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廣傳卷四 大雅
2024-10-10 19:43:20
作者: 王夫之
一
耳所不聞,有聞者焉;目所不見,有見者焉。聞之,如耳聞之矣;見之,如目見之矣。然後顯其藏,修其辭,直而不慚,達而不疑。《易》曰:「修辭立其誠。」唯其有誠,是以立也。卓然立乎前,若將執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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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晝不見星而知有星,夕不見日而知有日;雖然,猶有數也。方諸無水而信其水,槐柘無火而信其火;雖然,猶有類也。奚以信文王之「於昭於天」乎?求之己而已矣。「無遏爾躬」,求己之道也。取之左而逢之左,知其在帝之左;取之右而逢之右,知其在帝之右也。故曰:「左之左之,無不宜之。右之右之,無不有之。」目之所見,耳之所聞,身之所觸,心之所覺,非己能之而皆天,非天之必有事而皆人之天,一文王之「於昭於天」者也。
雖然,亦奚數之不可數,類之不相應者乎?形有數,理未有數;理無數,則形不得而有數。氣有類,神未有類;神無類,則氣不得而有類。是故由形之必有理,知理之既有形也;由氣之必有神,知神之固有氣也。形氣存於神理,則亦可以數數之,類應之也。故曰:「文王在上,於昭於天」,覿其形,感其氣之謂也,是以辭誠而無妄也。
雖然,於己求之者得之爾矣,是殆不可以言言者與!故曰:「喜怒哀樂之未發」有中焉,「綏我思成」有成焉,抑非以數數、以類應者也,而若或持之,若或循之,充乎四體而悅密,入于思慮而相與為光暉。子曰:「知德者鮮矣」,謂知此者鮮也。
三
故天下莫大於人之躬,任大而不惴,舉小而不遺,前知而不疑,疾合於天而不慚,無遏之者,無所不達矣。故曰:「形色,天性也。」形其形而無形者宣,色其色而無色者顯,內耳內目徹而血氣靈,密心浚入而血氣化,縱其所堪而晝夜之通,鬼神之撰,善惡之幾、吉凶之故,不慮而知,不勞而格,無遏焉而已矣。一朝之忿,一念之欲,一意之往,馳而不反,莫知其鄉,皆唯其遏之也。
四
雖其無色,猶有聲焉,有色矣;聲者,不見之色所盪也。雖其無聲,猶有臭焉,有聲矣;臭者,不聞之聲所吹也。故無臭者,無聲之盡辭也,無聲者,無色之盡辭也;無聲無臭者,無聲色之盡辭也;辭之已盡而益微矣。
雖然,其微者非有微也,日昱乎晝,月昱乎夜,雷雨之動滿盈,是其無聲無臭者也,是其無色者也。無私則無心,無心則無為,惡可以見見,惡可以聞聞,惡可以齅齅哉?
五
在上,雲也,在下,雨也;在上,星也,在下,石也;在上,氣也,在下,形也;在上,理也,在下,氣也。故在上明明,而在下已赫赫矣。設理於上,顯道也,違之者凶耳,理無心也。改不道以向於道,昔違之,今遵之,如舍荊棘而就途,知其有至而已,途不報之以至也。故明明在上,赫赫在下矣,非赫赫之能有效於明明也。
然則為日星退舍之說,猶以莛擊風而冀風之旋乎!善,吾知其吉也;惡,吾知其凶也。猶雲集而必雨,非必膚寸之云為杯水之雨也。猶星隕而為石,非緣隕石故而星為之變也。明明者不爽,赫赫者不測。能知不測之即以不爽者,可與語天人之際者與!
周之興也以婦順,其王也以武功,非婦順之宜得武功也,非武功之以報婦順也。故曰:「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百」雲者,無定之辭也,於此乎,於彼乎,求之以一定而不得,意者其百乎?吉凶不爽之謂理,向威不測之謂天,一而已矣。類五行之應,銖銖而擬之,劉子政父子之不足與知天,久矣。
六
由不疑至於疑,為學日長;由疑至於不疑,為道日固。疑者,非疑道也,疑言道者之不與道相當也。不疑者,非聞道在是而堅持之也,審之微,履之安,至於臨事而勿容再疑也。故知道者,勿固信之,勿固從之,參伍而錯綜之,幾未至,德未及,而猶俟之,其時可矣,而後以為可也。故唯能疑者無臨事之疑也。臨事疑,而上帝不再之命去之矣。
武王之觀兵也,國人曰可矣,諸侯曰可矣,可者道也。聞道而不遽信,乃以一信勿疑,而「矢於牧野」,而「勿貳爾心」,上帝之命疑於武王之心矣。奚以知上帝之臨女哉?知之以能疑而已矣。故參伍之而不雜,錯綜之而不窒,幾相逮而志氣興,德相符而精神固,是殆非人矣乎!天也。君子之所以歷乎險阻而終於易簡也。
七
詔以道之所當然而率人為之,雖有欲從之心立乎事始,而當事則忘也。計其所以為功而率人成之,雖有他日之效不顯於未然之心目,而先事不歆也。故善勸民者不以道,不以功,而勸以即物之景,即事之情。《易》曰:「說以使民,民忘其勞」,此之謂也。
《綿》之詩善狀古公之使民也:「救之陾陾,度之薨薨,築之登登,削屢馮馮,百堵皆興,鼛甏鼓弗勝。」當斯時也,知其道之奚以當然乎?弗知也。知其他日之有伉而將將者可以為功乎?弗知也。然而喑者若欲為之歌相杵,盲者若欲為之視繩直,躄者若欲為之巡基址,攣者若欲為之舉參築,而況夫力能從心之丁壯哉!此夫善用民氣者乎!善用其氣,善用其情之動者也。以之勸忠,而臣樂其刀鋸;以之勸廉,而士安其溝壑;築室之下而民氣生焉,周之王自斯始矣。
八
九
一色純著之謂章,眾色成采之謂文。章以同別,文以別同,道盡矣。
同以昭別者,紀人治者也。人與人為類,君子與君子為類,選於群類而得其類,始之以不雜,終之以不間,九官百尹三百六十之屬,純乎一治也。天子之胄子逮凡民之俊秀,純乎一學也。納之庠序,升之國學,試之士,命之大夫,建之公卿,純乎一禮也。接之以威儀,獎之以語言,穆之以心以相浹,純乎一情也。故曰:「倬彼雲漢,為章於天。周王壽考,遐不作人」,以言章也,以為任賢之弗貳,無別不同也。
故君子以一色之章,待天下之人,以眾色之同,治天下文章之用,各致而不靳保其一端,明矣。道之降也,或從其章,則失其文;或從其文,則失其章。得之於作人,則失之於紀事;得之於紀事,則失之於作人;無有能理者也。
況其下者,朝暮其術,參差其教,以顛倒天下之士而矜其權;立一切之法,崇豆區之效,以從事於苟簡而矜其斷;別其同,同其別,駁其章,削其文,欲天下之弗亂,其可得哉!故知蘇洵之《權書》,亂之首,亡之囮,俾得志而仇其說,禍且甚於王安石,君子距之,不惜餘力焉可矣。
十
「鳶飛戾天」,觀化於天之下也。「魚躍於淵」,觀化於淵之上也。上下定位,化亘其中而不可為之畛域。故天其函乎!地其興乎!《大有》之載,「積中不敗」者,一氣之純乎!故《中庸》曰:「言其上下察也。」自淵而上,無不在焉;自天而下,無不在焉。高動而卑興,清涵而濁入,仰蒸而俯垂,寒暑相遷而不亟,生殺相資而不媢,有萬不齊而弗相為害,古今差異而日移不知。昭著者一章而已矣,一章者純也。「倬彼雲漢,為章於天」,四維純也。「鳶飛戾天,魚躍於淵」,上下純也。王者以之興賢而化俗,上下之氣純而一德成,萬方齊矣。周子曰:「心純則賢才輔,賢才輔則天下治」,此之謂也。
十一
祿者,競之府;干者,競之用;廉者,競之實。三競消而行之以樂易,「干祿豈弟」,而後無乎不豈弟矣。「干祿豈弟」,而後無嫌乎其干祿,而且利用之矣。無乎其不豈弟,則雖六月一裘,三旬九食,以固辭祿,而猶是豈弟也。狐不偕、鮑焦、申徒狄、周黨、嚴光之所不得與也。無嫌乎其干祿而利用之,則文王之養晦,武王之觀兵,周公之殄殷,一而已矣。天下見其仁,不見其義,而曹子藏、吳季札之節褊矣。必勿干祿而後不失其樂易,則是日中一食,樹下一宿,而後可無損於物也。
嗚呼!三代而下為君子者,即有其體,而未見有其用也。臨祿思競,而借盛氣危節以防之,貧與富競德,賤與貴競道,道德異而競同。身為處士,祿不及焉,而知其不可使干祿焉,惟其競也。安土斯敦仁,敦仁斯能愛,可富可貴,可貧可賤。而不可使失其樂易。君子之道無他,無競而已矣。
十二
不顯之中有臨焉,是故無不顯而皆臨之也。無射之餘有保焉,是故非無射而必有保也。不聞之密皆式焉,是故式者實有其式也。不諫之先有入焉,是故入者無異乎諫之切也。不知德者之所驚,而知德者安之,猶浥水於泉而受風以襟也。
皇哉!盈天地之間,清乎!虛乎!一乎!大乎!莫之御而自生者乎!清者有紀也,虛者有通也,一者有章也,大者有充也,則夫顯不顯,射無射,聞而聞,不聞而可聞,諫而諫,不諫而固諫,奚其有間,而奚其有待哉?吾何以知德之儀形與其功效哉?知之以此。
十三
眾人慾而不給,賢人為而有窮,聖人化而有待。人之不能必得於天者多矣,夫孰知天之有不能必得於人者哉?「監觀四方,求民之莫。維此二國,其政不獲。」天之有求於人而不能必得者也。先天而天或不應,後天而天或不終,吾於是而知天道。天欲靜,必人安之;天欲動,必人興之;吾於是而知人道。大哉人道乎!作對於天而有功矣。
夫莫大匪天,而奚以然邪?人者,兩間之精氣也,取精於天,翕陰陽而發其冏明。故天廣大而人之力精微,天神化而人之識專一,天不與聖人同憂,而人得以其憂相天之不及。故曰:「誠之者,人之道也。」天授精於人,而亦唯人之自至矣。維人有道,人自至焉。天惡得而弗求,求惡得而必獲哉?知天之道則可與安土,安土則盡人而不妄。知人之道則可與立命,立命則得天而作配。嗚呼!知人之道,其參天矣夫!
十四
莊生曰:「吹萬不同而聽其自已」,無擇之謂也。信斯言也,儒亦聽其為儒,墨亦聽其為墨,舜亦聽其為舜,跖亦聽其為跖,治亦聽其為治,亂亦聽其為亂,天無求於人,而人亦可無求於天乎?人固無求於天,則人益可無求於人矣。天不能令有儒而無墨,有舜而無跖,有治而無亂,自作之,自已之,吾無以謂天之有固獲之心也。「監觀四方,求民之莫。乃眷西顧,此維與宅。」天亦惡能一聽其自已而弗求乎?
夫《詩》奚以知天心之必有求也?聽其自已而既自已矣,則胡弗終已之,而又繼之以吹邪?「不遠復,無祇悔」;「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當其知之,弗能已之,而抑必謀其復也。故曰:「復其見天地之心乎!」是以知天之有求矣。天地無求,則亦奚從而見其心哉?儒、墨之紛,舜、跖之雜,治、亂之界,有貞明存焉。能求之者,為天效者也。其求之也,即天之求之也與!
十五
自我言之:聖人者,唯其壹至之性情,用獨而不憂其孤者也;壹至孤行,而不待天物之助。道無倚也,故曰:「無然畔援。」不以道為畔援,而後舉無可為之畔援矣。非無功效商不欲多得之也,故曰:「無然歆羨。」不以功效為歆羨,而後舉無可為之歆羨矣。有天地而不敢效法,有鬼神而不求往來,有前王而不必與之合,有後聖而不必其相知,《明夷》而正其志,《大有》而積中以不敗。故聖人者,匹夫匹婦之誠相為終始者也。宅仁而安,信而不渝,神化無畛而逢其原,耳目心思參天地而成位乎其中。孟子曰:「萬物皆備於我矣」,此之謂也。
十六
帝之則,不可以識知順與?蟲其肝,鼠其臂,柳生其肘,鵲巢其顛,與天下為嬰兒而食豕如人,然後可以順帝之則乎,不善說《詩》,而率天下以禍人道也有餘。故知帝則之順,舍識知而蔑以順也。
且孰使夫人之有識知哉?我能之與?抑天予之乎?天予之以識知之能,而立則於識知之外,是故左其途以導人之弗能順之也。抑天立則於識知之外,而命人者以識知之能,抑不知天奚從於帝則之外,詭得此識知而授之有生者也?
夫物者,則之物;則者,物之則;其不相違忤也久矣。然則帝則奚麗哉?麗乎識知而已矣。人視禽有則矣,唯人之識知不禽若也。君子之視庶民,則已順矣,唯君子之識知不庶民若也。識者,恆也;知者,察也。恆者,道之綱紀;察者,道之昭著也。綱紀斯而不迷,昭著斯而不昧。舍此,帝奚則哉?君子亦將安順哉?雖聖人未有能違者也。
然則《詩》之言「不識不知」者何也?曰:為伐崇言也。先其事而無覬,當其事而無欲,時至事起,毋貳爾心,而不以勝敗疑,然而大功集,天命至矣。「不識不知」,為吉凶興喪言也。「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聖人之所不屑用其識知者,此而已矣,非以語於天德之達也。
十七
天不靳以其風日而為人和,物不靳以其情態而為人賞,無能取者不知有爾。「王在靈囿,麀鹿攸伏。王在靈沼,於牣魚躍。」王適然而游,鹿適然而伏,魚適然而躍,相取相得,未有違也。是以樂者,兩間之固有也,然後人可取而得也。兩間之宇,氣化之都,大樂之流,大哀之警,暫用而給,終用而永,泰而不憂其無節,幾應而不爽於其所逢,中和之所成,於斯見矣。奚必墮耳絀目以絕物,而致其悁情哉?王者以之感人心於和平,貞士以之觀天化以養德,一而已矣。
十八
「後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則是後之乃以先之,外之乃以存之,計不越乎尋尺之私,逆用其沖以利賴其所欲為。為此說者,不謂之小人而不能。
堯舜之不授天下於子,非以全其子也。三代之家天下,則以利天下也。家天下以利天下,則欲固天下者先固其家,視其子孫之承景命,席尊位,尊磐石,以為天下效;故謀之毖,持之固,防之密,而乃以不爽乎唐、虞公天下之心。故曰:「天險不可升也,地險山川丘陵也,王公設險以守其國,險之時用大矣哉!」大雲者,時通於千祀而義浹於四海之謂也。苟視其子孫長保威靈,以為天下治安之效,則「貽厥孫謀,以燕翼子」,奚為不昭昭乎揭日月以行之哉?
周四遷而定位,五營而定鼎,合數十世之君子,謀一姓之鞏固,而天下之免於水火者數百年。不知者猶為之說曰:「建都於無險之地,使有德易以興,無德易以亡,周之所以公天下也。」之說也,視天下之興亡,生民之生死,如弈者不定之棋也,亦愚甚矣!
十九
莫變匪時,莫貞匪時。非時以為貞,則天下亦安足紀哉?「上帝居歆,胡臭亶時」,則天之所歆,亦時而已矣,而況於人乎?
嗚呼!為此說者,知時之變而不知變之貞,以召疑憎於人也有餘,而況上帝哉?當其未為人,不知畏死矣;當其既為人,不知畏不死矣。當其未飢,視炊者之何疾矣;當其已飢,恐炊者之不疾矣。必欲去其貞而因時之變,則胡弗死邪?胡弗勿炊邪?
是知時者,日新而不失其素者也。故先時者,乘時者也;後時者,因時者也;然後其及時者,安時者也。斯則以為時之貞也。天且歆之,而況於人乎?《易》之時六十有四,時之變三百八十有四,變之時四千八十有六,皆以貞紀者也。故曰:「《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貞者,天之干;時者,天之恆。何以知上帝之歆哉?知之以此而已。
二十
愛行葦者護之於牛羊,君子辭也。葦之敦也密,牛羊孰得而踐履之哉?不慮其疏而慮之於牛羊,故曰君子辭也。
夫人之親親、尊賢、信友而不令其終者,吾知之矣。其下者,溺私嬖而毀其恩,則讒蠱中之,非其作意於忍也。其賢者,善疑而生其忮,隙生於內,而後慝人乘之,非讒蠱之能先中也。如是,則防賢者於所獨,破庸人於所聽,非拔本塞原之道乎?然而君子弗然。病在本原而舒求之枝葉,養其仁也。求人於仁愛之誠而弗養之,其弗激而增其隙者鮮矣。
故《鴟鴞》迫,而控庸人者也,舍其讒蠱而只動其心,伸庸人以在己之權,而庸人興矣。《行葦》舒,而戒君子者也,不憂其內忮而但懲其外間,全君子以不昧之恩,而君子益恥於薄矣。曰行葦而既敦也,吾不憂其莖相牴而葉相牾也,憂牛羊而已矣。夫果孰為之牛羊哉?苟無牛羊,而苞體枝葉之相為親比,惡得有疑忮之生於其心邪?方其群而不忘夫怨,然而其怨也旁寓而不觸,則方怨而固不失其群,於是其群也深植而不昧。夫怨而可以群,群而可以怨,唯三代之詩人為能。無他,君子辭焉耳。
二十一
昭明,天體也;昭物而物昭之,明物而物明之,天用也。維天之體即以用,凡天之用皆其體,富有而不吝於施,日新而不用其故,容光而不窮於所受,命者命此焉耳,性者性此焉耳。
不達其說者曰:「天唯以其靈授之有生之初而不再者也」,是異端「迥脫根塵,靈光獨露」之說也,是抑異端「如影赴鐙,奪舍而棲」之說也。夫苟受之有生而不再矣,充之不廣,引之不長,澄之不清,增之不富,人之於天,終無與焉已矣,是豈善言性者哉?
古之善言性者,取之有生之後,閱歷萬變之知能,而豈其然哉?故《詩》之言天,善言命也,尤善言性也。「君子萬年,介爾昭明」,有萬年之生,則有萬年之昭明;有萬年之昭明,則必有續相介爾於萬年者也。此之謂命日受,性日生也。
二十二
善畏者,不畏於晝而畏於宵。宵之與晝奚別哉?目不睹焉耳。火麗於天曰《大有》,「君子以遏惡揚善,順天休命」。順則命無不休矣。順乎休而休。袗衣鼓琴無怍也。順乎不休而休,夏台、羑里無憂也。濯志振氣,揭日月以行中天,萬行同條而其貫,惡有不令終之疚惡乎?故君子之令終,令之以高朗也。
夫天下何畏而又何疑邪?烏,玄而已矣;鵠,白而已矣。水,寒而已矣;火,熱而已矣。民之情,飲食男女而已矣;民之性,高明沉潛而已矣。君子,道而已矣;小人,利而已矣。禍,極於凶死而已矣;福,極於亨利而已矣。善,吾揚之而已矣;惡,吾遏之而已矣。天下何畏,奚以容吾疑?天下何疑,奚以生吾畏?宵皆晝也,不見皆於昭也,天不能違之而險阻順。「令終有俶」,無不休之謂也。
嗚呼!無得於此者,仁閡而柔弱,義閡而卞迫,禮閡而蕪雜,知閡而纖曲,信閡而困窒,受生昭昭之宇,無往而不閡,而德亦不終。吾不知其何以為君子也!
二十三
劉子曰:「威儀以定命也。」形函氣,氣御神,神受命,命集於形,而表里主輔之權迭相為王。是故氣曼者,其義刓;度溢者,其禮盪;色遷者,其信違;形鈍者,其知促;容汰者,其廉伐。義刓、禮盪、信違、知促、廉伐,則心不足以存而其仁仆。曾子曰:「以友輔仁」,輔之於威儀也。
雖然,友之所輔,止此而已矣。進朋友而攝心,吾莫之能保也。何也?心非攝之所能及也。獨至則安,倚以至則危;動於譽問,依於形模,以效其至,則固迷而未得。迷而未得,則不旋踵而失其欲攝之初心,而又奚以相攝邪?故曰:「為仁由已,而由人乎哉?」
蘇武不望攝於李陵,心異而情無猜,故朋友之道可不絕也。二唐待攝於兩龔,心似而失之於旋踵,無以相報而益以相忮,而朋友之義絕矣。故朋友者,《恆》道也。深求之威儀之餘而攝以心,是「浚恆」也,「浚恆之凶」,必矣。
二十四
故老氏曰:「不善人,善人之資。」資失以得,資毀以譽,資敗以興,其用天下也猶仇敵然。不以民為子女而以為仇敵,民惡得而勿仇敵之哉?吳王不庭,賜以几杖,漢所以忍吳怨而禍發必克也。老氏之術,自以為工於逃禍,而適深其禍,君子視之,祇愚而已矣。
二十五
班固有言:「司馬相如頌功述德,忠臣效也,賢遷遠矣。」議者非之,以為導諛啟驕,不可以為忠,不如遷《史》之為遺直也。之二說者,各有挾以互競,君子奚以折其中哉?
夫不觀於周公、召公之道乎?周公之陳《無逸》也,抑天子而均諸南畝之子,戒逸諺而無望上智之情:警之以民情,則曰「否則厥心違怨,否則厥口詛咒」;申之以禍患,則曰「怨有同,是叢於厥身」;怵之以生死,則曰「自時厥後,亦罔或克壽」。何其甚相詛謗而不忌也!召公之歌《卷阿》也,游亦伴奐焉,休亦優遊焉。車之多,馬之馳,殆乎《子虛》《上林》之所鋪張矣。梧桐之生,鳳凰之鳴,殆乎般般濯濯之所誇耀矣。性之彌,土宇之厚,殆乎《大人》《中州》之所虛祝矣。何其嫌於導諛而不戒也!
乃固以是譏遷之非忠,而二公協於一以相友,夫子雜列之《詩》《書》而交不廢;君子小人、厚薄忠佞之分,不可不察也。周公居尊親之位,任附托之隆,先事以申憂危之警,無已而苛言之,藥石之愛也。馬遷以刑餘無諫諍之責,後事而摘毫毛之過,微文而深中之,怨毒之情也。成王撫未寧之宇,殷民睥睨於其側,二叔之餘黨搖盪於其間,四國覘其憂喜以為動靜,召公從容樂豫,張大孺子,以早服疑貳,銷萌之大猷也。漢章承思漢之餘,席大定之勢,四裔無警,隴首無謠,昌榮之氣已盪其心目,班固揄詡過情,狹小三五而益以忘其憂恤,勸淫之邪術也。
故厚與忠,道異而相得;薄與佞,情同而相非;宜夫二公之協以成,而遷、固之訟不相下也。或直或曲,或實或浮,觀其詞,審其致,論其世,無待鉤考而見其心。厚不嫌佞,忠不嫌薄,貴乎聽言者之聰,貴此而已矣。群言訟於廷而辨者不亂,君子之跡孰得而借諸?
二十六
《易》有變,《春秋》有時,《詩》有際。善言《詩》者,言其際也。寒暑之際,風以候之;治亂之際,《詩》以占之。極寒且燠,而暄風相迎;盛暑且清,而肅風相報。迎之也必以幾,報之也必以反。知幾知反,可與觀化矣。
《柏舟》者,二《南》之報也;六月者,《菁莪》之報也;《民勞》者,《卷阿》之報也。風起於微而報必大反,非其大反,天下亦惡從而亂哉!《風》者,民之相為詠嘆者也。民用莫若情,情之得失莫若厚薄。《柏舟》,薄之反厚者也,而《關雎》《鵲巢》之遺民不可理矣。《小雅》,上之以勸下者也。勸之也必以功,功之盛衰,莫若生殺。為功於生,不期而盛矣;為功於殺,雖功而衰矣。《六月》以武事勸其下,授之亂萌而不可輯矣。《大雅》者,下之陳於上者也。下陳於上而諫之,道之恆也。兩下自相為陳,而覆陳上意以諫下,道之反也。下需上之諫,而無望其諫上,則美無與成,惡無與弼。《卷阿》之道喪,而上下無紀矣。
嗚呼!《六月》之無君也,文不足而求功於武也。《民勞》之無臣也,無能為益,而待益於上也。《柏舟》之無民也,薄其所厚,則雖欲弗淫蕩而不得也。故觀乎《民勞》,而國無不亡之勢;觀乎《柏舟》,而民無不散之情。兆其亂者,其《六月》乎!《六月》未有亂,而正與《菁莪》相反,則其為亂可知已。一治一亂之際,如掌反覆,故曰:「道二,仁與不仁而已矣。」生殺之幾,無漸迤之勢,無疑似之嫌也。
二十七
匪人之相接,望而知其為不祥之氣者有二,曰惛怓也,繾綣也,不必其挾無良之心,成乎丑厲,而早已為咎之府矣。抑有甚焉者。載不祥之氣而挾無良之心,則二者迭用而不測其所徑。俄惛怓矣,俄繾綣矣;以其繾綣行其惛怓矣,以其惛怓致其繾綣矣。數迎數隨,數怒數喜,數吐數茹,語沸於庭,笑喧於室,耳為之聵,目為之熒,堂廉之下為之暗如長夜,日沒月生而不知息,然後以亡人之國,敗人之家,疾速而不可救藥。斯其情偽,亦無難知者,而庸人舉肺胕而委之,不亦哀乎!
人之有情也,新晴而不喜,霪曀而不憂,波沸喧豗而不憎,霜清月澹而不適,必其非人而後可也。惛怓之,繾綣之,以繾綣惛怓之,以惛怓繾綣之,霾浪百變而不出兩端,乃且樂與之流連而不返,此豈猶有生人之氣哉?然而取亡之主,召辱之士,甘授以身心而不厭。
嗚呼!「人莫悲於心死,而身死次之。」魂棲於陰,魄盪其守,高天不能為之居,杲日不能為之照,呼籲沉浮而大命去之,古今敗亡之相積,未有不由此者也。高朗之土,旁燭其表,如聚蟁之吟於幙,引身而避之,寧俟終日哉!
二十八
夫君子之欲懲此也,將如之何?《既醉》之詩曰:「昭明有融,高朗令終」,勿抑務此而可乎!
二十九
《易》曰:「修辭立其誠。」立誠以修辭,修辭而後誠可立也。誠者何也?天地之撰也,萬物之情也。日月環而無端,寒暑漸而無畛,神氣充於官骸而不著,生殺因其自致而不為,此天地之撰也。曼而不知止則厭,無端而投之則驚,前有所詘、後有所申則疑,數見不鮮而屢溷之則怒。無可厭而後歆,無所驚而後適,無所疑而後信,無可怒而後喜,此萬物之情也。天地之妙合,輯而已矣。萬物之榮生,懌而已矣。輯而化浹,懌而志寧,天地萬物之不能違,而況於民乎?「辭之輯矣,民之洽矣;辭之懌矣,民之莫矣」:立誠之謂也。
誠之弗立,拂天地之位,刓萬物之幾,行其小智以騰口說於天下,而天下之人乃驚疑厭怒而不可戢。辭也者,非必有損於天下之實也,而如戾氣之以厲民,視無可見,聽無可聞,觸無可喻,而民已病矣。拂天下之位,非無位也,位其所位而天地之位逆矣;刓萬物之幾,非無幾也,幾其所幾而萬物之幾戾矣。天位乎上,孰者為上之疆乎?地位乎下,孰者為下之界乎?截然判之而不相及,於是而天地之位拂也。形以載氣,氣為形幾,氣其離形而運乎?靈以效官,靈為官幾,官其炫靈而示乎?百體以從心,心為體幾,體其各載一心而為君乎?引氣、搖靈、煩心,而唯恐人之不喻其幾,於是而萬物之幾刓矣。
拂天地之位則亂,刓萬物之幾則賊。賊與亂,非偽人不能,然且標門庭於辭之中曰:吾能為位置也,吾能為開闔也,吾能為筋脈也,吾能刮摩以淨也,吾能立要領於一字而群言拱之也,吾能縈紆往來而不窮於虛也,吾能剖胸噀沫而使老嫗稚子之無不喻也。嗚呼!偽人逞其偽辯之才,而煩促捭闔,顛倒黷亂,鄙媟之風中於民而民不知,士乃以賊,民乃以牿,盜賊乃以興,國乃以亡,道乃以喪於永世。孰為此者?「不實於亶」之禍亦酷矣。韓愈、李翱、元稹、白居易、蘇洵、曾鞏之辭興,而天下蔑不偽,知言者可弗距哉?
三十
向威之相需,理也;消息之相乘,數也。知消此之息彼者,可與樂天;知威之以向者,可與立命矣。知消此之以息彼,謂天之方蹶方虐不可也。知威之以向之,謂天之方蹶方虐不可也。觖望而不知裁,其細人之悖乎!乍拂而疑其毒己,其匹夫之悁乎!《板》之詩用之而不嫌也何居?
曰:不善立言者乍而逆,庸人之情,其終同焉;善立言者乍而順,庸人之情,其終異焉。「天之牖民,牖民孔易」,非其蹶而虐民審矣。非天之過,必也其民乎!故曰「民之多辟」也。價人邪?大宗邪?宗子邪?大邦邪?大師邪?求其必為辟者而又不可得,獨斯畏焉,然則辟者非民,亦又審矣。乍用其情而為之疑,輾轉以思而後為之信,雖蒙且愎,能勿聽乎?然而有弗聽者,則不可救藥者與!既不可矣,而又奚救藥?子曰:「不學《詩》,無以言」,學《詩》而立言之術止矣。過此以往,有譎諫焉,謬刺而順詞,勸百而諷一,抑非君子之屑以莠其口者也。
三十一
人所有者,人之天也,晶然之清,皛然之虛,淪然之一,穹然之大,人不得而用之也。雖然,果且有異乎哉?昔之為天之天者,今之為人之天也。他日之為人之天者,今尚為天之天也。出王而及之,昊天之明;游衍而及之,昊天之旦。入乎人者出乎天,天謂之往者人謂之來。然則全而生之,全而歸之,日日而新之,念念而報之,氣不足以為之捍,形不足以為之域,惡在其弗有事於昊天乎?
不達乎此者曰:「氣以成形,理寓其中,而主以終世,其始無不足,其後無可增。」然後其與昊天果相捍於其域,兩弗相得而固不相逮矣,而又欲有事焉,是握拳以擊空,炙手而欲瘳父之足瘍也,不亦妄乎!
故君子之言事天也,寧小其心,勿張其志:不敢曰吾身之固有天也,知其日益,不懼其日遠;不敢曰吾事固有之天而已足也,知其理,迎其幾,觀其通,敬其介,則見天地之心者乎!
三十二
「天生烝民,其命匪諶」,人弗諶之乎?曰:天固不可諶也。故曰:「天難諶。」斯天也,非徒人也。「成之者人之道也」,猶言「誠者天之道也」,道則然,而非可必也。然則言天之無不諶者,猶言人之無不可諶也。人無不可諶之,而既有不能終之,則天無不可諶,而固有其不可終矣。天不恃克終以為德,則是天固不可諶也。
君子修之吉,修非其因之謂也。百年之室,支其傾,飭其腐,更其材木,而後謂之曰修矣。小人悖之凶,非盡棄其故之謂也。東西南北,縱橫上下,無適而非天;精粗良楛,剛柔明晦,無所用而非天;小人又奚悖邪?然則小人亦游於天命之中以用天命,而諶其匪諶,遂以陷而不復,從其終而考之,則見其悖焉爾。
故曰:「畏天命」,畏其變也,畏其通也。命以愛而為仁,愛可諶而為仁乎?命以斷而為義,斷可諶而為義乎?命以辨而為禮,辨可諶而為禮乎?命以覺而為智,覺可諶而為智乎?從其初則皆善也,命之以仁義禮智之實也。怙之以終則不善矣,舉此悖彼,舉一悖百,則並其一而亦悖也。其極也,強御掊克,寇攘號呼,蜩螗鼎沸,胡一而非愛斷辨覺之所流哉?
故諶天命者,不畏天命者也。禽獸終其身以用天而自無功,人則有人之道矣。禽獸終其身以用其初命,人則有日新之命矣。有人之道,不諶乎天;命之日新,不諶其初。俄頃之化不停也,祗受之牖不盈也。一食一飲,一作一止,一言一動,昨不為今,而後人與天之相受如呼吸之相應而不息。息之也其唯死乎!然後君子無乎而不諶乎命也,始終富有而純乎一致也。仁義禮智參互以成德信,以其大同而協於克一,然後君子之於命,無乎不諶之有實矣,舉一統百而百皆不廢也。嗚呼!知不諶之以諶者,知終者與!終之以人而不怙天之初,人無不可誠之,而後知天之無不誠也。
三十三
「廣德若不足」,若不足也以廣其德,老氏之言此,欲芟夷廉隅而同於愚也。君子之言「抑抑」也,則曰「維德之隅」。隅之所至,德必充焉;隅之所不至,德必絕焉。然後君子之臨小人井井然,小人之視君子嶽嶽然,斯其所為抑抑者,修不流之度,而非成乎下比之傷矣。
「食於逆旅而五漿先饋」,何傷乎?「為妻爨,食豕如食人」,何得乎?「良賈深藏若虛」,賈而已矣。「盛德容貌若愚」,愚而已矣。欲哲之,固愚之,已成乎愚而賈天下以哲,「哲人之愚」,其哲亦愚人之哲焉耳。
故山伏地下曰《謙》,陵夷以芟其隅之象也,而山之為山隱矣。積磊砢險窞於厚貌之中,《謙》其非盛德之卦與!以語乎吉,多得之矣,貞則未也。
三十四
魏無忌之飲酒近內也,阮嗣宗之驅車慟哭也,王孝伯之痛飲讀《離騷》也,桓子野之聞清歌喚奈何也,無可如何而姑遣之,履迷亂淪胥之世,抑將以是而免於咎矣。夫無可如何而姑遣之,則豈非智之窮也乎?智窮於窮途,而旁出於歌哭醉吟以自遂,雖欲自謂其智之給也而不得。然則雖欲謂之不愚也,而抑不得矣。
夫智者進而用天下,如用其身焉耳;退而理其身,如理天下焉矣。恢恢乎其有餘也,便便乎其不見難也。天下不見難,則智不窮於進;身有餘,則智不窮於退。夫數子者,皆思進而有為於天下矣,履迷亂淪胥之世,途窮而不逞,一往之意折而困於反。唯其不知反也,是以窮也。夫反而有耳目官骸、氣體語默之無窮者,雷雨滿盈,容光必照,是豈非天地日月之藏乎?而一以懵然用之,「哲人之愚」,洵哉其愚矣。「亦職維疾」,其疾也誰與瘳之哉?
三十五
得志於時而謀天下,則好管、商;失志於時而謀其身,則好莊、列。志雖詖,智雖僻,操行雖矯,未有通而尚清狂,窮而尚名法者也。管、商之察,莊、列之放,自哲而天下且哲之矣。時以推之,勢以移之,智不逾於莊列、管商之兩端,過此而往,而如聵者之雷霆,瞽者之泰、華,謂之不愚也而奚能!故曰「哲人之愚」,愚人之哲也。
然則推而移嵇康、阮籍於兵農之地,我知其必管、商矣;推而移張湯、劉晏於林泉之下,我知其必莊、列矣。王介甫之一身而前後互移,故管商、莊列,道歧而趨一也。一者何也?趨所便也,便斯利也。「小人喻於利」,此之謂也。
三十六
謨之大,猶之長,命之豫,告之以時,所謂良馬輕車,修途平易,而王良、造父持其疾徐之節,是樂而已矣。小人不知樂此,無不蹙焉;君子之知樂此,無不理焉。屐履之細,生死成敗之大,皆其適也。芥穗而適於遠,四海萬年,興亡得喪,而如指掌之間也。天下以是而望安,安以是而任玄,淝水之功,孰雲幸勝哉?衿佩之下,「戎作」「蠻方」,不遐遺也。得衛武公之心者,其唯安乎!相賞而不相違,得之於心跡之表矣。
三十七
得而一心,失而一心;否而一心,泰而一心;難而一心,易而一心;言而一心,行而一心;斂而一心,舒而一心;推移十反,各伸其說以致其圖度,規其大則眉睫不見,營其小則泰岱不覿,畏以持則聞聲而震,張以壯則沫盡而辭不窮,小人之為爾者無他,「罔念厥紹」而已矣。
大哉,紹乎!千里之可以跬步臻也,千祀之可以寸心藏也,白刃之可以清晏承也,床笫之可以堂皇治也,無形之可以有形接也。天以之繼而生人,人以之繼而成性,故曰:「繼之者善也。」匪繼弗善,曷紹之可弗念哉?
嗚呼!揚雄投閣,謝朏扁舟,王旦垂老而獎天書,蘇軾窮遷而依竺教,雌黃之口未乾,貂狗之續相比,恆德不守而或承之羞,其羞者即昔之所羞為者也,而不亦悲乎!故曰:君子有固善,小人無固惡;借其有固惡山,惡之所行而不失其故,則惡亦損矣。
三十八
屋漏之警,其作聖之極功乎?未可也。力乍聚則時過而衰,意有注則當前而不覺,故曰未可也。
且夫人之情質,有畏明而不畏暗者矣,有畏暗而不畏明者矣。剛以質者,畏明而不畏暗,柔以文者,畏暗而不畏明,之二者得失均也。畏暗而不畏明者,持己專也;畏明而不畏暗者,為己篤也。而徒警夫不畏暗者,抑俾之苶焉於奧窔,而蕩然無忌於堂皇矣。「神之格思,不可度思。」以為偏警於屋漏,則度之於屋漏而遇之乎?故知學者,知其不可射而已矣。
神唯恆,故幾也。恆無往而不幾,是故隨警焉而見其幾也。警而見其幾者,人之見之者然爾,神豈於此而幾哉?故曰「不可度」也。是以知學者,學其不可射者而已矣。盡終身之時而無可射也。
暴與藏,一也。治藏不如治暴,是不知暴者也。藏之且暴,不容掩焉。雖然,猶易也。治暴不如治藏,是不知藏者也。暴者之有藏,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體物而不遺,神已。而伸者,固神也,非既有形而神遂亡矣。至此而後密矣。索無聲無臭之精於聲臭之末,乃尋跡而求亡羊之術也。體無聲無臭之載於喧闐苾芬之中,斯扣璞而取和璧之道乎!故學道者,學其不可射而已矣。盡天下之境而無可射故也。
《易》曰:「顯諸仁,藏諸用」,互藏其宅,而隱顯無間,豈偏重於不顯哉?故君子之言《詩》,由不愧於屋漏,又加進焉,迨於不可射而後至矣,易簡而久大矣。
三十九
人情之無端,是其是,非其非,不言而一任其自然,此齊物之術也。弗獲已,而於不可治之世議處己之道,姑用此爾乎!《抑》之詩曰:「民各有心」,非不求明也,非忍聽之也。無不求明之心,而後可與用晦,無忍於不治人之心,而後可離人而珍其獨。
雖然,既存乎其時,抑存乎其位矣。古之諸侯,非後世之卿士也,有社稷則有宗廟,有宗廟則有族姓,有族姓則有臣民,神於我而興廢,家於我而全毀,舉國之人於我而生死。抱其孤清以與狂愚者爭,一不勝而血塗於野,屋加於社,祖禰餒於荒塋,世胄之子孫夷於皂隸,祇以斤斤爭一日之明,弗忍於所疏而忍於所親。故曰:「民各有心」,唯衛武而後可也。
漁父欲以其道易屈原之清醒,楚老欲以其情惜龔生之膏蘭,重晦而安於忍,又奚可哉!「吹萬不同而聽其自已」,天地之妙不可以憂患求者,非夫人之所敢學也。
四十
兩間之氣常均,均故無不盈也。風者,呼吸者也,呼以出,則內之盈者損矣;吸以入,則外之盈者損矣。風聚而大,尤聚而大於隧。聚者有餘,有餘者不均也。聚以之於彼則此不足,不足者不均也。至於大聚,奚但不均哉!所聚者盈溢,而所損者空矣。「有空大谷」,此之謂也。
空而俟其復生,則未生方生之頃,有腐空焉,故山下有風為《蠱》,腐空之所釀也。土滿而荒,人滿而餒,枵虛而怨,得方生之氣而搖。是以一夫揭竿而天下響應,貪人敗類聚斂以敗國,而國為之腐,蠱乃生焉。雖欲弭之,其將能乎?故平天下者,均天下而已。均物之理,所以敘天之氣也。
四十一
無君子,則小人亦奚以濟其惡?倚門之繡,紅女之絲也。怒馬之秣,力農之粟也。公孫弘之安,汲黯之所鎮也。李林甫之威,姚崇、宋璟之所飭也。种放之名,陳摶、魏野之所感也。君子有不言之訓,不為之功,不乞之貸,死者生之,悴者榮之,弛者張之,施及於小人,逆用之而猶足以赫。凡其所以赫者,皆即君子之所陰也。為君子者,奚弗以自信,而抑又何責焉?「既之陰女,反予來赫」,聽然受之而已。
四十二
穆王以降無《雅》,昭王以降無《頌》,非弗能為之也,因周、召之作被之於弦管,酬酢神人,無不足也。厲王之世而《變雅》作,述先王之旨用以諷刺,反正者之變,弗敢與正者伉也。卿大夫稱言於私,其流聞上,弗敢以被諸弦管也。過則規之,善不足與述,弗敢以其功德與先王擬也。故曰:「雖有其位,苟無其德,不敢作禮樂焉。」夷、厲以上,君子遵其禮,小人遵其制,雖有暴君侈相,天下猶以寡過,文、武之澤永矣。周之凌遲而東,其肇於宣王之世乎!《王風》之凌遲而《黍離》,其肇於宣王之《雅》乎!
故善誦《詩》者,誦《吉日》《車攻》之篇,如《南山》《正月》也,誦《崧高》《烝民》之篇,如《民勞》《板》《盪》也。即其詞,審其風,核其政,知其世,彼善於此而蔑以大愈,可以意得之矣。
四十三
非庸人之喜,不足以亡。申伯之南,王寵其舅,何所裨於宗周,而曰「戎有良翰」哉?一傳而戕周之社稷者,申也;再傳而折入於楚者,申也。斯其以為良翰而周人喜之矣。周不建申,楚不窺謝;周不戍申,楚不有申。舉先王眾建之諸侯,無能撫之以為屏翼,而托肺附於私親,弱植其新造之邦而厚憑之,盈廷之士所怙以翰南國者,心力盡於此乎!如其心力而盡之則喜,盡心力以孤注於斯,而惡得不亡邪?
悲夫!庸人之寢焉興焉,食焉息焉,皇皇焉求之而恐弗遂,遂其所為而眉伸目潤,心津口哆者,咸若是邪!舉東晉之心傾於王、庾,括汴宋之目屬於種、姚,舍此無復寄其憂喜。情已枯,智已槁,而後國家隨之,有識者所為長太息也!
四十四
尊其尊,親其親,必將愜其願而歆之以為厚也。嗚呼!是不察之論也。誠為其所當尊而親之,必天性之戚,非其私昵矣。豈繄私願之得愜,而以歆者為厚乎?周公之封於魯,太公之封於齊,非擇而與之,因五十國之墟,即其疆而國之爾。召公之賢,召公之功,召公之親,不下於太公,而封於燕矣。沙磧苦寒,幽逖磽瘠,人民獷悍,而密邇北塞,殆將非人之所處也。先王不以利報親賢,而體親賢之情於利之外,以此為厚,而親賢亦安之矣。惡有封國建侯,使之牧民,而必圖度肥瘠,授之樂土哉?
漢高之於陳平也,不以孫叔敖之智處之,而曲逆之祀不紹。魯喜之於季姬也,不以孟光之賢期之,而鄫子之好不終。西周亡,蹶父絕,而申、韓繼滅。故賢者不以利為厚,君子不以利厚人,所以植之不仆也。
四十五
《傳》曰:「衰至而驕。」何言之?驕者盈之徵也。血溢氣銳,險阻不知,而多求於物,皆盈者之召驕也。雖然,盈而驕者,必其未嘗盈者也。未盈而驕,則其驕也固衰矣。未之能盈,而粗有所至矣,牢執之而挾為己能,坦然靡所疑慚,而後驕成而不能自抑。天下之大,萬有之富,直置之而不能取益,故曰:「衰至而驕」,盈者不與焉。
古今遙矣,其學於六藝者眾矣,苟操觚而殫心,各有所遇焉。何居乎吉甫之自賢,即人之稱之者蔑以加與?吾以知人之稱之者固不然也。《文王》《大明》,其「碩」矣乎!《鹿鳴》《四牡》,其「好」矣乎!《關雎》《葛覃》,「穆如清風」矣乎!為彼者未嘗自居也,而天下不可掩也。雖然,猶獨至而無攝美者乎!攝美而均至之,洵唯吉甫矣乎!我知吉甫之靡所疑慚者,貌取而無實也。《文侯之命》、荑稗之《書》也,舉文王之明德而加之義和,無慚焉。《崧高》《蒸民》,荑稗之《雅》也、躋申伯,仲山甫於伊、呂、周、召之上,無慚焉。古今遙而不能屆,則寸晷為長。四海廣而不能游,則尋丈為闊。陸雲且可賤貨以奉馬穎,潘岳且可發篋以遺賈謐,吉甫亦奚靳而不能哉?
曹植自以為周公,孰曰非周公焉?杜甫自以為稷、契,孰曰非稷、契焉?韓愈自以為孟子,孰曰非孟子焉?驕己以驕天下,而坦然承之,暴潦之興,不憂其涸,吾惡乎無疑而不代之慚邪?文章之變,古今亦略可見矣。周至吉甫而《雅》亡,漢訖曹植而《詩》亡,唐之中葉,前有杜,後有韓,而和平溫厚之旨亡。衰而驕,驕而衰不可振。衰中於身,其身不令;衰中於國,其國不延。枵然之竅,風起籟鳴,怒號而遽止,苟其有怍心而挾生人之氣者,弗屑久矣。
四十六
關故弓而張之,未遽絕也,因而弛之,往體既戾,來體因之以逡,然後不待再張而毀矣。漢元、唐懿、宋理之所以亡,繼張以弛,而不施之筋漆也。有周之弓,天下之至調者也,厲王蹶而張之,筋蹙漆解,不絕者無幾,宣王起,以柔道承之,庶幾釋天下於束濕乎!苟明於上下張弛之幾,固不於宣王之世而勸以柔也。
奚以然邪?上下之際,有相化者焉,有相激者焉,明於數者,明此而已矣。上淫則下靡,上固則下陋,此相化者也,以其有餘力而與上相師者也。上暴斂則民不奉公,上淫刑則民不畏死,此相激者也。民困於力之無餘,而敢於逃法,吏緣於上之已甚,而乘間以仇其奸,而天下之綱維紊散而不復收矣。
然則宣承厲後,繼之以張而民益怨,繼之以弛而民益奸,危亡之勢,其數正均。故漢元、唐懿、宋理之覆敗,差緩於胡亥,而其必亡均也。故懲蹶張而改轍者,必濫於暖姝,疾呼不聞,抵擲不怒,以成乎從容坐嘯之朝廷,而天下已解之紐益叛散而無倫。不幸而以此為尚,未有能延之再世者也。
嗚呼!宣王之所與治內者,山甫焉爾;所與治外者,申伯焉爾。誦申伯曰「柔惠」,惠以柔也;誦山甫曰「柔嘉」,嘉以柔也。之二子者,既以其暖姝媚娬,矯榮夷之徒虔厲之習,以要一時之譽,尹吉甫又從而獎之,則當其拱手哆顏,彼笑此頜,三揖百拜,延犬戎而進之,微幽王其能以再世哉?
故曰:溺者必笑,聵者必笑。聵於心者,人也;溺於險者,天也。人動而天應之,而其笑也均。覘國者,覘其多嬉笑之子,而亡可計日待矣。
四十七
何以謂之陵夷?陵之夷而原,漸迤而下也。故陵之與原,無畛者也。亂極而治,非一旦之治也;治極而亂,非一旦之亂也。方亂之終,治之幾動而響隨之,為暄風之試於霜午,憂亂已亟者,莫之覿焉耳;方治之盛,亂之幾動而響隨之,為涼颸之颺於暑晝,怙治而驕者,莫之覺焉耳。
夫覿其所不可見,覺其所不及喻者,其惟幾與響乎!而幾與響,亦非乍變者也。《詩》之情,幾也;《詩》之才,響也。因《詩》以知升降,則其知亂治也早矣,而更有早焉者,故曰《雅》降而《風》,《黍離》降而哀周道之不復振。然則《黍離》者,《風》《雅》之畛與?閱《黍離》而後知《黍離》,是何知之晚也!《風》與《雅》,其相為畛大矣,而《黍離》非其畛也。
《菀柳》而下,幾險而響孤;《瞻卬》而降,幾危而響促。取而置之《黍離》之間,未有辨也。故《瞻卬》之詩曰:「心之憂矣,寧自今矣。」生於心,動於氣,淒清拘急,先此而若告之,早成乎《風》以離乎《雅》,迤以漸夷,而無一旦之區分。《黍離》之為《黍離》,寧自今哉?《節南山》雖激而不隘,《板》《盪》雖危而不褊,立乎《菀柳》《瞻卬》之世,溯而望之,不可逮矣。
雖然,更有早於《菀柳》《瞻卬》者,密而察之,漸迤之勢,幾愈微,響愈幽,非夔、曠之識,誰從而審之哉!
四十八
治世之諫,切而以道;衰世之諫,切而以事;亂世之諫,切而以訟。公議繁,民心搖,訐訟行,風俗壞,陰私貨賄、券契證佐之言,君子不諱,而天下之死亡積矣。訐訟者,小人之以陷君子者也。小人以此吹求於君子,君子引嫌而不勝。不勝則君子之禍不息,引嫌而君子之體猶未裂也。君子弗獲已而不堪於不勝,無所引嫌,而以其訐訟者報小人,則君子之體裂,而人道之存,其幾哉?
「人有土田,女反有之。人有民人,女復奪之。此宜無罪,女反收之。彼宜有罪,女復說之。」斯言也,訐訟之言也,胡為其出於君子之口也?婞婞之民,快其直暢;大雅之士,悼其遷流。孰令君子之至於斯邪?其上無禮,其下無學,忠厚凋,廉恥微,非一朝一夕之故矣。
憫亂疾惡者,孤行其志,光明而不疚,則成敗聽之矣。毋亦姑勿自失,而遠鄙俗於己乎!是故《瞻卬》之君子,未足語於自求之道也。
《詩廣傳》卷四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