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廣傳卷三 小雅

2024-10-10 19:43:17 作者: 王夫之

  一

  知《干旄》《有杕之杜》之異於《鹿鳴》者,而後可與言君子之情也。「彼姝者子,何以告之」,是操券之求也。「彼君子兮,噬肯適我」,是奔名之邀也。逮《鹿鳴》之三章,而後知君子之情陶以天矣。陶以天者,其先之也不以名,其後之也不以實。故曰:「相視而笑,莫逆於心。」彼為子桑氏之交者且然,況君子乎?「人之好我,示我周行」,感其已示,而不希其所未示也。「君子是則是效」,固然其則效之,而不但遙企以一當也。嗚呼!斯所以為君子之情與!故曰:「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關雎》之鐘鼓琴瑟,《鹿鳴》之笙瑟簧琴,「以友」「以樂」「以敖」,莫知其所以然,而自不容已。以此好德,非性其情者,孰能此哉?

  二

  曰資君之祿以養其親,故致親之身以事其君,孰為此言?殆非知道者與!夫養者,子事也,非事親之事也。以養為親之事,則將以養為親所待於我之事,是謂其親以需養為心而以事之也。君子事道,小人事養。故為人子者,苟以養為己之事,而不敢謂親之我需。惟然,則亦惡敢以親之身致之以報養乎?致其身以報養,抑將貿其身以求養。為人親者,抑將貿其子以資養乎?

  身者,親之身也。守親之身者,事親之事而已矣。親與我胥生於天地之間,無所逃於君臣之義,一也。故曰:「事君不忠,非孝也」;「戰陳無勇。非孝也。」親事其事而有餘,於我成之;親事其事而不足,於我補之。成其有餘,故曰「爾尚式時周公之猷訓」;補其不足,故曰「爾尚蓋前人之愆」。嗚呼!「我日斯邁,而月斯征,夙興夜寐,無忝爾所生」,亦惟艱哉!詎曰以其鼎食,易其菽水,親心慰而我事畢邪?

  「王事靡鹽,不遑將父」;「王事靡鹽,不遑將母」;《四牡》之以勸忠也,即以為勸孝也。先王不忍以需養之心勞人之子,人子而以需養之心上承其親,亦異乎先王之所求矣。

  三

  

  元化無悁急之施,君子無迮切之求,然而萬物之才盡,天下之情輸焉,非知道者弗能與也。《易》曰:「雷雨之動滿盈,宜建侯而不寧。」建侯而猶不寧者,亟動之報也。不寧而建侯以寧之,不動以己而後濟天下之險也。故以悁急而盡天下之才,則天下之才疑以沮;以悁急而盡天下之情,則天下之情躁以薄。非知道者而以求益於天下,益天下以險而已矣。風之晅,日之和,雨之浥,百昌乃以輝其榮華而不吝。儀之潤,度之溫,相感之微,群心乃以勸於酬酢而不疑。故君子觀於春,而知雷雨之盈,可乍而不可頻也。

  四

  能為兄弟之間者,非友生也。實沈、台駘之變,袁譚、袁尚、蕭繹、蕭紀之構,貞人摯士固嘗涕洟道之而不可挽矣。釁隙之成,妻子惑之,仆妾挑之者,不可勝道。《棠棣》之詩,頡頏於兄弟友生之間而酌其豐殺,不以妒妻、逆子、黠仆、煽妾之讒毀為憂,而歸咎於友生,何也?弗豫擬於不肖之途,而授以可任之咎,君子詞也。

  申生曰:「君非姬氏,居不安,食不飽。我辭,姬必有罪。」然且僅為共世子而不足以孝,奚況斥其私昵之蠱,移過以自旌,而激其不相下之勢哉!故曰:「《詩》可以群,可以怨。」唯其為君子詞也。

  五

  古之為道也,有恆貴。有恆貴,斯有恆尊矣。有恆尊,斯有恆親矣。有恆親,斯有恆學矣。有恆學,斯有恆友矣。類之以為尊也,尊之以為親也,合之以為學也,學焉以為友也,故友而三善備焉。學以尚賢,尊以尚秩,親以尚愛,講習居游之中,人紀備矣。尊所不足,以學匡之。親所不足,以學惇之。學所不足,以尊親勸之。國無異教,士無曠心,憙求師而榮友善者,不舍其族姓姻黨而得之學,不勞而教一。嗚呼,盛矣!故封建者,井田之推也;學校者,封建之緒也。道參三而致一,故曰「一以貫之也。」

  「既有肥羜,以速諸父」,族姓之友也。「既有肥牡,以速諸舅」,姻黨之友也。君子無道廣之交,野人無越疆之好,俶詭佻盪之士不登於麗澤,然則雖有莊、惠、綦、游之清狂,儀、秦、雎、澤之譎忮,亦惡足以立朋黨而啟異同哉!政圮於國,教衰於學;教衰於上,友散於下。鄒、魯之群居,聖賢之弗獲已也。

  六

  聖人之於物也,登其材,不獎其質,是故人紀立焉;於人也,用其質,必益以文,是故皇極建焉。材者,非可以為質也;質者,非可以為文也。「民之質矣,日用飲食」,苟異於物而人紀立矣。君子之以審人道而建極者,不在是也。

  草木禽獸之有材,疑足以為質矣,而未足以為質者,資於天而不能自用也。故天均之以生,而殊之以用。野人之有質,疑亦有其文,而未足以為文者,安於用而不足與幾也。故聖人善成其用,而不因其幾。生,天也;質,人也;文,所以聖者也。禁於未發之謂豫,節於欲流之謂和,審微以定命之謂神,變化以保和之謂化,即事而精義之謂聖。故聖人之道,因民之質而益焉者,莫大乎文。文者,聖人之所有為也。天無為,物無為,野人安於為而不能為。高之不敢妄躋於天,卑之不欲取法於野人,下之不忍並生於草木,而後皇極建焉。皇極建於上,而後人紀修於下,物莫能幹焉。至哉其為文乎!

  故曰:「日用飲食,民之質也。」君子之所善成,不因焉者也。因其自然之幾而無為焉,則將以運水搬柴之質,為神通妙用之幾,禽其人,聖其草木,而人紀滅矣。是以君子慎言質,而重言文也。

  七

  論御夷者曰:「周得中策,漢得下策」,是周、漢各有一成之策也,我有以知其未知策也。「我戍未定,靡使歸聘」,守也;「豈敢定居,一月三捷」,戰也。夫御夷者,誠不可挑之以戰,而葸於戰以言守,則守之心先脆矣;誠不可葸焉以守,而略於守以言戰,則戰之力先枵矣;抑以戰為守,以守為戰,而無固情也。

  故善御夷者,知時而已矣。時戰則戰,時守則守。時戰,則欺之而不為不信,殄之而不為不仁,奪之而不為不義。時守,則幾若可乘,不乘而不為不智;力若可用,不用而不為不勇。《採薇》之詩,迭言戰守而無成命,斯可以為御夷之上策矣。責漢武之亟戰,猶夫責漢高之不戰。殆夫!救焚拯溺,而為之章程也與!

  八

  往戍,悲也;來歸,愉也。往而詠楊柳之依依,來而嘆雨雪之霏霏。善用其情者,不斂天物之榮凋,以益己之悲愉而已矣。夫物其何定哉?當吾之悲,有迎吾以悲者焉;當吾之愉,有迎吾以愉者焉;淺人以其褊衷而捷於相取也。當吾之悲,有未嘗不可愉者焉;當吾之愉,有未嘗不可悲者焉;目營於一方者之所不見也。

  故吾以知不窮於情者之言矣:其悲也,不失物之可愉者焉,雖然,不失悲也;其愉也,不失物之可悲者焉,雖然,不失愉也。導天下以廣心,而不奔注於一情之發,是以其思不困,其言不窮,而天下之人心和平矣。言悲則悴以激,言愉則華以慆,元稹、白居易之一率天下於褊促,宜夫杜牧之欲施之以刑也。

  九

  征婦閨中之怨,怨之私者也。盛世之音無怨,而錄征婦之怨,被管弦以奏之廟廷,何取乎?曰:斯以為盛世之音也。盛世之怨,舍此而無怨焉耳。故《南》之有《卷耳》《殷雷》也,《雅》之有《出車》《杕杜》也;《鴻雁》作,求為此詩而不得矣。

  是故忠臣之憂亂,孝子之憂離,信友之憂讒,願民之憂死,均理之貞者也,而不敵思婦房闥之情。下直者,其上必枉。議論多者,其國必傾;非議論之傾之也,致其議論者之失道,而君子亦相為悁急,則國家之舒氣盡矣。怨者,陰事也。陰之事:與情相當,不與性相得;與欲相用,不與理相成;與女相宜,不與男相稱。移情之動於性,移欲之幾於理,移婦人之懷於君子,則陽為陰用,而國惡得不傾乎!

  故天地之間,幽昵之情未有屬,而早已充矣;觸罅而發,發乎此而竭乎彼矣。先王知其然,順以開其罅於男女之際,而重塞之君臣、父子、朋友之間,乃以保舒氣之和平。舒氣之和平保,則剛氣之莊栗亦遂矣。先王調燮之功,微矣哉!故知陰陽、性情、男女、悲愉、治亂之理者,而後可與之言《詩》也。

  十

  曰「衣食足而後廉恥興,財物阜而後禮樂作」,是執末以求其本也。執末以求其本,非即忘本也,而遺本趨末者托焉。故曰:「衣食足而後廉恥興,財物阜而後禮樂作」,管商之託辭也。

  夫末者,以資本之用者也,而非待末而後有本也。待其足而後有廉恥,持其阜而後有禮樂,則先乎此者無有矣。無有之,始且置之,可以得利者無不為也,於是廉恥刓而禮樂之實喪。迨乎財利盪其心,慆淫驕辟,乃欲反之於道,猶解巨艦之維於三峽,資一楫以持之而使上,末由得已。

  且夫廉恥刓而欲知足,禮樂之實喪而欲知阜,天地之大,山海之富,未有能厭鞠人之欲者矣。故有餘不足,無一成之准,而其數亦因之。見為余,未有餘也,然而用之而果有餘矣。見其不足,則不足矣,及其用之而果不足矣。官天地,府山海,而以天下為家者,固異於持贏之賈,積粟之農,愈見不足而後足者也。通四海以為計,一公私以為藏,徹彼此以為會。消息之者,道也;勸天下以豐者,和也;養衣食之源者,義也;司財物之生者,仁也。仁不至,義不立,和不浹,道不備,操足之心而不足,操不足之心而愈不足矣。奚以知其然也?競天下以漁獵之情,而物無以長也。

  由此言之:先王以裕民之衣食,必以廉恥之心裕之;以調國之財用,必以禮樂之情調之;其異於管、商之末說,亦辨矣。故舜之歌曰:「南風之時兮,可以阜吾民之財兮。」暄豫舂容而節之以其候,人相天以動而不自知,斯《南風》之所以阜也。故《魚麗》之多也,嘉焉耳;其旨也,偕焉耳;其有也,時焉耳。嗚呼!此先王之以廉恥禮樂之情,為生物理財之本也。奚待物之盛多而後有備禮之心哉?

  十一

  或不揣而廣之,曰均生也而氣無異,均氣也而情無殊,均情也而物無擇,天地與我同根,萬物與我共命,上可交天帝,下可以偕乞人,然後其慈圓,其悲弘,其喜廣,其舍博,行於異類而無礙也。悲夫!吾知其施罟於蛙黽之窪,引蔓於童山之麓,翔集於惡木之叢也。

  十二

  三代而下,有愛天子者乎,吾不得而見之矣。汲黯之誠,情未浹也;魏徵之媚,機未忘也。天子曰:「從吾游者,吾能尊顯之」,是附其所自顯者而已矣。士曰:「吾幼之所學者,待君以行也」,是依其所與行者而已矣。君子曰:「臣之於君,無所逃於天地之間者也」,是猶其不可逃者而已矣。

  然則三代之臣,胡為其愛天子邪?露之降也,無所擇於蕭,無所擇於非蕭也,淡然相遇而不釋,而已厚矣。蕭之於露也,無所得於露,無所失於露也,感於相即而已浹矣。故古之君臣猶是也。諸侯之於其國,自君其人,自有其士矣。非甚有罪,天子不得而奪之;非大有功,天子不得而進之。不得而奪之,則忘乎畏;不得而進之,則忘乎求。進無所求,退無所畏,道不待之以行,功不待之以立,位不待之以崇,行其所無事,而笑語相存,燕樂相友,但以適其相交之情。故曰:「既見君子,我心寫兮。」夫孰不有笑語燕樂之情而思寫,而先王之於其臣,僅用此焉,則和樂之無畛亦固然矣。

  故以分義言君臣者,未足與言仁也。古之君臣,如父子焉,如朋友焉,如思婦之於其君子焉,無求焉耳。誠無求也,何所望而不慰,何所挾而相疑?則又惡論其可逃與否哉?嗚呼!羈士孤臣,七尺之身,樂與草木同腐,而欲與刀鋸相親,彌年殫世而不釋君於懷者,其即此《蓼蕭》之情乎!非有所求而非有所畏也。

  十三

  豫,人道之大者也。舜之事親,瞽瞍底豫,豫而已矣。《豫》之四曰:「勿疑,朋盍簪。」盍其簪而天下不相叛,人親其類而禽心息矣。嗚呼!父子之能豫者,吾見亦鮮矣,況君臣之際乎?豫則摯,摯則之生死而不忘。有《蓼蕭》《湛露》之樂,而後有《黍離》之哀;有《黍離》之哀,而後知《蓼蕭》《湛露》之樂也。故唯其有誠豫也,而後有誠戚。

  三代而下,誠戚者有矣,未嘗聞其有誠豫也。上棄禮而下猶未喪其情,然而微矣。屈平、劉向猶宗臣也。顏見遠非大臣矣。鄭思肖、謝翱非臣矣。東湖樵夫非士矣。疏者戚,而戚者之疏可知矣。誠戚之屢降而瀕亡也。誠豫亡而君道毀,誠戚亡而臣道滅。人固不親其類而禽氣通,吾惡足以知其終哉!

  十四

  古之求賢也迫,而期於賢也緩;期之緩,故賢得以抒其道。後之求賢也緩,而期於賢也迫;期之迫,故回遹得以徼功,而賢皆隱矣。

  夫賢猶粟也,不得食則餒,餒則求之也弗能一日待也。食之而充然,則意亦歆然矣,歆然之情,即在於充然之頃,而不計其餘功;然而榮已滋,衛已實,耳聰目明,手捷口便,而莫匪其功。相養以終身,而無一旦之腴澤,是元氣之徐盈而不覺者也。故古之求賢者,情注於相見之有日,而意得於相見之一日。「既見君子,我心則休」,此之謂也。求賢而得之,得之而相樂以有儀,則其心自此暢矣。過此以往,德者以德,道者以道,功者以功,言者以言,皆其所未嘗計也。

  若其施之以禮,責之以德;施之以秩,責之以道;施之以職,責之以功;施之以祿,責之以言,則是竊天之榮寵而以貿人之才也。貿人者,得其可貿之人而已矣。於是而范睢、蔡澤、婁敬、馬周之流,輒以其小辨而試人之國。試之而得,功名已陋,況乎其試而不得,則公孫強、主父偃、鄭注亂亡之徒進矣。

  故與其期之也迫,不如其無求之也。李沆曰:「吾不用梅詢,曾致堯以報國」,謂其徼功之迫也。未至於《菁莪》之化者,守沆之道,猶無失也。

  十五

  名與實,非易兼而有者也。集天下之大功,斂天下之譽望,匪周公弗勝,然且召公疑之。疑之者,思以保周公之功也。故集天下之大功者,恆辭天下之譽望。《易》曰:「地中有水,師,君子以容民畜眾。」師者,將帥之道也。容畜者,無所擇於清濁,而不必譽望之歸也。故閫外之臣不聞清議,獨行之士不列帷幕,非徒以消盈而崇謙也。香不同薰,花與麝忤;味不同甘,蜜與蔥違。閫外之臣,獨行之士,各從其類而定,互相為用而雜矣。

  君子立公論於廷,而武人參之,大臣捍社稷於外,而一介之士持之,元老載震主之威,而借清流之重以攬大名而收之:皆非國之福也。為人臣者弗戒,而歌詠以助其聲光,宣王中興之不永,概可知已。

  十六

  《傳》曰:「兵不戢,將自焚。」戢者,有戢事,無戢勢也。量其不可勝,無如姑俟之,量其不必勝,無如姑已之,戢也。弗俟,弗已,不可勝,然後懾以沮;不必勝,然後無據以返;非戢也。

  飛隼戾天,而天終不可戾,然後「亦集爰止」焉,何止之晚也!方進而退,其退必驚;挾退心以進,其進必疑。故曰:「置之死地而後生,置之亡地而後存。」豫立一可生可存之地,而姑試之死亡之中,其得死亡者什八九矣。故君子之於兵,甚惡其為隼也。

  其靜也如山,其動也如川。當其如山而天下畏,當其如川而天下蘇。畏之者,義也,藏義於仁也;蘇之者,仁也,成仁於義也。故曰仁義之師也。欻然而飛,無所獲而止,周為飛隼,楚且為罻羅以待其窮,何怪乎熊通之王也?

  十七

  齊桓收孤竹之績,而取陘亭之成;唐昭修晉陽之憤,而貽汴梁之篡。南北殊地,文武殊用,夷夏殊倫,張弛殊權,仁義殊施。有天下者,斂民之粟,疲民之力,貿民之死,亦致之塞北,以為民爭人禽之界而可矣。猶夫仁人之恩致厚於九族,而天下不得議其私也。

  十八

  善憂者以心,不善憂者以聲。憂以心者其情固,《定之方中》是已。熸於狄而若忘其滅,野處不寧而若忘其徙,油然生其新心而弗糾繆侘傺以損其神,則情自此勸矣。憂以聲者其志盪,《鴻雁》是已。昔之「哀鳴」而今猶為之「哀鳴」也,是以時不可「宣驕」而猶見乎「宣驕」也,吾不能保其驕之不宣矣。懲大貧者生大吝,怨大勞者思大逸。志乎大逸而將之以大吝,其為驕也奚辭焉!已驕而不自知,辭驕之名而相競,則父子、昆弟、姻婭、友朋,交自謂哲而謂人愚,和平之道喪,而忮害之事起矣。

  嗚呼!喪亂未終,將來不保,舍其永懷而為痛定之驕,若長夏修途,渴以赴泉,而爭其瓶綆,瓶不贏而泉不泥者,鮮矣。故《多方》之誥曰:「自作不和,爾惟和哉!爾室不睦,爾惟和哉!」周公以是知殷人之不足興也。和以勸,其聲不傲;忘怨以趨新,其聲不弇;衛之所以「終焉允臧」也。競於室者,忘於戶,戚戚於故悲者,失當前之慮,周之民其欲究安此宅也,不亦難乎!易世而割,再世而遷,有先券矣。

  十九

  習於粒食,不知粒食之甘也;習於平世,不知平世之樂也;習於治朝,不知治朝之盛也。有所不足,而後知其不易焉。雖然,其知之也,亦僅矣哉!依其燎,聞其鸞,觀其旗,出乎亂余而影為之靜,心為之蘇也。厲王流彘以前,百爾君子知此之為美,而胡弗兢以保之?宣王千畝之後,百爾君子勿忘此一旦也,周至今而不亡也可矣。得之也不易,甘之也不迷。心已蘇,慮已釋,小功,小名,小利之情驀然復生,而不憶其始,則此一旦者,遂為千古不易之一旦也,悲夫!

  二十

  不能保我友敬而「讒言不興」也,庶幾乎讒言興而我友勿忘敬也,則庶幾乎我友敬而讒言不足以興矣。公道明,斯君子之敬行焉;小人張,斯君子之敬立焉。君子之敬也,以立也,非但以行也。「讒言其興」乎,勿問可矣。范滂懲心於三木,而不忍迪子以善,胡為其自恕也?故君子於世而憂讒,則必於己而謀敬;於己而謀敬,則不於世而憂讒。

  且夫讒之所自興,無一有不可自恕者存乎?甘陵無爭權之實,則甫、覽之螫不張;文饒無大戎之餌,則吉、閔之機不發;文及甫之狂書不逞,則章、蔡之羅織無資;汪文言之招攬不宣,則崔、魏之虔劉無據。故君子之敬也,敬顰笑焉,敬筆舌焉,敬衣履豆觴之節焉,敬姻亞交遊之問焉,敬書傭、弈客、騶人、童子之出入焉,乃以無憂於讒也。吉凶之故,通塞之機,生死之樞,宗社生民之禍福,咸由此焉。可勿慎哉!可勿慎哉!

  二十一

  「魚潛在淵,或在於渚」,時也;「魚在於渚,或潛在淵」,亦時也。夫天下之萬變,時而已矣;君子之貞一,時而已矣。變以萬,與變俱萬而要之以時,故曰:「隨時之義大矣哉!」大無不括,斯一也。

  時之變,不可知也。欲知其不可知,意者其游情以測之乎?君子所惡於測道者,無有甚於游者也。老子曰:「反者道之動」,游也。於其在淵,而測其於渚;於其於渚,而測其在淵也。莊周曰:「緣督以為經」,游也。不迎之淵,則不失之渚;不隨之渚,則不失之淵也。嗚呼!與道俱動,則豈有能及道者哉!逐道俱動,而恆躡其末塵,亦窮年而未窺道之際矣。

  故君子之時,君子之一也。「學以聚之,問以辨之,寬以居之,仁以行之」,括天下之變而一之以時,則時乎淵而我得之淵,時乎渚而我得之渚矣。惡乎游而不歸,惡乎動而不靜哉!是故君子之與道相及也,一者全而萬者不迷也;其次,專一而已矣。期之於淵,雖或於渚而不恤也,然而又已潛於淵,則得之也;期之於渚,雖或在淵而不慮也,然而又已在於渚,則得之也。

  故伯夷以清為淵,伊尹以任為渚,曾子以忠為渚,仲弓以敬為淵,胥得也。善學孔子者,學四子而已。揚雄、王通游於淵渚之間,遁世而不得也,宜矣夫!嘗見求魚之子,旦於淵,夕於渚,方於渚,旋於淵,惑於其所偶在而與之相逐,有不為天下笑者哉?何居乎!聃、周、雄、通之不寤也!

  二十二

  王者以天下為家。能舉天下而張之乎?不能也。能昵天下而恩之乎?不能也。苟其不能,則雖至仁神武而固不能也。故《渙》者,無私之卦也,而曰:「渙王居,無咎。」張之,弛之,恩之,威之,先行自近,渙乎王居,而固非私也。若夫天下,則推焉而已矣。

  是故天子爪牙之士,張之以張天下者也。有道之天下,必親其爪牙之士,恩之威之,咸使無怨,而天下之怨消。爪牙之士呼祁父而怨之,周之不足張而為天下怨,奚辭哉!昔者厲王之亡,非有戎狄寇盜之侵也,非有強侯僭逼之患也,民散焉耳。以天下之主,舍其故都而流死於彘,猶獨夫焉,無亦惟是肘腋之不相使而讀言叛中發也?故曰:「池之竭矣,不雲自頻?泉之竭矣,不雲自中?」周,泉也,非池也。其中不竭,頻無有能涸之者矣。胡宣王之踵其復而不改其轍邪?

  二十三

  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無過感也。過感者,非但以淫泆敖闢為邪也,惡惡而悁,好善而溢,胥過已。故《鹿鳴》之好賢,不能如《白駒》也。執之固,求之迫,繾綣於須臾,危疑於離合,情為之盡而忠為之竭,舉好賢者未有能過者也,然而衰世之意見矣。上愈遠之,下愈邇之;上愈忘之,下愈念之。和平之事,而加之以哀思之情,上有以激之也。嗚呼!胥天下之賢豪為張儉死,兒童走卒之無知,而歡呼抃舞於司馬之輿前,有激之者矣,而和平之氣已無餘於人心矣。

  二十四

  合天下而有君,天下離,則可以無君矣。何也?聚散之勢然也。聚故合同而自求其所宗,如枝葉條莖之共為一本也。一池之萍,密茂如一,然而無所奉以宗焉者,生死去留之不相系焉耳。故王者弗急天下之親己,而急使天下之相親,君道存也。

  士相離,則廷無與協謀;民相離,則野無與協守。悲夫!《黃鳥》《我行其野》之離也。幸夫!《白駒》之猶合也。是以周未失士而失民也。《白駒》之賢者,上無能庸之,抑無能留之。士失矣,而猶未失者,何也?士猶相親也。此邦之人,不我谷焉;昏姻之黨,不我畜焉;則不待叛離於上,而民已萍矣。已為萍,而望其如葵之蔭趺也,雖有膠漆之術,系而合之,而死生相迫,恩怨相尋,未有能合之者矣。

  失士者亡,失民者潰。《黃鳥》《我行》之詩作,周之潰也,不可止矣;而靳之乎亡者,士留之也。世臣椓,處士橫,楊、墨、莊、惠、申、慎之流,鑿智以為道,儀、秦、衍、茂、雎、澤之徒,含蠱以爭利,而後其亡為不可瘳。王澤之斬,以失士為極矣。

  二十五

  老子曰:赤子「終日號而不嗄,和之至也」。夫誠其不嗄也,則何如其無號也?若夫既已號也,則如何其不嗄也?不禁其無故之號,而姑已其嗄,無足以嗄,而號若其未號,觸物必感,無心以任喜怒,斯其為道,小人恆用之。

  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非謂恃其赤子之心而為大人也。故君子之於小人,皆可使也,皆可化也。有僻才者任其才,而才足用矣;有固惡者革其惡,而善亦固矣。然則孰為不可使而不可化者乎?則惟無心而無恆者乎!彼為嬰兒,吾亦與之為嬰兒,非老氏之徒不能。故君子無不可任,無不可教,而特無如嬰兒何也。

  「方茂爾惡,相爾矛矣;既夷既懌,如相酬矣」,是嬰兒之喜怒也,是無心之感也,是號而不嗄之情也,而惡乎使之?使之以善,亦且善矣,其善不能自保也。則又惡乎化之?方相爾矛,化之以相酬,而彼固無難相酬也。雖以堯為父,舜為兄,末能如之何矣。故曰:「苟無恆心,放僻邪侈無不為已。」善且無不為,而況於惡乎?將欲使之,必為其所惑;將欲化之,必為其所欺。進不可使,退不可化,小人之惡,於斯極矣。乃且曰「和之至也」,老氏之以愚天下而俾失其心,亦酷矣哉!

  故曰:「性日定,心日生,命日受」,非赤子之任也。赤子者,性含於希微之體,心乘於食色之動,命未凝於物則之充;有喜怒哀樂之發,而無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之定體,蓋不保其為矛為酬也,奚其和!

  二十六

  雪甚於微溫,雨淫於午霽。病不起於小蘇,愚不瘳於聞言而悅。故古之大有為者,用賢也重,聽賢也重,親賢也重。武王既定天下,乃北而以受丹書於太公,何其不夙也!有浮喜者,有浮怒者也。有遽從者,有遽違者也。賢君甚愛其情,賢士甚愛其君之情,無遽焉耳。

  「彼求我則如不我得」,弗亟去之,而尚為之謀,道窮而志挫,宜矣。執君子之「仇仇」而亦不力也,則執小人之不力而亦「仇仇」也。君子憤其不力,而弗屑其「仇仇」,小人利其「仇仇」,而不恥其不力,則小人親而君子疏,必矣。見幾而作,不俟終日,尚奚待哉!

  二十七

  旨酒酬之,嘉肴將之,遂可以洽鄰而雲婚姻乎?然而鄰洽矣,婚姻雲矣,淑人貞士惡得而不獨也?夫以飲食燕樂之給而合,以飲食燕樂之不給而離,此瑣瑣之姻亞,離之以居而未嘗不適,淑人貞士胡為其憂邪?

  君子之自重而量物宏也:以利連物,物因其利,則君子懼矣;無利以連物,物睽其情,則君子戚矣。彼非必有瓦解之勢,猶是可連而合也。失之於乾餱,而虧替其情,如之何其弗戚也?此之弗戚,則於陵仲子之餒、陳師道之凍也,君子不忍為矣。

  二十八

  有道之廷不諱過,過則相懲,相懲以相勸,不以言為恥也;無道之廷不諱惡,暴而不恥,舉而委之於口耳,不以恥為恥也。幽王之詩,不諱甚矣:天子之嬖御,斥其姓字,而懸指宗周之滅,號舉六卿,目言其艷煽。父不能施之於子者,而臣極道之宮闈而無所避忌,亦絞矣哉!懲之弗懲焉,恥之弗恥焉,進不以其言為改,退不以其言為罪,貞人愈激,淫人愈怙,而生人不昧之心其餘無幾矣。

  嗚呼!貞淫者,非相對治者也。烈膏火而投之以水,益其焰而已。然則為《繁霜》《十月》之詩者,其為忠也,不亦過乎!屈原之狷,亟不忍以鄭袖、子蘭出諸口,君子猶曰原忠而過,矧原之所不忍者哉!

  二十九

  惟天運大化而不與聖人同憂,故降罰於亡國之君而不恤其民社,降罰於亡國之臣而不恤其情理。「若此無罪,淪胥以鋪」,處亂世、罹危禍者之所欲問天也。然而天不以貶其仁愛,行其令焉耳。故曰:「莫非命也。」善而不佑,忠而不成,慎而不免。雖然,亦莫非命也。莫非命,則莫非正也。是以聖人處約,天處泰。天不必如聖人之擇,聖人不能效天之斷。效天之斷而無擇,自以為聖人而疾入於狂。故聖之法天也以擇,賢之法聖也以擇,自好者之法賢也以擇。擇而居其約,不慕其泰。聖希天,賢希聖,自好者希賢,勿求似而後似也。

  三十

  抱孤心者,無以達其孤鳴,故人可與忘言,而不可與言也。奚以明其然邪?夫人上而有親,中而有身,下而有其妻、子,能疾抑其情而末之恤乎?曰不能也。上而有親,將以孝也;中而有身,將以慎也;下而有其妻、子,將以成乎保家室之令名也;能謂其周旋顧恤之非道乎?曰不能也。上違其親以事君,而忠不見庸;中捐其身以立功,而績無可效;下忘其妻、子以恤天下,而天下不聽;能使之觸藩以困,而不廢然返乎?曰不能也。履此三不能之勢,而與天下爭可否,豈曰「匪舌是出」,雖出其舌,塊肉而已矣。若夫可與言者,則必不待言也。故曰「不可與言而可與忘言」也。

  雖然,豈以其孤鳴之不伸,而可謂無孤心也哉?豈繄無情?情自喻也。豈系無道?道生心也。豈繄無成?毀焉而有其全,亡焉而有其存,與腐草荒煙滅以無餘,而有其與日月爭光者焉。相與言者不能喻,相與忘言者喻之也。

  嗚呼!抱孤心而得忘言之和者鮮矣。伯夷不得之於姬、呂,陶潛不得之於雷、周,矧夫謝翱、鄭思肖之獲落者乎?雖然,苟其有孤心,雖無與忘言者可也。

  三十一

  不善有自積也,非必疾棄其君親而樂捐其廉恥也。難亦嘗有所不避,「孔棘且殆」,亦其果無所容也。私亦嘗有所不恤,「曰予未有室家」,前此所為,固不為室家營也。安其身而後動,定其交而後求,抑豈非敬身之道哉?然而君子甚疾夫有道之可托而遽托之也。托於道以為名,避難恤私以為;避難恤私以為名,而醉飽柔曼、寸絲粒米之保以為實。逮乎此,則雖畋爾田,宅爾宅,安寢行游,不逢惡怒,而亦難挽其棄君親、捐廉恥之心。

  然則「鼠思泣血」以往,揶揄姍笑以歸,亦末如之何也已矣。彼將曰吾以敬吾身也,敬吾身,不容不畏也。嗚呼!「鼠思泣血」者,可揶揄姍笑以掩其口,天之鑑觀,其可掩乎?則可謂知畏者乎?蔑論敬矣。君非其君,親非其親,廉刓恥盪,天不為掩,而後不善之行以成。《雨無正》之詩人所為釋小人,而疾夫自詡敬身之君子也。

  三十二

  中夜之所思,及明而欲就之;道路之所聽,入門而欲征之;佔畢之所得,釋卷而遽試之;興會之所激,觸物而求成之;歆利以居心,名義以將之;俄頃之所安,終始以守之;匪己之所能任,委諸人而不量以責之;匪心之必非,不自我而極情以擿之;八者十無一成,而百有千僨,天下之為謀不出於此者鮮矣。「我視謀猶,亦孔之卭」,為是也。

  三十三

  欲寡其過,則唯恐日月之不遷也;欲集其善,則唯恐日月之不延也。為《小宛》者,悼岸獄之不免,庶幾寡過而以令終乎!「我日斯邁,而月斯征」,胡為乎若將挽衰亂而留之與?竹柏不怨凜冬而欲其徂,君子不戚賤貧而冀以死謝之,道存焉耳。人之迫我以險阻也,可以貞勝者也。天之俾我以日月也,不以險阻而賤者也。天自有其寶命,吾自有其恆化,無可為而無不可為:所愛非死,而不以死為息肩之日;道無所不盈,耳目心思無乎其不可用。故曰:「君子愛日。」岸獄之日而不喪其可愛,況其他乎?如《小宛》者,而後君子作聖之功得矣,不僅以寡過而免於禍也。

  三十四

  「哀我填寡,宜岸宜獄。」填寡而宜岸,填寡而宜獄,智力相取之天下,義出乎此,人以為宜,未嘗非天之宜矣。當世之所宜,吾必有宜焉者。義在死乎!義在亡乎!義在集木臨谷以全名而安身乎!苟不以岸獄為宜,則將以死之亡之,集木臨谷以全名,而安身為非所宜矣。君子之於天下也,猶川之於水也,無乎不受也。不拒其濁而恃有以澄之也。是故安命不如知義,樂天不如盡性。故曰:為《小宛》者,作聖之功也。

  三十五

  治不道之情,莫必其疾遷於道,能舒焉其幾矣。「君子不惠,不舒究之」,不舒而能惠者鮮也。奚以明其然也?情附氣,氣成動,動而後善惡馳焉。馳而之善,日惠者也;馳而之不善,日逆者也。故待其動而不可挽。動不可挽,調之於早者,其惟氣乎!

  氣之動也,從血則狂,從神則理。故曰「君子有三戒」,戒從血之氣也。六腑之氣,剽疾之質,速化而成血,挾其至濁而未得清微者以乘化,而疾行於官竅之中。濁,故不能久居而疾;未能清微,故有力而剽。是故陰柔也,而其用常狠。狠非能剛也,迫而已矣。血者,六腑之躁化也。氣無質,神無體,固不能與之爭勝,挾持以行而受其躁化,則天地清微之用隱矣。清微之用隱,則不能以舒;重濁之發鷙,則觸於物而攻取之也迫。其能舒也,則其喜也平,其怒也理,雖或不惠,末之狠矣。其不能舒而迫也,則其喜也盈,其怒也憤,狠於一發,未有能惠者也。末之能惠;而欲遷以之惠,清剛之不勝久矣。是故欲治不道之情者,莫若以舒也。舒者,所以沮其血之躁化,而俾氣暢其清微,以與神相邂逅者也。

  古之君子,食不極味,目不極色,耳不極聲,居不極安,大陰之產不盡其用,六府之調不登其剽疾,弱其形,微其氣,迓其神,勿益其陰,所以豫養其舒也。聖狂之效,早決於此矣。不道者之故未有此也,逮乎其方狠而姑舒之,猶有瘥焉。其亦端本清源之治與!亟而以道爭之,抑末矣。

  三十六

  持威福之柄而淫用之,抑豈其心之所欲哉?無故而爵人,賄也;無故而刑人,妒也。至於天子崇高富貴,無可妒而賄不能歆,則亦無所利而淫用其威福。故使天子而能自操其威福,雖幽、厲,不當者鮮矣。「君子如怒,亂庶遄沮」,不憂其淫於威也。「君子如祉,亂庶遄已」,不憂其淫於福也。

  三十七

  王以之衰,霸以之興,後世以之崛起為天下君。世愈降,道愈偷,生其間者愈蹙矣。周室亂,王化不行,忠厚之澤斬,《谷風》之刺興焉。「將恐將懼,維予與女;將安將樂,女轉棄予」;而上下離,臣友散,周室不可為矣。晉文以之,而渡河棄秦,舅犯測之,臨河而辭,然而霸矣,而猶未足以王也;漢高以之,醢越菹信,系何於請室,張良測之,絕谷而逃,然而終為天下君,傳祀四百。

  嗚呼!自是以降,晨加膝,夕推淵,無不為已;利在則仇親,利去則親仇,無不用已。唐未定四海,而劉文靜亟誅;宋未一九州,而石守信早廢;待狡兔之死而烹走狗,抑成虛語,圖之惟恐不先。豈繄谷風?其為飄風乎!盡心以事人者,游羿之彀中而不保其旦晚,悲夫!

  三十八

  世無足與言情,大德而不為怨者鮮矣。雖然,抑何傷君子之厚哉?導長者於迷,先之矣;拯溺者於淵,捽之矣;調病者於食,損之矣。先而不為不悌,捽而不為不仁,損而不為不惠,君子之通德也;先之而忿其傲,捽之而忌其凌,損之而懟其吝,小人之遽情也。弗獲已而聽焉,時過事已,強傲貪饕之無所抑,芽茁而生,枝蔓而引,怨之相尋,名義不能裁,鬼神不能懲矣。君子奚不早計而酌於施以減怨乎?其弗早計也,以君子為愚可也。以德自盡,以愚料人,「無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君子之於小人,樂吾天焉耳矣。《谷風》之怨,可以勿恤矣。

  三十九

  瓶罍一酒也,挹注焉爾;父子一生也,繼成焉爾。善言父母之德者,不敢侈而他言之,生而已矣。「天地之大德曰生」,凡為德者,莫匹其大。故曰:「昊天罔極」,生之謂也。是故知其道而後可行,知其義而後可盡,非事親之謂也。知事親之道而後不匱,知事親之義而後不愚,「節文斯」之謂也。學知之事不給,而困勉之路絕。故曰:「欲報之德,昊天罔極」,言無所容其勉也。

  乃或曰:「學而後知父母之與我為一身」,非知孝者之言也。誠學而後知父母之與我為一身,終漠然其不相為一也。矧此之一者,不假學而固知之?孰能為瓶之所挹,非罍之所注哉?故學者,學其節文而已。若夫子之心,事其親:無當然也,無道也,無所以然也,無義也;理行焉而非道,性安焉而非義。《傳》曰:「未有學養子而後嫁者也」,而況於父母乎?

  四十

  故母之德罔極也,父之德尤罔極也。道莫貴於一,德莫大於生,生莫尊於性。養不可以伉性,誠不可以伉生,用勤不可以伉致一。古之知禮者,父在而母之服期,崇性以卑養,專生以統成,主一以御眾之義也。父之德罔極也,母之德亦罔極也。罔極雲者,非懷惠之謂也。父施之,母承之,「無成而代有終」,勤勤乎承陽之施而不怠,是固大有功於父,而德亦與之配矣。

  故知禮者,知此而已矣。知禮者,知生者也;知生者,知人道者也;知人道者,知天者也。故曰:「思事親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欲報之德,昊天罔極」,詳言母恩,而重「父兮生我」以加乎其上,其殆知天者與!

  不知此者,懷呴呴之恩以為孝,鄙人而已矣。鄙人之為道,甘食悅色而止。悅色而不知裁,故婚姻之不正,而知有母不知有父。不知有父者,不知誰何而為之父也。甘食而唯養之懷,故專乳哺之恩,而推以厚慈其子。厚慈其子者,寶己之委形而歆其養也。嗚呼!君子之道,易知簡行,而天下莫能知,人之不禽也無幾矣。羯胡主中國而政毀,浮屠流東土而教亂。地天之通,不絕於郊壇,父母之差,弗別於喪祭,陰亢陽窮,養亢性窮,人道之憂,其奚有瘥乎!

  四十一(增補)

  善取民者,視民之豐,勿視國之急。民之所豐,國雖弗急,取也;雖國之急,民之弗豐,勿取也。不善取民者反是,情奔其所急,而不恤民之非豐:苟非所急,雖民可取,緩也;苟其所急,雖無可取,急也。故知取勿取之數者,乃可與慮民,乃可與慮國,不窮於取矣。順逆者,理也,理所制者,道也;可否者,事也,事所成者,勢也。以其順成其可,以其逆成其否,理成勢者也。循者可則順,用其否則逆,勢成理者也。故善取者之慮民,通乎理矣;其慮國,通乎勢矣。

  四十二

  為《北山》之詩者,其音復以哀,其節促以亂,其詞誣,其情私矣。故音哀者節必亂,節亂者誣上行私而不可止。是以君子甚惡夫音之遽哀而不為之節也。

  奚以言其詞誣而情私邪?詞苟誣而情或私,反詰之而不窮者鮮也。「溥天之下,莫非王土」,則彼猶是踐王之土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則彼猶是為王之臣也。「大夫不均,我從事獨賢」,以爾為賢而爾不受,假以溥天率土之臣庶,更取一人而賢之,而又孰受也?可謂端居者之風議無當於國也,不可謂但端居風議而即無當於國也。夫惡知「燕燕居息」者之必有寧寢處乎?故曰:「不有居者,誰守社稷?不有行者,誰扞牧圉?」然則將分爾鞅掌以均敷之在廷與?行百里者,未聞使百人而各一里之能至也。抑將使斗粟而百人舂之,必且為塵,而得有全粟乎?

  故夫為《北山》之詩者:知己之勞,而不恤人之情;知人之安而妒之,而不顧事之可;誣上行私而不可止,西周之亡不可挽矣。故節其哀者戒其復,飭其亂者懲其促,治其誣者窮其連累之詞,革其私者禁其迫切之響。王者以之化民,君子以之自淑,保天下於和平,此物此志焉耳。唐、宋之末流,以詩鳴者,不知其為變雅之淫詞而祖述之,曰以起衰也。以哀音亂節而起衰,吾未之前聞!

  四十三

  天下治,使人樂;天下大治,使人忘其樂。天下亂,使人憂;天下大亂,使人廢其憂。廢其憂,則其君如已亡之君,其國如已亡之國,而無與救矣。

  嗚呼!有大車之可將,未有不畏其塵者也。逮乎無大車之可將,求塵之雍而不得也。夫豈人情之無恆哉?廢其憂者,命也,求憂而不得者,義也。安其命,不渝其義,道一而已矣。廢其憂於必亡之日,抑不已其悲於已亡之後,不已其悲於已亡之後者,固嘗廢其憂於將亡之日也。命也,如之何哉!

  雖然,文信公有云:「父母病,知不可瘳,無不藥之理」,弗恤塵之雍而必將之,其情有盡焉者乎!

  四十四(增補)

  「欽欽」,肅也;「同音」,雍也;「不僭」,平也。肅雍以平,和樂之都也,而聞之者憂悲以妯。故嵇康曰:「聲無哀樂,哀者哀其樂,樂者樂其哀也。哀樂中出,而音不生其心,奚貴音哉?」然而非也。當饗而嘆,非謂嘆者之亦歡也;臨喪而歌,非謂歌者之亦戚也。施袞冕於輿台之身,不能謂袞冕之不足榮也;王公而執鐵莝之役,不能謂鐵莝之不足辱也。事與物不相稱,物與情不相准者多矣,末能如之何,而彼固不為之損。然則「淮水」之樂,其音自樂,聽其聲者自悲,兩無相與,而樂不見功。樂奚害於其心之憂,憂奚害於其樂之和哉!故「欽欽」者自肅,「同音」者自雍,「不僭」者自平。雲移日蔽,而疑日之無固明也,非至愚者不能。故君子之貴夫樂也,非貴其中出也,貴其外動而生中也。彼嵇康者,坦任其情,而曶於物理之貞勝,惡足以與於斯!

  四十五(增補)

  喪以哀,不廢敬也。哀而忘敬,是野人之情也。祭以敬,不廢愛也。敬而忘愛,是祝史之虔也。故質之文之之謂禮,經之緯之之謂文。「主一無適」雲者,非謂其舉一而廢其餘也。故曰:「善無常主,協於克一。」知愛敬之協者,可與語道矣。

  故祭,敬事也,而於旅也語。「禮儀卒度」,敬之謂也;「笑語卒獲」,愛之謂也。以其敬將其愛,以其愛延其敬,而後追遠之道備。故心無不有焉,無不實焉,無不容焉,禮斯秩焉。彼致其孤心而不協其富有之實,則以禮為前識之華,亦不足怪已。

  四十六

  「廢徹不遲」,無餘懷乎?曰:此禮之所為可久也。故曰:「簡則易從」。易從則可久,可久而賢人之業成矣。君子之祭,非弗欲延其敬慕也,懼夫敬慕之衰,而延之於其餘,將惰以歸,則是以情歸之氣事其先也。故夫知弗延之而乃以久焉者,然後可以久;知弗擴之而乃以大焉者,然後可以大;知弗浚之而乃以深焉者,然後可以深。著其往,飾其歸,研其幾,利其用,止其所而不過,君子之於禮至矣。故曰:「被之祁祁,薄言還歸」,祁祁以還歸,唯不待其祁祁之衰也。故無太過之道而有太過之情。太過之情必成乎不及,則亦惡得有太過之情邪?「廢徹不遲」,無不及之謂也。

  四十七

  正風美俗,定民志,導民性,期於進退而已。進者非強進之也,可進者弗與止之也。可進者止之,既進者退之,民性之泯無餘矣。「攸介攸止,烝我髦士」,進也;請學為稼,請學為圃,退也。求士於農而不求士以農,君子之道也。

  故農之或可為士,猶兵之或可為農也。兵無節則農之,農有餘則士之,導其性也。士之不可為農,猶農之不可為兵也。農其士則無士,兵其農則無農,定其性也。農之可為士,視諸工賈之可為士,其數多也。朴一變而秀,黠一變而後朴。進之難易,風之順逆也。士之不可為賈,視諸士之不可為農,其辨尤嚴也。秀遷而朴,其失也固;再遷而黠,其失也狂。退之遠近,俗之貞淫也。嗚呼!民兵之敝,酷於軍屯,許衡勸士大夫為賈之邪說,烈於許行,可弗辨與?

  四十八

  古者無少寡之婦,夫死而田歸,無以養之也。老而無夫曰寡,遺秉滯穗以為利,抑無以養之也。《柏舟》之「靡他」,數千年之間見之《詩》《書》者,一人而已,而固諸侯世子之妃也。故曰:君臣、夫婦、之倫,至秦而定,先王亦有所俟也。夫死而無適,族無與收之,官無與獎之,僕僕然洽穟於南畝,非耄以羸,亦無辨矣;浸耄以羸,亦孔悼矣。然則苟有可適者,無有不移志者也。「心之憂矣,之子無裳」,亦不足為之責矣。

  四十九

  因天下之動而成之,則事不廢;因天下之靜而安之,則民不勞。事集而民安,福祿之盛者矣。為功利之說者曰:「成於其動,不如乘於其未動之利也;安其所固靜,不如鎮之於未靜之為有功也。」然則施畢羅於戢翼之時,而不邀鴛鴦於已飛,及其飛而無事焉,亦功利之都矣;而君子弗尚焉者,惡其違天而與福相失也。故曰:「天誅造攻自牧宮」,桀弗飛,湯弗畢羅矣。掩項籍之惰歸而蹙之於固陵,漢以是德衰於商、周,而福亦替矣。

  一動一靜者,道也。躁勝寒、靜勝熱者,機也。一生一殺者,權也。盜天地、盜萬物者,賊也。不為天下先,似矣,惡其持天下也;藏器以待時,工矣,惡其有伺之心也。不廢其事,不勞其民,仁以涵物而智以見功,然後為君子之道。知君子之道者,可與尊生而不貪,可與應世而不詭。苟非其人,未有宜天之佑者也。

  五十

  五十一

  貨導人以黷,雖然,不可以廢貨也;色湛人以亂,雖然,不可以廢色也。酒興人以迷,無亦可以廢酒乎?酒者,害百而利不得十,義不得一者也。弗與禁之,投之不臧之券,而始儆童羖之誓,是決濁河而障之,不已勞哉!禹惡而姑存之,武王誥而弗革之,曰為賓祀也。籩之豆之,簠之簋之,神歆而人宜之,亦奚乎不可!

  曰:君子之道,求之己而已矣。求之己者,盡性者也,盡性則至於命矣。貨色不好,性之情也。酒之使人好,情之感也。性之情者,性所有也。故曰:「天地之大德曰生」,「何以聚人曰財」,仁義之府也。情之感者,性所無也。無之而不損其生。生所無,則固好惡之所未有也。人有需貨之理而貨應之,人有思色之道而色應之。與生俱興,則與天地俱始矣。上古之未有酒,而人無感以不動,則是增益之於已生之餘,因有酒而始有好矣。雖然,人因感以有好,酒無因而已有於天下,孰為之乎?將無化機之必然者乎?

  內生而外成者,性也,流於情而猶性也。外生而內受者,命也,性非有而莫非命也。盡其性,行乎情而貞,以性正情也。盡其性,安其命而不亂,以性順命也。命則有不齊矣,命則有不令矣。君子之道,齊之以禮而不齊之以天,令之於己而不令之於物。以為期物之令而絕其所不令,則是舍己而求之於物,非反己盡性之道也。納之於賓祭而約之以禮,齊天物之不齊矣。誓而儆之,行乎不令之途而令之矣。正其性而無憂於命,繼天有功而險非其險,阻非其阻矣。故天無擇施,君子無擇受,莫非命而檠之於正,君子之以事天至矣。

  異端之不知此也,瑟瑟焉取天物而擇之,擇之未精而厚其疑,觸於目,值於躬,莫非斧斤之與榛棘,而心亦煩,力亦憊矣。貨且疑其伐義,色且疑其伐仁,將不遺餘力以芟除之,而況於酒乎?故歌《賓之初筵》於酒座而不失其歡者,可與受命矣。

  五十二

  將衰而後知盛也,已衰而後知樂也。故促席而知溫者,其寒也;登山臨水而相依不舍者,其將離也。王者以天下為家,奚必國門之內而後為魚之藻也?瀏連婉嬺於固有之居,知其舍是而頒首赬尾之無依也,周之存亦僅矣。旦為《魚藻》之樂,夕為《黍離》之哀,人心之柔以含愴者,先傳之與!

  五十三

  君子之事君也,鴻豫以為志,危怵以為情。鴻豫以為志,故世雖降,主德雖衰,上下之交雖未孚,而無枉道之從。危怵以為情,故世雖盛,主德雖賢,上下之交雖密以邇,而無憺忘之心也。

  「彼交匪紓」,無憺忘之謂也。無憺忘者,非僅其憂時,而戒君矣。有憂時戒君之心而君不予,無實以將之也。將之以實者若之何?其氣惕然,其志怊然,合而若離,親而若不給,進前而不舍,退食而若不得復見。有如此者,乃以信其無憺忘之實也。故君子之事君,殆猶夫事親。敬者非直敬也,愛而不忍不敬也。故曰:「資於事父以事君而敬同。」夫事父之敬,則固異於鬼神賓長之賓賓者矣。

  嗚呼!以屈原之《騷》,事有為之主,則無患楚之不商、周也。以文宋瑞之死,事圖存之主,則無患宋之不康、宣也。《鴟鴞》之怨,其周公之《騷》乎!桐宮之弗獲已,伊尹之心,柴市之心也。下此者,時未棘,情亦未與之棘;勢未傾,心亦未與之傾。大命已圮,成乎終天之憾,乃始睨虞淵之日,悲號思挽而不得,不亦晚乎?故忠臣介士無疚於天下而自疚其心,惜往日之紓也。

  五十四

  兩目不相競明,兩耳不相競聰,兩手不相競便,兩足不相競捷,互相忘也。無已,其猶相效也。「此令兄弟,綽綽有裕」,復奚愈乎?天地之廣也,萬物之富也,名譽祿位、文章事功,能者取之已爾。無已,高於我者猶有人也,貴於我者猶有人也,賢於我者猶有人也。力不足以妒,而遠無可與爭,氣苶精枵,朵頤不厭,就密邇者而愈之,不已賤乎!故受賢者之名而不讓,不狂不已,而況乎其受爵也?晉平公之臣心競,而君子以知晉之衰,棄其丈引,爭其尺寸,趨利者所弗為也。君子之行而趨利者之不若,不已必亡,不亡不已矣。

  五十五

  《菀柳》之詩,奚以辭夫不忠之尤邪?古之諸侯,臣乎天子而不純乎臣,夫各有所受命矣。五帝以天下讓賢者,而諸侯不可以國讓,是國重於天下。五帝以來,世為君長者,五帝以來之所啟宇也。君薨子嗣,天子改命,侯國無改封,宗廟所託,先祖之所授也。天子者,諸侯之長爾。《菀柳》無可息,而「居以凶矜」,危國家,亡社稷,毀宗佑,墮世守,不容已於惴惴,「無自昵焉」可矣。其在於周,所必昵者,其魯、晉、鄭乎!故三國之不王,而後王跡熄,《春秋》作。《菀柳》之怨,固無大害於人紀也。三代之季世,皆此道也。

  嗚呼!六合一王,九州一主,當吾世而遇主,以榮身而施及其親,生之者此君也,成之者此君也,極吾福也,邁吾安也,凶矜吾義也,柳凋於林而就蔭於棘,非彼心之無不臻,而事君者之無所不至矣。俾陶潛、司空圖無悲憫之心,蕭然自適於栗里、王官之下,則其去傅亮、張文蔚之苟容者,能幾何哉!

  五十六

  心,恆持者也。耳目,敢新者也。以其心貞其耳目,以其耳目生其心。生心而不忘,於是而不失其恆。得則慰,失則悲,斯亦不必有高世絕俗之志者而能之,凡有心者之所同觸而生其悲愉也。有恆視,無恆美色。有恆聽,無恆和聲。取新而忘其故,而人道絕矣。天下有若無繫於得失利害之數,而耳目之不容自昧者,無恆之民忽之矣。得之無所增,失之無所損,故不必利,新不必害,宜乎其為無恆之民之所忽也,則衣服族姓是已。何取乎衣服?暄清而已矣。何取乎族姓?充位有人,婚姻有耦而已矣。裘奚必其黃黃?笠奚必台?緇奚必撮也?色足愉,富貴足居,奚必尹、吉也?夫誰知人道之所絕續在此矣乎?

  以實治者,仁義是已,非便利也。以名治者,綱維於心,莫之易而人紀定,非徇艷稱於口耳之謂也。因其利,徇其艷稱,耳目取新而今昨不保。魚無擇於沼,禽無擇於林,但無擇焉,去禽魚幾何哉!取新之久,習新以為故,角可加於額,尾可曳於尻,淫人賤族可以為姻親,禽容獸態可以為風俗,行且非是而莫之貴。悲夫!欲歌《都人士》之詩以延人紀於熲光,不可得已。

  五十七

  談藝者曰:「《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傷。」好色而不淫,未能諒怨誹之不傷也。怨誹之不傷,則以之好色而淫者,未之有矣。淫者,非謂其志於燕媟之私也,情極於一往,泛盪而不能自戢也。自戢雲者,非欲其崖偨戍削以矜其清孤也,流意以自養,有所私而不自溺,託事之所可有,以開其菀結而平之也。能然,則情摯而不滯,氣舒而非有所忘,肅然行於憂哀之途而自得。自得而不失,奚淫之有哉?

  五十八

  古之營國者,非但城郭溝池、封畛阡陌而已也。城郭溝池以為固,守國之資,而未及於民也。封畛阡陌因天地之產,為民之利,而未及為功於天地也。鎮其虛,損其盈,流其惡,取其新,裁成天壤以相民,而後為人君者之道盡。

  「原隰既平,泉流既清」,召伯之營謝,夫亦猶行古之道也。故其民肢體得安焉,耳目得曠焉,臭味得和焉,疾眚得遠焉。治地以受天之和,迓天以集民之祉。其餘者,猶使登高臨遠之士啟其遐心,揫憂拘迮之夫平其悁志。鄙吝袪,怨惡忘,而人安其土。

  是故古之王者,非遽致民也,暢民之郁,靜民之躁,調其血氣以善其心思,故民歸之而不離。周衰道弛,風煩韻促,督天下於耕戰,而人無以受江山雲物之和,抱遐心者,宜其去朝市而若驚矣。

  五十九

  天子失道,以諸侯授大國;諸侯失道,以士授大家。大國有諸侯,而盟會征伐亂矣。大家有士,而政教風俗亂矣。然則君子許之乎?曰:雖欲勿許而不得也。飲食與生也,教誨與成也,舍徒而載之車,盡其才也。苟其生之,則有父母之道焉;苟其成之,則有師之道焉。苟盡其才,則有君之道焉。君子弗能使之終於陷溺而無與依也,授之可矣。天子授之,惡得不授之?《春秋》所以登五霸之功。諸侯授之,惡得不授之?《小雅》所以采《錦蠻》之詩。原人之情而弗獲已,雖大亂承之而不能恤矣。五霸衰而七雄並,世卿降而遊俠之死交成,亦末如之何也矣。

  六十

  用物之薄,身安之而不恥,奉之所敬愛而不嫌,其惟廣心以用物者乎!名不可歆,用之以實;實不可茹,用之以名。名實兩不可得,則旁求其美而用之,於是而天下之物無不可用也。以斯而或用其薄,於己何恥,於人何嫌哉?故瓠葉之幡幡,采之而幡幡矣,烹之而益非幡幡矣。其名菲,其實涼,猶無已而旁求之未采之前,若幡幡者之迎吾目而欲茹之也,亦善用此瓠葉矣。

  六十一

  訖百年之日,就群處之人,天下之事自有以相逮而有餘用,其無棄人矣乎!其無棄日矣乎!是亦足以成天下之務矣。天下之務成,而百年之日有餘也,群處之人吾徒也,裕於用天下而天下裕,事亦惡乎多阻,人亦惡乎多怨哉?

  《詩廣傳》卷三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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