邶風

2024-10-10 19:42:41 作者: 王夫之

  一

  哀有遣,思有度,可以涉變而不自喪乎?未也。謂伯夷之無怨者,伯夷之心也。父以其國而命諸弟,己去而大負釋,北海之濱樂融融也。傳伯夷而為之怨者,亦伯夷之心也。君不惠而喪其天下,臣尋干戈於君而天下戴之,眾不知非而獨銜其恤,西山之下,惡得樂之陶陶也?古之有道者,莫愛匪身。臣之於君,委身焉,婦之於夫,委身焉,一委而勿容自已,榮辱自彼而生死與俱,成乎不可解,而即是以為命。然而情睽而道苦焉,哀惡從而遣,思惡從而為之度哉?

  故為林逋、魏野而有哀思之未忘者,胡取乎其為逋與野也?為陶潛司空圖而哀思之盡忘者,則是堯、舜其仇讎而聊為之巢、許也。對酒有不消之愁,登山有不極之目,臨水有不愉之歸,古人有不可同之調,皇天有不可問之疑,「眾鳥欣有托,吾亦愛吾廬」,苟自愛矣,惡得而弗悲!

  二

  不以臣之事君、婦之從夫者事父,非子也。以臣之事君、婦之從夫者事父,猶非子也。不以子之事父者事君從夫,非臣非婦也。以子之事父者事君從夫,亦非臣非婦也。臣事君而不得於君,曰「驕人好好,勞人草草」,以之事父,則舜將忌象之逸而怨己勞也。婦從夫而不得於夫,曰「綠兮衣兮,綠衣黃裳」,以之事父,則伯夷將怨叔齊之為衣而己裳也。若夫臣之於君,婦之於夫,惟其志而莫違,嫌於賴寵而讓所當得於嬖倖,則張禹之下權奸為忠,趙後之進妖妹為順矣。

  道在安身以衛主,身不安而怨,雖怨利祿之失可矣。道在固好以宜家,好不固而懟,雖懷床笫之歡可矣。何也?臣之於君,婦之於夫,非天親也,則既有間;又從而引嫌以不輸其情,則以致其忠順者,不愈薄乎?屈子菉葹之憾,班姬紈扇之悲,夫亦猶行《綠衣》之志也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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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匪刻意以貞性,知其弗能貞也。刻意以貞性,猶懼其弗能貞也。孤臣嫠婦,孤行也,而德不可孤,必有輔焉。輔者非人輔之,心之所函,有餘德焉,行之所立,有餘道焉,皆以輔其貞,而乃以光明而不疚。故曰:「《益》,德之裕也。」

  夫能裕其德者,約如泰,窮如通,險如夷,亦豈因履變而加厲哉?如其素而已矣。弗可以為孤臣嫠婦而詭於同,亦弗可以為孤臣嫠婦而矜為異。非無異也,異但以孤臣嫠婦之孤行,而勿以其餘也。居之也矜,尚之也絞,刻意以為嶢嶢之高、皦皦之白而厲於人,是抑緣孤嫠而改其生平,豈其能過?不及焉耳已。指青霜,誓寒水,將焉用溫?溯逆流,披迴風,將焉用惠?「終溫且惠」,未亡人其有推移之心乎?嗚呼!斯其所為終無推移者也。當其為嫠,如其未為嫠也,而後可以嫠矣。當其未為嫠,溫且惠也。如其未為嫠者以嫠,而何弗終之邪?志之函也固然,氣之守也固然,威儀之在躬、臣妾之待治也固然。習險已頻,則智計愈斂;閱物多變,則自愛益深。廣以其道於天下,不見有矜己厲物之地;守以其恆於後世,斯必無轉石卷席之心。無所往而非德也,其於貞也,乃以長裕而不勞設矣。

  故虞仲之殘其形,任永之亂其室,范滂之以為善戒其子,刻意危矣,以言乎淑慎則未也。奚為其未邪?德不裕而行無輔也。

  四

  人之歷今昔也,有異情乎?通賢不肖而情有所定,奚今昔之異也?其或異與?必其非情者矣。非其情,而乍動於彼於此,不肖之淫,而賢者驚之以為異矣。情同而或怨焉,或誹焉,或慕焉,或有所冀而無所復望,而情之致也殊,賢者以之稱情,而不肖者驚之以為異矣。由不肖者之異,而知情之不可無貞。無貞者,不恆也。由賢者之異,而知貞於情者怨而不傷,慕而不昵,誹而不以其矜氣,思而不以其私恩也。

  故《綠衣》,怨也;《日月》,誹也;《燕燕》之卒章,慕而思也。「先君之思」,誰思乎?非即夫顛倒綠黃,「逝不古處」者乎?昔之日,覿面而遠之若染;今之日,契闊而懷之若私。昔非惡其染而今不以私,明矣。

  嗚呼!國有將亡之機,君有失德之漸,忠臣諍士爭之若仇,有呼天吁鬼以將之者。一旦廟社傾,山陵無主,惻惻煢煢,如喪考妣,為吾君者即吾堯舜也,而奚知其他哉?欲更與求前日之譏非,而固不可得矣,弗忍故也。

  五

  悲夫!世亂道亡,忲亂以為恩怨,而義滅無餘矣。臣弒其君,子無懟焉。子弒其父,臣無尤焉。戴賊以為君,引領以覬其生我,弗得而後怨及之,而人道亡矣。

  州吁弒君兄以立,臣民無詞以相誹毒,眾不戢而後《擊鼓》之詩作。衛先公之教泯,而誣上行私,不可止也。故曰:「《詩》亡然後《春秋》作。」入乎《春秋》而《詩》之亡也。嗚呼!《擊鼓》之弗刪者,著《詩》之亡也。

  嗟夫!州吁不勤民於陳、宋,石碏之忠無以動國人。無知不行虐於雍廩,管仲、鮑叔之才無以納公子。過屠肆者惡其忍,而屠君父之肆,就求膏潤焉。田爾田,宅爾宅,抱爾婦子,執手以偕老,則晨斯夕斯於寇讎之廷,亦何知有平生之君父哉!闊不我活,洵不我信。覬活於凶人而望其信,終以自毒,將誰怨而可乎!

  六

  雄雉矜羽毛而不自戢其音,飛鳴勞而傷之者至矣,故曰「自詒」也。

  必欲避自詒之咎乎,莫如勿為雄雉也。無可矜,抑無容戢。彼方為嬰兒,吾亦與之為嬰兒,免矣。雖然,非徒嬰兒彼也,吾已無殊於嬰兒,而奚以免哉?處亂世,仕暗君,非才者之所堪,尤非不才者之所堪也。誠有所矜而不自戢,物必忌之。受物之忌,而己不能忘忌於此,抑不能不屈於彼,而忮求興矣。不才而忮,其忮也忍;不才而求,其求也淫。幸而濟者有矣,而天下賤之。才而忮,忮而終有不忘;才而求,求而終有不遜;未有不自詒以勞傷者也。

  嗚呼!其將處於才與不才之間乎!有美而不矜,能鳴而戢,可弗忮,可弗求也,免自貽之阻而用其臧乎!雖然,有美而不矜,已且弛其美矣。能鳴而戢,不鳴而奚以為君子也?

  才與不才之間,可處而不可處。「彼且為嬰兒,吾亦與之為嬰兒」,則亦無殊於嬰兒者流矣。天命我以才,而試之於危亂之世以相勞,是憂患之府也。譏不恤,怨不避,死且不惜,而奚暇擇臧焉!

  故《雄雉》之臧,女子之懷,姑息之忠,祈免君子於禍者也,於道則未也。是故夫子曰:「是道也,何足以臧!」君子以九卦之德行乎憂患,《損》,一而已矣,不恃《損》也。「射雉,一矢亡,終以譽命。」君子之臧,勿恤其矢,而不期於譽,揭日月而沛若流泉,奚疑哉!

  七

  「匏有苦葉」,非匏之無甘葉也;「濟有深涉」,非舍深而無可涉也;「深則厲」,厲則深亦不濡也;「淺則揭」,淺固可以不厲也;知擇而已矣。

  情者,陰陽之幾也;物者,天地之產也。陰陽之幾動於心,天地之產應於外。故外有其物,內可有其情矣;內有其情,外必有其物矣。袗衣之被,不必大布之疏;琴瑟之御,不必抱膝之吟;嬪御之侍,不必縞綦之樂也。潔天下之物,與吾情相當者不乏矣。天地不匱其產,陰陽不失其情,斯不亦至足而無俟他求者乎?均是物也,均是情也,君子得甘焉,細人得苦焉;君子得涉焉,細人得濡焉。無他,擇與不擇而已矣。

  八

  信而見疑,勞而見謫,親而見疏,不怨者鮮也。雖然,未可怨也。人而不肖矣,弗之信,不敢疑也;弗之勞,不能謫也;弗之親,彼且求親而唯恐疏也。以心委之,而後求我於心;以力翼之,而後謫我於力;從之而賈,未有能仇者矣。夫兩賢不相怨,相怨者必不肖者也,而彼已固然,奚為其怨之乎?

  故夫君子之欲居厚也,則有道矣。信無能不盡,吾盡吾性焉。勞無能不庸,吾庸吾才焉。親無能不敦,吾敦吾情焉。我性自天,不能自虧;我才自命,不能自逸;我情自性,不能自薄;雖欲仇我而不得,而況得而不仇。無仇之心而歸於厚,厚以躬焉耳。

  若夫君子之處不肖也,抑有別矣。不幸而與其人為昆弟,或不幸而與其人為夫婦,盡其所可盡,無望知焉,無望報焉,其所不可盡者,以義斷之也。乃與其人為君臣,去之可矣。如與其人為朋友,絕之可矣。去而有懷祿之情,絕而無比匪之戒,則悁悁然怨昔者之徒勞而嘆其不仇,固君子之所不屑也。唯然,而君子之怨天下也鮮矣。

  屈原之君臣,匪直君臣也,有兄弟之道焉;匪直兄弟也,有父子之道焉。「怨靈修之浩蕩,終不察夫民心」,非以賈也,殆夫舜之泣旻天矣。《谷風》之婦,惡足以及此哉!「黽勉」者,賈而已矣。豫懷必仇以賈之,不仇則從而怨之。「有洸有潰」,詒不肖者之侮而不知自裕,是可怨也,賈日相怨於肆矣。故曰:「其政散,其民流,誣上行私而不可止。」衛之民皆賈矣,豈復有君臣、夫婦、昆弟、友朋哉?

  九

  詩言志,非言意也。詩達情,非達欲也。心之所期為者,志也;念之所覬得者,意也;發乎其不自已者,情也;動焉而不自待者,欲也。意有公,欲有大,大欲通乎志,公意准乎情。但言意,則私而已;但言欲,則小而已。人即無以自貞,意封於私,欲限於小,厭然不敢自暴,猶有愧怍存焉,則奈之何長言嗟嘆,以緣飾而文章之乎?

  意之妄,忮懟為尤,幾幸次之。欲之迷,貨利為尤,聲色次之。貨利以為心,不得而忮,忮而懟,長言嗟嘆,緣飾之為文章而無怍,而後人理亡也。故曰:「宮室之美,妻妾之奉,窮乏之得我,惡之甚於死者,失其本心也。」由此言之,恤妻子之饑寒,悲居食之儉陋,憤交遊之炎涼,呼天責鬼,如銜父母之恤,昌言而無忌,非殫失其本心者,孰忍為此哉!

  嗚呼!甫之誕於言志也,將以為游乞之津也,則其詩曰「竊比稷與契」;迨其欲之迫而哀以鳴也,則其詩曰「殘杯與冷炙,到處潛悲辛」。是唐虞之廷有悲辛杯炙之稷、契,曾不如呼蹴之下有甘死不辱之乞人也。甫失其心,亦無足道耳。韓愈承之,孟郊師之,曹鄴傳之,而詩遂永亡於天下。是何甫之遽為其魁哉?求之變雅亡有也,求之十二國之《風》不數有也。「終窶且貧,室人交謫」,甫之所奉為宗祧者,其《北門》乎!故曰:「其政散,其民流,誣上行私而不可止」,《北門》當之矣。

  是《北門》之淫倍於《桑中》,杜甫之濫百於香奩。不得於色而悲鳴者,其盪乎!不得於金帛而悲吟,盪者之所不屑也,而人理亦亡矣。毛氏獎《北門》為忠臣,莊定山躋杜甫於康節,沉溺天下於貨利而鑠其本心,儒者不免,又況何景明、謝榛、鍾惺之區區者乎?

  十

  獎情者曰:「以思士思妻之情,舉而致之君父,亡憂其不忠孝矣」,君子甚惡其言。非惡其崇情以亢性,惡其遷性以就情也。情之貞淫,同行而異發久矣。殆猶水也:漾、沔相近以出而殊流,殊流而同歸,其終可合也;湘、漓、桓、洮相近以出而殊流,殊流而異歸,其終不可合也。情之終合與終不合也,奚以辨哉?以跡求之不得,喻諸心而已矣。

  貞亦情也,淫亦情也。情受於性,性其藏也,乃迨其為情,而情亦自為藏矣。藏者必性生,而情乃生欲,故情上受性,下授欲。受有所依,授有所放,上下背行而各親其生,東西流之勢也。喻諸心者,可一一數矣。均之為愛,而動之惻然,將之肅然,斂之愈久而愈不容已,則以用之君父、昆友,可生、可死而不可忘以叛。均之為愛,而動之歆然,思之溢然,斂之則隱,逐之則盛,則以用之思士思妻,忘生忘死,而終不能自名其故。夫其終也,可生可死而灼然不叛,忘生忘死而莫能自名,則心亦傳於跡而皆不可掩矣。

  《靜女》之一章曰「俟我於城隅」,其俟可知已。兩貞之相俟,未有於城隅者也。其二章曰「貽我彤管」,其貽可知已。彤管,貞物也,貞物而淫用之,顧名不慊而僅詫其煒也。其三章曰「洵美且異」,其美可知已。意以為美而異,意不以為美而故不異也。非所俟而俟,遽也;非所貽而貽,虛也;無可異而見異焉,心喪主也。遽則然,審則否,虛以往,實失其歸,心喪而熹然興,心得而退聽,斯情也,非以用之床笫綢繆之愛,更奚用哉?

  孝子之於親,忠臣之於君,其愛沉潛,其敬怵惕,迫之而安,致命而己有餘,歷亂離而無不察,情之性也。故曰:「召之則在側,求而殺之則不可得」;又曰「執贄而後見,三讓而後登」;言其俟之有擇地也。故曰「人臣不以非所得而奉之君,人子不以非所得而奉之父」,言其貽之有擇物也。故曰:「叔齊不以得國為非常之慈,周公不以郊禘為非常之福」,言其見異而弗之異也。情迫而有不迫,道有常而施受各如其分,是故命有所不徇,召有所不往,受祿而不誣,隆禮篤愛而不驚,然乃終以可生可死而不可貳。若此者,藉以《靜女》之情當之,未見其相濟而成用者也。

  故擇理易,擇情難。審乎情,而知貞與淫之相背,如冰與蠅之不同席也,辨之早矣。不獎其淫,貞者乃顯。如猶未顯邪,抑即夫發不遽,物不虛,心有定美而不喪其主者,介之以求性,性尚可得而親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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