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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世論卷二 僖公十四論

2024-10-10 19:48:36 作者: 王夫之

  一

  孟子曰:「霸必有大國。」故齊之霸肇於襄,晉之霸始於獻。齊得紀而始大,桓資以興;晉得虞、虢而始大,文資以起。食乎近以搖動乎遠,肘腋無憂而甲賦倍,霸勢成矣。故雖無知之禍,莒、魯之爭,奚齊、卓子之難,惠、懷之危,而桓位甫定,早得志於譚、遂。文入國未三年,而成城濮之功,其力沛然也。故以德衰而霸責桓、文,固也;責之以國之必大,非桓、文之罪也,固有之矣。孟子曰「霸必有大國」,誚其無資而不足以興也,非譏其並小以得大也。

  武王因文王之成,有密、崇,撫六州以臨商,武王其亦憊乎?故晉文之事,《春秋》有恕詞焉。擬諸湯、文,則德衰遠矣;以繼武、獻,其尚未失為正也。周之失圖,依晉而處,文侯首戴周於東周,得賂而殄其嗣,晉之視周也猶芥矣。武公之詩,睥睨王室之寵章爾,而詼諧之。沿及獻公,內視懿親,猶獵者之於原兔。翦太王之昭,刈王季之穆,苟可自肥,弗恤也。晉之蔑宗周而思以雄長者,豈在楚問九鼎,秦通三川之下哉!文公承之,不以拔本塞源,而猶王是戴也。周無晉禍而食其利,文之造周多矣。文公而獻、武也,吾不知其所屆也。故晉之強大,非文之罪也,文猶不失為正也。

  二

  輕重之勢,親疏之度,不可不審。親者邇與之狎而見輕,疏者新得非望而見重,此人情之欹勝,非事理之准也。親則見輕,輕則彼成乎疏;疏則見重,重則彼報以親。故人恆樂重其所疏,而不審其本輕。有相敵之國於此,則勢恆相詭,我之所親,親於彼,彼所重也;彼之所親,疏於彼,彼所輕也。故我之所重,彼之所輕;我之所輕,彼之所重。唯善用人者,不輕敵之所重,不重敵之所輕。重敵之所輕,則為敵之所輕;輕敵之所重,則使敵得所重。

  中國之與楚爭,舍陳、蔡而取江、黃,其終不得志也宜矣。略彼我之親疏,而觀乎輕重之數:陳、蔡之重,固倍蓰於江、黃,矧夫江、黃者楚之狎,陳、蔡者楚之力爭而未必得者也。楚失江、黃而得陳、蔡,如損食余之肉而獲窌金。中國失陳、蔡,雖得勾吳,且徒重吳,使與楚俱靡,而中國猶無能瘳其敝,況江、黃乎!以中國之輕陳、蔡,故自齊桓以後,陳、蔡甘自絕於中國以比附於楚。楚挾蔡以臨宋,而宋且為之獵於孟諸;楚挾陳以臨鄭,而鄭且為之哭於逵道。逮其後楚一失蔡,而吳遂大逞於郢。然則陳、蔡之繫於楚也。豈不重哉!

  若夫江、黃者,固非楚之制也。楚之制,東在吳,西在庸、蜀,而江、黃其刀俎之物也。陳、蔡者,抑中國之制也。楚合而縱,中國分而橫。合而縱,其制在臂,而江、黃當其唇;分而橫,其制在脊,而陳、蔡居其會。以勢若此,而重之以陳、蔡者,周之姻亞懿親,開數百里之宇,屍中國之望,則以倍蓰江、黃,固有餘矣。楚之於陳、蔡也固疏,疏則樂得之也甚,君臣早作夜思以圖之也專,可餌則餌,可攻則攻。陳、蔡之君臣,畏其攻而懷其餌,是以終陳、蔡之世,親楚而不與離。揆其所自始,則齊桓肇霸,先侵蔡而後伐楚,既伐楚而又侵陳,喜得江、黃而棄之如遺。于是之二國者,去所仇,而就所疏若奔。

  嗚呼!白頭之親,傾蓋之故,誠不以富,亦只以異,人情之無恆也固然,孰能酌於理,審於度,達彼我之情,以無驚喜於新,狎侮於故者乎?則可以大有為於天下矣。不為情使,而後可以用好惡;不為物蔽,而後可以用取捨。介於石也,乃與之知幾。知幾而天下之志通,何求而弗得,何為而弗成哉?

  

  三

  齊之詘於有為者五。惠王惑於子帶,忌齊之成而為太子援,因挾楚以難齊,其詘一。惠王崩,襄王弱,宰孔挾故心以終始致難於齊,間晉以離西諸侯,其詘二。楚方起漢南,禍未中於中國;鄭雖見伐,受兵淺而不惎楚,其詘三。鄭既欲成於楚,陳未受兵,謅於強而不慮禍,申、轅之徒愚而詐,持兩端以市國,其詘四。天下初有霸,人挾疑忌,其詘五。桓公受此五詘,不能取必勝於楚。莫之必勝,則僭號之罪,雖發莫收,然且問昭公之不返,責包茅之不貢。故桓公心有餘而力未贍,《春秋》之所獎也。

  晉之可得志於楚者五。襄王失國之餘,依晉以復,唯晉命之聽,而於楚無交,一也。楚之圍宋,宋懼必亡,而抑無折下之志,壹以其國委晉,二也。曹、衛以請盟弗許,不得已而向楚,知楚之不可恃,而君臣內離,以願息肩於晉,三也。得臣剛而無謀,不得於主,非有屈完柔黠之才,以悉心力而為楚用,四也。西得秦,東得齊,而天下新受無霸之禍,中楚害者已深,胥樂奉晉以敵楚,五也。藉令桓公乘此五利以加楚,而勝可自必,則正名僭號之罪,褫其偽以報命於周有餘矣。

  晉文乃置華夷必正之分,舍國賊必討之名,如無可挾持而僅以其力與得臣爭勝負於原野。夫豈其智不足以及此哉?重耳之心,路人知之矣。脅賞以啟南陽,降樊原而請隧焉,晉一楚也。晉一楚,而以行楚行者責楚之名,不已難乎?晉之不奉周以臨楚者,為有留也。晉以周臨楚,而人亦可以周臨晉也。故晉之不稱王,審於時之未可,而不為楚之貿貿焉耳,何必以為不可為而弗為哉?子曰:「齊一變至於魯,魯一變至於道」,置晉於不可與有為也。臨河之反,豈徒趙鞅殺士之以乎!

  四

  《菀柳》,非君子之詩也,「上帝甚厲,無自瘵焉。」帝之厲,不以為恤而相戒以瘵,為之君者亦何幸乎?然且聖人錄之於《雅》,所以達人情而憫周之亡也。國之危,君之悖,莫甚乎妒其所依而詘於所受脅。雖有令主,不能以君子之道取必於其臣。妒其所依而詘其所受脅。則胡不脅之而猶依之邪?為《菀柳》者,猶君子乎?無自瘵而猶弗脅之,其不為操、懿、裕、溫以相逼也。

  周之衰也,徐先蔑之;楚踵而起,與並王而睨之,代周亦岌岌矣;鄭以懿親,矢及王肩,而猶說詞以相勞,莫能問焉。之三國者,周禍之集而怨之府也。齊桓起,收徐而下之,折鄭而撫之,以問不可問之罪於楚。乃周之君臣以昵一愛子之故,覆折合於楚,因鄭以敗齊之成,齊之不瘵無幾矣。至於晉文,以納王之小惠,取償而求南陽,圍其邑,降其人,干大禮而求隧焉。城濮之戰,自以其力與楚爭雄長,而未一問其蔑周之罪。則怵於其威,靡命不聽,秬鬯彤弓,推諸懷而樂與之,召之而速至,期之而速會,若唯恐晉事之不成而以為己辜。嗚呼!周之倒行逆施,於斯而已極矣,斯唐昭宗之以昵汴惎晉而亡者也。

  「與亂同道罔不亡」,周之猶寄位人上,幸矣夫!故宰孔之間齊,崔胤之智也;王子虎之比晉,柳璨、張文蔚之情也。功大而輸忠者,危疑而見媢;惠小而顯相劫者,懾服而不敢違。奸臣以之外市而內用其蠱,庸主攜宗社而敬聽之,其愚也,亦可哀矣。故曰:「天之所壞,不可支也。」齊桓其能支天之壞以大逞於楚乎?無自瘵而小成其績,猶未失為夫人之情也。事昏主,友奸相,力盡於此矣。

  五

  國家之禍,外攜者淺,內間者深。外附內者,內勢易而即離;內蠱外者,外勢散而終怙。鄭,多詐之國;文,無信之主;而申侯,傾危之魁也,持兩端於齊、楚久矣。惠王、宰孔,為叔帶之樹援也,召之叛齊而果叛,內恃王,外恃楚,一再伐而無悛志。然惠王之崩未幾,於洮之盟,且徼得與於王人之謀以為幸,叛齊之志,援帶之圖,如夢始覺而無餘疑。乃若宰孔之怙奸也,則異是已。

  惠王逝,襄王已立,叔帶已安於北面而不敢爭,孔之慝顧未息也,懷毒於襄,而移怨於齊,葵邱之役,間晉者酷於間鄭,齊於是乎終不得撫西諸侯,而襄王失依於晉。由此度之,藉令齊桓沒,而孔未死以當國,乘鄭之有滑怨,王之有狄釁,介隗氏居中以濟之,甘心於襄,襄欲出而不能矣。故奸在外者,勢炎則興,勢寒則伏;奸在內者,折之而益生,郁之而益烈。夫豈孔之惡能劇於鄭哉?鄭居外而挾內以逞,逮不能逞而退有餘地,則革面洗心,無懼無疑,而唯恐不速細人之恆也。若肘腋之奸,逼處而無餘地,郤積間深,居乘高難下之勢,靈寵熱衷。而禍患相迫,則雖勢已定,名已正,事不可為,尤必曲用其機械,以墮已成之局。嗚呼!國不幸而有斯臣,其不亡焉能幾哉?

  董卓已誅而蔡邕嘆,武曌已革而張說泣。推邕、說之心,憂人情之大喜,則其以喜人情之大憂者,寧有憚乎?漢不誅邕,俾得與於傕、汜之變,微獨王允也,漢獻之首,懸於邕刃矣。說不正其辜,而卒以撓開元之治,位極人臣,而毒固未息,流及其子,且戴巨賊,以快心於唐之子孫,死黨仇國,不至於赤族而不止。嗚呼!君子之敦義,能不以成敗易心者,鮮矣;而小人之趨利,則頻危殆盡,苟可為而猶一擊也,其毒亦烈矣。

  六

  變《雅》,《雅》之衰也;《魯頌》,《頌》之濫也。變《雅》有溢毀,《魯頌》有溢譽,以為惡惡之不嫌於狷,臣子之不嫌於厚,則幾矣,而不可以論世。《魯頌》稱僖公,以謂魯自是而復興也,而魯之衰實自是而始。終春秋之世,魯內替於臣,外製於霸。內替於臣,唯僖公之溢賞季友,而不正叔仲之誅,以立敖與茲也;外製於霸,唯僖公之怵憚夫齊,而修五年一覲之禮於其友邦也。內替於臣而魯不可振,外製於霸,而周亦受其衰,故僖衰魯以衰周,其憊甚矣。

  周之興也,太公留為師,周公留為宰,伯禽、呂伋居外以相次輔。當其盛也,以道法相成;迨其降也,以形勢相制。二公互戢其子孫,以持王室,猶左右臂之拱一心也。春秋之初,齊不戢而有代興之志,所難者魯耳,嘗百計以蠱莊而致之。莊雖兩造齊廷,而顧皆有托,未嘗恪執玉帛以修事大之禮。至於僖而不能自攝,不待齊之縻致,而附之若崩也。則二公之意,斬焉其不復存,齊以強而逾其祖之閒,魯以弱而喪其祖之守。之二國者,欹為輕重,以裂東諸侯之防,則周室孤存,行無與為掖,止無與為倚,南逼於楚,西噬於秦,更胡恃焉?故魯之屈於齊,齊之屈魯,是二國者之自潰也。魯屈於齊,則蔑不屈。晉一齊也,楚一齊也,占風以依人之宇,習焉而不知恤矣。齊致魯而屈之為天下先,則天下咸習於輕魯。齊不能保而授之晉,晉不能保而授之楚。其究也,齊亦何利,而徒喪其輔車之魯,則僖失而桓亦未為得也。當淫威而不懾,待之良久而可弗懾已。桓之沒,齊之失霸,去僖之如齊七年而已,而魯不能待也。前乎此者,桓興三十六年而不為屈盡喪矣。可為而不為,則不啟人之為;可欲而不欲,則不導人之欲。桓之威已伸於諸侯,姑留一魯以養輔車之望,未為詘也,而桓弗之思也。己不足以益強,而只以弱人;所與立者弱,而已成乎其可弱。齊且授王於晉,而況魯乎!

  由此言之,桓之季年,智索而慮乖;僖之中身,內靡而外逼。東周不可為,莫此為至矣。僖之不得為賢君也,史克溢美以頌之,不已僭乎!

  七

  攻與之勢,有遠有近。遠近之形,疏屬之差,長短之度,疑信之由,察之則成,瞀之則敗,豈非理哉!江、黃者,非齊所宜與也。早知不與,則不如無與。故楚人滅黃,齊不能救,君子不以不救為罪。徐者,齊所宜與也。楚兵加徐,齊不可不救,故《春秋》重錄其事,而尤以不克為病。知此,則知遠交近攻之術。秦人幸成,而終以激怒怨於天下,以速其亡,逆勢故也。

  齊之知此,故釋徐罪而合之,賴其近也;晉不知此,故急吳援而通之,貪交遠也。卒之吳得志於楚,而晉遂不競,故知晉之與吳,不如其與秦也。舍秦收吳,而晉霸失;舍三晉以合秦,而齊遂亡;恃交於孫氏,而蜀漢以滅;取資於竇建德,而王世充以擒;通金滅遼,助元滅金,而宋遂斬;遙附於張士誠,而陳友諒以殪。興亡之理,豈不以其勢哉?范雎之小智,齊桓不庸,寧負江、黃而棄徐也,幾知勢已。知勢者,亦《春秋》之所亟也,不以救徐為貶,而以不克救為咎。孰謂君子之孤靳一理哉!

  八

  自強者無倚。能不倚者,去自強不遠矣。為君之末,謀國之不臧,未有甚於倚人者也。起茸君,振孱國,卒無以強之,則先奪其倚。倚之既奪,存則無恃,亡則必恤,而後內治生焉。恆有倚以存,偷心之所以不息也。故魯之終衰,唯僖公之偷也。

  僖之初立,因齊而存,懷齊而不背之,可矣。得力於齊,因其霸而輔之,猶之可也。駸駸自忘,唯齊是視,則以齊功為己功,齊名為己名,齊盛為己盛,於是而齊衰亦且為己衰也。齊桓沒,宋襄弱,天將奪魯所倚以新之,而魯倚人之情,靡靡淫淫,左右望而求所附焉,則廉恥裂,而魯之為魯末矣。盛在楚,則靡楚,唯恐其絕宋之不深;盛在晉,則淫晉,唯恐其絕楚之不夙。夫亦何知仁義哉!終僖之世三十三年,魯之馳騖三方者,如蜂之因風聞芳而赴華也。匹夫行而妾婦心,無恤矣。

  嗚呼!齊霸衰,宋事不成,晉且未興,十八年以後,二十七年以前,皆魯息駕而自治之日也。失此不為,而無可為矣。君之以茸闒之僖公,相之以竊位之臧辰,私門利無事以自諛,高賢處下僚而不用,魯於是豈復有生人之氣哉!即不嗣以孱浮之文,草竊之宣,童稚之成、襄,而亦不可為矣。

  終春秋之世,垂其頤,曳其尾,一齊一晉,一楚一吳,且與邾、莒爭而不勝也。失之十年,而敗之永世,悲夫!茸君屍之,老奸之相蠱之,佞人頌之,便娟於壽母令妻之側,而取他人之功以自張曰「戎狄是膺,荊、舒是懲」,乞命於楚以徼功於宋,誦懲荊之言而不忌,臧辰之為竊也久矣。孔子惡稱人惡,而屢用鉞於臧辰,以哀魯也。

  九

  春秋之始,王跡息,霸未興,乘其乏而首亂者,鄭、宋、魯也。陸梁未幾,而之三國者,君殪於外,弒尋於內,爭奪瓦解,以鄰於亡。僖公中葉,齊桓沒,晉文未起,乘其間而復亂者,宋、魯、衛也。故魯敝於齊,宋敝於楚,衛敝於晉,而皆鄰於亡。鄭於是時悛其亂心,守己以待命,故雖有附楚之愆,而卒免於咎。

  嗚呼!天下之福,因而福之,猶且有戒心焉。故西旅底貢而召公恐,越裳重譯而周公辭。天下之禍,因而禍之,恬不知戢志以自免,宜自割也。故梁武受侯景而垂老見囚,宋徽召女真而父子為虜。有天下而不保其身,奚問國耶?

  十

  齊孝得楚,而即挾以加魯;魯僖得楚,而即挾以加齊;衛文得楚,而即挾以收魯、駕齊、兼邢以逼晉。之三國者,如飲狂藥,乘飄風,而大亂於四年之內。微晉文起,則天下之裂劇矣。誠哉,春秋之世,不可一日而無霸也。曹操之言曰:「使國家無有孤,不知當幾人稱帝,幾人稱王。」豈盡誣哉!

  夫霸者,王之蠹,而諸侯之害也。害之所不至,而大害滋起。弗獲已,而因以其害者為利。害人之不足與治也,則擇害莫如輕。故《春秋》予霸。

  十一

  齊之圖霸,不得於魯;宋之圖霸,不得於曹;晉之圖霸,不得於衛;力爭良久,僅然得之,乃其後終相仇於無已。桓公沒,魯遽延楚以難齊;晉霸衰,衛遽黨叛以加晉;宋之日忌於曹者,尤無寧也。維王者之德,懷近以致遠;維霸者之勢,遠合而近離。尤與之近,則狎其所為而數持其短。國雖小,力雖弱,心固無與為服,不若遠者之聞風遙望,一歆一震而遽欲前也。

  齊之徂西,必徑乎魯;晉之徂東,必徑乎衛;宋之徂北,必徑乎曹。是且出入煩,而悉索不給,聲色易加,喜怒先受,自非王者宅心以恕,頒政以簡,不可與居而惎之,亦其勢已。不可與居,大國之失也。不可與居而惎之,雖然,亦非小國之得也。魯之於齊,師屢挫而終屈之;衛之於晉,君屢辱而猶戴之。故二國者,亢立於兩大之間而免於亡。曹之於宋也,甫受其辱,而即疾視其敗,寧他附而終不為下,然而亡曹者終宋,則弱小之於強大,地與鄰,志與不輯,又幸彼屈而己伸。禍所必深,正此由矣。

  德無以相尚,力不足以相仇,圖存之道豈有他哉,唯藏有餘懷不足而幾矣。屈彼以伸己,則藏者無餘;彼屈而己伸,則懷無不足。機露於先,而驕溢以居其後,冀以戢強大之心而自為固,是以毒矢加虎而坐待其狂憤也。夫召其所狎,施之不戢,強大用之以困於弱小,弱小用之以覆於強大。故大字小、小事大之道,非霸者之所得與,奚況庸主疲臣之悻悻者乎!

  十二

  正者自正也,自正而弗恤人之譎,君子道也。譎者既自譎矣,自譎而恆疑人之譎,小人道也。齊桓之威,管仲之智,為申侯、轅濤塗之所欺,而齊不以損。晉文劣一勝楚,即如負騎虎不下之勢,欲覲天子而懼不敢入其都。嗚呼!以晉之功在襄王,而成績於楚,中國戴之,輯師改乘,執玉以成禮於王廷,保其雍容而退,無有後艱也。而徒爾諼疑以召王,而成乎不韙,是胡為者邪?故曰:「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曹操無以保此,故枕圓枕,噉冶葛,力詘於暖昧,而以自妨其眠食,亦可哀矣夫!

  十三

  霸者之力,能動天下,而不能齊也。齊桓東略未竟,而終詘西圖;秦穆盡收戎索,而師衄東郊;楚壯北向,劣得之陳、鄭,而憊於宋城之下;東收齊、宋,南合陳、蔡,西控秦以大會於王都者,唯溫之會。五霸之起,未有盛於晉文者也,乃逾溫之明年,盟於翟泉而鄭貳;又明年,師於鄭而秦攜;且微如許而終莫之服,則晉文之勢如燎原之火,衰形未見而遽以熸矣。諗哉霸之不足以齊一天下也。

  夫三代之有天下,與後世均也。齊桓謀之之審,晉文興之之勃,鹿且入於林中,而不如舍也。劉、項拔於一夫,而九州遽合;女真、蒙古起於塞外,而中夏翕從。夫豈項氏之德加於桓、文,金、元之望重於秦、楚哉?則孤秦之孤無鄰,而弱宋之弱無輔也。

  《同人》之四曰:「乘其墉,弗克攻。」五與二而相得,五霸之所以不克攻也。《比》之初曰:「終來有他吉。」棄其比,斯無自他之吉。一夫乘之,夷狄干之,天下不相比而即於亡。為秦、宋者,不亦宜乎!

  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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