豳風
2024-10-10 19:43:14
作者: 王夫之
一
聖人之於其家也,以天下治之,故其道高明;於天下也,以家治之,故其德敦厚。高明者,天之體也;敦厚者,地之用也。故曰:聖人配天地,無私配天,廣生配地,聖人之所以為天下王也。故曰:「《七月》,陳王業也。」
本章節來源於𝓫𝓪𝓷𝔁𝓲𝓪𝓫𝓪.𝓬𝓸𝓶
何言乎以天下治其家?不滯其家之謂也。故得其道則為《家人》之五,曰「王假有家,勿恤吉」,王至其道以有家,六四之富,非其所恤矣。失其道則為《旅》之初,曰「旅瑣瑣,斯其所取災」,志幽窮困,瑣瑣以營之,而不知即此之取災也。
何言乎以家治天下?不略乎天下之謂也。得其道則為《節》之五,曰:「甘節吉,往有尚」,制數立度,阜財以安民,無往而非功也。失其道則為《豐》之上,曰:「豐其屋,蔀其家,窺其戶,闃其無人,三歲不覿,凶」,高明而簡略,翔天際而不近人情,凡民之家,非其家焉;凡民之人,非其人焉,上下不相覿而凶矣。
昔者孔子不得於衛,去而適陳,絕糧於道。陳之去衛,非有千里之遙也,裹糧不宿,餒而不憂,因時而行,死生不惑其志,斯以聖矣。使為天下圖者而然也,則為寄生之君矣。昔者大禹受命治水,胼手胝足,經營溝洫,咫尺之土,升勺之水,利無不盡,降躬卑服,忘身求利以勤天下,斯以聖矣。使為家計者而然也,則南畝之鄙夫矣。
故曰:為人君者患不廣大,言其容也,非言其泰也;為人臣者患不節儉,言其不僭也,非言其細也。為人臣而細以親利,則忘乎忠;為人君而泰以廢事,則忘乎仁。仁覆天下,而為天下之父母者,其唯密乎!故《易》曰:「聖人以此洗心,退藏於密。」吉凶與民同患,去其矜高之志,洗心也;尊而謀卑,賢而謀不肖,藏也;纖細不遺,委曲而致,密也。知密之用者,乃可與民同患而為天下王,故曰:「《七月》,陳王業也。」
二
古者兵農合一,謂即農簡兵,而無世籍之兵也。昧者勿察,疑古人之兵其農而農其兵。兵其農則無農,農其兵則無兵,亂天下之道也。
夫兵農之不可合,豈人為哉?天秩之矣。秩之雲者,殊之以其才也,殊之以其情也。才不堪則敗,情不洽則潰。才不堪而情洽之,猶可勉也。情不洽,雖才之堪,弗能為用也。故欲知兵農之不可合,觀其情而已矣。欲知古人之不合兵於農,觀其求天下之情者而已矣。
《七月》,以勞農也。《東山》,以勞兵也。悅而作之,達其情而通之以所必感,一也,然而已異矣。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共焉者也,而朴者多得之於飲食,佻者多得之於男女。農朴而兵佻,故勞農以食,而勞兵以色。非勞者之殊之也,欲得其情,不容不殊也。假令以《東山》而勞其農,是,泆農而狂之矣,有勤農焉,必不受也。假令以《七月》而勞其兵,是窘兵而罷之矣,有悍兵焉,必不受也。如其受與,則必其惰農與其偷兵乎!
故曰情之不洽,雖其才之堪而弗能為用。是故聖人勞之必異其情,惟其情之異而不可強也。情異而才遷,才異而功不相謀。古之人因情以用才,因才以起功。農專而勤,兵專而精,無事富強而天下自競,道之不易也。故《七月》《東山》有異情,而知兵農之分;《鹿鳴》《四牡》有異道,而知文武之分。豈可強哉!豈可強哉!
三
有識之心而推諸物者焉,有不謀之物相值而生其心者焉。知斯二者,可與言情矣。天地之際,新故之跡,榮落之觀,流止之幾,欣厭之色,形於吾身以外者,化也;生於吾身以內者,心也;相值而相取,一俯一仰之際,幾與為通,而浡然興矣。「有敦瓜苦,烝在栗薪。自我不見,於今三年。」俯仰之間,幾必通也,天化人心之所為紹也。
四
不毗於憂樂者,可與通天下之憂樂矣。憂樂之不毗,非其忘憂樂也,然而通天下之志而無蔽以是知憂樂之固無蔽而可為性用,故曰:情者,性之情也。
惟毗於憂,則不通天下之樂;毗我其所憂,則不通天下之所憂。毗於憂,而所憂者乍釋,則必毗於樂;毗於樂,又將不通天下之憂;毗於其所樂,抑將不通天下之所樂。故曰:「一葉蔽目,不見泰岱;一豆塞耳,不聞雷霆。」言毗也。
聖人者,耳目啟而性情貞,情摯而不滯,己與物交存而不忘,一無蔽焉,《東山》之所以通人之情也。周公之徂東山也,其憂也切矣;自東而歸,其樂也大矣。憂之切則專以憂,樂之大則湛於樂。夫苟憂之專,樂之湛,所憂之外,舉不見憂,而矧其見樂?所樂之外,舉不見樂,而矧其見憂?獨宿之悲,結縭之喜,夫何足以當公之憂樂,而為樂不忘邪?憂之切,樂之大,而不廢天下不屑爾之憂樂,於以見公裕於憂樂而旁通無蔽也。
且聖人者,非獨能裕於情也,其裕於情者裕於理也。吾之所急,惡知天下之不見緩焉?吾之所緩,惡知天下之不見急焉?吾之所急,固非天下之所急者焉。吾之所緩,固非天下之所緩者焉。謂宗社大而行旅之勞細,謂君臣兄弟之故大而夫婦之情私,然則率天下以生死於君子之一情而尚不足厭也,則亦理之所固不可矣。故曰:不裕於理,未有能通天下之志者也。
當憂而生死不易其心,然後能博以憂;憂釋而功名不艷其志,然後能推以樂。其憂樂以理,斯不廢天下之理。其釋憂以即樂也,無凝滯之情,斯不廢天下之情。誦《東山》之詩,若未嘗有流言之懼、風雷之迎也,斯以為周公矣乎!
五
居高而不傾,涉險而不危,其唯無疑者乎!疑者,召疑者也。以其獨疑,而犯天下之疑,疑之數不敵矣。數不敵則力不勝,力不勝則情不定,情不定則先自傾而自危也。人情歸我而疑之也,必辭之。辭之已甚,則歸之者不得其故而益堅。將必終辭之與,人亦將無故而生其失歸之情,而我無以自白其心之坦夷。坦夷之心不白於天下,是將示天下以險也。故郭子儀之得全其功名,幸也。何也?避故也。東征之士,周公哀之,而不以拾人心為嫌。袞衣之歸,東人懷之,而不以得人心為詫。承流言之餘,居嫌疑之位,恩結於三軍,而眾戴之以父母,舉無疑焉。然則天下亦安有足避者乎?
雖然,抑非霍光、寇準之所能與也。君子之不疑者,退不為斤斤之智,而進不為冥冥之度也。光、准之無疑,冥冥已爾。冥冥者,不審於道之謂也。悍妻驕子之不懲,服御游宴之不節,雖欿焉而不為天下之所疑者,亦未有能免者也。以道為度,則坦而不冥;以道為智,則知而不猜。聖人行於憂樂之途而免於咎,無他,道而已矣。
六
「狼跋其胡」,不能退也。「載疐其尾」,不能遂也。不能退,不能遂,身不可恃,而世不可知,雖非周公,亦末能如之何也。不能退,不能遂,智無與擇,仁無與敦,雖周公亦末能如之何也。末能如之何而姑安之,俟命之至而不喪其度,斯足以為聖人矣乎!
雖然,俟命之至而姑安焉者,必其無可與遂,而後可不遂也;必其無可與退,而後可不退也。遂之可有功,退之固有名,而不懼以為定,不慮以為靜,抑其情,制其容色,以為不測;鎮靜之術,東晉諸人以之陸沉天下而不恤,又惡足與謀身世哉!
《詩廣傳》卷二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