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南
2024-10-10 19:42:37
作者: 王夫之
一
聖人達情以生文,君子修文以函情。琴瑟之友,鐘鼓之樂,情之至也。百兩之御,御,迎也;將亦迎也。文之備也。善學《關雎》者,唯《鵲巢》乎!學以其文而不以情也。故情為至,文次之,法為下。
何言乎法為下?文以自盡而尊天下,法以自高而卑天下。卑天下而欲天下之尊己,賢者懟,不肖者靡矣,故下也。何言乎情為至?至者,非夫人之所易至也。聖人能即其情,肇天下之禮而不盪,天下因聖人之情,成天下之章而不紊。情與文,無畛者也,非君子之故嚙合之也。故君子嗣聖人以文,而不憂情之漓。使君子嗣聖人以情,則且憂情之詘矣。情以親天下者也,文以尊天下者也。尊之而人自貴,親之而不必人之不自賤也。何也?天下之憂其不足者文也,非情也。情,非聖人弗能調以中和者也。唯勉於文而情得所正,奚患乎貌豐中嗇之不足以聯天下乎?
故聖人盡心,而君子盡情,心統性情而性為情節。自非聖人,不求盡於性,且或憂其盪,而況其盡情乎?雖然,君子之以節情者,文焉而已。文不足而後有法。《易》曰:「家人嗃嗃,悔厲吉」,悔厲而吉,賢於嘻嘻之吝無幾也。故善學《關雎》者,唯《鵲巢》乎!文以節情,而終不倚於法也。
二
「被之僮僮,夙夜在公」,敬之豫也;「被之祁祁,薄言還歸」,敬之留也。先事而豫之,事已而留之,然後當其事而不匱矣:乃可以奉祭祀,交鬼神,而人職不失,過墟墓而生哀,入宗廟而生敬,臨介冑而致武,方宴享而起和。
欻然情動而意隨,孰使之然邪?天也。天者,君子之所弗怙,以其非人之職也。物至而事起,事至而心起,心至而道起。雖其善者,亦物至知知,而與之化也。化於善,莫之有適,未見其歆喜之情,異於狎不善也。夙夜之僮僮,未有見也,未有聞也,見之肅肅,聞之側惻,所自來也。還歸之祁祁,既莫之見矣,既莫之聞矣,余於見,肅肅者猶在也,余於聞,惻惻者猶在也。是則人之有功於天,不待天而動者也。前之必豫,後之必留,以心系道,而不宅虛以俟天之動。故曰:「誠之者,人之道也。」
若夫天之聰明,動之於介然,前際不期,後際不系,俄頃用之而亦足以給,斯蜂蟻之義,雞雛之仁焉耳,非人之所以為道也。人禽之別也幾希,此而已矣。或曰:「聖人心如太虛。」還心於太虛,而志氣不為功,俟感通而聊與之應,非異端之聖人,孰能如此哉?異端之聖,禽之聖者也。
三
《草蟲》無當於道與,何居乎《召南》之錄也?《草蟲》其即道與?君子之大戒者,以斯心而加諸道也,《草蟲》之憂樂也疾矣!合離貿於一旦,而憂樂即遷,是則耳目持權,而心無恆也。以斯心而加諸道,向於彼者有餘而心無餘。心無餘以宅道,則以見異而遷也,亦自此而流。故君子戒以此心而當道,寧已遲而不欲其竭也。
君子之心,有與天地同情者,有與禽魚草木同情者,有與女子小人同情者,有與道同情者,唯君子悉知之,悉知之則辨用之,辨用之尤必裁成之,是以取天下之情而宅天下之正。故君子之用密矣。
與天地同情者,化行於不自已,用其不自已而裁之以憂,故曰「天地不與聖人同憂」,聖人不與天地同不憂也。與禽魚草木同情者,天下之莫不貴者,生也,貴其生尤不賤其死,是以貞其死而重用萬物之死也。與女子小人同情者,均是人矣,情同而取,取斯好,好不即得斯憂;情異而攻,攻斯惡,所惡乍釋斯樂;同異接於耳目,憂樂之應,如目擊耳受之無須臾留也。用其須臾之不留者以為勇,而裁之以智;用耳目之旋相應者以不拒天下,而裁之以不欣。智以勇,君子之情以節;不拒而抑無欣焉,天下之情以止。君子匪無情,而與道同情者,此之謂也。
故天下以《草蟲》之情交君子,弗拒可矣;感其未見之忡忡而不與戚戚也,接其既見之悅夷而不與泄泄也,天下以自止於禮矣。君子有時而以《草蟲》交天下,方其忡忡不改樂焉,方其悅夷,不忘憂焉。攝之不漏,用之不流,遷之不遽,君子以自敦其仁矣。悉知其情而皆有以裁用之,大以體天地之化,微以備禽魚草木之幾,而況《草蟲》之憂樂乎?故即《草蟲》以為道,與夫廢《草蟲》而後為道者,兩不為也。雖然,《草蟲》固女子小人之情也,向背疾故也。
四
靜斯涵,涵斯微,微斯慮,慮斯媺惡審,時地敘。媺惡審,斯忌惡也嚴;時地敘,斯致美也盡。忌惡嚴,致美盡,「無不敬」焉,敬此也已。
五
《易》曰:「小貞吉,大貞凶。」凶,義也;吉,非義也。小貞者,大貞之賊也。大貞之志,而小貞之恤,大貞之不毀者鮮矣。女子而訟獄,貞者之所忌也。忌訟獄之傷貞也,而侘傺煩冤,以憚於屈;無已而死之,死抑不得,弗獲已而從之。忌訟獄而,直尺而枉尋,介然之氣,一用而衰,何足為有無哉!
大貞者,保己而不保物者也。明王興,方伯之教行,淫亂之俗革,且弗能保物之不犯,況丁亂世,履危機,而遇凶人之健訟者乎?必無訟,而後以全其貞,是必天之無露,而後可無濡也。「雖速我訟,亦不汝從」,保己而不忌於物,吾知免夫!
六
女有不擇禮,士有不擇仕。嗚呼!非精誠內專而揀美無疑者,孰能與於斯乎?殷俗之未革也,凶年之殺禮也,《摽有梅》之女所以求於士也。伯夷不立於飛廉惡來之廷,雖欲為殷之遺臣而不可得,《採薇》之怨,其尚有求心而未慊者與!殆夫揀美已疏,增疑而未專者與?陶潛司空圖之早遁、吾未能信之以誠也。
女有不擇色,斯無擇禮;士有不擇死,斯無擇仕。有道則仕,無道則隱;合則從,離則去。道隆而志隆,彼之所得於天者順也。舍巷而無主,舍管而無天,舍一旦而成千秋之憾,是其於夫婦之義,君臣之交,天且損之矣。天損之,無為而更薄之。「知進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喪。」「有悔」焉,不可得而無悔,斯其所以為龍與!
七
命必有所受,有受於天者,有受於人者。知受於人者之莫非天也,可與觀化矣。知受於人者之均於天也,可與盡倫矣。
人者,天之緒也。天之緒顯垂於人,待人以行,故人之為,天之化也。天命而不可亢,唯其尊焉耳;天命而不可違,唯其親焉耳。尊親者,理之所自出也。故尊親制命,人之天也。天之命也無心,人之命也有心,乃孰使制命者而生斯心,莫之致而至也?均是人矣,尊親者制,卑者受焉。故曰「《乾》稱父」,父即吾乾也;「《坤》稱母」,母即吾坤也。
故君子之言命亦靳矣。人有心而制命,有心而非其自私之心,然後信之以為天。人乘權而制命,唯尊親而後可以乘權。尊唯君,親唯父母,而後可以制命。非是者,固不敢以《乾》《坤》之道授之矣。靳於言命者,非所制而不受,乃亦受之於所制,而不敢曰:均是人也,制之令而後為恩,制之不令而即為怨也。
國君嫁女於諸侯,姪娣從,二國媵之。姪娣從,姪娣非必媵者也,不以德,不以容,然而使之媵者,君父焉耳。君父之命之媵也有心,其必命之媵也,不可以相求其何心,非君父之私矣。尊吾君,親吾父,尊親吾天也,尊而親抑非私也。於是不敢曰:均是人也,唯其意以抑揚而胡弗我恩也。躋君父於天,而君父不讓,觀天於君父而赫赫臨之,怨尤以釋,而曰「寔命不同」,殆於知命者矣。
知命而後尊親之倫盡,尊親之倫盡而可以事天矣,可以事天則無妄於事人。無妄於事人,故其言命也,不得不靳也。非所尊而君之,非吾父母而親之,呴呴甡甡,奔命於乘權之匪類,不得而安之於命,無能自立而委之於命,是雞騖之依於豢也,《乾》《坤》其毀矣!
八
九
何以知《何彼穠矣》之為不挾貴也?挾貴者,人未有以貴予之者也。美其車,侈其族,相羨而無嫉心,非挾者之得矣。是故德之顯者,眾著之,不如其獨喻之;德之幽者,獨知之,不如其眾推之,眾推之又不如其眾安之也。美其車,侈其族,羨而弗嫉,殆乎其眾安之矣。君子之以考天下而自修者,用此道耳。
婦德,陰德也;婦禮,陰禮也,是以貴於眾著也。位處於幽,道立於潛,鐫心刻行,亢於室而矜,於是乎驕氣乘之,而居之不疑。矜獨者之不愧於獨,鮮矣。故幽之為德,危德也,得失隱而無速報之吉凶,不見是於天下而不知,危乎無以自考。非考之眾情之安否,亦何以知其順逆哉!《易》曰:「括囊無咎無譽」,閉情自怙,矜其無咎,蓋有咎而不自知矣,譽惡從而至乎?
十
大學廢而世子無親臣,封建廢而帝女無婦禮,君臣夫婦之道苦矣。
天子者,操天下之貴者也。操天下之貴以與天下交,雖弗之挾,而人疑其挾;抑已操之,而奚以保其不挾邪?操貴以臨士而士疑,士報以亢而不親;操貴以臨夫家而夫家疑,疑弗敢責以禮而禮廢。故夫古之王者,及乎未能操貴之時,而俾與他日之臣友,友之夙而後臣之,迨其臣而已親矣,此大學齒胄之效也。
帝女貴而夫之貴無待焉,故為元侯之胤,國其國,侯其侯也。無待於帝女而不加詘,有待於帝女而不加崇,交相為貴,弗相為待,則雖有不率之婦,無所操而抑不能挾矣。無挾者,亦無疑其挾者,然後坦然艷稱之以為榮。洽於情,恬於勢,婦之所由順,封建素定之效也。
故其詩曰:「平王之孫,齊侯之子」,無嫌乎其以貴序也。又曰:「齊侯之子,平王之孫」,無違乎其以夫婦序也。嗚呼!君臣親於廷,夫婦讓於室,天地交,品物咸亨,先王之節宣行,而福祉之降亦大矣。太學以教也,非蘄以親其臣,而親臣效之。封建以治也,非蘄以成婦禮,而婦禮效之。大哉!洋洋乎先王之道,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有如此夫!
道之替也,大學圮,封建裂,元子早貴,帝女降於寒門,未嘗操貴,不知有友;既已為夫,乃操其貴;雖有賢者刻志降心以「鳴謙」,其鳴也,即其不謙者矣。矧夫倨然以「鳴豫」者乎?故曰:「正其本,萬事理」,言循末之不足以救也。