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風
2024-10-10 19:42:58
作者: 王夫之
一
責人以所難能,奚問其能堪而後為之乎?弗獎天下以所苟難,奚問其必不能堪而後已之乎?苟所難能而必為,忍凍餒,蹈白刃,而義不辭也。苟所不必為而已之,耳目可用,肌體可任,而體已為之節矣。
「糾糾葛屨,可以履霜」,誠可矣;「摻摻女手,可以縫裳」,誠可矣;於是乎導天下以廢禮而有餘。故莫患乎誠可其不可,而誠不可者弗與焉。何也?誠不可者,如牛之不可乘,馬之不可服,雖有暴人,莫有易之者,天道顯而人為隱矣。唯不可而或亦誠可,其始疑之,其繼試之,其終習之,以野人之可可君子,以一夫之可可天下,以須臾之可可終身,於是用情而不用道,用獨而不用眾,用乍而不用恆,遂以破天下之典禮,而人道廢矣。
是以先王以君子謀野人,不以野人謀君子;以天下均一夫,不以一夫均天下;以終身貞須臾,不以須臾貞終身。事有可而不可,綏之以禮以靖之,定其常也。情有不可而必可,匡之以義以作之,調其變也。勤力勿視手足,聰明勿視耳目,辯慧勿視心思,先王乃以人道齊天下,而不唯天之齊。何也?天之所齊,不待齊也;天之所弗齊,不可齊也。
唯其可堪而堪之,已嗇已勞而堪矣,為之矣,則將恣其所堪而堪矣。趙之胡服騎射,堪矣。秦之師吏焚經,堪矣。南郭子之形如槁木,心如死灰,堪矣。西竺之日中一食,樹下一宿,堪矣。乃至孫皓、蕭子業之剝人錐人,堪矣。楊廣、孟昶之迷為樓,寶為溺器,堪矣。以堪而可之,以可而遂為之,「率獸食人,人將相食」,奚為其不可哉!
二
人心之大防,可不可而已,其後莫能防也。千古之所不可者,習而擯之以為不可,因而無見可者焉。一旦知之而仿佛以為可,未敢信諸行也,然而嘗試之矣。迨其行之,因見可焉,情未安也。乃行而習之矣,習之而弗安之情日消,安之之情日長,則情以移。情之既移,遂惡其所美而美其所惡。夫誠惡其所美,而能弗美其所惡者,其餘凡幾哉!
葛屨之履霜,女手之縫裳,固不可者,而若無不可。固不可者,人習之;若無不可者,人弗知焉耳。一旦而曰可矣,可者猶僅可與,猶較量於彼此之交而亦可與,未敢以為美也。乃甫可之,旋美之,已美之,無所不用其美之。「無度」焉,咀其利也。「如英」焉,「如玉』焉,矜其容矣。夫以為利之可咀,猶其情之實而事之抑然乎!迨於以利毀度,貴者無殊於賤,猶將矜之以為容,於是乎等威、儀度、文章之盛,皆且見不美焉,而情樂去之。嗚呼!人背其本,情遷其性,一潰其可不可之防而莫之能救,有如斯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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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王勞之千載而僅以成,後人淫之一旦而疾以敗,故曰防民猶防水也。一蟻之穴,千里之溢,無能禁矣。《易》曰:「履霜堅冰,陰始凝也;馴致其道,至堅冰也。」臣弒其君,子弒其父,亦莫不有其說焉。有說則可知矣,可知則可行矣,可行則見美而忘惡,據惡以為美,馴致之而無所不至矣。《汾沮洳》之詩,猶見異焉,君子以為澌滅之未盡也,然而危矣!
三
嗚呼!人之相忮也,寧有已哉!細人之媢細人也以利,無怪乎其相忮也。何也?利可以忮得者也。細人之媢君子也以名,胡為乎其相忮也?何也?名不可以忮得者也。故曰:「作偽心勞日拙。」苟拙矣,細人之名終不可增,君子之名終不可替,如沃水於沸膏之鑊,而益之焰焉耳。雖然,其苟有忮之心,則不患其無辭。「謂申椒之不芳」,非申椒之不可使不芳也。「彼人是哉,子曰何其」,猶兩存之辭也。「謂士也驕」,而士無所辭矣。
夷齊無所驕則不餓,鮑焦無所驕則不枯,申徒狄無所驕則不沉,劉向無所驕則不斥,岳飛無所驕則不誅,謝翱、鄭思肖無所驕則不悲。其驕也,夫豈以意而驕哉?憂之無所於控,而憤盈以發也。憤盈以發,無讓於人,皎然與日月爭光,而天下之不為其凌轢者鮮矣。授之驕之時者,天也;激之驕之勢者,細人也。士何樂於驕,而亦奚必辭驕以為名哉?細人之忮久矣,其猶輕莛之扣洪鐘矣。
四
甘苦之數,力為輕,情為重。獨心之悽惻,又不如相與為情者之難忘也。故上之使下,用其力,可以義責也;用其情,不可以義責也。可以義責,雖致之勞而或忘之,即致之死而或忘之。所難忘者,恤其勞,恤其死者之情也。所尤難忘者,方勞而念人之恤其勞,且死而念人之恤其死之情也。故力以獨用而或甘其苦,情以互用而甘者益甘,苦者益苦,如之何其可忘哉!
行役無已,可以悲矣,未也。瞻望父,瞻望母,瞻望兄,而生其悽惻,悲矣,猶未劇也。念父母兄弟之恤其勞,恤其死,而後悲不可以絕。悲不可絕,而尚責其力,不已憊乎!嗚呼!君子之使民如借,重此焉耳矣。
五
《陟岵》,父母兄弟之情也。《杕杜》,夫婦之情也。然則魏役人之情,貞於先王之世乎?先王之役民也,勞事而恤其勞,死事而有以免其死。民之勞以死也寡,父母兄弟無憂焉。日月卉木之感,閨中之燕婉而已矣。國削民困,夫婦之道苦:於其役也,父母不忍其子之勞,兄不保其弟之弗死,而婦人厭貧勞以忍於相棄,所由異乎!嗚呼!夫婦之思,私也,先王猶重用之,而代言其戚。父母兄弟之思,貞也,君不聞,帥不知,孑然悽愴於岵屺之上,人窮反本而思以貞,民其無生之氣矣。
六
誦《碩鼠》而知封建之仁天下無已也。國無恆治,無恆不治。三代之季,教衰政圮,樵蘇其民,亦或棘矣。三歲貫之,而君民之義絕,則負耒攜帑以之於他國,猶有樂土之適我所也。居其國則其民;君其國則利有其民。逾疆而至者,保之唯恐其不留,追攝不加而授田之產不失,猶是一王之土,而民固不以叛為罪。故暴君污吏朘削其民者,民無死焉。
嗚呼!秦並天下,守令浮處其上,而民非其民。君淫於上,執政秉銓者乾沒於廷,以法為課最,吏無不法者矣;以賕為羔雁,吏無不賕者矣。草食露處,質子鬻妻,圜土經年而偶一逸,無所往也。旦出疆,吏符夕至,稍有逸者,亦莫與授田,而且為豪右之強食矣。將奚往哉?一日未死,一日寄命於碩鼠也。漢之小康,二帝而已。宋之小康,六十年而已。過此以往,二千年之間,一游羿之彀中,聽其張弛,而又申以胡亥、石虎、高洋、宇文贇、楊廣、朱溫、女真、蒙古之饕噬,天地之生,幾無餘矣,不亦痛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