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記章句卷四 檀弓下 2

  石駘仲卒，無適子，有庶子六人，卜所以為後者。卒，即律反。適，丁歷反。

  

  駘仲，衛大夫。無適立長，而卜之者。駘仲不能制命，其父兄家老各欲私有所奉也，故卜之。

  曰：「沐浴佩玉則兆。」

  卜人之妄辭。謂卜吉事當以吉禮臨之。「兆」，龜兆，從也。

  五人者皆沐浴佩玉。石祁子曰：「孰有執親之喪而沐浴佩玉者乎？」不沐浴佩玉。石祁子兆，衛人以龜為有知也。「知」，靈也。禮本易知易行，特私慾橫行則邪說得以中之耳。祁子所為亦非高明殊絕之事，而人神皆協，道豈遠乎哉！

  右第三十二章。

  陳子車死於衛，其妻與其家大夫謀以殉葬。

  子車，齊大夫，使於衛而客死。「家大夫」，家老也；大夫之家老，士也。而稱「大夫」者，陳氏僭君，其陪臣亦僭也。「以」，用也。

  定句，而後陳子亢至句。以告句，曰：「夫子疾，莫養於下，請以殉葬。」亢，古郎反。養，余亮反。

  「定」，謀以決也。子亢，子車弟。舊說以為即子禽，未知是否。「至」，自外來奔喪也。「莫養於下」，謂子車客死，未及盡下養上之道。

  子亢曰：「以殉葬，非禮也。雖然，則彼疾當養食者孰若妻與宰？得已則吾欲已，不得已則吾欲以二子者之為之也。」於是弗果用。

  「雖然」，謂雖妻與宰之意以為然也。「已」，止也。子亢正言殉葬之非禮，足以拒邪說矣，而又為之謬辭以恐之。論者以為善於用權。權者，善惡之審、輕重之准也。以妻與宰殉之言出於己之口，則惡先在己而己輕矣。君子大居正，正己而物之從違順命以俟之，故言滿天下無口過，行滿天下無咎惡，隨所往而恆不自失，所謂「可與權」者，此爾。程子謂，自漢以下不識「權」字，皆此等亂之也。譎正之分，王霸之辨，釋氏善巧方便之邪說，皆於此決焉。學者不察而樂稱之，道之所以喪於世也。

  右第三十三章。

  子路曰：「傷哉貧也！生無以為養，死無以為禮也。」養，余亮反。

  子路未仕，親早喪，追思而自悼也。

  孔子曰：「啜菽飲水，盡其歡，斯謂之孝。斂首足形，還葬而無槨，稱其財，斯之謂禮。」還，似宣反。稱，尺證反。

  「啜菽」，餐豆糜也。「斂首足形」，衣不備也。士小斂十九稱，大斂三十稱。「還葬」，不待逾月成禮也。「稱其財」，無所留余也。盡歡、稱財，非純乎孝者不能。無希冀外物之心，則其求之身心者益嚴矣。

  右第三十四章。

  衛獻公出奔，反於衛。及郊，將班邑於從者而後入。從，才用反。

  獻公，名衎，為孫、寧所逐，奔齊，十二年而後復國，國人立公孫剽而拒之，故公賞從行者，以示怨於國人。「班」，與「頒」通。

  柳莊曰：「如皆守社稷，則孰執羈靮而從？如皆從，則孰守社稷？君反其國而有私也，毋乃不可乎？」從，才用反。

  柳莊，亦從行者。「羈」，馬絡頭。「靮」，靷也。獻公出奔，避內逼也，故守者以社稷為重，而為國御外侮之見乘，以免於亡。此義惟可行於國君之內難出奔者爾。後世天下一王，而寇賊逼篡，從逆之臣借之以為口實，其誰欺！

  弗果班。

  此以記柳莊之以義匡君而鎮輯其國家。為下文「社稷之臣」張本。

  衛有大史曰柳莊寢疾。大，他蓋反。

  記者雜引舊聞成文，「衛有大史曰」五字忘刪去。

  公曰：「若疾革，雖當祭，必告。」革，紀力反。

  時獻公方卜祭有成期，故預戒其家，使必訃也。禮：祭自致齊以始，不與吊死問疾之事。

  公再拜稽首請於屍，曰：「有臣柳莊也者，非寡人之臣，社稷之臣也。聞之死，請往。」

  莊果以祭日卒，赴者以聞，遂請往。稱「寡人」者，事屍之道雜人神之禮。

  不釋服而往，遂以襚之。與之邑裘氏與縣潘氏，書而納諸棺，曰：「世世萬子孫毋變也。」縣，胡涓反。

  「服」，祭服。諸侯之祭服，毳冕。裘氏、縣潘氏，二邑名。卿卒不繹爾，諸侯之大史，士也。

  輟祭不終事，以諸侯之服而禭士，與之邑而納書棺中，皆非禮也。獻公卞急無序，喜怒自用，大率類此。衛人為柳莊榮而傳之，記者以著禮之變也。

  右第三十五章。

  陳乾昔寢疾，屬其兄弟而命其子尊己，曰：「如我死，則必大為我棺，使吾二婢子夾我。」陳乾昔死，其子曰：「以殉葬，非禮也。況又同棺乎？」弗果殺。屬，之玉反。

  尊己，乾昔子名。親之大惡勿從，孝也。尸子曰：「夫已多乎道。」

  右第三十六章。

  仲遂卒於垂，壬午，猶繹，萬入，去籥。去，起呂反。

  仲遂，魯公子遂。垂，魯地。時遂如齊而道卒，卒之日辛巳，魯宣公方時祭。「壬午」，其明日也。「猶」者，可以已之辭。「繹」之為言尋也，諸侯賓屍之祭名。「萬」，千舞也。「籥」，舞者所吹。《春秋傳》曰：「去其有聲者，廢其無聲者，知其不可而為之也。」

  仲尼曰：「非禮也。卿卒不繹。」

  「繹」，非正祭，可以全君臣之恩也。

  右第三十七章。

  季康子之母死，公輸若方小。

  公輸若，古公輸子之後，世為匠師。「小」，少也。若以稚弱世其官，未能任匠事。

  斂，般請以機封，將從之。般，布還反。封，與「空」同，彼驗反。

  公肩假曰：「不可。夫魯有初，公室視豐碑，三家視桓楹。」

  般，爾以人之母嘗巧，則豈不得以？其毋以嘗巧者乎？則病者乎？噫！弗果從。噫，於界反。

  「嘗」，試也。「不得以」之「以」，與「已」通。「毋」，與「無」通。有巧欲試，而以人之母試，是豈不得已乎？其有巧欲試，不得所試，遂憤懣而以為患乎？所以窮小人技癢之情而折之也。「噫」，嘆恨之聲。

  右第三十八章。

  戰於郎。

  魯及齊戰也。事在哀公十一年。齊人來伐，及清涉泗。「郎」，當依《春秋傳》作「郊」，傳寫之誤也。

  公叔禺人遇負杖入保者息。禺，亡附反。

  禺人，昭公子。「杖」，兵仗。「入保」，征民兵入守城也。「息」，行迫憊極而憩也。

  曰：「使之雖病也，任之雖重也，君子不能為謀也，士弗能死也，不可。

  矜民之憊而譏執政也。使之雖病不敢辭，任之雖重不敢弛，民之困久矣。一旦寇至，大臣無謀，小臣不能以死衛社稷，復重困民以入保，義所弗忍也。

  「我則既言矣。」

  禺人雖見廢，無社稷之責，而既知其義，則當踐其言，為民死戰。

  與其鄰重汪踦往，皆死焉。重，蓋「童」字之誤。踦，《春秋傳》作「錡」，魚綺反。

  「童」，未冠者。「往」，馳師也。戰敗俱死。

  魯人慾勿殤重汪踦，問於仲尼。仲尼曰：「能執干戈以衛社稷，雖欲勿殤也，不亦可乎！」

  踦年十九以下，當以殤禮葬祭之。魯人以其死國事，官為治喪，欲以成人之喪禮獎之，而孔子以為可，所謂禮以義起也。

  右第三十九章。

  子路去魯。

  子路為費宰，不終用而去。

  謂顏淵曰：「何以贈我？」

  仁者贈人以言。

  曰：「吾聞之也，去國則哭於墓而後行，反其國不哭，展墓而入。」

  「聞之」者，聞於夫子。「展」，周巡省視之。久離墓，疑於當哭；不哭者，以安親也。君子重去故國，惟墳墓之為重爾。仕宦、田裡，得失非所念也。

  謂子路曰：「何以處我？」

  「處」，謂居者安身無咎之道。

  子路曰：「吾聞之也，過墓則式，過祀則下。」

  「墓」，他人墓兆。「祀」，里社壇埒之類。恆一於敬，不間於幽明，心安而身泰矣。

  右第四十章。

  工尹商陽與陳棄疾追吳師，及之。

  「工尹」，楚官。商陽，名。陳棄疾，商陽之車右也。兵車之制，將執弓，右執矛。

  止其御，曰：「朝不坐，燕不與，殺三人亦足以反命矣。」朝，直遙反。與，羊洳反。

  「止其御」，不復追也。「朝」，燕朝，大夫坐，士立。「燕不與」者，士無席，不與堂上之獻尊也。按《春秋傳》有工尹路、工尹赤，皆楚之達官，為工官之長，職視司空，非賤士。而商陽自言卑賤者，蓋當追吳時尚未為工尹，記者要其終而稱之也。

  孔子曰：「殺人之中又有禮焉？」

  右第四十一章。此章亦記軍禮之附見者。

  諸侯伐秦，曹桓公卒於會。諸侯請含，使之襲。桓，蓋「宣」字之誤，須緣反。卒，子律反。含，戶暗反。

  諸侯伐秦，在魯成公十一年。宣公，曹伯廬。「含」，以珠玉米貝實屍口也。諸侯相吊，當含則親含，禮也。「襲」，商祝賤者之事。曹人使諸侯親之，施以禮而報以慢，諸侯義當辭之。

  襄公朝於荊，康王卒，荊人曰：「必請襲。」魯人曰：「非禮也。」荊人強之。巫先拂柩，荊人悔之。朝，直遙反。卒，子律反。強，其兩反。

  襄公，魯君，名午。康王楚子昭也。「拂」，祓也。「柩」，屍也。以桃茢祓除不祥，君臨臣喪之禮也。禮不失人，斯不失己矣。曹人之使諸侯襲，其不召荊人之悔者幸耳。雖倖免於人之辱，而失禮則先自辱。故自亢者未有不悔者也。

  右第四二十章。

  滕成公之喪，使子叔敬叔吊，進書，子服惠伯為介。

  滕成公，滕子原也，卒於魯昭公三年。子叔敬叔，魯大夫叔弓。「進書」，進襚賵書，使者親致柩前。子服惠伯，名椒。

  及郊，為懿伯之忌不入。惠伯曰：「政也，不可以叔父之私不將公事。」遂入。為，於偽反。

  「郊」，滕郊。懿伯，叔弓之父叔老也。《春秋傳解》謂諡齊子。按「齊」諡他不經見，此記是也。「忌」，沒日也。「政」，公事也。稱「叔父」者，叔弓於椒為族叔父也。忌者，人子終身之喪，然在國則可以請於君而免從國政，在外則無所請命，不可以私意而羈公事矣。故惠伯勉之，使抑情而伸義也。

  右第四十三章。

  哀公使人吊蕢尚，遇諸道。辟於路，畫宮而受吊焉。辟，毗義反。畫，如字，胡麥反，絡音胡化反者，非。

  蕢尚，魯士。「吊」者，吊其親之喪也。「遇」，遇其柩也。「道」，中道。「路」，夾道兩旁路。經塗九軌，中軌為道，雨旁各四軌，惟喪車專道而行，余皆分由左右路。「畫宮」，畫地為殯宮，象門庭階堂。柩在路右，象西階上，君命由東，象東階；主人退北面，象中庭。君吊士葬，賵於祖，待柩之就道而使人吊，是以遇庶人之喪而吊之禮吊士，無受可也。畫宮而榮之，過矣。

  曾子曰：「蕢尚不如杞梁之妻之知禮也。」

  禮不失己，雖君命無所屈。

  齊莊公襲莒於奪，杞梁死焉。其妻迎其柩於路而哭之哀，莊公使人吊之。對曰：「君之臣不免於罪，則將肆諸市朝而妻妾執。君之臣免於罪，則有先人之敝廬在。君無所辱命。」奪，蓋「隧」字之誤，徒外反。朝，直遙反。

  記者記杞梁妻之事，以實曾子之言也。齊莊公，名光。輕行而掩之曰「襲」。莒，弋姓國，在今山東莒州。「隧」，城下通水道。杞梁，《春秋傳》作杞殖，齊勇士，名殖，字梁。「死」者，莒人覺而殺之。「肆」，發棺陳屍。「妻妾執」者，所謂「不用命而孥戮」也。

  右第四十四章。

  問於有若。有若曰：「其可也。君之三臣猶設之。」

  有若不欲公室之替於三桓，意在張公室而不得其正。

  右第四十五章。

  悼公之母死，哀公為之齊衰。為，於偽反。齊，子斯反。衰，七雷反。下同。

  有若曰：「為妾齊衰，禮與？」公曰：「吾得已乎哉？魯人以妻我。」與，以諸反。

  導諛之臣逢君私意，倡為邪說，而君遂據之以為公論，所謂「同昏之廷」也。

  右第四十六章。

  季子皋葬其妻，犯人之禾。申祥以告，曰：「請庚之。」

  季姓，子皋字，與申祥同時，蓋魯穆公時人也。子皋方為成宰，妻死而葬於成。「犯」，柳車凌轢之也。「庚」，償其粟也。

  子皋曰：「孟氏不以是罪予，朋友不以是棄予，以吾為邑長於斯也。買道而葬，後難繼也。」長，丁丈反。

  成，孟氏邑。「難繼」，謂邑宰買道，則凡民之喪無不然者，貧者不可繼也。古者墓地皆頒於君，有恆地，道路有恆軌，故無犯禾之事，而不立償禾之法。子皋官成，遠其先人之壟，就近卜葬，道非恆轢，疑禮法之所未有，而不恤民之本計，蓋亦未知通也。

  右第四十七章。

  仕而未有祿者，君有饋焉曰獻，使焉曰寡君。違而君薨，弗為服也。使，色吏反。

  「祿」，謂受田祿也。仕不受祿，所謂客卿也。不純乎臣，故君饋之不言「賜」而言「獻」，使者將命稱君曰「寡君」，皆賓主辭也。君臣之禮未定，則去之他國不行舊君之服，君子不輕臣人，不輕臣於人也。

  右第四十八章。

  虞而立屍，有几筵，卒哭而諱，生事畢而鬼事始已。卒，子律反。

  形者生之主，未葬以前有形可事，則弗忍致死之而事之如生，故喪奠無屍，不設几筵而不諱。葬而卒哭，形藏於土，迎精而事之，精之疑有於虛漠者，鬼也。故不能致生之，而以鬼事之。

  既卒哭，宰夫執木鐸以命於宮，曰：「舍故而諱新。」自寢門至於庫門。舍，書也反。

  「宰夫」，天官之屬，典大喪之戒令者。「命」，號也。「故」，謂當祧之廟，廟祧則不復諱禮，禮有終也。「新」，新死者。「庫門」，第二門，廟在其內。木鐸所戒止於朝廟之所，不出皋門者，禮不下於庶人，庶人不為君諱也。此天子、諸侯之禮。大夫以下亦諱於其宮爾。

  二名不偏諱。夫子之母名征在，言「在」不稱「征」，言「征」不稱「在」。

  「稱」，連舉之。不但臨文，雖廟中亦然。此二節承上文「卒哭而諱」而備記其禮。

  右第四十九章。

  有焚其先人之室，則三日哭。故曰：「新宮火，亦三日哭。」

  先人之室，廟寢在焉，神無所棲，哀莫甚焉。「故曰」者，《春秋》文然。新宮，魯成公之，禰廟，宣公初祀於此也。凶災之大，以喪禮處之，重民命，慎世守也。

  右第五十章。

  孔子過泰山側，有婦人哭於墓者而哀，夫子式而聽之。

  「式」者，矜之。「聽」，以察其情。

  使子路問之，曰：「子之哭也，壹似重有憂者？」而曰：「然。昔者吾舅死於虎，吾夫又死焉，今吾子又死焉。」重，直龍反。

  「壹」，甚也。「重」，復也。「今」，指所哭之墓。山側多虎，故三世見噬。

  夫子曰：「何為不去也！」

  使子路再問之。

  曰：「無苛政。」

  「苛」，繁急也。「政」，力役也。泰山之側接齊壤，去國遠，故政不繁苛。魯他處征役皆嚴重。

  夫子曰：「小子識之，苛政猛於虎也。」識，申志反。

  民不適有其生，無寧死也。戒弟子者，欲其當官則恤民。

  右第五十一章。

  魯人有周豐也者，哀公執摯請見之。而曰：「不可。」公曰：「我其已夫。」夫，防無反。

  「也者」雲者，豐固隱逃名，不為時人所知，或輕之之辭也。「摯」，與「贄」通。諸侯之贄玉，非以見賢士，公欲執弟子禮，執脯修也。「已」，言終無與為治也。

  使人問焉，曰：「有虞氏未施信於民而民信之，夏后氏未施敬於民而民敬之。何施而得斯於民也？」施，以豉反，下同。

  「施」，示也，謂教之以敬信也。

  對曰：「墟墓之間，未施哀於民而民哀，社稷宗廟之中，未施敬於民而民敬。

  「墟」，亡國廢墟也。哀敬之情，民所固有，誠有其可敬可信者，則民自觸發其不容已之心矣。顧問上之所以感之者何如爾，不在教也。

  「殷人作誓而民始畔，周人作會而民始疑。苟無禮義忠信誠愨之心以蒞之，雖固結之，民其不解乎？」畔，與「叛」同。解，胡買反。

  「誓」者，告以舉事之故，而戒之以賞罰。「會」者，先為期約之事而申之以要質。湯伐桀，乃有《湯誓》，武王伐紂，乃有孟津之會，後王因之。顧言之感人也淺，而要而合者，非其心之固合，畔疑之所自始也。「禮」，敬讓也。「義」，方直也。盡己曰「忠」，以實曰「信」，不妄曰「誠」，不貳曰「愨」。「禮義」者，忠信誠愨之實；忠信誠愨者，禮義之本也。以忠信誠愨之心行乎禮義，則篤實光輝，自能感民固有之天良，不待誓會以固結之矣。「解」，散也。周豐堅於避世而菲薄殷、周，蓋亦老、莊之流也。然其知敬信為人心之所固有，而以禮義為固結人心之本，則非老莊之所可及。夫子謂「吾黨之小子狂簡」，殆其流與？然與聖人生同時地，而不得在七十子之列，受時雨之化抑又何邪？

  右第五十二章。

  喪不慮居，毀不危身。

  「慮」，謀也；賣居室以謀喪事也。「危」，殆於死也。

  喪不慮居，為無廟也；毀不危身，為無後也。為，於偽反。

  「後」，謂己為祭主，承先人祀也。執親之喪，內盡其哀，外殫其財，無所不致。惟此二者，則以父母故而不得不自裁爾。

  右第五十三章。

  延陵季子適齊。於其反也，其長子死，葬於嬴、博之間。

  季子，吳公子札、延陵，吳邑名，在今常州府，季子之封邑也。適齊而以子行，或時去國也。嬴、博二邑名，在今山東泰安州。

  孔子曰：「延陵季子，吳之習於禮者也。往而觀其葬焉。」

  使人觀之。

  其坎深不至於泉，其斂以時服。既葬而封，廣輪掩坎，其高可隱也。深，式鳩反。廣，古曠反。

  「以時服」者，不以朝服，時其子未爵也。「封」，為冢也。「廣」，闊。「輪」，長也。「掩坎」，適如其坎，覆四隅也。「隱」，憑也。人立其旁，可伸臂憑之也。

  既封，左袒，右還其封且號者三。曰：「骨肉歸復於土，命也。若魂氣則無不之也，無不之也！」而遂行。還，似宣反。號，胡刀反。復，芳服反。

  「左袒」，肉袒必左。「右還」，從右行繞冢，凶尚右也。「三」者，三還且號也。「命」者，天之令也。再言「無不之」者，深哀其不返。

  孔子曰：「延陵季子之於禮也，其合矣乎！」

  孔子聞而稱之也。《禮》，喪長子斬哀，其亦重矣。然君子以魄、形之離也，魂為性之麗，形為養之具，君子貴性而輕養，故於葬也，實土三而主人反哭，急於迎精以反，而不戀戀于歸土之形，則所致哀於死者，固必有其道矣。季子哀其子之客死，虞祔不行，魂無所依，而封築號還，及節而止，故夫子稱其合禮。

  右第五十四章。

  邾婁考公之喪，徐君使容居來吊含。婁，龍珠反。含，胡晤反。

  考公，鄭氏曰「考或為定」，邾子貜且也。徐，嬴姓國，僭稱王。稱「君」者，不從其偽號也。

  曰：「寡君使容居坐含，進侯玉，其使容居以含。」含，戶暗反。

  「坐」，跪也。「侯玉」，諸侯所用之玉。徐以天子自居，故斥言侯玉以自尊。君自吊則親含，大夫歸含耳。徐欲以其大夫與諸侯敵體，亦僭天子也。凡既殯而親含者，自致璧於殯上。

  有司曰：「諸侯之來辱敝邑者，易則易，於則於。易於雜者，未之有也。」易，以豉反。

  「易」，簡也。「於」，迂也；謂繁曲也。臣為君使，則其禮簡略；君自來，則其禮繁曲。惟諸侯親吊則親含。今容居臣也，不言歸含而以敵體之禮行之，是君臣無別也。

  容居對曰：「容居聞之，事君不敢忘其君，亦不敢遺其祖。昔我先君駒王西討，濟於河，無所不用斯言也。容居魯人也，不敢忘其祖。」

  「遺」，亦忘也。駒王，徐始僭王者，夷狄無諡，以號稱。周定王以前，河北流，徐在河東南，故西犯中國必濟河而北。「斯言」，謂辭命一如天子。「魯」，鈍也；言非己口給為夸詞。稱「祖」者，容居，徐之公族。徐人習於僭偽，不以義自服，邾人不能終折而拒之，亦不足以有為矣。

  右第五十五章。

  子思之母死於衛，赴於子思。子思哭於廟。門人至，曰：「庶氏之母死，何為哭於孔氏之廟乎？」子思曰：「吾過矣！吾過矣！」遂哭於他室。為，於偽反。

  「庶氏」，猶言他家。「他室」，側室也。嫁母之不得如母而服齊衰，於此征矣。

  右第五十六章。

  天子崩三日，祝先服；五日，官長服；七日，國中男女服；三月，天下服。長，丁丈反。

  虞人致百祀之木可以為棺槨者，斬之。

  「虞人」，山虞。「祀」，年也。木久則大而堅，可以為棺。「槨」，衍文。「斬」，伐也。

  不至者，廢其祀，刎其人。

  「不至」，謂諸侯之不奔喪會葬者也。「廢祀」者，滅其國。「刎」，剄也。「人」，諸侯，以其為不臣之大，故服上刑。

  右第五十七章。

  齊大飢，黔敖為食於路，以待餓者而食之。有餓者蒙袂輯屨貿貿然來。食，祥吏反。

  谷不熟曰「飢」。黔敖，齊大夫。「蒙」，蔽也。「蒙袂」者，手垂而不能舉，袂覆蔽手也。「輯」，斂也。斂屨，挾之不能屨也。「貿貿」，昏瞀貌。

  黔敖左奉食，右執飲，曰：「嗟！來食！」揚其目而視之，曰：「予惟不食嗟來之食以至於斯也！」從而謝焉。終不食而死。奉，芳勇反。「奉食」「之食」之「食」，皆祥吏反。余，如字。

  「揚目」，強視貌。「從」，就也。「謝」，謝過也。

  曾子聞之，曰：「微與！其嗟也可去，其謝也可食。」與，以諸反。

  「微」，細也。嗟也，去之而已，不必自矜己節以拒人也。謝則食之，不以窮為諱也。忿戾加人，一發而不可反，小丈夫之操也。君子矜而不爭，從客於死生之際，而人莫敢不敬，其道大矣。非細人之所知也。

  右第五十八章。

  邾婁定公之時，有弒其父者，有司以告。公瞿然失席，曰：「是寡人之罪也。」瞿，九遇反。

  「瞿然」，驚視貌。「失席」，謂方坐而徙倚於地也。禮教不行，民罹大惡，人君所當引咎。

  曰：「寡人嘗學斷斯獄矣。臣弒君，凡在官者殺無赦。子弒父，凡在宮者殺無赦。殺其人，壞其室，污其宮而豬焉。」蓋君逾月而後舉爵。斷，丁亂反。「在宮」之「宮」，一本作「官」者，誤。壞，古拜反。

  再言「曰」者，告有司之詞。「官」，公宮內。「宮」，父所處門以內也。凡當弒時其餘臣子在君父之側者，不能執賊，又不能死，使得成弒，則不必問其知情故縱與否，而必與之同坐，弗能為之曲赦也。其可赦者，惟年十五以下及有廢疾者與？「室」，屋也。「污」，掘地為洿池也。「宮」，環堵以內也。「豬」，畜水也。大逆之處，不欲令人更居之。「舉爵」，行燕禮也。逾月不燕，引咎以自罰也。

  右第五十九章。

  晉獻文子成室，晉大夫發焉。

  「獻」字，衍文。文子，趙武也。「發」，啟也，始也；謂初啟門入室而為陳詞以慶其始，若今俗上樑文然。趙氏以弒君伏誅，其室已毀，後韓厥援趙武而立之，反其田，乃更造室。

  張老曰：「美哉輪焉！美哉奐焉！歌於斯，哭於斯，聚國族於斯！」

  張姓，老名，亦晉大夫。此發之之辭也，以其善，故特錄之。「輪」，輪囷高大也。「奐」，眾多也。「國」，國人，賓也。「族」，同姓也。歌哭有事，同異姓皆聚也。蓋欲其遠惡以保家。

  文子曰：「武也得歌於斯，哭於斯，聚國族於斯，是全要領以從先大夫於九京也。」北面再拜稽首。京，蓋「原」字之誤。愚袁反。

  九原，晉大夫墓地。武初復位，猶有懼心，故服膺張老之言。

  君子謂之善頌善禱。

  張老頌不忘戒，趙武禱不逾分。

  右第六十章。

  仲尼之畜狗死，使子貢埋之，曰：「吾聞之也，敝帷不棄，為埋馬也。敝蓋不棄，為埋狗也。丘也貧，無蓋，於其封也，亦予之席，毋使其首陷焉。」為，於偽反。封，與「窆」同，彼驗反。

  「畜狗」，守犬也。古者犬有三品：有田犬，有守犬，有食犬。「封」，下骸於坎也。「陷」，為土所沒也。生憐之，死無棄之，所以全仁。

  路馬死，埋之以帷。

  因孔子之言而記埋路馬之禮。「帷」，縫布為若帷，不用敝者。

  右第六十一章。

  季孫之母死，哀公吊焉。曾子與子貢吊焉。閽人為君在弗內也。為，於偽反。內，奴答反。

  季孫，蓋康子肥。君在無辟賓之禮，或方行禮，令少逡巡待之。

  曾子與子貢入於其廄而修容焉。

  「修容」，易吊服也。二子從容自若，易服而入。

  子貢先入。閽人曰：「鄉者已告矣。」鄉，許亮反。

  飾前失對也。

  曾子後入，閽人辟之。辟，必亦反。

  「辟」，為驅除也。橫逆之至，彌緩則彌消。

  涉內霤，卿大夫皆辟位，公降一等而揖之。辟，毗義反。

  「內霤」，寢門後檐際也。卿大夫位在門內北面。「辟」者，逡巡向之。君位在阼階上，「降等揖」者，升之使就吊位於西階，與成禮也。

  君子言之，曰：「盡飾之道，斯其行者遠矣。」

  記者引所聞君子之言，以證二子之事也。君子造次不違於禮，有諸中者必形諸外，若以物之敬慢而始自飾，則其飾也偽矣，非二子之所屑為也。

  右第六十二章。

  陽門之介夫死，司城子罕入而哭之哀。晉人之覘宋者反報於晉侯，曰：「陽門之介夫死，而子罕哭之哀，而民說，殆不可伐也。」說，弋雷反。

  陽門，宋城門。「介夫」，甲士，居陽門。「司城」，宋官。子罕，樂喜也。「入」，聞喪而入吊之。「覘」，探視也。時晉欲伐宋，遣人密探其國事而以此報也。得眾則民樂為之死，故不可伐。

  孔子聞之，曰：「善哉覘國乎！《詩》云：『凡民有喪，扶服救之。』雖微晉而已，天下其孰能當之？」抉，薄胡反。服，薄默反。

  「扶服」，《詩》作「匍匐」。「救」，助也。「微」之為言「非惟」也。人之大情，哀樂而已，而哀為甚。哀民之哀者，民亦哀其哀，而無敵於天下矣。

  右第六十三章。

  魯莊公之喪，既葬，而絰不入庫門；士大夫既卒哭，麻不入。

  「絰」，賓客吊服所加絰也。「庫門」，魯公宮第一門。「麻」，絰帶也。莊公薨，子般弒，慶父作亂，十一月而後葬，卒哭在期年之外，賓客送葬者反，而不以絰入吊，群臣卒哭，去麻而即吉，宰我謂「三年之喪期已久」，滕人曰「魯先君莫之行者」是也。然他君五月而葬，則卒哭而猶未除，莊公緩葬，尤為駭異，故特記之。

  右第六十四章。

  孔子之故人曰原壤。其母死，夫子助之沐槨。原壤登木，曰：「久矣，予之不託於音也。」歌曰：「狸首之斑然，執女手之卷然。」卷，巨緣反。

  「沐」，治也。「登木」，倚樹也。「託」，寓意也。「狸首」，古詩，其解未聞。原壤，老莊之流，一死生，齊哀樂，欲以其術易夫子。

  夫子為弗聞也者而過之。從者曰：「子未可以已乎？子曰：「丘聞之，親者毋失其為親也，故者毋失其為故也。」從，才用反。

  右第六十五章。

  趙文子與叔譽觀乎九原。文子曰：「死者如可作也，吾誰與歸？」

  叔譽，舊說以為叔向也。姓羊舌，名肸。「觀」，游也。九原，晉大夫墓地。「作」，起也，生也。「歸」，從也。

  叔譽曰：「其陽處父乎？」文子曰：「行並植於晉國，不沒其身，其知不足稱也。」知，珍義反。

  陽處父，晉襄公太傅。「並」，兼也。「植」，謂樹立法紀以利國也。處父改立軍帥以強晉，為狐射姑所殺，《春秋傳》譏其侵官，所謂「並」也。叔向以其忘身謀國，故稱之，而文子謂其知不足以全身。

  曰：「其舅犯乎？」文子曰：「見利不顧其君，其仁不足稱也。

  舅犯，狐偃，晉文公母舅。「見利不顧君」，事今無考，文子或必有所傳聞也。叔向以文子志在全身，故稱舅犯，而文子譏其不能兩全也。

  「我則隨武子乎！利其君，不忘其身；謀其身，不遺其友。」

  隨武子，士會，事晉景公，如文子所稱，大抵依違利害，假公濟私，竊仁知之似而巧用之，殆孔子所謂「鄉原」爾。文子以其術彌縫上下而竊晉國之政，六卿皆屈焉。

  晉人謂文子知人。

  好鄉人之所好，故鄉人稱之。

  文子，其中退然如不勝衣，其言吶吶然如不出諸其口，所舉於晉國管庫之士七十有餘家，生不交利，死不屬其子焉。勝，書征反。有，與「又」通，於救反。屬，之玉反。

  記者記文子之所行，以見其志之所擬而行如之也。「管」，鑰也。「庫」，藏財賄者。「管庫之士」，府史之屬也。「屬」，託也。文子柔巽深隱，收人心而不亟用之，以弭怨忌而要恩譽，卒以其宗強於晉國。子鞅承之，遂以傾荀、范而擅晉政，其所由來者漸矣。

  右第六十六章。

  叔仲皮學子柳。叔仲皮死，其妻魯人也。衣衰而繆絰。衣，於既反。衰，七雷反。繆，蓋「摎」字之誤，居黝反。

  叔仲皮，魯叔仲彭生之後。子柳，魯賢人泄柳也。孟子云：「子柳、子思為臣。」「學」，從之學也。「其妻」，皮之妻也。「魯」，鈍也。「衣衰」者，衣斬衰也。斬衰為衰之首，故獨言《衰》。「繆絰」，苴麻絰，大本在下，兩股摎結之。叔仲皮從學於君子，故知禮而化其家。其妻雖魯，能以禮喪其夫。

  曰：「昔者吾喪姑姊妹亦如斯，未吾禁也。」

  叔仲衍退也。「其妻」，衍之妻也。婦人於夫之兄無服，惟為宗子齊衰三月，皮其叔仲氏之宗子與？其服亦疏衰摎絰，衍怙過徇俗，終使其妻服輕細者。夫婦人倫之本，婦人無二斬，既嫁從夫而薄其服，則夫婦之道苦矣。叔仲皮學焉而化其妻，雖魯而賢於衍。故學者，人倫之所自明，修身齊家之本，不可以不務也。

  右第六十七章。

  成人有其兄死而不為衰者，聞子皋將為成宰，遂為衰。「為衰」之「為」，於偽反。衰，七雷反。下同。

  成，魯下邑。衰，齊衰。子皋，季子皋。賢者為宰，聞風而畏之。

  右第六十八章。

  樂正子春之母死，五日而不食。

  父母死，三日不食。子春至性篤而逾禮。

  曰：「吾悔之。自吾母而不得吾情，吾惡乎用其情？」惡，哀都反。

  子春服畢追論及之也。「悔」者，以其逾禮而有滅性之憂也。「自」，於也。「得」，施也。情極於親喪，雖過而可原，所以自解而勉人也。

  右第六十九章。

  「然」，猶焉也。「尪」，羸病者。「巫」，女巫。《周禮》：「旱嘆則女巫舞雩，崇陰也。」「望」，責也。暴尪，巫以求雨，當時有此惡俗。

  「徙市而奚若？」曰：「天子崩，巷市七日。諸侯薨，巷市三日。為之徙市，不亦可乎！」

  「巷市」，謂廢市，而民間朝夕之計有必需者，市之於曲巷也。徙市亦非致雨之道，特其以喪禮居之，則庶幾罪己祈天之意。君民一體而食為民天，視民之災若己之死，能以此意推之，則勤民之情切矣。

  右第七十章。

  孔子曰：「衛人之祔也離之。魯人之祔也合之，善夫。」離，力知反。合，古沓反。夫，防無反。

  「祔」，合葬也。「離」，各為一冢也。既合矣，而又各為一冢，無當也。故夫子善魯。蓋古者葬以昭穆，兄弟齒列，若為各冢，則伯叔嫂婦相亂，不如合冢之猶為遠別也。

  右第七十一章。

  《禮記章句》卷四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