,東西既爾,南北亦宜然;月之九道何以出乎黃道外者五度十七分有奇邪?天化推遷隨動而成理數,陰陽遲疾,體用不測;畫一以為之典要,人為之妄也。以之論天,奚當焉!
月中之影,或以為地影,非也。凡形之因照而成影,正出,旁出,橫出,長短大小,必不相類。況大地之體,惡能上下四旁之如一哉!今觀其自東升歷天中,以至於西墜,其影如一;自南至北,閱九道,出入四十八度,其影如一。地移而影不改,則非地影明矣。乃其所以爾者,當繇月魄之體,非如日之充滿勻洽爾。受明者,魄也;不受明者,魄之缺也。意者魄之在天,如雲氣之有斷續疏漏,或濃或淡,或厚或薄;所疏漏者,上通蒼蒼無極之天,明無所麗,因以不留乎!亦陽用有餘、陰用不足之象也。有餘則重而行遲,不足則輕而行速,抑可通於日月遲疾之故矣。
月行之道所以斜出入於黃道者,日行黃道之差,每日大概以二十六分強為率,分百為度。三日半而始得一度;若月,則一日而差三度半弱。故日雖漸迤南北,而其道恆直;月則每日所差既遠,其道恆斜也。日其經而月其緯乎!
「孫可以為王父屍」;可以者,通辭也,不必定其孫而為之也。假令周當平、桓以降,祭文、武二世室,安從得孫而為之屍乎!天子七廟,雖無孫而在五世袒免之內,親未盡則形氣相屬不遠,皆可為屍。文、武、后稷既已遠,而德厚者流光,凡其子孫與同昭穆者,皆可屍也。然則祭禰廟者而未有孫,或取諸五世以內為諸孫之列者與!若又無之,則取之所祭者再從以外之兄弟,期於無亂昭穆而已。
自漢以來,祭不立屍,疑其已簡。古人陰厭陽厭,於彼於此,亦不敢信祖考之神必棲於屍,弗獲已而以有所施敬者為安,亦要孝子極致之情爾。禮有不必執古以非今者,此其一邪!且祖考之屍用諸孫,祖妣之屍將用諸孫之婦邪?則形氣固不相屬矣。《詩》云:「誰其屍之,有齊季女。」說見《詩稗疏》。是明乎必取諸孫女之列也。一堂之上,合族以修大事於祖考,乃使女子與昆弟同几筵以合食,而取象於夫婦;人道之別,不亦紊乎!必無已,而不必其形氣之相屬,使為祖屍者之婦為祖妣屍。乃同牢之禮僅用於始昏,亦同於室而不同於堂;自此以外,必厚其別。乃於禮樂之地,兄弟具來,而夫婦合食以無嫌,亦媟甚矣。更無已而妣配無屍,即以祖之屍攝之,則一人而兩致獻酬,男子而婦人之,又已不倫。念及此,則不立屍為猶愈也。司馬、程、朱定所作《家禮》論復古備矣,而不及屍,亦求之情理而不得其安也!
《素問》之言天曰運,言地曰氣。運者,動之紀也,理也,則亦天主理、地主氣之驗也。故諸家之說,唯《素問》為見天地之化而不滯五運之序。甲己土,乙庚金,丙辛水,丁壬木,戊癸火,以理序也。天以其紀善五行之生,則五行所以成材者,天之紀也。土成而後金孕其中。雖孕而非其生。土金堅立,水不漫散而後流焉;水土相得,金氣堅之,而後木以昌植;木效其才,而火麗之以明,故古有無火之世,兩間有無木之山磧,無無金之川澤,而土水不窮。砂石皆金屬也。自然而成者長,有待而成者稚。五行之生,雖終始無端,而以理言之,則其序如此。故知五運者,以紀理也。地主氣,則渾然一氣之中,六用班焉而不相先後。同氣相求,必以類應;故風木與陽火君火。相得也,陰熱相火。與燥金相得也,濕土與寒水相得也。相得則相互,故或司天,或在泉,兩相唱和,無適先也。以類互應,均有而不相制,奚生克之有哉!倘以生克之說求之,則水,土克也;金,火克也;胡為其相符以成歲邪!理據其已成而為之序,而不問其氣之相嬗;故以土始,不以水始,異《洪範》。亦不以木始,異《月令》。非有相生之說也。氣因具相得者而合,風興則火煬,火烈則風生;熱熯則燥成,燥迫則熱盛;濕蔭則寒凝,寒噓則濕聚;非有相剋之說也。風,春氣也;故厥陰為初火。熱,夏氣也;燥,秋氣也;濕寒,冬氣也。冬水聚,濕氣勝。應四時之序而不虛寄土位於中宮,於以體天地之化,賢於諸家遠矣。有滯理而化與物不我肖也,則不得已而為之增減以相就。如八卦配五行者,木二,金二,土二,水火一;不知水火之何以不足,木金土之何以有餘也!以五行配四時者,或分季夏以居土,或割四季月之十八日以居土;不知土之何以必主此一月之中與此十八日之內也!抑不知季夏之氣、林鐘之律,何為當自減以奉土也!唯《素問》「天有一火,地有二火」之說為不然。天主理;理者,名實之辨。均之為火,名同而實未有異,故天著其象,凡火皆火一而已矣。地主氣,氣則分陰陽之殊矣。陰陽之各有其火,灼然著見於兩間,不相訢合,不能以陰火之氣為陽火也。陰火,自然之火也;陽火,翕聚之火也。陰火不麗木而明,不煬金以流,不煉土以堅,不遇水而息;而陽火反是。螢入火則焦,燭觸電則滅,反相息矣。故知二火之說,賢於木金土各占二卦之強為增配也。
五運在天而以理言,則可以言性矣。性著而為五德,土德信,金德義,水德知,木德仁,火德禮。信者,人之恆心,自然而成,諸善之長也。恆心者貞,是非之不易而固存者也。是非在我之謂義,是非在物之謂知,知非而存其是,油然不舍之謂仁,仁著於酬酢之蕃變之謂禮,禮行而五德備矣。故恆心者,猶十干之甲、己,五行之土,包孕發生乎四德而為之長也。《論語》謂之識,《易》謂之蘊,《書》謂之念,作聖之始功,《蒙》之所謂「果行育德」也。故通乎《素問》之言天者,可與言德。
蔡伯靖言「水異出而同歸,山同出而異歸」,非也。水,流者也,故有出有歸。山,峙者也,奚以謂之出,奚以謂之歸乎!自宋以來,閩中無稽之游士,始創此說以為人營葬。伯靖父子習染其術,而朱子惑之,亦大儒之疵也。古之葬者,兆域有定,以世次昭穆而附焉。即至後代,管輅、郭璞有相地之說,猶但言形勢高下,未指山自某來為龍也。世傳郭璞《葬經》一卷,其言固自近理。自鬻術者起,乃竊《禹貢》「導山」之文,謂山有來去。不知「導山」雲者,因山通路,啟荊榛,平險阻,置傳舍爾,非山有流裔而禹為分疏之也。水之有出有歸,往者過矣,來者續矣,自此至彼,駸駸以行明矣。若山則亘古此土,亘古此石,洪濛不知所出,向後必無所歸,而奚可以出歸言之!彼徒見岡脊之容,一起一伏,如波浪之層疊,龍蛇之蜒屈,目熒成妄,猶眩者見空中之花,遂謂此花有植根,有結實,其妄陋可笑,自不待言。如謂有所自起,有所自止,則高以下為基,可雲自平地拔起,至於最高之峰而止,必不可雲自高峰之脊而下至於丘阜也。海濱,最下者也,必欲為連屬之說,海濱為崑崙之祖,非崑崙之行至海濱而盡。一峰之積,四面培壅而成,亦可謂異出而同歸矣。水以下為歸,山以高為歸,不易之理也。況乎踞峰四望,群山雜列於地下,正如陳盂盞於案,彼此之各有其區域而固不相因,明矣。術士之說,但以誇張形似,誘不孝之貪夫,以父母之骴骼為媒富貴之資。有王者起,必置之誅而不舍之科。為君子者,如之何猶聽其導於迷流邪!
謂「天開於子,子之前無天;地辟於丑,丑之前無地;人生於寅,寅之前無人」;吾無此邃古之傳聞,不能征其然否也。謂「酉而無人,戌而無地,亥而無天」;吾無無窮之耳目,不能征其虛實也。吾無以征之,不知為此說者之何以征之如是其確也!考古者,以可聞之實而已;知來者,以先見之幾而已。故吾所知者,中國之天下,軒轅以前,其猶夷狄乎!太昊以上,其猶禽獸乎!禽獸不能全其質,夷狄不能備其文。文之不備,漸至於無文,則前無與識,後無與傳,是非無恆,取捨無據,所謂飢則呴呴,飽則棄余者,亦植立之獸而已矣。魏、晉之降,劉、石之濫觴,中國之文,乍明乍滅,他日者必且陵蔑以之於無文,而人之返乎軒轅以前,蔑不夷矣。文去而質不足以留,且將食非其食,衣非其衣,食異而血氣改,衣異而形儀殊,又返乎太昊以前,而蔑不獸矣,至是而文字不行,聞見不征,雖有億萬年之耳目,亦無與征之矣,此為混沌而已矣。
天地之氣衰旺,彼此迭相易也。太昊以前,中國之人若麇聚鳥集,非必日照月臨之下而皆然也;必有一方焉,如唐、虞、三代之中國也。既人力所不通,而方彼之盛,此之衰而不能征之;迨此之盛,則彼又衰而弗能述以授人,故亦蔑從知之也。以其近且小者推之,吳、楚、閩、越,漢以前夷也,而今為文教之藪。齊、晉、燕、趙,唐、隋以前之中夏也,而今之椎鈍鷙戾者,十九而抱禽心矣。宋之去今五百年耳,邵子謂南人作相,亂自此始,則南人猶劣於北也,洪、永以來,學術、節義、事功、文章,皆出荊、揚之產,而貪忍無良、弒君賣國、結宮禁、附宦寺、事仇讎者,北人為尤酷焉。則邵子之言,驗於宋而移於今矣。今且兩粵、滇、黔,漸向文明,而徐、豫以北風俗人心益不忍問。地氣南徙,在近小間有如此者。推之荒遠,此混沌而彼文明,又何怪乎!《易》曰「乾坤毀則無以見易」,非謂天地之滅裂也;乾坤之大,文不行於此土,則其德毀矣。故曰「黃帝、堯、舜垂衣裳而天下治,蓋取諸《乾》《坤》」,則雖謂天開地辟於軒轅之代焉可矣。
《思問錄》外篇終
《思問錄》全書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